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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遥远的背影

      □陈剑怀

      早上,走进位于东岩山麓的东山祖祠,一袭檀香的淡淡气息弥漫而至。烟雾缭绕中,林龙江的塑像端坐眼前。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正焚香祷告,其情也真,其心也虔。这是一次肃穆的、恳切的、幽幽往返于天地两极的人神晤对。

      不知何时起,由凡人变为至尊之神,林龙江在百姓心中完成了此等巨大的身份转化。神通广大、神乎其神,但是神的世界也太神圣,难免让人敬而远之。既然如此,我更愿意走向还未登仙的龙江。

      林氏是莆田一个望族。明武宗正德十二年(1517),林龙江生于莆田城内赤柱巷。其祖父林富官至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父亲恩荫太学生。18岁时就考中秀才的他,人生一片坦途。正当踌躇满志朝着美好前景极速挺进,龙江却碰壁连连,在第四次参加科举暴腮龙门之后,瑟瑟朔风拂去了他挣扎内心的最后一丝科举激情。

      期望人生道路直线一条毕竟罕见,更常的总是弯路在左岔道在右,一路左奔右突左支右绌。失望透顶的龙江索然怏然,毅然决然,不干了。

      以龙江世家,完全可以支撑他接连不断参加科举,要不也可凭着自个学识教书育人。就算是什么也懒得做,祖上的殷实基业大可以让他优哉一生。你可为龙江人生轨迹进行很多合乎逻辑的推测,但肯定想不到他最终竟把目光投向儒学、道学、佛学的隐秘之境的探索和追求。

      在科举决定命运的社会里,才过三十岁的龙江正处黄金年龄。但是,他的行为实在不可理喻,此后还前往县衙要求撤销自己秀才名籍,见督学不肯竟焚烧身上衣巾。秀才,才德俊秀之才,多少人翘首仰慕,而龙江却弃如敝屣,不见丝毫怀恋。并非与众不同就是离经叛道,苍茫环顾之中,有时候破釜沉舟才是命运向度的最佳凸显,人生亮度的最好聚集。让世俗的目光喟然,诧然,骇然去吧!漫漫征程滚滚红尘,从此左右自己步履走向唯有澎湃于心中的意念。

      经典的说法是:儒教治世,道教治身,而佛教治心。宗教,弥漫在人类发展史上,从儒到道,从道到佛,纷呈于中国历史舞台。说到底,这三教旨意浩渺精深,岂能为凡人所了悟?我也想竭力冥思,到头来云里雾里不辨东西。譬如佛说“一树一菩提,一花一世界”,奈何总看不清迷雾里的那树、那花。由科举转向研磨三教,变化何其异殊,龙江当真异人一个。“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龙江之异,异在品性超然拔俗,才思卓尔不群。从儒道释三教中,龙江看到了三者涓涓流淌一脉相似的思想源流:仁者爱人、关念苍生。融会贯通之下,他创立了三一教,兀兀穷年,孜孜不倦,留下《林子圣学统宗三一归儒集》《三一分内集》《林子三教正宗统论》等著作。

      一句好诗、一个佳句,可让人击节不已。而理性而内敛的哲学,给人的影响是沉潜悠远的,有时只要能从中获得些许禅悟,便可受益终身,以至孔子有“朝闻道夕可死矣”之浩叹。文化化人,共同构成文化最重要两个部分的文学与哲学,很难说孰轻孰重。莆田历代名人影影绰绰,不缺文坛高手。龙江以另一种特立独行的形象,孑然跋涉,泰然远举,他的慧思哲论,是莆田历史文化的不灭记忆。前尘影事,沧海秋月,那个踽踽独行的背影,纵然日征月迈也不会消弭于世俗埃尘。似乎,龙江并不满足“焚膏油以继晷”一头扎入纸堆。著述之余,他收徒讲学,四处游学,门徒上千万。他的仁爱之德、悲悯之心,是多么平易可亲。

      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阵阵凛冽朔风裹挟粗大淫雨捶打兴化府城。突然间,一大批似狼如虎的倭寇扑向城门。危急如累卵之际,龙江倾献家资,组织人送米、送钱,慰劳军队,终于击退了倭寇。三年后,更多的倭寇又一次凶然而至,城中守军不敢出战,龙江又捐献千金,动员民众击溃来犯倭寇。

      明朝后期是华夏历史上颓废迷乱、羸弱窝囊时期,史书多有记述。这时期的莆田,它接踵而至的深重灾难,让我的心一阵战栗。倭寇攻城掠地,杀人放火,每一次入侵莆田,所到之处屋毁人亡,尸横遍地。龙江多次慷慨捐钱,先后派人到城外收尸三万多具,并赈济饥民,为百姓疗伤治病。那段深受倭寇蹂躏的苦难史,至今还像身上一个拂之不去的巨大伤疤,轻轻触摸,仍有一阵镂骨的疼。

      漫漶的历史深处,那般千钧一发的时刻,龙江必定有过登高而呼的慷慨陈词。坚持以入世态度研修三一教,他从来不消极、不逃避,没有淡忘过保家卫国之本心,且于危难之际勇于担当。只是,贯穿他思想中的,似乎更在乎的是对生命圆缺与生存冷暖的柔情关切。从城头抵御倭寇到赈济难民,直至野外殓尸,这些义举袒露出他对生命的深深敬重。他的愿景里,所有的生命都应该是花好月圆的。“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龙江心中,所有的亡灵都不可漠视,愿逝者安息,是对曾经活着生命的真挚尊重。

      一次次捐资献粮抗倭救急之后,他的家资散尽,生活捉襟见肘,到了晚年竟家徒四壁。龙江就是这样一个人,愿意以行动躬身践行生命主张,并义无反顾为之倾其所有。

      出生富贵世家却拒绝纨绔人生,散尽家资亦坚守安贫乐道,天地遥阔而义旨无垠,人生苦短而情怀无疆。一幅对联为林先生一生做了真实写照——

      贤此心,圣此心,天地亦此心,主敬最要;

      家吾事,国吾事,宇宙皆吾事,集义为先。

      贤哉龙江!仁哉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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