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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灰飞作白蝴蝶

      清明是最重要的祭祀节日,2008年被正式确立为法定节假日。祭祖上坟、焚烧冥纸不过是传统习俗,仅以此来祭奠哀思罢了。慎终追远,清明是人与魂灵团聚的日子,这种团聚,是人的心灵与灵魂在对话。清明,真的是一个怀念过去,思念至亲的节日。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季节在巧如剪刀的二月春风中摇荡,清明时节,魂断处,烛纸烟飘,哀思阵阵,不绝如缕……

      每逢清明日,我的思绪便定格在农历二月二十一日。农历二月二十一日,传说是普贤菩萨圣诞!普贤菩萨是佛教中常见的一位菩萨,他和文殊菩萨一起,作为释迦牟尼佛的胁侍,文殊象征智慧,普贤象征真理。农历二月二十一日,是365天中的一天,极为普通的日子。于佛而言,是普贤菩萨的生日;于他人而言,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于我而言,是我一生永远难忘的日子。农历二月廿一,是我母亲的忌日。2006年农历二月廿一的巳时,母亲成了我生命中永远的定格,成为我记忆中的一个终结。2006年阴历二月二十一日九点三十八分,母亲走完了她 73年的人生旅程,含笑离开了人世。

      母亲姓张,叫玉金,但人们喊她张玉,更多的是喊她“啊玉”。1934年农历三月初八午时,母亲出生在钟山何岭头附近的一个小村子。母亲幼年丧父,12岁时,被我的爷爷奶奶买来当童养媳。不久,外婆改嫁到钟山麦斜。母亲对于外婆,是很上心的;而对于娘家,在我的印象中是很少来往的。

      母亲14岁时,与时年16岁的父亲结婚,开始了用羸弱的肩膀担起了家庭重担的历程。旧时,由于交通闭塞,山民只能“靠山吃山”,除田间劳作以外,其余时间全花在管理山林上。那时,我家有很多山,山上盛产毛竹。爷爷、父亲农闲时,上山“破篾”。用砍刀把毛竹砍下来,锯成一丈四尺长,然后用砍刀把毛竹劈开,取竹的青皮(篾),拿去市场卖钱或交换生产、生活用品。农闲时,母亲半夜就起床,跟着爷爷,挑着100来斤的“竹篾”,到40华里外的何岭街卖。何岭街(虎岭街)处在何岭关的最高点,何岭关是榜头与钟山的分界线。何岭关上何岭村,何岭村里何岭街。曾经,何岭街是福建重要的古道之一,是榜头经游洋去福州的通道。何岭街由此走进了母亲的生活。母亲也经常利用雨天不能外出劳动的时机,在家加工竹匾、蒸笼、竹筛、簸箕、竹篮、箩筐、火笼、扫帚、等,挑到何岭街出售,换些日常用品。可以说,母亲的青春是在去40华里外的何岭街的来回途中度过的。

      我的爷爷在我还没有出世时就辞世了,享年63岁。奶奶在我出生那年,双眼全瞎了,这样母亲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母亲如老牛负重,百折不回。她常说的一句话是,苍天是公平的,我们一定会有翻身的一天。母亲用她的坚强和不屈,把怀揣的梦想,烙在我的心灵深处,培育了我百折不挠的性格。母亲以她的一言一行,让我懂得了:机遇往往青睐于勤奋者,黄金终有出土时。怀抱梦想,给点阳光就灿烂,遇到春风就发芽。

      农村土地承包了,农民有盼头了。父亲、母亲的汗水,让全家人从此摆脱了饥饿的阴影。好日子飞入寻常百姓家,笑脸整天在父母的脸上荡漾。谁知道,更大的不幸在向我家袭来。

      父亲50岁那年,不幸得了高血压病引起脑溢血瘫痪。当时,已是深夜,山区缺医少药。我们连夜用手扶拖拉机把父亲送进仙游县医院,希望能出现奇迹,还我一个生龙活虎的父亲。在县医院的26天里,我们该借的钱都借了,该卖的东西都卖了,父亲也度过了危险期,脸色渐渐好看了起来。欣慰的是,我的姐夫刘友阳,一个典型的诚实汉子,家里的琐事里里外外全包了。明金姐姐才能无后顾之忧,陪伴在父亲病榻前,里里外外忙着。大大舒缓了母亲的压力,也使我能够见缝插针小睡一会儿。当然,妹夫陈国耀、妹妹爱治在家帮忙处理农事,使我们在县医院得以专心伺候父亲。那时,妹妹爱珍还未出嫁,在家看着弟弟清寿,妹妹爱玲、弟弟清銮在读初中。

