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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囗一汪水莲花

      □林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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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乡涵江其实并不小,但是我家养小孩,是实实在在的圈养,同条巷子里,有些人家的名字我们也都叫不出。所以我小时走来走去,不过是以宫口河为中心,蔓延两里地最多。成年后听男生回忆“我在涵江就吃啊,和堂哥们到处吃吃吃”,顿时生出一丝膜拜,感觉小男生的世界比小女生广阔辽远多了,可以自由自在无需大人带领到处去吃。而我的生活只有这条河,回忆起来,是美丽的蓝色。

      春夏,河面上不停地流过一蓬蓬水莲花。河上有行船,船夫们经常顺手用长嵩挑起水莲花,甩到河沿上。每到这时,小女生就很开心去把花朵捡回来。水莲花蓝盈盈的,很美,但是水底部分有一个中空的茎,还有须,茎一捏破,就涌起森森的水气,所以还是有点吓人。不知为什么,班级的大女生很流行讲鬼故事给大家听,水莲花、栀子花、白玉兰都被编上了,所以小时放学,我们这些被大女生淘汰不被带去玩的小孩,就经常在河边进行痛苦的选择:又有水莲花捞上岸了,捡不捡?很漂亮呢!但是你不怕吗?最后的结果大多是不敢往家里带,一群人在河边和花朵玩一会,再把花抛下河去。于是如果旁边有洗衣服的奶奶,就要开骂了“这个花会长根堵住水面,行船捞上来了,你们这些小鬼又在做什么!不许再扔下来了”。于是大家伱拉我我拉你红着面孔走了。反正,第二夭又皮厚地照样来扔花朵下河,再挨骂。现在我做了老师了,忽然很感动奶奶们这日复一日的骂,看到不对的,就骂,骂完并不自己生气,第二天看到相同的小孩,也是继续骂,如是重复。骂,是她的公德心,不动气不告状,是她的修养,都是街坊邻居,真要较真,完全可以直接对孩子或家长耳提面命当面痛击了。她只是重复着唠叨着,在这样的淳朴乡风中,我们慢慢地长大了

      宫口河桥多。八十年代。廊下沿河是一整排小食摊,都用挑子担着,一直排到尽头电影院。中国民间手艺人的苦辛,提篮挑担买卖,大多无法租设店面;精致,一副担子,前厢是炉火和椅凳,后厢是食材食具;从容婉转,摊主脸上总带着笑,老食客来往往今天接着昨天的话题,太阳里接着上一阵风雨。桥对口是打铁巷,铁匠铺已消散,熙熙攘攘,是市集和川流不息的人流。我读沈从文的湘西,总有一种亲切,大概这一条河,也流着同样的剽悍风情。我的爷爷,是这条河周边区域救火队的一员,民国时救火队全属义工,不发薪资,号称“做功德”。自备号衣长梯,如有火情,哨呼为号。我爷爷长身挺立,年轻时即有长者风。到我成长时,他是瘦削寡言的老者,穿黑色或褐色中式衫裤,抽水烟,印象中严肃到令小孩害怕。但是我妈妈说爷爷心细啊,她从北京回来,也学当地人准备饭罐去单位食堂蒸午饭,爷爷說你不懂的别买,我给你准备。第二天午饭,妈妈发现别人用的是土色粗糙的罐子,爷爷准备的是白瓷的罐子。

      过桥往右拐沿廊,就接上第二座桥,我妈妈穿了百褶裙,牵着我的手,两人奔跑着去戏院赶《天书奇谭》。这年,我妈妈已五十岁,放那个年代和地点应该当个安稳安静的老太太,但是她穿着百褶裙抓着我的手一路跑过小桥,去看一部动画片。那天下课迟了,我一生无数次去体会她等我的心情:票是提早下班去戏院买了再折回家,事先并无交代小孩要看电影,晚去了会看不到开头……多年后想想这么小的事,在那时,一定是惊天动地充斥她心头的焦灼不安。所以我妈的形象在我的回忆中就定格在这个夏日黄昏,桥上拖着我奔跑的身影。小时候觉得走出家门到任一地点路都好长,长大后回去一走,短短数百步而己。有朋友说“因为你小时个子矮,视角低,视野不开阔,所以觉得路远”。这么一想,毎次回去时就试图用孩童的眼光去丈量家到电影院的距离,量着量着,量出了余光中的《乡愁》,我在这头,我正当盛年的父母在那头,他们在时间的画框上带着年幼的我谈笑晏晏,我在时间之外眷恋他们年轻的容颜,这一条路,我们永远无法相会拥抱,但我愿永远在梦境中走着这条漫漫回乡路。

      这道桥边有棵大榕树,桥石板已经油光水滑。我小时候做过惊天动地的坏事:同学没按时还书给我,还说了一大堆道理,我说不过她,我生气了,前天看的《大林和小林》,走过这条桥时,忍不住对她大念书上的咒语“一二三,变鸡蛋。一二三,变鸡蛋”。她吓哭了,我也吓哭了,她怕变成鸡蛋,我也怕她突然变成鸡蛋。这大概是我童年最恐怖的事情了,原来,人不小心做了坏事是这么地懊悔,这是我最大的教训。第二天上学发现她好好的,我们都不好意思先和好,但那天起,我们的友谊一直走到现在。

      如果说我家门口河边因为廊道通衙所以行人纷穿象个交通枢纽,延宁宫的河沿就更有居家风味。房子最高两层,木质的,家家向河有个小院子,院子和河之间是行人道。涵江人养猫多,在这条河沿走,我妈又得紧抓我不放,怕我不小心又跑去和小猫对看。河岸边的植物绿叶开蓝色小花,花朵香气郁郁,花谢了结桔红色小果子,但是我妈又把我抓住了,因为这果子据说有毒,我妈又怕把我给毒死了吧。走过小河,妈妈就由着我撒欢奔跑了,因为前方就是姑姑家,阔大的红砖厝。其实姑姑大多数时候在外地,妈妈带我来看姑姑的养母,一个瘦瘦的很漂亮但是很严肃的70多岁老太太。听妈妈说,她是真正的地主婆哦,姑姑小时她对孩子可真是不好,于是我听了很生气,我家的姑姑送给伱了你为什么这样坏?但是地主婆又对我很好啊,地主婆家里纤尘不染卫生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直到她90多岁去世,姑姑在那个年代地主婆还让她上中专啊,姑姑的两个小孩全是地主婆一个人带大的,爸爸妈妈过段时间就来看地主婆对她还很恭敬哦,就在这些矛盾的问题中,我读了一本无字书,所有小镇大家族那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那丰富生动的人性,那黑白之间深深浅浅的灰色地带,到我成长后再读文学作品,忽然一下子觉得,很多故事,我都听过,许多人从纸上走下来,是我童年时熟悉的长辈亲朋。所以,这又是一个有关河流的记忆吧,河水流着流着,把我从兴化平原带到每一处炊烟起稻花香的土地,我只要把手伸进河水,就觉的踏实温暖,两岸的景物是如此地亲切,每一处方言倶是乡音,河流,把民族的记忆流进了我的血里。

      有关河流的故事,总是说不完,它们巳长在了我的心上。无数次在梦里我回到故乡的河边,我看着天上的云过来照个影,鱼儿游过来,水莲花飘过来,人们悉悉簌簌地把悄悄话抖落到河心又走了,小河,它总是平静地、缓缓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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