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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光虹影故乡桥

      □朱谷忠

      故乡莆田,有各式各样的长桥、短桥,有的如水上卧龙,有的若月下飞虹;或古朴持重,碧水清荡;或轻巧结实,青荇招摇。特别是乡下的石桥,常见桥头立有石柱,刻着五谷六畜的图案,拙朴又平静横卧在小溪小河上,让南来北往的人从它身上踏过,连通了民众的血脉,维系着大地的脉跳。

      青山绿水,丹霞薄暮,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桥,到底迎送过多少匆匆过客?我想,这是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以我自己来说,儿时记忆的底片里,叠印的多是甩着茧手的种田人,他们头上滴着露珠、汗珠,身上斜挂竹笠、斗篷,不管桥宽桥窄,总是你来我往,年复一年,一副匆忙复匆忙的模样。不过,印象较深的是读中学时,有一次去山里远足,正是三月,看到的是与小平畴上截然不同的画面: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还有一次,家人带我去城里吃喜酒,经过一处池塘桥畔时,恍似见到书本中描摹的“斜倚画阑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的情景。后来喝了点墨水,终于惊觉,世间许许多多有年代的桥,好像都是从唐诗宋词里抽绎出来的,诸如“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上下影摇波底月,往来人渡镜中天”“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而我最喜欢的是宋人陈与义的这几句: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只是,而今流水过处,我也从青丝走向华发,但故乡的桥,仍是我脑海中抹之不去的影像。这是因为,千百年来,正是故乡的先民,遗下了这座座横跨山水间的各式桥梁。一桥横亘,便利了交通,也见证了人们与大自然交往的勤劳与智慧。

      故乡地处闽中沿海,南北水系发达,不少桥梁,都散布在木兰溪、延寿溪、萩芦溪等水系和港湾。据文管部门盘点,现存各类古桥数十座,其中有宋、元、明、清各个朝代的。这些桥,包含着多少历史、建筑与水文的讯息,也显现着众多生命过往的景观。多少年来,它们有的垂落深山,有的遗世人间,积翠凝碧的流水,复被零落的鸟音和稀疏的人迹拨响岑寂的音符。试想,谁来描摹,都不敢走马观花、率尔操觚。而我,只能心怀敬意,试以自己粗浅的认识,单说我曾走过其中的一些石桥、木桥和木石结构桥。

      石桥在莆田,最原始的形式是石碇桥,也名“丁步桥”。记得当年回乡参加劳动,生产队有一片田地在一条浅溪对岸,溪上就设有一座石碇桥供人往还。倘若下大雨,洪水快淹到桥石上,有很多妇女便不敢蹚水,只好让年轻力壮的男人背着过溪。有一天又遇大雨,我和几个伙伴收工正要过桥时,见一俊俏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想过溪又不敢,她在岸上走过来走过去,见了我们,羞答答地问能否把她背到对岸边去,可以给钱。话音刚落,大家争先恐后围了过来,都想背她过溪。最后,那女子还是看上了身强力壮的三哥,于是三哥立马弯下腰来,把女子拉上背,也不知哪来的猛力,蹬、蹬、蹬、蹬……一气背到了溪对岸。回村路上,伙伴们得知三哥没收那女子的钱,一边夸奖,一边又酸溜溜地说:“唉,我怎没这个运气呢?”

      说起来,早在唐代前,故乡的先人们就在溪涧竖立石蹬,以渡行人。惜年月久远,据说有许多石碇桥都已湮没。然而2009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离我家乡十多里远的深固村发现一座石碇桥,始建于清道光九年(1829),全长89米,共有143块石蹬。当时我刚好返乡小住,听到消息后,立即请人开着摩托车进山探看。好不容易到了那里,又走了一段新辟出的小路,这才见藤蔓纷披的溪谷深处,有一排长长的礅影浸淹在水中。近前细看,正是一个个相隔约16厘米的石碇;它们凌波延伸,苔藓斑斓,宛如一排琴键,静卧在溪面上。我走下浅滩,立在碇边,观赏了一番,不知怎的,突觉有些伤感起来。不是吗,漫想春秋几度,暑往寒来,这些石碇的建造者,用“石取其坚,计永年也;色取其白,昭利涉也”的智慧,默默无闻地给行人提供了方便,也经历无数次洪水的考验。其间,有多少故事、多少情思,至今已无法去一一辨析了。