      由于父亲度过了危险期,医生动员出院,回家慢慢治疗,或许能够痊愈。告别了26天的县医院生活,父亲回到了老家。西药、中药、草药服了不少,我坚持天天晚上为父亲针灸,并多次到枫亭,购买黑市的外国进口的“维他命”针剂,为父亲注射,希望多管齐下,能有奇迹出现。

      母亲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爱唠叨,一些农家妇女固有的缺点母亲身上也有。在我的眼里,她很少表达出对父亲的爱,有的只是呵斥和顶嘴。可是,在父亲病重卧床期间,她毫无怨言,尽心尽责护理,毕恭毕敬地祈求佛祖神仙保佑的虔诚,对父亲的那份信任和关心使我对她尊敬万分。父亲嘴角歪斜,手脚不能动。母亲煮好吃的东西,一汤勺一汤勺地喂父亲。那一汤勺一汤勺装满了母亲对父亲深深的爱,那种爱已在无形中表达出来了,想必父亲一定感受的到,他在当时吃那些食物时,一定是无比幸福甜蜜吧!问世间情为何物,又有多少人说的清啊!表达爱的方式有万千,清醇平淡持久的爱,却可以让人一生受用。母亲就是用那份让人看起来似乎是平淡无味的爱,日复一日地在为父亲翻身,擦洗,换衣服、服侍大小便,不厌其烦地说话给父亲听。那时,父亲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听力还在,思维还在。母亲用她的平凡,保护了父亲的身心。虽然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是平凡的,可她已把自己那份真切的爱,真情的表达出来了。可以说父亲与母亲共度一生,是幸福快乐的。

      照顾病榻中的父亲是母亲最辛苦的时候,真想不出母亲这段时间是怎样坚持做下来的。父亲卧床八个月后,终于告别了家人的挽留,于1983年农历五月二十三日10点30分含笑西归。

      父亲去世后是母亲最困难的日子,那种难和苦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雪上加霜的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三弟清銮在参加暑假初三年段补习期间,下河洗澡,不幸溺亡。母亲的心在滴血,她多想跟随父亲西去,一了百了。可是,四弟清寿,才12岁啊,没有爹娘该怎么活啊?还有爱珍、爱玲还没有找婆家,作为母亲,使命还没有完成啊!艰难困境并没有把母亲压倒。母亲挺直了腰杆,成了全家的主心骨和顶梁柱。母亲未进过学堂,吃尽没文化的苦头。尽管家中境况不好,大家都觉得读书无用,母亲还是坚持让我的弟弟妹妹们上学。她宁肯苦了自己也要想方设法供孩子们上学的那番苦心,包含了多少的辛酸与无奈啊!正是母亲的坚持,让爱珍妹妹读完了初中,爱玲妹妹读完了高中,当然清寿弟弟初中没有读完,可那不是母亲的本意啊!斯琴高娃有一句经典对白说得好:“当娘的都是贱骨头”。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贱骨头”,她连做梦都担忧的是母亲这个角色有没有演好。母亲,甘愿为子女,为家,不惜一切,倾其所能至死不渝的付出。母亲,什么人你都惦念,却不把自己挂牵;什么苦都不说,寂寞飘落白发间。她常说,明金和爱治没有上学堂,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内疚。可是,我知道,那是时代的错误。因为,那个年代,在山区,学校里是没有女孩子读书的身影啊!我的女儿文君,考上大学那天,母亲她老人家高兴得好像年轻了几十岁。今天,爱珍妹妹的儿子茅光第、爱玲妹妹的儿子岳斌能够考上大学,其中固然是有志者自己努力起决定因素,但你们的妈妈比她的周边的人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是有关联的啊,这都要归功于我的母亲深远的眼光,你们的外公外婆功不可没啊!母亲她老人家地下有知,应含笑矣!

