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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尼至尊——林兆恩

      中原各姓南迁,秦汉时期即已有之,兴化盛名于华夏,则起于唐宋。里人刘公克庄才倾四海,却难绵一世富贵,蔡京为相独揽皇权,然功勋陨落,已是无人详记。惟林子兆恩,绝意功名,毁家纾难,志在三教合一,创夏教、独享午尼至尊,俗世五百年后,殊荣犹如生矣!  ——引言

     

      第一回:丹轮明月飞入帐 一代尊师出莆阳

      明正德十二年丁丑(1517年)七月十六日寅时,兴化府城后埭街赤柱巷的一深宅院内传出婴儿降生的啼哭声。

      一位头扎皂色布巾的妇人,从左厢房撩帘而出,喜笑颜开地对久候在天井旁的中年男子拱手贺道:“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个男孩”。

      此人便是恩荫太学生的林万仞,当他获知夫人李氏平安产下一男婴后,这才紧蹙的眉头得以展开,并高声大喊:“快,快去向太老爷报喜!”

      黄七,人称黄牙的家丁应声而去,他打小就入了林宅,是太老爷林富第一次辞官归乡时将其收留的,林家之恩犹如再造。所以,林家今日添丁之喜,也让他喜笑颜开。

      一路上,他想象着太老爷得此喜报。必是心花露放的高兴,就忍不住笑咧嘴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满口的黄牙就没了遮掩。竟让他最不愿让瞧见的人给瞧见了。

      此人是巷头做豆腐的陈寡妇,她时年二十有四,却已是守寡多年、所幸她丈夫生前给她留下这半坎做豆腐的铺面,让她尚可勉强维持生计。

      太老爷回乡隐居,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就是焖豆腐。黄七因为买豆腐而认识了卖豆腐的陈寡妇。

      虽说陈寡妇还年长黄七三岁,又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但她人长得标致,那皮肤就像豆腐一样水嫩。黄七虽出入林府,但终归是下人。俩人交好也算不上是谁亏待了谁,谁占了谁的便宜。有一次,黄七去陈寡妇那里卖豆腐。亲眼瞧见陈寡妇移板豆腐时因体力不支摔倒在热气腾腾的灶锅边。他来不及细想,健步上前把陈寡妇抱了起来。这一抱,便抱出了那层意思。

      黄七在乌石山的报恩寺找到了太老爷。他把李夫人生了个男婴的事即兴一说,太老爷平日略显忧郁的脸上,立马绽放出喜色,这位对世道看得很透彻,对官场心生倦意的老人,对亲情却有更深的体会,繁华落尽,这世上真正能慰藉平生的莫过于这血脉的延续。尽管儿媳此前也生了一个男孩。但这次儿媳又替他林家添丁增口,似乎更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林富并不迷信,但此前却有一些吉兆,恍忽印证这个孙儿的降生非比寻常。

      从乌石山的报恩寺到赤柱巷的林府,大约有两华里的路程,黄七怕太老爷走得急,脚下不稳,便试图去搀扶林富,谁知,林富反赚他碍事,对黄七说:“你咋象一个影子,跟着我寸步不离?”

      黄七腆着脸,依旧是笑咧着一口黄牙回应道:“我这不是怕您摔着吗!”

      林富人还在门外,便高声喊了起来:“咋还不放鞭炮哇!”

      林万仞应声而出,他满脸挂着笑地答道:“已经吩咐下人去采办了”。

      “这事怎由得下人插手,你还是亲自去,要捡贵的好的多采办一些回来,我要让半个兴化城都晓得,咱家又添丁增口了”。林万仞听父亲这么一说,不敢再有迟疑,他叫上黄七挑着两个竹箩便出了林府。只是,这一路上林万仞都在犯嘀咕,一向遇事不张扬的父亲,今天是怎么啦,他大儿子兆金出生时,也未见父亲有如此高兴的劲头……

      林万仞有所不知,在兴化城林富辞官隐退后,一些好事猜测的人,对林富的这次归乡有些很不中听的闲言闲语。古往今来,这用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总是难以穷尽,为官者只有官越当越大那才叫“本事”,若象林富这样,冷不丁变成了一个闲人,自然就成了“有事”,是家道中落的象征。

      没有人知道,林富的这次辞官归隐,是一次具有前瞻性的官场博奕,他作为“授大理评事,掌司法的官员曾因秉公办案,得罪了宦官刘瑾,而罢官下狱。自那时起,林富就知道,官场之路不会有平坦可言,后刘瑾被诛杀后,他的牢狱之灾,也就变成了不惧权贵的好名声。有了这个好名声,又何愁他日不能东山再起。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孙儿的降生,就是他即奖复出的预兆……

      鞭炮果真惊动了左邻右舍,一连几天,从早到晚来林府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几位平日里难得打上照面的族中女眷,趁兴把婴儿抱出左厢房。此时,正是日挂中天的时辰,婴儿红扑扑的脸蛋在阳光照耀下,愈发显得红嫩,他眼睛一露一藏,煞是讨人喜欢。

      突然,一位眼尖的女眷惊呼道:“你们看,这宝宝的眉宇间咋长了这么多红痣。”扎着头巾的李夫人起初还想说这位女眷尽会乍呼。刚出生的小孩怎就能看出痣来。她定睛一看,果见自己宝宝的眉宇间有红痣呈现。

      林富正在厅堂里与一群客人品茶,听到天井边声音嘈杂,便起身一看究竟,当他得知刚出生的孙子眉宇间竟长有七颗红痣时,也就顾不上礼数,他用手撇开这群女眷,倾前抱起孙子,要看个仔细。

      七颗红痣形如北斗,其中还有一颗时隐时现,在顶门外息息出入。这时,林富对刚才发现孙子眉间有痣的   妇从说:“他婶子,请帮着把小孩的襁褓打开看一看,若不出意料,他身上也该有痣。”

      妇人当众打开襁褓,只见这婴儿背上赫然有十八颗黑痣,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客人走后,林富把万仞招至自己住的正厢房,他悄悄地告诉万仞。新生的孙子绝非等闲,此前,他曾听报恩寺的方丈说,有一晚,他居高而视,但见咱林府家的房顶上祥光如烛,现家中添此奇婴,想必方丈此言非虚。

      万仞听父亲这么一说,也记起内人李氏曾也说过她夜梦“丹轮明月飞入帐中”就怀了此孕的事。

      万仞并未把内人说的房中秘语告诉父亲,但他心里对这个新出生儿子究竟是福是祸多了份揣测与不安。他饱读诗书,对民间野史,古今传奇也多有所闻,照此联想,此儿若不是神佛下界,恐就是孽障投胎。而自己即与其有父子之缘,怕也是非因即果。

      是晚,林富一改早睡早起的习惯,他一个人独自坐在厅堂,手捻胡须,口中振振有词地正在斟字酌句,替孙子起名,他本是进士出身,若简单起个人名,是信手拈来的事,可此时的他,恐是心中有太多的寄托,所以,这名字起得异常的艰难,况且,在这个孩子身上,确有一些让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眉宇间的七星痣,虽说贵不可言,林府在兴化属名门旺族,但单就这贵不可言,实实让人难测其详。

      即命贵则当名贱,长孙已叫兆金,兆乃辈字,那就索性取名就兆恩,心上有因,这也妥贴。

      第二天,林富把替孙子起好的名字抄在一张红纸上,来到报恩寺卜了一卦,卦示大吉,林富这才释然……

      报恩寺建于隋开皇年间,寺后有一塔,塔座为隋代原物,塔上雕有27只狮子,狮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寺前崖石连亘,有元大德四年庚子(1300)的摩岩石刻:“右丞雨”,该石刻是纪念行省右丞郑旼祈雨之德,不远处则刻有“左丞雨,据说是元至正二十三年癸卯为分省左丞扎刺立丁祈雨所刻的。林富每次经过这里,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思古怀幽之情,但是,此时的他,卜完卦后,心里还夹杂着一种喜悦。冲着这份喜悦,他又回到报恩寺,轻声叩响了方丈禅房的门环。

      方丈双手合掌把林富迎进禅房,林富说:“老朽有一事不明,特来讨扰!”方丈则回答道:“佛门之地,进出自便,施主勿必过谦。”

      林富接着把孙子眉间长有七颗红痣,背上映有十八颗黑痣的事原原本本说给方丈听,并问方丈,如此这般,究竟是祸是福?

