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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涩的甘蔗

      □陈金亮

      最近数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前后,碰到蹬着三轮车沿街卖甘蔗的农人,我总要买上三四根。一直精打细算的我,却不问价钱,不看“称子”,也不用他或她拾掇。蔗头泥土犹在,蔗尾叶子尚青。扛着长长的一扎甘蔗,我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像个打靶归来的战士。

      回家第一件事,先摘下一片甘蔗叶,用自来水冲洗一两下,再对折含在嘴里舔上两舔,虽已“呕哑嘲哳难为听”,但情感却和邑中先贤郭风笔下的《叶笛》相似了:“吹出了对乡土的深沉眷恋,吹出了对故乡景色的激越的赞美;吹出了对于生活的爱,吹出自由的歌,劳动的歌,火焰似的燃烧着的青春的歌。”

      “叶笛”声声,唤起了多少青葱岁月;蔗渣满盆,又嚼出了不绝如缕的酸甜苦辣。

      甘蔗是香甜的。我年近半百,仍斩钉截铁地“高声语”:“我也是吃甘蔗汁长大的。”年少时,故园家家户户都会在逼仄的家居中腾出一处来贮藏甘蔗,本地话读音叫“稳”。“稳”蔗处一般在比较阴凉的西厢后房,当年屋里地面基本是原生态的夯土。简单说,就是把整棵整棵的新甘蔗稍稍劈去尾巴和蔓叶,然后用湿润的细沙严严实实地埋伏,隔个十天半月,再用“水冲”(农村普遍化的生产工具,形状类似茶壶,出水处是蜂窝状的细孔)喷洒一些水;细心的人家还会在沙面覆盖上“油布”或稻草。这样“稳”下来的甘蔗能贮藏小半年,基本原汁原味,质量稳定。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广大农村生活还普遍非常贫困,“稀饭配菜腌”都还未完全有保障,甘蔗真的是大宝,帮了乡亲们的大忙,说是“消化力”超强的年轻人的大救星也不为过。几“脉”(即“节”)甘蔗,既充饥解渴,又富有营养。四里八乡的农人不得已出远门,羞涩的行囊却也沉重——里面装着一捆劈作两三“脉”长的甘蔗!1988年,我的亲二哥被人忽悠去北京做“弯子”讨生活,一路忍饥挨饿,还多亏母亲硬塞进包的一捆甘蔗,才不至于饿昏栽倒。甘蔗还为“结婚”等喜事所必备,透露出乡亲们对甜蜜生活的无限期待和向往。

      甘蔗林是大美的。在莆田糖厂没落之前,我的老家下横山村,临近的郑坂、沟口等大村,一直是甘蔗的主要产区。当年秋冬季节,现在出城港大桥往南起码十公里范围内,百米宽的路基本身及两侧纵深千米区域,都是青青的甘蔗林,蔚为壮观,和北方的青纱帐有得一比。突然想起诗人郭小川写过一首诗,“百度”一下,标题即是《甘蔗林——青纱帐》,我读得热泪盈眶,壮怀激烈。

      青青的甘蔗林,更是年少又狂野的我们的避难所、逍遥地、失乐园。我至今唯一一次兄弟“结拜”,就是在甘蔗林里低调且庄严地完成的,可谓“蔗林三结义”。当时我念“小四”,年龄也最小,甘当“三弟”;“二哥”在家里受父亲暴打(我也常挨,均进甘蔗林避难),我们钻进甘蔗林深处的一个隐秘地,一番粗嘴骂人后,“大哥”提议“学三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我们的兄弟情谊确实也延续至今。“结拜地”被我们搞得很舒适、温馨:一圈甘蔗全被我们放倒,甘蔗汁滋润了我们受伤的身体或“心肝里”,蔗叶、蔗皮、蔗渣,外加“顺”来的一堆干稻草,再经大太阳直射暴晒,散发出淡淡的草本清香。我们躺在上面,不知道做了多少好梦,也用手做枕头,畅谈去福州、厦门的人生理想。

      甘蔗、甘蔗林有时也苦涩,甚至见血腥的。1981年升入初中后,作为“通学生”,我每天要在家校之间往返四次,甘蔗林畔那条长长的、野草丛生的羊肠小道是必经之路。最难受的是大清早去学校上该死的早自习课了。深秋寒冬正是甘蔗茂盛茁壮之时,甘蔗叶又锋利如锐锯,“锯子”上还有满满的“冰露”。抱头鼠窜,小路“死”无尽头。终于到达彼岸,满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好像刚刚洗过似的,脸上、手上还有许多长短不一的“锯痕”;最有“诗”意的是裤脚和军鞋(或白鞋),当然是拜野草所赐了;鞋子里黏湿湿的,我能不“抖”吗?在去城里读高中之前,我全身上下都是五个哥姐顺延下来的“老物件”,不合身,补丁又东一块西一块,被甘蔗叶划破倒是小事,让我发疯的是“冰露”如调皮的精灵,钻进前胸后背,四处撒泼,寒彻入骨。

      更恐怖的是,上小学、初中时,在莆田糖厂全力“榨取”的高峰期,学校放“农忙假”——“大死”的农忙假!收获、运输甘蔗绝对是重体力的苦差事。一棵棵甘蔗从多次夯实的深土(生长时才能不歪不倒)中拔出已经是精疲力尽,之后还得再用稻草索将它们勒紧扎实。扛着一捆好几十斤重的甘蔗,走过长长的小路,放到二轮“土车”上。满满一“土车”,一车又一车;还要费力又拉又推到高高的“疯车”(大卡车)旁,再搬运上去。如此折腾下来,我的肩膀虽有几层衣服防护,但仍磨伤红肿;脖子两边更是伤痕累累,双腿如铅重,胳膊酸痛,眼睛都因身体承受重压而火辣暴突,如鲁迅笔下的“红眼睛阿义”。

      1986年,我侥幸上了莆田一中高中部,1993年又考入大学,我得以和繁重的农事逐步隔离了。家乡的甘蔗林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当年那么红火的莆田糖厂为何一步步演变成为今天“蛛丝马迹”的残存,从老家之侧穿越而过的,专为运载甘蔗铺设的铁路啥时候“尸骨无存”了?这些问题虽长年“心有戚戚焉”,也无暇细思量。郭小川曾在《甘蔗林——青纱帐》发出“天问”:“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你为什么这样香甜,又为什么那样严峻?”真的是神人。

      甘蔗留给我的,最直接的影响是,虽年近半百,“原配”的牙齿仍然坚固锋利,一口下去,坚硬的甘蔗皮能穿透好几“脉”;负重前行也没问题,现在还常常上石室岩寺挑山泉水。行人每每赞叹:这“眼镜生”,看“斯斯文”,“足盖连”。有时,我还会伸手摘下几片绿叶,抿嘴吹一吹,让“叶笛”发新声,让“乡愁”漫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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