      不过,莆田现存有早期大型的石梁桥,这就是有文字记载的元统二年(1334)建造的宁海桥。此桥长225米,宽6米,高12米,15孔,最大跨径14.8米。桥面用75块巨石铺设,桥梁石均在百余吨以上。如此庞大的桥梁,如何建造,至今说法不一,连前来考察的专家也惊叹不已。无疑,宁海桥是莆田最大的滨海桥梁,也是著名的莆田二十四景之一“宁海初日”所在地,它跨城郊溪海之吭喉,束潮汐之吞吐;每至清晨,但见“银龙逐浪白帆远,洗出长天涌金轮”,真是教人过目不忘,激情难抑。

      还有一座叫熙宁桥,位于莆田市城西,俗称“阔口桥”,古称“白湖渡”。熙宁桥位于木兰溪下游阔口村,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创为浮桥,靖康元年(1126)改建石桥,长110米,宽5米,7垱8孔,桥面用72块半米见方的条石铺设,每孔9块,桥两边有石栏、石桩、柱头,雕有姿态各异的狮子,造型粗犷,桥北建有方形石雕佛塔。熙宁桥比宁海桥早200多年,是莆田最早的古石桥。现存“熙宁桥”残缺石碑,为宋代书法家林靖之所书。“千浔水面跨长桥,隐隐晴虹卧海潮。结驷直通黄石市,连艘横断白湖腰”,这首诗,就是当年熙宁桥胜景最好的写照。

      莆田也有最原始的木质桥。有记载表明,木质桥也是最早出现的桥梁。当时的人们为保护木桥,在桥面上加盖廊屋以避风防雨和供行人歇息,也称廊桥。然而,廊桥在莆田仅发现一座。这座弥足珍贵的廊桥位于菜溪乡,始建于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是目前维护尚好的一座单孔木拱廊桥。桥跨于象溪上,为南北走向,桥长31米,宽4.8米,单孔跨度22米,桥面至水面高度7.5米。当地有山歌这样唱道:廊桥一架古通今,多少风云过往寻;溪水涓涓唱新曲,竹林片片奏清琴。

      最奇特的古桥,是靠近沿海的水乡埭里太极桥,建于清代,总长39.4米,宽1.77米。整座桥平面呈“S”形,似八卦太极图。所幸此桥一直保存完好,使得各地的古桥爱好者和摄影发烧友时常前来相聚,他们争相架起“长枪短炮”,用镜头定格诗情画意的个个瞬间。当地许多文化人,一有机会,也会抛却尘嚣,脱开俗务,前来倚碧枕流,发乎感慨。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闲时则来此散步,笑与云彩携手,喜与阳光共舞。桥上桥下,随时随地,都有一幅返璞归真的人间画图。

      我庆幸从小见识过故乡的这些桥,它们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一直牵系着我;如今我不揣浅陋,概而述之,虽然拙笨,倒也如实道出我对它们一直深藏的思念与挚爱。记得这些年间有机会返乡时,我都会特意去看看其中的一两座古桥。是的,我与世上的人一样,总是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高架桥、特大桥,却还依恋着石桥木桥、烟波画船,眷恋着小桥流水、明月笙箫;这是因为,无论是闻名于世的廊桥,还是孤寂无人的独木桥,总有历史的春澜秋波牵动人的思念,总有那挽系的一声嫩绿的欸乃,触及人不眠的思绪……

      值得骄傲的是改革开放后,当波光月影下的桥石已载不动未来的梦想,崭新的跨越便成了故乡人心中不懈的追求。他们无暇“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而是不负韶华,撸起袖子,学“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为交通事业新发展挥汗出力。特别是进入新时代以来,凌空欲飞的高速公路桥和动车新大桥,宛然成了故乡人定格幸福生活与笑容的写真。

      如今,故乡的这些气势如虹的大桥梁,与留存的古桥遥遥相对,互映成趣。最近有一个从事航拍工作的老乡告诉我:若用无人机俯瞰,这一切桥梁都像一枚枚大小不一的银针,把当地和外面的世界逐一缀联起来。想到此,我就禁不住诗心跃动,大发感慨。不是么?诚如世人所说的那样,无论是古桥或是新桥,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承载着人世文明的记忆与智慧,见证着历史的沧桑和永恒……

      (朱谷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兼秘书长。现为福建省作家协会顾问,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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