      方丈听闻了林富的介绍,合掌于胸前,口念:“阿弥陀佛”后,感叹道:“现天相星座于眉宇间,必是上界所托。有此等洪福,实乃施主广播善缘,终得善果所至,善哉,善哉……”{nextpage}

      第二回:试晬盘举镜自照  循儒脉道释合身

      光阴茬苒,转眼又是一年,此前,林富就有交待,孙子兆恩过周岁一定要大摆酒席,以示庆贺,届时无论亲戚朋友,凡是该请的都得请来,即使是市井路人,街头乞丐,只要愿来凑热闹,也都要热情相迎,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林府在兴化府内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既然要为兆恩大过周岁,就不能草率,于是,这花钱使银子的活,自然要林万仞事必躬亲,而跑腿的事一概由黄七忙乎着支应。府上的柱、梁、枋、檀上那些雕花,经过油漆已经焕然一新。雄姿憨态,立在正门两旁的石狮,也披上了红布,尽显喜庆的气氛。

      当黄七把这一切支应妥当,林府大开中门迎客时,他的喉咙都喊哑了。

      用手式代表语言,用笑以示热情,黄七在兆恩周岁的那一天,单接挑贺喜的塔担,就把他忙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塔担里盛的都是红糰、线面之类讨口彩的果品。塔担悉数摆在大厅,蔚为“壮观”。而挑塔担作为贺礼的多半是李氏的娘家人。

      这一天,林富和万仞都在大门口施礼迎客,场面虽显得有些嘈杂,但也不失为热闹。这正是林富心系所愿,一直盼着的情景。

      李氏的右厢房,已经围满了她娘家来的客人,兆恩头戴一顶小巾帽,脚穿一双虎头鞋,一身丝绸小衫让已经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他,显得十分的精神,客人如众星捧月又象击鼓传花般把兆恩抱在怀里,相互传看,逗其施笑。

      这一番传看之后,兆恩的胸前挂满了用红线穿着的铜钱。当地有此习俗,但凡谁家的孩子满周岁,前来道贺的人都要用红线穿上几枚铜钱挂在小孩的膀子上以示吉祥。李氏娘家的大嫂则代表外公外婆,给兆恩戴上一副银项链,这是必须的礼数。

      接近中午,黄七他身上穿的长衫,背上已透出了汗渍,即便如此,他依旧忙得前脚找不到后跟,一会儿跑到大门前迎轿接担,一会儿又出现在厨房,交待厨子们添菜加桌。

      在大厅的案几上,黄七早就依照太老爷的吩咐,在托盘中摆好了一些常用的物件,有笔、算盘、扇子、书籍,也有官帽、剪刀、麻将、铜钱等。

      开席之前,便要让过周岁的孩子试晬盘,也就是俗称的抓周。据称,当过周岁的孩子抓起盘中的某一物件,就预示着他日后有何种喜好,譬如,抓起算盘,人们就会齐声道贺,说小公子日后必是商贾奇人,抓起书和笔,人们就连声说:“此儿必有出息,日后定有及第之志”。可兆恩试晬盘时,既不抓铜钱,也不抓书笔,他独举一镜自照。

      书香门第之后,竟有如此异举,这让在场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去恭维,没讨到好的口彩,林富一时略显尴尬。

      明正德十五年(1520),已是4岁的兆恩长得十分地讨人喜爱,他两只耳朵肥大而丰厚,行坐笑语,很象一尊弥勒佛,林富常唤上黄七,带着兆恩随他一同去乌石山上的报恩寺敬香游玩。兆恩每见神像,便露出他这个年龄少有的形情,就连伴其身边的黄七,也忍不住窃窃自语道:“此等小孩,莫非……”

      其实,兆恩的行为举止,林富早已看在眼里,他也隐约感觉到,孙子将来肯定与神佛两界有缘。他每次经过那株三桠半茂的古樟前,都要驻足观看一番。古樟前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他决意在此盖一座樵舍,奉神敬佛,授业读者,让孙子有个去处。

      樵舍竣工后,林富将其起名为“东山樵舍”。就在“东山樵舍”落成后的第二年,林富的好友王阳明来兴化拜访,此前两人同朝为官,又因志趣相投常有往来。王阳明祖籍浙江余姚。林富得罪宦官刘瑾,被罢官下狱的时候,王阳明也因事被监,于是,两人曾一度成了狱友,这是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在狱中,两人对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政见与立场完全一致,对彼此的学识与人品相互赏识。

      在狱中林富曾写过一首《狱中与王阳明讲易》的诗,很受得王阳明的认可,其诗云:

      浮云何黯淡,凄风生暮寒。

      薄植当肃条,焉能顾摧残。

      守洁奉明主,际遇胡独难。

      诏书忽然至,械系天牢间。

      无由赡明月,喘息伤肺肝。

      患难得俦侣,神伤心则欢。

      尽人求名理,名理实未殚。

      识定百忧后,万死名不刊。

      共保咰沫命,待分邪正端。

      一旦埃氛敛,仍复见天颜。

      诗中,林富把王阳明看成自己患难中的俦侣,把恶势力比作浮云、凄风。他希望能和王阳明共求名理而坚定信念,以分邪正,求得胜利。

      由此可见,俩人之间的关系绝非是官场同僚,也非有过一段共患难的经历那么简单,王阳明此次来兴化,名曰访友,但更深层的意味还是来劝说这位归隐乡里的贤者能臣出山。

      从前,林富从袁州同知,兼宁波知府的任上辞官而归,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政治考量,这一年武宗厚照退出历史的舞台,世宗厚熜继位,改年号为嘉靖,王阳明来兴化,就是想邀请林富随其一同去广西任职,以共同实现曾经所向往的政治抱负。老友相逢,举杯把盏不在话下,谈完要事,再聊些俗事闲篇也在情理之中,当林富向王阳明提及自己的孙子兆恩在试晬盘时,独举一镜尚不明其奥时,王阳明便说:“想是此等有非俗之举的人,必有非俗之像。”

      林富当即唤黄七到跟前,他叫黄七速去唤孙子兆恩来厅堂一见,王阳明视兆恩后赞道:“此孩儿相貌非凡,但恐怕不是科第中的人才,只是他日后的福量,必定远远超过先生。”

      林富本想接话向王阳明问个究竟,但王阳明似乎是猜出林富想说什么,他笑着回坐到太师骑上,对林富说:“勿需疑惑,我今天说的话,三十年必有应验。”

      两人相视而笑,都满饮了一杯。{nextpage}

       第三回:少时愚笨非书生 及冠却是好心郎

      六岁时,兆恩开始入学,谁知他全然不象官宦人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他不但记性很差,而举手投足间,显得相当的愚钝。

      兆恩的启蒙老师姓柯,虽没在科举中博取功名,但也算得上是一位饱学之士,尽管柯先生没有对兆恩另眼相看,但心里对这位相貌非凡、始终不见开窍的学生,还是有些失望。

      也就在这一年,林富去了广西任参政,但林富临行前对万仞说;“兆恩天性未开,对其读书之事,千万不要拔苗助长,有过多的计较。”

      林富到任后不久,广西境内爆发了少数民族起义,一时西南边陲,狼烟四起,干戈不休,朝廷上下一片惊惶,在广西主政的王阳明向世宗皇帝举荐,委任文武双全的林富协同他指挥平息民乱的军事行动,他在写给世宗皇帝的举荐诏书中称:“林富知兵论事之能不在微臣之下。”

      举荐诏书得到了世宗皇帝的恩准,林富旋即披挂上阵,历经数十场大小不一的战役,才将广西的民乱平息。

      王阳明为此多次向朝廷表彰并举荐林富。他在嘉靖七年正月写给朝廷的《举能抚治疏》中,王阳明说:“右布政林富慈祥恺悌,识达行坚,素之信义,现其在思田地方安插各吏,真正做到了知人善用皆得欢喜。”同年七月又在《八寨断滕山捷音疏》中云:“留抚思田右布政林富,已闻部御史之擢,而忠义激发,犹且不计体面,必欲督兵入巢,破贼而后出,此等忠勇之士实属难得……”

      王阳明如此倚重林富,一是取决于他的胸襟,二是他打心底里欣赏林富的才干与为人。林富作为王阳明主政的得力助手,自然要投桃报李,尽力把王阳明交办的事情干得漂亮。更关键的一点,林富的意识形态里,潜移默化,已经深深打上了王阳明心学的烙印。这也就为日后,王阳明病重向朝廷推荐林富接替己任,总制两广埋下了信任的伏笔。

      话说在兴化林府的兆恩,虽说书读得差强人意,可他从小就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好心肠,他每次去上学,看到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常去学堂附近的一座宫祠玩弄神像,就大声呵斥人家,有几次竟和小伙伴们打起来。然而,他遇见街头乞讨之人,则总要施舍些银两,方肯离去。

      有一天,兆恩把自己身上所带的银两悉数拿去赈济了穷人,母亲李氏并不知兆恩把银两都给了穷人,还以为他小小年纪就如此挥金如土,便板着面孔把兆恩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兆恩起初还隐忍不作解释,待母亲一再追问那些银两的去处时,这才回敬道:“我们家世代富贵,恐是天道恶盈,难道就不该以我们家之余,补穷人之不足乎?”

