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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涵古道

      “城涵古道”有实无名。实,特指新港至头亭间的 圆园 多里路程,是涵江读书郎赴城读书的重要通道;名,则是我杜撰出来的,纯粹是为着写文章的利便。而于“古”,才正是我想要说的,指顺道往城里求学的读书郎们被岁月之风吹去的已逝年华。在此道上,我往返于城涵之间有百十多趟矣。

      当年,我小学毕业考进了莆田二中,母亲足足兴奋了一天,家务活利索了,话也多了,告诫我如何吃饱穿暖,如何与大家好好相处……跟没病的人一样了。注册那天,她拎着行李,同我出了门。去涵江的五里路程,她又叮咛又吩咐,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到了保尾,我劝她回去,她却执拗地要送我到新港。

      该是告别的时间和地点了,她却拉着我再过了闸门。穿过石灰厂,前面豁然亮出一片平原,大小村舍点缀其间,晚稻拔苗整齐翠绿。

      足下有条狭长的沟沿小路,在老式石板桥的拉扯下,似断不断地向远方伸展,没在了庄稼地里。母亲茫然犹豫了。她也不知道路在何方了。我劝住并安慰了她。身后有一对母子似的人擦肩而过。母亲松开了手,示意我跟定他们去。那母亲似的人问:“你妈妈不走了?”我心酸地点着头,回望着一直站在那儿的瘦弱而单薄的母亲,直到各自都消失在了对方的视线里。这是我初次走上这条被我叫做“城涵古道”的路。

      天下母亲的语言都何其相似。就说身边的这位母亲吧,在偌大的一块黑土地上,阡陌交通的几十几道弯中,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倒是做儿子的话多,一会儿“渴了”、一会儿“饿了”、一会儿“热死了”……而那位母亲的回应是把我当现成的榜样,指指我说“看看人家”。这“看看人家”还真行,既可以止渴、充饥、解热,又能鼓动人。看来,还是母亲最能懂儿子心。她们能对发生在儿子身边的琐碎小事,总用“心”去解读。每每说完“看看人家”后,那儿子居然会乖乖地上路。不过,“马力”不足,就是慢。从新港到四亭沟下的十来里路,中途只有两个村庄,十来座木石小桥,我们却走了很久,被后来一拨一拨类似我们行装的人赶超了过去。

      到四亭沟下已几近中午。一条河流阻断了去路。河面较宽,一座不小而古朴的石板桥横跨河上,桥边有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阴凉可掬,是十里艰辛路后歇脚的好所在。榕树下有家供销社和饮食店。不少人都喜欢选择在此歇口气。那对母子进了饮食店,服务员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并招待了他们。我在石板桥的墩上坐下,吃着我母亲为我备好的午餐。那母亲关心地端来一碗热开水,服务员也随即给我递送过热毛巾来。这四亭地处城涵的中心位置,也就是说我们才走完了一半路程。过了石板桥,便正式踏上了城区之路了。水路也畅通,这里设有全航程唯一的一处中程码头,勾通城涵的汽船往来不断。

      眼见他们走出了饮食小店,我便先行了一步。不料那儿子模样的人却偏闹着要坐汽船,那母亲又搬出那句“看看人家”,儿子只好又低头上路。此去头亭,可以说是一条官道,宽窄刚好适宜骑马坐轿。一亭进一亭各亭建筑都很古典,规模与布局,一亭胜过一亭。在史上,不知迎送过多少秀才举人老爷、进士状元大人。其中二亭三亭内的宽畅地带,已被建成了榨坊,巨型石滚轮的外环道上明显留下了经年不灭的牛蹄践迹。从四亭到头亭,亭间的距离都很长,一路上那儿子叫苦不迭,都被那句“看看人家”制服了。无意中,我成了人家的一个楷模。终于在头亭,我们分手了。这时那位母亲放下了行李,悉心地指示我如何穿过荔枝林下小道,从坂尾桥上马路,经水关头进小巷到二中。我一味地点头。她还有点不放心地问我要不要她带我去。我感谢她的好意,但还是决定走自己的路。我知道她是人家的母亲!

      我一路走着,一路上心怀感激。

      “文革”期间,我曾在系教师资料室里看到一本“禁书”———《我的信仰》,胡适先生写的。说他的母亲在送他去远门读书时,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是因为“爱我太深,望我太切”。

      这该怎么说呢,可怜普天之下母亲哪,哪个不会用自己练达了的人情演化出孩子们难以洞明的世事呢!

      就比如,那回新港与母亲一别后,她是如何到家的呢?她当时会想些什么呢?简单地用a、o、e,粤、月、悦,员、圆、猿,载、再、在……填充起来的大脑恐怕是难以破解的了。

      后来,又发生了另一件事。那是 员怨远园 年秋天的一个星期六,母亲突然出现校门口,一周不见,瘦弱的她显得有些许虚胖。她见到我劈头就问:“出什么事了?”我疑惑不解,“没有啊。”她才定定地说:“吃饭去。”我们一同回到住处。我匀出一半稀稀的午饭给她喝后,便带着行李一同顺城涵古道往回走。路上她说,前天有一位老师说是来家访,可是我才在门口露面,他竟然一溜烟走了,她以为肯定是我出了什么事。

