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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园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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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我离家外出求学之时(也许叫外出求生更为合适),家乡的神宫社庙都夷为平地,即使偶有几处建筑物在,不是挪作他用(如生产队的仓库),就是空空如也,绝无神灵塑像存在的可能。北方的天空虽已晴朗,天上白云晴空,连空气都已弥漫着轻松的意味,然以我故乡百姓的迟钝,并未意识到政治季节之转换。他们从先辈那里承袭的信仰,只能在心中悄悄地记住,偶尔在院墙头上插上三炷香火,已是十分大胆的行为了。

      这三十多年我走过了中国的东西南北,也曾涉足异国越南、马来西亚的土地,回过头来看故园,还真得是美丽的。我曾经站在马六甲海边观望,这全球著名的马六甲海峡并无特别的景致,对面印度尼西亚的山头和海岸平淡无奇,还不如从我家乡眺望南日岛的风景。而这种感觉与感情无关,因为我的祖父也曾在这片异国的海面捕鱼多年……我们站立的海边沙堤稀松如田睦,全没有故乡海岸的坚硬和嶙峋,因为马六甲海峡及广阔南洋从不刮飓风,缺少狂风恶浪威胁的土地就长不出坚忍不拔的大树。

      故乡的美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即使是外出多年的游子也如是。这次,要不是我母亲的一再要求,我还真想不起应好好地回望故园,以及长年默默地护佑故乡的神灵,抚慰平凡乡亲寂寞心田的精神支撑。

      利用周末的一天,母亲带我逐一拜谒。先从“基层”走起,这就是我们全村的宗社,叫“安居社”。在我家东边,离石南轮渡码头不远,如果不是村民的大房子挡住视线,站在院埕上就可看到大海,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重建时,大门石框上雕刻的对联是:“安居居万户,东镇镇四方。”是在外的官员题刻的,我父亲对我说:“外面的人看了会嫌咱村太骄傲了!”我没有回答,心想为官之人大约都会有点霸气,不然那官也当不大吧!这次没有看到这对联,我想乡亲们大部分善良纯朴,少有与邻为壑的官场恶习。安居社社公神格还是很高的,称为“尊主明王”,两侧的陪臣是一文一武两位官员,从楹联“武略英雄扶宋室,忠心显著佐唐朝”的意思看,当是文天祥和魏征吧!右边供奉的是陈靖姑,帐眉写着“庐山法主仙妃銮帐”,楹联是“后德配天千载仰,名临临水万家尊”。左边供奉的是“福德正神”土地公,楹联是“天下至尊惟有德,世间何土不归公。”

      离我家西边不出五百米的凤髻山麓是释道两教建筑密集的所在,有隆兴亭、显应宫、莲云殿、通明府、凤山圣母亭及妈祖塑像。隆兴亭即观音亭,中间是观音大士,右为韦陀尊者,左为伽蓝尊者。这亭是过路亭,过去是石城村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年年岁岁为行人遮风挡雨歇息之处。亭虽小,左右进深都仅丈余,却建得极为精致,且符合佛家规制,前面是个小小的放生池,池虽浅而莲花乍开;东西石门和南面石窗都刻有横批,分别是“慧日东升”、“慈云西拥”和“开阐无遮”。亭中保存有观音签签枝,是用墨写在一块旧木板上,我把木板捧到门口,字句清晰可辨。西边门内有一方“皇清”石刻,载明这亭乃康熙初年重修的。我记得这是我们村“文革”期间唯一没有被毁的宗教建筑。

      隆兴亭东侧二十步之外就是显应宫,是近十几年重建的,宽敞明亮,一应设施齐全。天后圣母居中,右为武略圣侯,左为司马圣王。殿中高悬的木牌匾谓“恩谌海国”。中间神龛中供奉两尊妈祖像,一尊是固定的,外面一尊每年元宵节请出来出游的。但出游回来没有放对地方,把她放在左侧,把武略圣候或司马圣王放在中间固定的妈祖像前。我想对庙里的董事们讲清这个问题,可他们此时分成两桌打麻将和扑克,鏖战正酣。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这些村里的长辈大多不认识我,加上文化的限制,他们更不可能关心我从事的工作——新闻和文学。在他们的心目中,那都是有钱人吃饱了撑着玩的把戏。母亲 几次想跟他们说明,他们却只顾眼前的牌局,无人去搭理她。我笑着跟母亲说:“走吧!妈祖是宽宏大度的,放错地方也无大碍,何况,妈祖也不会保佑他们在牌桌上赢钱呐!”

      妈祖宫的背后通往山上铺有石阶,半山腰上依次建有莲云殿和通明府。莲云殿供奉戴着皇冠的齐天大圣,两边是观音大士和都天元帅。通明府供奉着李大人,两边是周大人和福德正神。

      接近山顶的地方建有凤山圣母亭。亭和妈祖塑像都略低于凤髻山顶。我知道这其中的讲究:人为的建筑物不能从打的格局上改变大自然的原貌。人必须尊重自然,不能与天斗。记得小时候大人骂小孩子极端恶劣,就叫“逆天啊!”妈祖塑像的底座刻着:“凤山圣母亭:恩泽四海 邱山境安永社炉下弟子林瑞莺喜题”。这林瑞莺是一平凡的农妇,却生有不平凡的儿子,说起来福建文艺界都知晓:他是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原院长陈文灿。

      我家正南面二里地的海边建有青山洞和上厝济世府。由于天晚,我让母亲改天去把神祇要回来。我母亲不识字,我说让理事的抄一张给她。青山洞俗称“海会”,主祭龙王,次祭“大爷”。海会安葬的是无名的海难者,渔船民有代代相传的风俗:海上生要救人,死要收尸,不管对方是谁,都要尽量做到。这些海难者集中安葬在海会,成了“大爷”,由于不知他们生前是何方人氏,就由远近渔家逢年过节祭祀。济世府供奉济世大人、华佗先生和孔子先生。主持的理事对我母亲说,“佗字不会写,回家跟你儿子说,他肯定懂得的。”我接过红纸片,那佗字确实写错了。

      我家背后的山麓建有青山祠,是政府宗教部门和宗教社团确认的宗教场所,以三一教主为正殿,关帝庙、孝思堂及老人活动室、戏台等形成建筑群。殿内石刻碑文颇为规范,照录于下:

      青山祠,系东山林龙江先生祖祠隶属的三十六祠之一。明万历二十五(1579年)、丁酉岁,夏门弟子林鸣梧来本境兴建,至今有四百多年,基于圣运之源。1969年曾一度夷为平地,幸得承天应运,宗教复兴,1997年三月十二日再序重建,1998年十月十九开光高峻。

      青山祠位于青山南麓,坐北朝南,西有凤冠山,背有青山,东南濒临大海……

      祠的楹联有:

      威震青山引凤凰,鹭岛遥望映中门。

      鸡鹅两屿左右列,安居重镇社在前。

      显应莲花相辉映,观音大士隆兴亭。

      道开三尼归中一,教传古今流芳名。

      地灵人杰财丁贵,安居乐业万万年。

      青山祠周边的古迹有:古寨墙、盘色石、青蛙穴、鸡母石等等。(郑国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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