      母亲李氏听后,很是诧异。她在心里感叹道:“这才多大的一个孩子啊,怎会有如此怪异的想法,口出如此的言论,人有善心固然值得称道,但是,即便是家中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儿子这番折腾啊!”

      支走兆恩后,李氏唤来黄七交待道:“你平日里照看兆恩,不能凡事都依着他,花钱时要多从中阻止一些,由不得他率性而为。”

      黄七点头称是,但心里对李夫人的交待却是不置可否。

      就在距林府不远处的一弄堂内,住着两位林家的至交唐时雨、方彦举,他们早年都是林富的同窗。虽未入仕,但也算得上兴化城里的名流。此前,柯先生已经表露出不愿执鞭再教兆恩之意,情急之下,万仞想托唐、方二位世叔请来调教兆恩。不料这唐、方二位老先生公然在万仞面前大放阙词,说此等愚笨的小孩,读书无益。俩人还告诫万仞,你家有此等小儿,若不严加管束,恐日后败家有余。

      唐时雨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把兆恩终日在兴化府的街头撒钱救济穷人之事,专门给远在广西的林富写了一封信,并说如此这般,后患无穷。

      林富读了唐时雨的信后,对孙子有此般举动,并不觉得十分意外,倒是担心儿子万仞和儿媳李氏,对此事的处理不能恰到好处或横加阻止泯灭了他的善良天性,或不加引导终使其落拓成一个浪荡之人。

      一年后,王阳明病故,林富接任,总制两广,就在王阳明死后不久,林富率征剿海盗时打了败仗,朝廷严旨责罚,林富再次落职回到兴化老家。

      为官一场,竟以此等方式谢幕,林富的心中难免有些惆怅,有些壮志未酬的遗憾。但他回老家后,看到一向读书不见起色的兆恩,竟然文窍开通,下笔如流,词锋景焕,犹其是读到兆恩撰写的《博士家言》一文后,直叹该文文词华丽通畅,其才情堪比自己早年。

      嘉靖十三年(1534),已是18岁的兆恩多次参加考试,成绩均为优等。这年,督学潘潢来兴化视察,校阅了兆恩的试卷后,大加赞赏,称他所著文章“见理之交!”兴当即拔置高等,补邑弟子员。

      18岁,同样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一向对兆恩颇有成见的唐时雨、方彦举二位老先生,却摒弃前嫌,主动到林府当起月老来。林富在客厅接待了这二位昔日好友,当唐、方二位说明来意后,自然是十分的高兴, 他颌首问道:“不知二位乡贤替孙子保媒的是哪家的千金?”

      方彦举举起回礼后答道:“公乃本郡名门望族,一般百姓人家自当不能与之攀附,吾等今日保媒的是侍郎 陈公之女,这门亲事若能促成,想必不会委屈你家孙子吧!”

      林富似乎已经厌倦了与官场之往来,可当着二位的一番美意,也不便当面回绝,他只好起身作揖道:“孙儿尚属一介布衣,若以侍郎之女,高攀的可是我们,这事还需容我与万仞商议后再作回复。”

      当晚,林富和万仞把兆恩叫来试问道:“唐、方二位来家保媒,想把侍郎陈公之女许配与你,以结秦晋之好……”

      谁知林富的话刚开了个头,兆恩便说:“唐、方二位世公好生世故。”

      林富本也不怎么满意,这件事也就顺水推舟,没有了下文。

      半年后,兆恩便迎娶了仙游主事郑主敬之女,谁也没有想到,该女子命薄,嫁到林府的第二年便病死了。兆恩为此伤心并消沉了好一阵子。就连林富也觉得可惜。兆恩为其守节三年,直至嘉靖十六年,才续娶了县令陈杰的孙女为妻。此女幽闲静一、淑惠天然,让兆恩很是倾心。

      嘉靖十七年冬天,林富病倒了,他临终前把兆恩唤至病榻前,语重深长地说:“咱赤柱林家是书香门第,林氏子孙理应勤于读书以求取功名,爷爷虽知你志向不在于此,然安身立命,终归是要择一业,方有根基。”

      兆恩握着爷爷的手,泪流满脸地哽咽道:“孙儿懂你的心意,懂你的心意啊!”

      站在一旁的黄七看到太老爷嘴角边挂着一丝微笑,把头一歪甚是满意地合上了双眼,黄七倾前用手背试了一下太老爷的鼻息后,这才大声地惊呼道:“太老爷走了!”

      兆恩哭着冲出爷爷房门的时候,刚好东方破晓,整个林府却被兆恩的哭声惊动了……{nextpage}

      第四回:屡试不第弃功名  卓狂林颠成知己(上)

      爷爷临终前的期望,也曾激励过兆恩发奋读书,同样是受到爷爷在东山樵舍设立讲坛、宣传王阳明心学的影响,使他在每读一本书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夹带一些现实的思考,而这些现实的思考,是需要求证与探究的,这就为其通过科举博取功名的人生规划埋下了最大的隐患。

      嘉靖十八年,他去福州应省试却落选而归,三年后,他再次前往福州应秋闱试,还是名落孙山。两次的考试不第,空耗的不仅仅是他六年的大好光阴,也让他不得不开始反思,科举这条路是不是适合自己走。今后是继续锲而不舍去求取功名利禄,还是归于本意,去探究理学的究竟,相比之下,兆恩更愿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就连目不识丁的黄七,也已看出端倪,他宽慰兆恩道:“太老爷临终前的嘱托,不过是一个心愿,这些年你也的确为此努力过,可人执拗不过的是命。”

      黄七的此番话语还不足以排解兆恩心中的郁闷,但也从另一个角度,让他有了些许看淡承诺的理由。孙夫子不是也主张天下读书人要:“穷则独善其身,富当兼济天下”吗?如果把两次落第视为仕途的穷尽,恐怕不是一件坏事,况且,人在世上未必只有一种活法,一种选择。

      兆恩最终有了自己的选择,他决意丢弃功名之愿,去实现一种更广博的精神追求,他甚至不顾家人的劝慰,不惜抛开世俗的天伦之乐,象苦行僧一样,开始游历于山川涧水间。兴趣来时,一天走上百十来里也不觉得累,每遇好的景致,更是流连忘返,物我两忘,他时而触景兴咏、纵情高歌,时而卧石仰天、悠然酣睡,以致于十日不归,半月无踪也是常有的事。

      家人都替他担心,父亲万仞时常会在妻子李氏和儿媳陈氏面前絮叨几句兆恩的不是,可每当兆恩游历而归,见其被日头晒得与乡野农夫无异,同属读书之人,又不免心生怜悯,不忍再去责备。他深知兆恩因受数次科举不第,所随的打击有多大,尤其是偶尔谈到兆恩游历归来所写的那些诗文,更有一种护犊之情油然而生。

      作为父亲,他深知再去强扭兆恩往科举这条路上走,恐是已无可能了。

      嘉靖二十三年,万仞病逝,遵照家父的遗愿,兆金、兆恩、兆居三兄弟,把家中尚有的千金债券、全部还给了那些负债的人取消了他们所欠的债务。

      万仞出殡的那一天,兴化城内前来林府悼念的排成了长队,许多被林家免债的人,甘愿为万仞披麻戴孝,扶棺送至墓地仍久久不肯离去。

      黄七在万仞满七七后,谢绝了兆恩三兄弟的一再挽留,和赤柱巷口豆腐坊的陈寡妇合成一家了。黄七不想成为林府的累赘,虽说三位少东家都是仁德之人,但越是这样,就越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去。

