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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马晴岚

      “云间之骏,天驷之驹……乘风驭气,吾又安知其所如。”这是明朝御史朱淛笔下的天马山。

      大概从王勃开始,人们就喜欢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来形容一个地方。某个地方涌现一些英才俊彦,人们很自然就拈出一个词:钟灵毓秀。说这个地方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因此孕育出优秀的人物。莆田一位作家却提出不同看法:“天生地育,自强在人。如此僻隅可成邹鲁,蓬蒿可变繁都,焉赖造化之独钟耶?”

      天马山,坐落于笏石、北高和黄石三镇的交界处,南北走向,因形似一匹雄视阔步的天马而得名。黄石镇有天马村,天马山上有天马寨,都由山而得名。当我在天马村远望天马山,马头、马鞍、马尾的形状宛然可见。我去的时候是一个彩彻区明的日子,山中雾气蒸腾,烟岚弥漫,山腰雾气氤氲,萦绕于蓊郁树木和崔巍岩石间,风拂过,烟岚轻轻飘动,恍然间腾云驾雾的天马山似乎昂首驰骋起来。看久了,我突然有一种幻觉和冲动,跨上马鞍,策马扬鞭,奔驰向天空。同游的人说,这就是莆田廿四景之一——“天马晴岚”奇景。

      我问他,阳光普照的日子,应该是拔雾见青天,天马上为何却是烟蒸雾蔚?同游者说,天马山西南的笏石镇境内有一个全市最大的湖泊——“土海”,越是晴天,水面洋面蒸发的水蒸气越多,西南风一吹,刮到天马山,被天马山山林中散发出的冷气一激,就化成云雾,所以天马山中雾气蒸腾,烟云弥漫。

      这就是天马晴岚的成因,但我更关注的是现代人所说的风景与心境的关系。地域因素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天马行空的心境,又怎么能够看出这样的奇景呢?山形似马,但如果没有纵马驰骋天下的雄心壮志,又怎能将烟岚读成天马腾起的云雾呢?

      观景的最高境界就是从风景中读出自己,如李白独坐敬亭山,与山“相看两不厌”;如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在观山者的眼中,山是人格的外化,山强化了人的性格,人的气质也折射了山的神韵,当我在脑海中翻检与天马山有关的历史人物时,这个看法越加清晰。在天马村的康厝,我们参观了明代工部尚书康大和的故居和悬有横石匾“尚书衍庆”与“宗正流芳”的康氏祠堂。我没有大发思古之幽情,只是浮想联翩:几百年前,在康大和的眼中心里,天马山是否与他“情与貌,略相似”?

      苦读的康大和除夕夜才与堂弟回家,涉水过河时堂弟康大平触景生情,出了上联:“除夕过中流,脚踏一天星斗。”回家后,康大和在厅堂上挂山水画,灵光一闪,对出了下联:“新年悬古画,手扶万里江山。”一个挑盐卤贩卖为生的穷学子,却有“手扶万里江山”的远大志向,这样的人焉能不凌空驰骋?

      黄石民间还有一个有关康大和的传说。有一次,康大和向仙公祈前程之梦,仙公给了他一句“天覆地,海水淹白鹤脚”的谶语。他感到仕途无望,心灰意冷。一日,他挑上盐卤到永春卖,路经白鹤岭脚,歇息时“钩堵”(分担担子重量的木棍)刚放下,拄翻一个写有“天”与“地”的碗座,由“天”覆成“地”,盐卤溢了出来。这个原本不可能实现的谶语却在这不经意间应验了,他满怀信心进京应试,最终金榜题名。

      民间传说总喜欢给传奇人物增添神奇色彩,其实康大和的成功完全是他笃志苦学水到渠成的结果。康大和的事迹正好印证前文提到的莆田那位作家的看法:天生地育,自强在人。康大和故居所在的康厝自然村在天马山的马头,我默默吟诵着康大和撰写的对联,看天马山上的参天乔木犹如鬣鬃一样,心中激荡着策马奔驰的激情。

      我们向山中走去。山上有明朝御史朱淛所建的“天马山房”读书处和他书写的“忘归”石刻遗迹。嘉靖年间,家住黄石塘下的朱淛在山中一座古寺苦读,一日三餐托寺僧代炊,有时读书忘了时刻,便在寺中过夜。一天,塘下等几个村庄联合出游,游神队伍几里长,观者如堵。喊他看热闹的朋友,到处找他,最后才发现他坐在寺旁的一块巨石下静心读书。由于刻苦攻读,朱淛登乡试第一(解元),后登进士第,当上左都御史。他出任御书后回乡省亲,故地重游,思绪万千,挥毫在寺旁大石上写了“忘归”二字。这石就被人们称为“忘归石”和“御史石”。今人余文唐先生这样咏《忘归石碣》:“少时御史有奇情,古寺寒窗兴致浓。衣锦返乡留圣迹,忘归石碣励孺童。”

      我更感兴趣的是,朱淛从天马山借鉴了挺立的做人姿势和嶙峋的风骨,他将山移向自己的胸襟之中。嘉靖皇帝朱厚熜继位后不久,爆发了“大礼仪之争”政治事件。嘉靖帝欲尊自己的生身父母为皇考和母后,朱淛据“礼”力争,结果逆龙鳞,被廷杖八十,削职为民。他返回桑梓后,筑居室于山下,曰“天马山房”,他在天马山上种植品格高洁的梅花,后又写作《天马山赋》。朱淛死后就葬在天马山,至今还有他的墓道留存。他着有《天马山房集》,收入《四库全书》,朱彝尊称其诗无俗韵,诵之想见其人。

      天马山原名塔山,致仕后的朱淛为它改名。在《天马山赋》,他这样描述给天马山命名的缘由:“而其为物也,气吐青烟,目悬皎日;尾扫攒林,足踏磻石,以钩陈为缰维,雷霆为鞭策,云霞为鞍鞯,江海为槽枥……”这样恢弘的想象力,这样的宽广胸襟和磅礴大气,让后来者顿生景仰之情。

      天马山“马头”的山麓下,有一条象“马绳”一样的水沟;中间有一座石桥,取名“铁锁桥”,乡民说这是“拴马”用的。据说在五更天会隐隐作响,声音酷似“马铃”。后人感慨于朱淛遭遇,写诗为他做不平之鸣:

      云幻雾弥天马峰,神驹蓄势欲腾空。

      只缘长索拴山麓,夙志难酬作卧龙。

      儒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朱淛沉沦殁世,但独对天马山,心中浩然之气“泄为文章”。这是人之不幸,还是山之幸?人生自我价值的实现并不是只有仕宦这一条道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座山,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的山命名。朱淛从天马山解读人生,以自己的人生为山增加分量。山是大地的骨骼,人是一座会移动的山。

      天马山的海拔只有132米,但它屹立起的人生高度何止千仞?天马,在《山海经》中是一种“见人则飞”的神兽;在西方神话传说中,是背生双翼的奔马形象。天马山的双翼是无形的,我把它们读作梦想和信念!

      挥手告别天马山,带走晴岚,让自己往后的岁月也能跃马奔腾。□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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