      ……

      我家的生活开始慢慢好起来了。可是,爱珍妹妹为了家里的农活,渐渐地误过了山区人最佳的出嫁年龄了。山区人,成家早。爱珍24岁了,她的伙伴们早已经当妈妈了,这时周围没有比她年龄大的男孩了。母亲急坏了,三番五次地找我,她说:“平啊,啊珍是为我们这个家给耽误了,在山区看来是找不到婆家了。平原人成家晚,你要多留心,聘礼少点没有关系,给妹妹在平原找个婆家。妈老了,这事只能靠你了”。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好人有好报,感谢老天,爱珍妹妹终于找到了称心的另一半,有了圆满的结局。接着,母亲又张罗爱玲妹妹的亲事。

      四弟清寿眼看快到了成家的年龄。母亲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决不能让清寿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为了这,母亲总是乐呵呵地四处张罗。在众兄弟姐妹的共同操心下,终于喜事盈门。四弟结婚的那天,从母亲的脸上,明显能感觉出一种极大的满足。在母亲看来,能够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能给儿女们以帮助,永远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

      后来,我的儿子文生在泉州谋生,二弟清贵、四弟清寿也在那边。我们三兄弟商量,就把母亲都带去泉州。这几年,是母亲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欣慰的是,我的爱人王三妹,以前对我的父亲极尽奉孝,对我的母亲也是尽力奉孝,婆媳俩同床共枕是常有的事。我的儿子文生、女儿文君,对奶奶也极尽侍奉之心。难能可贵的是,我的儿媳妇陈素清,经常为我的老母亲洗头,剪头发,从容行孝。还要感谢我的兄弟姐妹们,给予了老母亲一个快乐的晚年。我充满了感激和庆幸,因为有了好的父母,使我们不但天生就有好的遗传基因,而且使我们从小就受到了与人为善、宽厚待人、多舍少取等正面的教育。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吃亏是福,母亲这种教育和对我们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但也是巨大的。

      母亲已经开始老了,老年人身体上的特征她都有。她知道去日无多,闲下来时,特想念我的父亲。惦记着天堂里是否有通往家乡的路?天堂里是否有留存曾经清贫却欢乐的故乡山水?她经常自言自语,可我们是凡人,无法回答,天堂的春天是否花满地,天堂的夏季是否也有雨,天堂的秋天是否叶满溪,天堂的冬季是否也凄迷?

      我陪她在公园里散步时,经常跟她探讨生与死的看法。母亲说,她将来最好别得父亲那样瘫在床上的病,那样会拖累你们大家的。我抓住时机,说,人生最后的时光应该是在医院里度过比较好。起先,她极力反对,说,我12岁起,就到你们何家了,难道最后还要死在外乡。我耐心解释,家乡还是落后,缺医少药。在家乡经常看到老人最后挣扎的痛苦,做儿女的于心何忍。在医院,人到最后几分钟都没有痛苦啊。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至于百年后,遗体火化的事情,母亲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无法选择的。参透生死,了悟人生;生死无界,轮回由天。我们都知道,轮回的岁月里,总有亲人的离去;变幻的岁月中,总有朋友的远行。生与死的赤裸面对,只是一层黄土之隔。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2004年,我调到海平中学任督导员,没有具体的工作羁绊。2005年深秋,我到了山立学校打工。次年初春,学校要做招生广告,我去泉州一个广告公司,洽谈此事。当晚,我住在儿子店里。母亲住的二层,没有卫生间。母亲小便用的是一个桶,她走路不小心,绊了一下,桶倒了,尿水弄了一地。当时,我预感不妙,母亲的腿脚不灵便了,要是灵便的话,是不会把桶给绊倒的。我决定带母亲回枫亭。

      次日,母亲就要跟我回去。我说,我先回去租房子。再说,你怕晕车,后天,叫文生用摩托车带你回去。当天,我回枫亭后,就在山立学校的隔壁租了间房子。第二天,清寿和文生就开摩托车把母亲带来了。我马上就带母亲去枫亭医院看病,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会好的。当晚就住在枫亭医院。母亲突然对我的爱人说,三妹,你不是说,到了枫亭,要煮好吃的新鲜鱼给我吃吗。我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这是不祥之兆,母亲一生简朴,从来没有索取要吃什么好吃的啊!