      两床被子合盖在一张床上,便是黄七和陈寡妇的婚礼,从此,黄七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陈寡妇也不再被街坊邻里喊着“未亡人”。

      兆恩经常会到豆腐坊来坐一坐,与黄七聊上几句。兆恩爱吃刚出锅的豆腐脑,黄七见到兆恩来了,都要盛上一碗,端到兆恩的面前。

      两人虽为主仆,但感情犹如兄弟。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万仞病逝后不到两年,林府再次挂起了白灯笼,兆恩的叔父万潮又死于江西赣州的任上。兆恩和家母李氏、大哥兆金、弟弟兆居商量,决定由他和叔父在老家的几位生前好友一同赴赣州抬回叔父的尸体回兴化安葬。

      近千里的路途足足走了一个多月。在赣州逗留期间,兆恩专程去拜访了王阳明的私淑弟子罗洪先,请他为叔父林万潮作墓志铭。

      罗洪先是林万潮的挚友,他见到兆恩便以世侄称之,当罗洪先得知兆恩来意后,只叫兆恩稍坐,而他表情凝重地走进书房。

      想起兴化林家与恩师和自己的渊源,想起好友生前的音容笑貌,他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林万潮的墓志铭写就,文中既有:“质美而力足以任重者”的赞美,也有不乏痛失良友的惋惜。正是有了这次的相会,兆恩和罗洪先竟成了莫逆之交。也可以说,罗洪先是兆恩日后参儒佛、识心学的引路人。

      在此后频繁的书信交往中,兆恩毫无隐讳地坦露自己绝意功名的心迹,兆恩既不甘于做嗟来之食的黔娄,怀揣瑰宝而不遇的卞和,表明宁可弃于东市也不愿做与炙手可热者合流的嵇康志向。

      祖父、父亲和叔父的先后离去,让兆恩原本就很低落的情绪愈发的消沉,正当他徘徊在人生十字路口,思想即将发生重大转变时,他与本邑南渚林道士卓晚春相遇了。{nextpage}

      第四回:屡试不第弃功名  卓狂林颠成知己(下)

      那是一个雨后天晴的早晨,林府的家丁向李氏呈报,说是府上来了一位道士模样的人,吵着嚷着非要见府上的主人。

      李氏起初还以为,但凡和尚和道士上门,无非化缘索取点缘金,便交待家丁,支应管家拿点散碎银两,说一些好话打发了就是,谁知,刚过了一会儿,家丁又来报,该道士的来意不在钱上,似乎有什么要事,非得求见主人。

      李氏只好叫家丁把道士引进客厅,茶水点心先招待着,她自己则回内室,换上见客的衣服,这才缓步朝客厅走去。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卓晚见来的是一位女眷,心里老大有些不悦,李氏言明了自己的身份后问道: “先生来到敝府,所为何事?”

      卓晚春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贫道游乌石山时见贵府上方瑞气缭绕,特来道贺!”

      李氏叹道:“我家经年丧事不断,先生莫非说些好话,来诓我妇道人家。”

      卓晚春摇了摇头,解释道:“非也,贫道不是走江湖的为钱财而来,怎会说些诓人的下作之言。”

      李氏经卓晚春这么一解释,也觉得刚才的话说得有些唐突,转而问道:“先生既来道贺,就请言明喜从何来?”

      卓晚春风眼前这位贵妇人面露愠色,这才说:“你家必定有人得道,故瑞气腾腾不散,难道不值得道贺吗?”

      李氏问:“你指的莫非是我家兆恩?”

      卓晚春点了点头。

      就在卓晚春起身告辞的当口,兆恩哼着兴化小调,回来了。这几天瑞云祖庙每天都在开锣唱戏,他原本对戏曲这种下九流为了生计悲喜无常的表演不甚好感,但自从了解了雷海青,知道他宁死也不为安禄山演奏助兴的浩荡正气后,渐渐他改变了看法。而且,萌生了要好好研究一番戏曲的想法。他觉得,这些源自民间的东西,其实比那些八股文更有趣。

      兆恩抬头看见母亲身边站着一位道士,觉得很蹊跷,再定神看了看道士,见其蓬头垢脸,道服上还打了几块象烧焦的大饼一样的补丁,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卓晚春并不在意眼前这位后生的态度,倾前拱手道:“贫道晚春,幸会道友兆恩。”

      兆恩大喜过望,拱手回礼,说:“我已是满耳小仙,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李氏见两人就象故人相见般如此投机,便打趣道:“你们谈吧,我就不在这里碍你们的事了。”

      兆恩问卓晚春:“听闻小仙擅长神算,那么两个一是多少?”

      卓晚春明知是兆恩在试他,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这两个一是多少在道家看来,实在是太平常,答也无益。这时兆恩又问:“小仙擅长吟诗作对,我出一上联,小仙可否赐一下联?”

      卓晚春反问道:“我与你吗?”

      兆恩应:“噢!”

      卓晚春说:“待日后吧!”说毕便转身拂袖而去。

      听家丁来报,兆恩和那个道士不欢而散,李氏的心中倒有几分宽慰,毕竟兆恩已是两个儿子的父亲,儿媳淑惠贤良,若兆恩真要是一门心思去做道人,这岂不是苦了儿媳。

      过了几天,兆恩始终不见卓晚春回头,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此前的轻慢,现在想来实在有些过份。他徘徊在林府的大门前,自语道:“我本尊道,缘何又看不起道人,昔时抚州灵隐寺的济公,本邑的无了和尚,道家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三丰,有哪个是仪表堂堂者,真亏自己还读了些诗赋文章,怎也如此势利,竟然以貌取人。”

      思前想后,兆恩找到小弟兆居处,央求他代自己去趟南渚林,务必请卓晚春拔冗与自己一叙。

      兆居原不是不愿去,但经不住兆恩的软磨硬缠,便在母亲李氏面前耍了个谎,说是要到外面去访友,便夹着一把油布伞就匆匆出了门。

      找到在南渚林的卓晚春家,已是午后时分,兆居站在门口正要喊,这时一位老伯轻声道:“再耐心等一个时辰,这会儿他正在阁楼上睡午觉,你叫了他也不会理会。”

      卓晚春有睡午觉的习惯,而且非要睡到自然醒。无奈,兆居也只好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打盹。

      卓晚春醒来时,兆居却把头放在膝盖上睡着了,卓晚春听老伯说,眼前还睡着的人叫兆居,于是,他便猜出来人一定是兆恩的弟弟。也难怪,一介书生,匆匆赶了几十里的路程,累了患困实属难免。卓晚春从阁楼上找来一床褥子想盖在他的身上,这反倒把他给惊醒了。

      兆居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该死,劳您惦记。”

      接着兆居便说出来意,把兆恩在兴化城内一家酒楼已备好酒席,恭候小仙光临的事原原本本、滴水不漏传达了一遍。

      卓晚春叫兆居先去,他随后就去兴化城赴会……

      小仙果然轻飘飘地来了,他衣衫褴褛,全然不象是赴宴的样子。他举止轻浮,见了兆恩就反客为主地说:“跑到酒楼来喝酒,这多不自在呀。还不如咱提上一罐酒,用荷叶包几个菜,到乌石山上找个僻静的地方更舒服。

      人言客随主便,可眼下兆恩只能主随客便了,他唤来跑堂的,当即交待了一番,便挽着卓晚春的胳膊亲密无间地出现在兴化城的街上。一个是大家都熟识的林府二爷,一个是大家都听说过的狂道士,这两人走在一起,引得不少人站在街边看“西洋景”,有人当即就说;“这可是一狂一颠两个活宝啊。”

      他们在乌石山上找了一块天然的大石头,便盘腿而坐,不一会儿的功夫,酒楼里跑堂的挑着两个竹笼,拎着一罐酒来到跟前,兆恩帮着他把竹笼里的菜都摆到大石头上,卓晚春则拿着酒坛正“咕通咕通”地朝杯中倒酒呢。

      两人举杯对饮,好不欢快,酒过三巡,兆恩有些面红耳热,酒坛渐空,卓晚春这才吐出一些道家箴言,让兆恩听得着迷。卓晚春说:“道无情根,却有慧源,若老子倡道意在修身炼性。今我辈修道自当求理。得理就是道德矣!”