      这回,我们走得出奇的慢。走走停停,到四亭沟下,我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沿途她不停地交换着左右手搭我的肩,我近乎是在搀扶着她行进。过了四亭沟下的石板桥后,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且地势平坦,秋风强劲了许多。晚稻尚未熟透,在秋风中“沙沙”地响。瘦弱的她紧了紧单薄的衣裳,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喘气也粗了,不时还咳了起来。

      我取出了从卫生室以咳嗽为由领来的甘草片,从集装的小瓶里倒了出来给她含上。这种药是我常为她购药时认得的,她也感觉挺管用,我也因此不知贵贱地从卫生室一次一次地领了来。她边含边夸我懂事。到家时已日薄西山了。父亲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叹息。许多年后,我偶读唐诗,有耿湋的 《秋日》 一首:“返照入闾巷,忧来谁共语?古道少人行,秋风动禾黍。”越吟越觉得深沉!与母亲走在这条城涵古道上,不知有多少次了,但我还是清晰地只记住了那一次!

      返校后,被班主任老师叫了去。他说了物理组的某某老师在我家看到了破旧的房子,衣掌褴褛、瘦骨嶙峋的我的母亲的情况,还说这是他家访史上唯一的一次无言家访。我说了我家里的尽我所知的一切。班主任老师居然当面落下了伤心的眼泪。从此,他特别偏爱着我。

      并在一次班会课上动容动情地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他是一名初中毕业生,父亲是农民,除了生产队挣工分维持生计外,还得讨小海卖钱给他的母亲买药。年长月久…… (我似乎看到父亲那双树枝般的手。)他自己平时也跟大家一样地学习生活,周六也得跟父亲一起去讨小海以维持自己下一周的生活费用…… (我抬头听着。)他的母亲病得骨瘦…… (我声泪俱下,要求老师别再往下说。)教室内静极了,只有我的哭泣在延续,我在想我的母亲,我不愿意将她的事曝光。女同学悄悄用手帕抹眼泪。

      第二年清明节前夕,那天是 员怨远员 年 猿 月圆怨 日,我的邻居急急地跑来告知我母亲去世的消息。我急急地跑去对班主任说:“老师,我的母亲她……”老师没让我说完,急急地说:“去吧,节哀!”我急急地往家赶。圆园 多里路的城涵古道,我跑完了全程。到家,鸦雀无声。母亲的脸上覆盖着一方白布。我正要去揭,父亲制止:“让她安静走吧!”那么,这是真的了。

      母亲,她就这样走完了生命的历程,带着她那不足 愿园 斤的躯体,带着她重逾千斤的对儿子的希望,撒手人寰、孤苦伶仃地飞向天国。那时她还不满 缘园 岁呢!就这样,命运无情地将她年轻的生命活活地抹杀了去。她嫁给我爸为妻时,容颜还曾轰动过全村一时呢?可哪知道钗红瞬间就化黛白了呢!于是我成了没娘的弃儿。我不知道该怨天好还是尤人好!看过卖花姑娘积足了钱为母亲买到药时,母亲却离她而去。她摔倒在地,手里紧抓着药,爬着、哭着、喊着:“妈妈,药!药,妈妈……”我的痛楚从心底浮涌起来!

      在五十年代,能在莆田二中上高中,多少会给家人带来荣耀。作为儿子的母亲,可以时不时地在众母亲面前炫耀一番儿子的能耐,以博取母亲们的微笑或美言,作为母亲的儿子,也可以时不时地在同龄人中夸一番海口,以赢得虚伪的赞许和妒嫉的白眼。可是我不能,我怎么也唤不回我那穷困潦倒且温馨不再的母亲她了。

      是啊,人世间还有比失去母亲更伤痛的事吗?总之,我此后成了自绝于同学的另类,自闭性地远离他们。口琴已熟练了八度和弦嘎然而止,到图书馆排遗孤寂,询问人生。习惯于在阅览室杂翻,每周借两本书,每学期借书证都得更换新本。久之,两位老馆员都懂得如何给我荐书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高中毕业。体检了,血压、高压 员源愿,心脏,三级杂音。还好卫生室的谢玉香护士帮忙,才侥幸得以报考师范类院校。好不容易等到发榜,我高兴地揣着录取通知书最后一趟踏上这条曾掉下多少脚皮的求学之 路 : 学 校 ———头 亭———四 亭 沟 下———新港———家。沿途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我都能数得过来。它是我一生中走得最慢长、最曲折、最复杂的道路。这是 员怨远源 年盛夏的一天。

      这天阳光很好。在四亭沟下,我大方地花了一角钱第一次在旅途吃起点心来,一碗汤圆一口气就下了肚,甜的。

      这事,母亲她没有来得及等到。她长眠黄泉三年多了。母亲逝去 圆园 年之后,父亲也辛劳地病倒了。在其灵魂行将出窍的前一刻,我点燃了三炷香,跪在父亲的病床前,哭丧着与母亲在阴阳两界隔室对话:“父亲,到那边去请转告母亲,她的儿子当老师了。”顿时,屋内哇声一片,弥漫着悲恸的声潮,因为我的父亲,也因为我的母亲。世事多端啊!余秋雨去年还说:“我知道,自己一生最大的勇敢都来自母亲。”我完全能掂出这句话的分量来!  曾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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