      爱珍妹妹和国耀妹夫来看母亲。我们在一起讨论后,马上给清寿弟弟打电话,决定转仙游县医院。当晚,清寿弟弟、文生还有外甥文添都赶来了,马上办理了转院的事宜。这样,就正式住进了仙游县医院。第二天,进行了全身的检查,看不出有什么大的毛病,我们松了一口气。在这期间,兄弟姐妹们都来探望,母亲连连嗔怪,小毛病,别大惊小怪,耽误了大家的正事了。当小字辈的外甥朝煦带着女朋友碧兰来探望时,母亲眼里露出光芒,格外地高兴。她老人家一定是再也不用为爱治家担心了吧!

      令我焦虑的是,母亲要我去找医生,想打B1、B12的针剂。我告诉了医生,在我母亲年轻时,我给她打过这种补品针剂,这在当时可以算是奢侈品。我请求医生,B1、B12是治不了这病,就权当满足母亲的要求,打一针吧。有一次,病房里只剩下母亲和另一位病友。母亲正在说我,说我是怎么怎么的好样。母亲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作为母亲她是多么的骄傲和自豪。我的脸上挂着微笑,但我的心在绞痛,我知道,母亲的思维信马由缰,说明大限将至,回天无力了。

      二月二十晚上,母亲拉着我和清寿的手,闭上眼睛,脸上潮红,嘴里一直在念叨:观音菩萨,请赐一块宝地给我安身;观音菩萨,请赐一块宝地给我安身……

      二月二十一早上七点,母亲在三妹和爱珍的搀扶下,去卫生间,我分明地看到母亲踉跄了一下。我猛地冲出了房间,跑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任凭泪水尽情地奔流。

      八点过后,一个老医生来巡房,他略作检查,马上对我说,立即准备回家,看看能不能抢时间,赶回老家。我清醒地知道,母亲的时间应该是按小时计算了。母亲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还是点了点头,清晰地说了声“回家”。妹夫岳奇聪马上着手联系车辆。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围在母亲身边,看着护士细心地拔下了氧气管,准备换上小瓶的氧气。这时,母亲的呼吸突然变粗,剧烈地喘息,脸色也变了。这层楼所有的护士赶来了,所有的医生都赶来了,马上采取急救措施。慌乱中,爱玲妹妹按摩着母亲的双脚,大姐按摩着母亲的上身和双手,大家急切地呼喊母亲,千方百计想把母亲留在阳间。亲爱的母亲吃力地睁开眼睛,慈祥的眼光在我们兄弟姐妹脸上慢慢掠过。这时,母亲的鼻孔一动一动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明金、三妹、爱治等人在大声地念佛,祈求佛祖保佑,可惜美好的愿望毕竟代替不了残酷的现实,母亲还是没有来得及再对我们说出她对儿女们的嘱托和期待,也没有留给我们更多的报恩和尽孝的机会,在阵阵的“阿弥陀佛”声中安详地走了。时间永远定格在2006年阴历二月二十一日九点三十八分。

      我的心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我们摸了摸母亲如生的颜容,感觉越来越凉。母亲双目紧闭躺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然而此时的相依,却是阴阳之隔的两个不同的世界。就在我面前,伸手可以触及到您的身体,却是一个阳世,一个阴间,难道这就是涅盘境界中的“彼岸”吗?脱身投彼岸,吊影念生涯。那一刹那,人与死神完成了交换;那一刹那,人与灵魂举行了告别;那一刹那,我无声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那一刹那,生命的时钟霸道地停歇;那一刹那,生离死别让所有生者震颤;那一刹那,窗外风狂雨骤,天地同悲……

      户外的春风又将思念拧成绳索,抽打我破碎的灵魂。我无尽的思绪,被涂鸦成许许多多没有平仄的无尽思念。清明上坟,纸灰飞作白蝴蝶;清明魂断,泪血染成红杜鹃。我的父亲啊,我的母亲,请原谅儿没有到父母的墓地拜祭,用我的文字,与双亲叙述衷肠。我相信,疼爱我的双亲不会怪罪我的。我知道你们天堂有知,一定很高兴听到我把这篇文字读给你们听。

      点燃心香一炷,把无尽的思念幻化成文字,为天堂的双亲祈求平安!何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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