      随后,兆恩讨教卓晚春,兆恩说;“我曾到仙游的九鲤湖祈梦,朦胧中见幺四四是三个色子,其中有一幺旋转不住,这是何意?”

      卓晚春便告诉兆恩:“这是何真人在诱你啊!”

      兆恩不解,自语道:“何真人既灵验,本该知我素不好赌,何故用色子相诱?”

      卓晚春放下手中的杯盏,起身说:“有两个同为四点的色子不动,此乃定数,惟另一色子以幺数旋转,共数为九,正应了九转还丹之理,此为天机,你日后自当知晓。”

      兆恩听卓晚春如此释解,豁然有所悟觉,他感到自己恍惚在超脱俗世,看来,这梦里呈现的三个色子,有二色子不变是定数,三色子中有一色子在变也是定数,这正如道书有云:“夜来铁汉细思量,长生不死由人做。”

      天边褪去了最后的一道余辉,两人也呈现出一些醉状,卓晚春说:“凡人入道,须先人世世为善,累积功德,方能有成,你家先人,行善已有七世,你若弃功名而转求道,岂有不得道成仙之理。”

      兆恩狂笑道:“诱我去恐非何真人,实乃兄长你也。”

      在下山的路上,兆恩解嘲般地吟了一首七言绝句:

      飘飘云外一闲人,释服道鞋又儒巾。

      沿街呼我为颠子,颠字原来两个真。

      卓晚春听后拍掌称好,打那以后,兆恩和卓晚春便常常结伴外游,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他俩说的话旁人听不懂,旁人说的话,他俩充耳不闻,这个世界好象于他俩无挂碍,他俩或在酒肆纵饮行歌,闹市上全无礼节;或置身于山野狂呼大听,总是流连忘返。

      日子一久,便有人指指点点,皆言这俩人一颠一狂已然没了正形,这此议论自然也传进了林府,兆恩的大哥兆金出面对兆恩提出规劝,谁知兆恩以“人各有志”相辨,妻子陈氏也在枕边劝他,可兆恩却总是不以为然,母亲李氏无奈,招来一群族上的老者,轮番以:“复事举业,光耀门庭”恳请兆恩觉悟,别再如此下去。谁知,兆恩意当着规劝者,望门四拜,焚烧青衫,改穿道袍,以表自己学道的决心。

      为求耳根清静,兆恩每天索性踏着朝露出去,伴着月色而归。{nextpage}

      第五回:授徒初试艮背法,求理始创三一教

      兆恩虽多年出入于佛、道二门,但他毕竟是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家学渊源,使他并未改变已有对儒家思想的崇敬,正是受此影响,他深知,无论做什么学问,都必须以儒立本,否则,就不可能找到出处。

      他经过探究,却对佛教的 “枯坐顽空”;道教的“搬精闭气”;儒家的“声高寡应”现象产生了疑惑,他从王阳明的心学中找到了出路,但仅有出路,还显然是不够,即儒、道、佛三教本义相通,又何必要存门户之见呢?

      为了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以儒立本的态度,兆恩把祖父林富创建的“东山樵舍”更名为“宗孔堂”,并开始设坛讲授自己的理学主张。他向民众公开倡导,归三宗于一教,一改过去儒、道、佛固守门户,相持不往来的弊习。

      在兴化,最初追随兆恩的有黄州、黄大本、萧应麟、黄崶和他的弟弟北居等人,而黄州之所以对兆恩顶礼膜拜,则全是因为兆恩救了女儿的命又治好了女儿的眼疾的缘故。

      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黄州十八岁的女儿因在家中忍受不了母亲的唠叨,便手持盲杖,走出兴化乌衣巷的家,她这次出门既不是去走亲戚,也不是想去街头听热闹,她已万念俱灰,只想找个去处“一走了之”,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来到西湖边的一座石拱桥上,那双看似明亮的双眸早已噙满了伤心的泪水,过往的行人并不知如此靓丽的女子,是个“睁眼瞎”,都还以为她站在桥上只是为了释放心中的某种委屈。

      小女子早已横下一条心,她丢开盲杖,纵身投入西湖那碧波荡漾的水中。

      那天,兆恩赶了个大早,要去囊山寺进香,刚踏上石拱桥,便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但见该女子在水中本能地沉浮,他无瑕细想,来不及脱去长衫,也纵身跳进湖中,把轻生的女子救起。

      初春的早晨,气温只有七、八度的样子,湿透的女子和兆恩都冷得直打哆嗦。闻讯而来的黄州,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当即便跪在在兆恩的面前,感谢他对女儿的救命之恩。

      兆恩把黄州扶了起来,笑着说:“既然被我撞上了,哪有不伸手相救的道理,区区这等小事,何需称谢,行此大礼。”

      黄州直腰后叹道:“这小妮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眼睛一点毛病都没有,七岁那年害了一场病,一连高烧数日,命保住了,可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了。她的母亲见女儿已经年方十八,还待在闺中,一时心急便唠叨了几句,谁知这妮子性烈,独自跑到这石拱桥上来寻短见。”

      兆恩回到家中,换下湿透的衣衫后,又再次来到刚救起寻短见的石拱桥上。

      初春西湖,在阳关的照耀下泛着如鳞片一样的波光。几只红冠鸭子在湖面上悠闲地享受这春光下的暖意,兴化古城的喧哗,经过这一域水系的清洁,竟变得如此的清秀与憩静。然而,为何在这样一个让人留连忘返的地方,差点就要了一个女子的命。

      兆恩来到黄州的家,有意用自己自创的艮背法,试着帮他女儿治一治眼疾。

      恩人来访,黄州喜出望外,当他得知兆恩此来是为自己女儿看病,更是感激不已。兆恩自创的艮背法、其实就是利用道家的心诀与心理暗示,借助传统的气功和针灸的一种疗法。

      兆恩为黄的女儿看病,并没有望、闻、切、诊,他只是教其背心诀,这让黄州诧异,小声地问:“恩公此法,果真治病吗?”

      兆恩见黄州有顾虑,便解释道:“艮其背,背字从北,从肉,北方水也,而南属火,若能以南方之火而养于北方之水焉,易消之所谓,洗心退藏于密室者也,其曰以念止念以求心者,盖以内念之正而止外念之邪也。”

      兆恩的这番解释,话说得很玄,黄州一时半会儿还理解不了。但是,既然恩公有此好意,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权当一试吧,这既没有驳恩公面子,也为女儿的眼疾心存一丝希望。

      一个月下来,女儿乐不可支地对黄州说,她的眼睛里隐约见光了。二个月后,女儿又说,她能看见过往行人的影子了。大约过了半年,女儿的眼睛便与常人无异。眼疾竟彻底地好了。

      兆恩能治病,而且能治沉疴顽疾,兆恩治病勿需用药,只要默念其教的口诀。一时间,兴化城内把兆恩治好眼疾的事情传得十分的玄乎,甚至把兆恩捧为扁鹊在世。

      有了这些口碑,卓晚春对兆恩说:“道友既有创立新教的鸿鹄之志,何不借助于此,开口纳徒广布主张呢?”

