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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宫庙人

      当年,我祖父、父亲经营的水果店、百货店,位于仙游县田岑底西亭宫左边,右边仍是抗战时期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在仙游的分店昌记布店。从我孩提年代懂事起,便在西亭宫里窜来窜去、滚滚爬爬呢!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看守西亭宫的人叫傅合,他五短身材,四肢健壮,住在宫庙后面的土墙平房内。那时逢年过节,西亭宫内金碧辉煌,香火鼎盛,小镇生意人、居民等,都要挑着、捧着装有煮熟猪羊牛肉和各种时令水果的礼盘竹篮,十分虔诚地来到菩萨前,按照傅合叔的指指点点,恭恭敬敬地摆上供桌,燃上香烛,拜跪一番,才慢慢悠悠、彬彬有礼地离去。

      西亭宫菩萨供桌上的果食品,一摆就是大半天,当年我才五、六岁,老喜欢爬进宫里,跟着玩玩闹闹,甚至爬上供桌,瞧那满桌琳琅满目、美味可口的供品。

      那天,傅合叔匆匆探进我家的百货店门口,向我母亲告状:“阿婶,你孩儿又上宫里偷吃供果啦,得管一管呀!”

      我母亲听了,心里忐忑不安。当年我在家中,喂饭都要连哄带劝,怎么会去偷吃供果呢?再说,母亲倒也暗地喜欢我能偷吃一点菩萨尝过的供品,那东西孩子吃了会变得聪明伶俐,终身保佑平安哪!

      我当年爬进西亭宫,童心并不欣赏桌上供果,而是喜欢那宫门旁的一对精雕细刻的百花鸟柱石雕,那青石柱上雕有凤凰、喜鹊、麻雀等百只鸟儿,鸟儿栖息在盛开牡丹、茶花、荷花等百朵名花的树枝上。每当我小脚蹬上石柱,伸手掏石柱上的鸟窝,窝里竟嵌有一粒用石头打制的圆滚滚鸟蛋,自如滚动,伸进小手指,却怎么也掏不出来。我常歪着脑瓜深思,那石头打制的圆形小鸟蛋,石匠是怎么安放进去的呢?便开口询问傅合:“阿叔,那石鸟蛋儿是怎么装进的呀!”

      傅合叔眯着双眼,含蓄一笑,说:“嘿,咱是大粗人,等你长大了就会弄明白的呀!”

      看宫庙的傅合叔,为人忠诚厚道、朴实肯干,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扛着。我父母对他挺信赖。家乡刚解放那几天,国民党残匪在田岑底连续三夜抢劫作乱,抢了几家布店,还打死了一名店员。我父母为躲避残匪作乱,将酣睡中才三岁的我和弟弟用棉被裹着,连夜抱进城内父亲的朋友家中避难。百货店里的商品,父母全寄托傅合叔看管。三天过后,莆田解放军赶来仙游剿匪,那些匪徒才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解放后不久,西亭宫菩萨香炉供桌全被搬走,装修一番,成为十字街居委会办公场所。但宫内百花鸟青石柱石雕、木梁拱雕刻仍保存完好无损。傅合叔和妻子金鸡婆搬住田岑后巷单层土墙瓦屋,与我家仍为邻居。听母亲说,金鸡婆抗战时期从浙江金华流落到家乡,后与傅合叔结婚,生男育女。我一年年长大,从小学到中学,仍亲昵地叫着傅合叔、金鸡婆。有一次,我和弟弟因小事吵架,傅合叔夫妻俩赶紧冲过来劝道:“小阿弟,要学点儿西亭宫菩萨的慈悲心肠呀!”

      傅合叔不当看宫庙人,街道就在哈兰湾水沟旁给他划一块地皮,专门堆积清理小镇居民送来的垃圾,为谋生计,他当起了“破烂王”。傅合叔毕竟从小在乡下摸打滚爬出来,小镇居民送来的垃圾,他挪动锄头铁耙,分类整理晒干,再捧着土箕,垃圾一层黑土一层地垒起,点火燃烧,家乡人称为“烧火土”。

      傅合叔熏红眼睛,绕着烧火土打转。约过一、二天,待火土心那束稻草熄灭,他将火土拨开晾干,双手摇着竹筛,把烧过的火土与破碎砖瓦分开,将筛选的火土卖给农民,既可用作农家肥料,又能赚钱勉强维持度日。他们夫妻俩平时哼着戏文,吧嗒吧嗒地吸着铜制水烟筒,有说有笑,日子倒也过得蛮开心呢!

      随着家乡城建的扩大,傅合叔的垃圾场地亦被公家征用盖房,他失去谋生的场地,整天苦着脸容,请求街道救济度日。那年月,居民们生活都挺拮据,母亲当居民组长,挨家挨户地收钱接济他们夫妻俩,仍无法解燃眉之急。傅合叔只好卖掉小巷的土瓦房,在老鹰山租一间平房居住。每逢我从他们家门口路过,嘘寒问暖之后,不由地感到一阵心酸哪!

      我上山下乡之后,听母亲说,傅合夫妻在疾病贫困交加之中,不久便离开人世。家乡旧城改造,西亭宫作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原封不动地搬迁到十字街会仙村,虽然宫内一些文物丢失,但那精美绝伦的石柱雕刻,仍保存完整无缺。

      春日融融。我返回家乡,游览会仙村的西亭宫,欣闻小时候喜爱摸爬掏鸟蛋的一对百花鸟柱石雕,乃是明朝末年家乡集中十位民间石工巧匠,耗费近二年时间才精雕细刻落成。如今除了家乡西亭宫,国内仅古都西安才存一对类似的百花鸟柱石雕呀!我惊叹不已,不禁怀念当年看宫庙人傅合叔等一批草民百姓,他们默默无闻,含辛茹苦,保护家乡宫庙的大批文物。我不禁从心底里呼唤:“看宫庙人傅合叔,你真是功德无量呀!”林俊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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