      起初,兆恩并不想把治病与自己求理的人生追求混为一谈,但仔细一琢磨,才知道卓晚春说的有一定的道理,自己一介布衣,如果不用艮背法给人治好了病,难又怎会相信你的理学。

      没有崇拜者,就自然没有偶像,若要成为偶像,就必须有一批忠实的追随者。昔日孔子就有子弟三千,释迦创立佛教,更是随者如云。别看卓晚春出身卑微,他六岁丧父,八岁丧母,无依无靠,行乞于道,也别小瞧他衣衫褴褛,是个手捧小瓯的“乞食仔”,但他头脑灵活,多有见识,做人行事不遁常理,且还有那么一股子不攀富贵,不惧权势的浩然正气。

      说来也怪,卓晚春虽经常袒胸露肚,衣不蔽体,可他穿过的衣服,无论多破多脏,一脱不来,就会被人拿去,他家里粮食没有“升斗之储”,但他从不怕挨饿。尽管他常常是身无分文,可一旦有人送钱给他,卓晚春又都会把这些钱转施给贫穷的人,他自己反而觉得没有钱的日子,似乎过得更加逍遥自在。

      别看他从小就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他擅长算法,加减乘除,掰着指头一算便有结果。他还能执笔挥毫,善写一笔草书,竟在闽中一带饶有名气,他言吉凶之事,常得应验,所以很多人在称其奇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兆恩心想,自己初试艮指法的这点声誉,若能得到卓晚春的推波助澜,那自己创立新教的宏愿就事半功倍。

      默契,卓晚春与兆恩似乎是在心照不宣中,达成了这种默契……{nextpage}

      第六回:石门山清明祭祖 无嗣地三尺为界

      林富死后与夫人合葬于距兴化城约十四华里的文赋里石门山上。别看这石门山既无壶公山的挺拔,也没有九华山的俊秀,可它尽得三紫灵气,又有大磨溪一潺活水相映,可谓“风景这边独好。”

      石门山右侧的大磨溪是一处陡壁,形似一道石门,故石门山由此得名,左侧是一深不可测的深潭,每到夏季,当地百姓便在此游泳消暑。宋代邑人大文学家刘克庄曾建厝于此,并常邀好友来石门山上品茗谈诗,纵论天下。两举贡元林国华、廉吏洪珠、彭韶均在死后安葬于此。

      历代显贵的钟情,文坛泰斗的青睐使石门山一直以来被称之为:“石门山圣地”,在石门山的脚下,便是连接福州与泉厦的通衢大道,大磨溪上建有一座气势宏伟的九拱桥,并随建钟鼓楼和观音亭,在桥至石门山不足五百步的沿途,依序建有七道牌坊,让这一方钟灵毓秀之地,增添了许多的人文庄严。

      清明祭祖是传统的习俗,这一年的清明,一改“清明要晴不得晴”的天气,竟然是风和日丽。

      兆恩早早地起了床,他脚穿一双崭新布鞋,身着一袭素装地相邀了卓晚春去石门山祭祖、踏青,与兆恩随行的还有妻子陈氏及弟弟兆居。

      一路上兆恩和卓晚春谈笑风生,纵论生前死后,兆居则肩挑一担素果、纸扎、冥钱紧随他俩的后面。陈氏已被拉下很长一段距离,这多少是陈氏的故意,她觉得有卓晚春掺和在自己家人中间,有些别扭,更担心这俩人凑在一起,保不准又要出什么蛾子。

      丈夫这些年的率性而为,让她从心底里对卓晚春产生了不满,她认为,兆恩绝意功名,五迷三道都是受了卓晚春的蛊惑与教唆。如果没有这个卓晚春,可能又是另一番情形。

      黄七和陈寡妇早在兆恩到来之前,就到了林富的坟地,黄七用锄头锄着坟头的杂草,陈寡妇也没闲着,正在用条帚打扫坟地四周的落叶。

      黄七自离开林府以后,每年的清明都要来石门山拜祭老爷。他说,自己从小失去了父母,太老爷收留了他,太老爷就是他的亲人,这要是不来拜祭,那就是忤逆、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兆恩及林府的人也不把黄七当旁姓人,他有这般仁义,也足见太老爷当年收留黄七是何等的英明,这人活在世上,可能分出个贵贱,但只要有这份情义,就弥足珍贵,连一向不拘俗事的卓晚春,见了黄七后扒在兆恩耳旁细声道:“别看黄七长了一张劳碌相,可此人还是蛮有慧根的,说不定日后能成为你的谪传弟子。

      兆恩把卓晚春拉到一旁,小声道:“黄七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收他作弟子岂不是颠倒了辈份?”

      卓晚春则说:“仙家无岁月,无生死,又何来辈份,保不准,在后世人眼里,我年长于你,但也是你的子弟。”

      祭拜完后,兆居问兆恩:“你不是一直念叨要在这石门山上选一块风水之地,建一座生人墓吗?今天卓真  人也来了,他又是看地的行家,何不就请他定一下罗盘?!”

      兆恩经兆居这一提醒,当即抱拳对卓晚春说:“道兄可否肯劳驾?”

      卓晚春站在石门山一崖石上,半个时辰都没有挪动一下脚步,这时,一只红冠黑羽的大鸟从草丛中蹿出,落在一树枝上鸣叫了三声,向西方飞去。卓晚春方转动身子,走下崖石,领着兆恩来到刚才那只红冠黑羽大鸟鸣叫的树旁,对兆恩说:“此处为伸手抓云之地,之所以未被选为‘风水’,是有世俗之虑,三步之内好坏参半,百步之遥吉祸难料。”

      兆恩有些纳闷,心想,这好坏参半,吉祸难料的地方,未必就能择为墓地。然而,卓晚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面临艰难的取舍。

      卓晚春说:“这世上的好坏,祸福有一个是风水,而另一半则是选择,就此地而言前三步多子多孙,但后三步则有无嗣之忧,前者看似很好,但子孙多而无贤,后者看似很差,然居此地者,必享千岁香火,万人祭拜。”

      这多子多孙未必是福,无嗣无后也未必是祸。倒是卓晚春所说的退三步可享万人祭拜正迎合了他的心境。

      也不知是几时学来的法术,兆恩撩开袖口叫陈氏往里看,但见袖里出现人头攒动,在此冲着一个坟头举香祭拜的热闹情形,起初陈氏还以为是自己脑子里出现了幻觉,故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影像依旧,这不由得让她感到很惊讶,便问兆恩:“这到底是咋回事?难道你的袖子真装有乾坤?”

      兆恩笑了笑,对陈氏说:“这都是我学道之后,才有的灵异,莫说眼前,就是五百年后的事也能参透详细。我执意要选无嗣之地作为坟地,自有我的道理,你也用不着多问,我也不便细说,仅此而已。”

      陈氏回到家里,看着两个健康活泼的儿子,联想到上午在石门山上择地之事,心里陡然有一种寒意,她不敢相信,膝下有这齐墩墩的两个儿子,又怎会出现丈夫所言,百年之后会是无嗣之人呢。当晚,兆恩也回家了,这一天他和卓晚春翻山越岭地走了百来里的路,还真觉得疲惫,他原想早点睡觉,以恢复一下体力。可已是疑惑不解的陈氏,非要和他说清楚,谈妥贴在石门山上择地修坟的事,一再劝兆恩别听卓晚春的话,尽早放弃这个念头,但兆恩嫌妻子罗嗦,穿上衣服,手提一盏马灯,干脆到乌石山上的宗孔堂躲清静去了。

      陈氏夫奈,只好任由兆恩的性子去做他自己喜欢的事,唯独在石门山上修生人墓时,她和兆恩在百年之后同居一穴,这不是想要与兆恩情断意绝,她这样做的目的,很显然是想让两个儿子不至于受到伤害。

      很长一段日子,兆恩每天清晨都要去南山寺,阅览经文,至晚方归,拜谒母亲后,又到乌石山:常夜眠石床上,咏歌自适,而石门山上的生人墓,则是在家人的一片反对声中,由卓晚春代其监工,并请来仙游的工匠,历时两个月才得以完工。

      是年,兆恩的长子方治八岁,次子方质才四岁。{nextpage}

      第七回:辞名籍惹恼督学 母病危留家侍奉

      嘉靖三十一年,兆恩已经36岁了,可他的身份还属学校生员,他的言行还要受到官方所规定的、生员名份的种种限制。为了彻底摆脱这种束缚,他向官府请求取消自己的痒士(秀才)学籍。督学朱衡一是偏爱兆恩的才识,二是觉得一个秀才,不想通过科举搏取功名,而弃名学道,这无疑是对读书人的莫大讽刺。他劝兆恩,连儒家的孔夫子都倡导:“学而优则仕”,你这样做岂不是舍本逐末,忘了主次?

      朱衡还拿兆恩的兄弟兆金勤于读书作例子,并说,这一母所生的人儿,咋有此天壤之别?兆恩当即笑曰:“督学读诗书,岂有不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道理”。

      此前,兆恩对朱衡还有几分敬重,些许的敬畏,但听了朱衡此番断章取义的言论后,反倒觉得这个督学是个没有真才实学的草包,打着尊儒的旗号,却只想以势压人。兆恩并不想再作什么解释,为表明坚决放弃名籍的决心,他走出督府时,在门前把象征学生员装束的衣巾野服,放火烧毁,并怡然自得地扬长而去。

      朱衡知道后,勃然大怒。为了维护府学的尊严,在学生员面前以儆效尤,就照会官府,依律拘捕兆恩,但时任郡守的董士衡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觉得朱衡此举有些不妥,便劝道:“拘捕兆恩虽易如反掌,但林家势大,朝野上下关系盘根错节,弄不好这一捕一放之间,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况且,此人真为道不为名,在兴化城内又颇有些名气,若日后声浓,岂不你我皆为此平故落下骂名。”

      为安抚朱衡,黄士衡又说:“真没有必要和一个晚生后辈置气,这没多大意思!”

      朱衡说要拘捕兆恩,也是一时性急在气头上,经董士衡这么一点拔,自觉有些唐突,起码是未加思虑,于是,他当场收回照会文书,顺水推舟,没有去追究兆恩。

      兆恩焚烧衣巾野服,明的是对封建社会权威的一种挑战,但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他对科举制度进行了一次有力的抨击。兆恩三次应试都名落孙山,他对科举已经彻底绝望了,他的胞兄兆金考中进士时,族人来林府祝贺时,都极力劝他万勿放弃,待日后开科取仕时再去应试,但他对族人们说:“恩今生只究性命之学,从事圣贤之举,唯求无忝所生,为天下万世斯道虑,又怎会把追求富贵当成志向呢?”

      博士王武阳,爱好讲学,常与兆恩讨论“心圣”,他总是希望能胜兆恩一筹,但兆恩每言心学,便阔论纵横,观点鲜明,论据确凿,这使得王武阳由最初的不服转而变成了敬佩。一天,他劝兆恩:“你有此等才华,不复举业实属可惜,昔阳明公志在心学,但仍恋做官。可见其并不执拗。

      兆恩回敬道:“我志向已定,断然不会改变,学长之言我暂不加评论,是因你我还有些情谊”。

      次年,朱衡又叫王武阳行文征召兆恩,想以此激发他复事举子业,兆恩回书道:“我所擅长的是思虑,即能文,亦不过是小技耳。我前些年就有此癖,今稍知悟”。

      兆恩在回书中还说:“我愿从此做天地间一不识字村夫足矣。

      王武阳接回书后,并不死心,他竟登门劝说:“兴化乃文献名邦,先生文章华丽盖世,岂能轻蔑自己……”。

      兆恩冷笑了一声,便说:“文章再好又有何益,苟外为重而内轻,虽高古如秦汉,美丽如六朝,却退无益于身心,进无裨于天下”。王武阳见难以说服兆恩,当即叹了口气,只好起身告辞。拂袖而去……

      过了数月,督学朱衡又想叫兆恩去讲学,还是要王武阳去传达他的意思。虽说,王武阳心里不咋情愿,可又抹不开朱衡的面子,只好勉为其难地找到兆恩,说明来意。兆恩见王武阳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人充当说客,觉得此人骨头太软,也就不再拘论以往的交情和礼节了,他断然回绝道:“昔在学时,督学可得而召之,我今在山林,督学无权要求我该去做什么。”

      朱衡听了回报,也就顾不上此前董士衡晓以利弊的劝告,扬言就是拘拿,也定将兆恩征召来讲学不可。他说:“兆恩三番四次的推辞,已经让他这个督学颜面尽矢,若不再采取强硬手段,恐是不行了。

      兆恩闻知这个督学行将动粗,为平息事端,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又能维护自己的尊严,表明自己的态度,兆恩身穿平民的衣服,足穿一草屐,前往督学府参拜朱衡,力请朱衡削去他的学籍,两人辩论了一个多时辰,朱衡见不能强迫兆恩服从,就以他无视学门,焚毁衣巾,违反圣制为由,要治兆恩的罪。

      迫于无奈,兆恩只好暂且改变强硬的态度,婉转地央求道:“我已隐居六年,纵情山林,是以诸生之隐隐于山林也,今日承教,复以衣巾列于诸生,而不责以业举,是以山林之隐隐于学校也”。

      朱衡见兆恩已经服软,心里自然高兴,这场“请削学籍”的风波,最终还是以胳膀拧不过大腿而而化解。但是,这场风波也彻底让兆恩看清了官场是如何把一个个读圣贤书的人,熏淘成权谋高手的。

      同年,母亲李氏病重,兆恩不脱衣冠,终日侍奉在侧,在此期间,他每晚挑灯著书,并自号:“心隐子”,把自己的《林子旧稿》、《明经堂》、《崇礼堂》、《山人》、《非三教》等著汇编成集。

      岂知,当地一些乡绅细读了兆恩的书后,对他的一些言论,颇有微辞,有一位叫郑一鹏的官吏,还针锋相对地撰写了一本《莆阳舆议》,大肆嘲讽兆恩的言行。

      兆恩不以为然。

      也有一些慕名者来林府登门求教,但兆恩对求教者,必先察其学识胸襟,若不经数次往返,决不轻易受之。

      天不徇情,命不假年,兆恩的母亲终归未能走出嘉靖三十四年那个寒冷的冬天。

      母亲的离去,让兆恩感到人生的短暂,世间的荣华富贵只是过眼云烟,况四海廊清难求,天下安宁难得,是时琉球岛上倭国,浪人与商人相互勾结,开始对我东南沿海进行武装袭扰。

      在丁忧期间,兆恩近乎关门拒客,然世事多变,倭寇进逼兴化城。兆恩刚静下来的心便随之被搅乱,他叹之又哀:“泱泱大国,怎屡受弹丸小国欺辱,其因何在?”

      穷人逃命,富人藏财,一时兴化城内,路人行色匆匆,市井萧条。兆恩的一些好友纷纷来访,讨问主意,劝其离城避祸,兆恩便说:“国难当头,岂有只求一避之理,只有不惜命的抗击,才是根本。{nextpage}

      第八回:为抗倭甘做人质 行善举毁家纾难

      兴化城地处东南沿海,是倭寇虎视眈眈的富庶之地,也就在兆恩母亲驾鹤西行的一个月后,倭寇进逼兴化,当时防守甚急,又值冬季,偏逢一连数日下雨,守城将士苦不堪言,兆恩获知此情形便吩咐家人随其一同去慰劳守城的将士。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痛恨严嵩误国,突然草疏弹劾严嵩,杨继盛在写给嘉靖帝的奏文中援引两个王爷为证人,严嵩闻知大喜,以为可以因此反告杨继盛无故把宗室牵引入纠纷之中,帝听了严嵩之言,果然认为杨继盛用意险恶,立既下令当廷杖打杨继盛一百,并命刑部定罪,形部不敢得罪严嵩,将杨继盛定为死罪,系之于狱,拘押三年。嘉靖帝其实并不想杀掉这位学问深厚并享有天下清名的直臣,也有人劝严嵩不要杀杨继盛、免得招来众怨,严嵩心动,无奈其子严世蕃及党羽非要置杨继盛于死地,天天劝说严嵩下手,于是,在第四年秋决时,严嵩揣知皇帝深恨“抗倭不力”的都御史张经和巡抚李天宠,肯定要被处决,便将杨继盛的案卷夹在这两人的案卷里递呈上去,嘉靖帝未细看,御笔勾决,杨继盛就这样被杀,时年四十岁。

      严嵩父子仗恃皇帝的信赖和手中的权势排斥异已的事,何止是这一件,如果熟谙中国官场政治的人,听到这些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但此事经坊间传到兆恩耳朵里,却让他义愤慎膺了好一阵子,尤其是东南倭乱愈演愈炽之际,严嵩想的不是国家安危,竟安插自己的心腹赵文华主剿倭寇,赵文华无略小人一个,胡乱指挥,幸亏有胡宗宪,俞大猷等人能干,平徐海、俘陈东、使东南倭患大有收敛。当然,这些成绩,赵文华皆为已功。为此,朝廷还加封其为太子少保、荫其一子为锦衣千户。

      严嵩误国,用赵文华主剿倭寇,其罪之一也。

      嘉靖三十五年,对兴化百姓而言,真可谓是祸不单行,倭寇侵扰又加上瘟疫流行,使不少人被传染、病死。一些贫穷者,没钱买棺材安葬已故家人只好跪在街头求施舍,兆恩看后,嗟叹不已,他以“穷不可救,但急不可不顾”的理由,说服妻子陈氏与家人,变卖了家中数十亩田地,把所得银两,悉数买了一些棺材,施舍给那些穷人。

      此举虽赢得许多的感激,但也招至家人的埋怨,妻子陈氏便絮叨兆恩,只顾眼前,不想将来。一些族里长者也登门呵责,骂兆恩是个败家子,祖上的基业,必将毁在他的手中。兆恩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古往今来,但凡这种有悖常理的事,也解释不清。况且,像他这样的世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竟然沦落到变卖田产的地部,就难怪家人着急上火了。

      这不是境界问题,谁也没有理由去要求世俗之人均有“佛”的境界。但兆恩却始终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善事,而且是其创立中华夏教的精神铺垫。这是智者的深谋远虑,也是圣者的灵光普照,但凡,成佛业求千古不朽者,都要经历舍已求仁的过程一样,兆恩的毁家纾难之举。必将被后世称道。

      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初十,数千年倭寇攻围福清,其中有千余人乘胜南下,在三江口登陆,这些倭寇驻扎在新桥头、涵江、镇前、洋尾等村庄,每日结伙打掠,附近村庄已被焚掠一空。十四日,倭寇见未有有大的抵抗,便变得气焰愈加地嚣张,他们凭借手中的火枪,居然肆无忌禅地进逼兴化城。当时,城内的少许官兵已在外围防守,一时城内无兵可用。恰好有一队千余人的广东兵驻扎在城里,这些外地的兵士,根本不受兴化城当地官府的节制,即便是在城池岌岌可危的关键时候,乃在营中按兵不动。

      官府想请,但拿不出钱来,兆恩获知这一情况后,召集乡绅商议,打算合资聘请广东兵代为追贼。

      广东兵听说有人愿出钱请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兆恩和众乡绅才与他们订立契约,击退倭寇给予二千金的奖赏。说来可笑。官兵不抗敌,出兵就要钱,国之如此,民何心安。

      订好契约,广东兵这才追到城外,渡河迎击,并获得斩杀倭寇2人的战绩。倭寇害怕了,纷纷撤退至三江口一线。

      事后,广东兵入城向兆恩和乡绅们索要奖金,但兆恩和乡绅们以广东兵在击退倭寇后,沿途捞草打兔子,大行掠夺百姓财物为由,拒付这笔赏金。广东兵自视自己有枪就是草头王,那容得兆恩讲理,他们不由分说,当即把兆恩捉去,扣为人质。绑在演武场,鞭打捧击,强迫他到几个失约的家里去讨赏金。还扬言,若不给钱,就杀了兆恩。

      弟弟兆居闻讯和嫂子、黄七都赶来说情,求广东兵放过兆恩。兆居说,他哥哥与兵爷们有此契约,也是情急之下,以图安此城池,意不在私,而在公,在替百姓安危作想。

      广东兵哪听得进这番解释,兆恩的妻子陈氏,虽平日里对丈夫的怪异形为多有不满,但在此危难之际,也在一旁苦苦地哀求,恳请广东兵放过自己的丈夫。她满眼的泪水、哽咽地说:“再怎样,也不要打人,你们实在是非得要钱,总该容些时日,让我们去筹措”。

      黄七则提出先把兆恩放了,他可留下来顶替兆恩当人质,广东见黄七那样子,挥起鞭子,象平日抽打听使唤的马匹一样,直抽得黄七转圈地躲避。兆恩见状,大声喝道:我昔与你们许盟,今倭夷既退,你们复肆遍掠,现又这般抽打无辜,好无道理。好汉做事好汉当,凡事冲着我一人就行,何故连累他人。

      广东兵见兆恩形似文弱书生,却有如此凛然的风骨,在心里也不由得有了几分敬意,便收住鞭子,把兆居,陈氏和黄七赶出演武场。

      乡绅们听说兆恩在演武场宁死不屈,都深受感到,他们为了解救兆恩,只好向府衙先借银一千九百金,加之此前已经给过的一百金,凑足了二千金,这才从广东兵的手里换回了兆恩。

      “这是什么世道啊!”

      “官军抗倭不但要用钱雇,而且乘机捞上一大把”。

      “倭贼可恨,官军同样可恨,倭贼掠民,官军照样掠民,大明朝腐败到这等地步,岂有不己之理”。

      一路上乡绅们垂头叹息,这外患起于内忧,皆为国体已危。

      兆恩回家后,全身肿痛,卧床不起,但他却似乎忘记了肉体上的疼痛,依旧咏歌如常,妻子陈氏,本想借此机会,劝诫兆恩,接受此次教训,别再事事出头,安份守已地呆在家中,可兆恩却说,“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民不聊生,那有安份可守。陈氏骂其冥顽,兆恩笑道:“我的志向,岂是你等妇道人家所知”。

      第二天,督学胡庭兰亲自来林府探访,当听到兆恩的歌声,再看到兆恩遍体淋伤地仰卧于床上,感叹不已。胡庭兰感动地说:“你真道人也,非勘破生死,岂能如此啊!”

      这件事在兴化城内广为流传。大家把这次保住全城之功都归于兆恩,百姓们设彩帐,横额上书着“一券全城”四个镏金大字,借此来表彰兆恩为民驱倭的义举。按院樊献科也赠送题为“尚义”的金匾,以表扬布衣兆恩主持公道,甘于为民承担风险的正义行为。

      嘉请三十九年,倭寇再欢猖獗,城外避难者纷纷逃至城里、致使整个兴化城难民象避雨的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地挤得人满为患。

      这些难民,无处可以安身,却就地而睡,受饥挨饿苦不堪言,兆恩整日忙得昏天黑地,筹集钱、粮、沿街分发,他还鼓动哥哥兆金,弟弟兆居捐钱帮助难民,共度兵灾。

      兴化府兴化卫中所千户,白仁奉命率领关勇乘战船出海围捕,意在拒敌于门外,此役活捉倭寇14人,大挫了倭寇的锐气,其后,白仁在江口东岳庙附近布阵拒敌,不料倭寇纠集大军,乘夜窜犯,白仁孤军奋战,身危重伤仍与倭寇搏斗至死。白仁将军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慨,让兆恩很受感到,他说:“只要武将不惜命,百姓不惜财,倭患就必定能除”。{nextpage}

      第九回:倭寇血洗兴化城 黄七陨命豆腐坊

      赵文华在抗倭的岗位上,捞足政治资本后,自恃立功而得宠遇,便连严氏父子也不放在眼里。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些西域“伟哥”,时不时的向嘉靖帝献上几粒,嘉靖帝饮服后效果特好,一夜连御数女。药丸食尽,便向赵文华暗示再要之意,谁料,这赵文华竟敢在皇上面前“拿糖”,回称没有。

      赵文华有美妾二十七人,这“伟哥”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东西,他视宠而骄,到了这个份上,想必是离倒霉也不远了。

      东南沿海的倭寇当然不像赵文华在嘉靖帝面前汇报的那样“闻风而逃,销声匿迹。”事实的情况是赵文华从不据实上报军情,致使倭患更加严重。

      所幸,嘉靖帝身边还有像俞大猷、戚继光这样的忠君良将。就在兴化百姓屡遭倭寇蹂躏之际,浙江参将戚继光在取得宁德横屿、福清牛田大捷之后,乘胜进兵兴化。

      嘉靖四十一年九月十二日夜,戚家军乘夜拔栅,命把总张谏、叶大正、金科、曹南金等领兵1600多人,配合中军张元勋,速往涵头潜伏,半夜出师,防堵宁海桥。欲在林墩对倭寇来个瓮中捉鳖。戚继光则亲率把总吴唯忠、胡大受、陈大城等主力,从江口出发,偃旗息鼓,沿山脚走囊山寺前的旧路,隐蔽开进兴化城。

      当晚,分守翁时器等地方官绅为戚继光设宴洗尘。戚继光为了解兴化城的情况,便毅然赴宴。他知道,这兴化城内必有倭寇的内应,为麻痹敌人,他开怀畅饮。席间,戚继光对翁时器说:“我刚入兴化,但满耳皆闻兆恩抗倭收敛死者之事,今不知该义士可否在场,末将有心结识,敬他一杯酒。”

      翁时器一时语塞,支吾道:“兆恩因身体不适,未能前来一睹将军威颜,改日,定当唤他去拜见将军。”

      酒依旧在喝,但戚继光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从东市出发,经阳城、清浦到西洪。四更过后,又传令前行,于拂晓时分到达林墩。这一路绕过了倭寇设置的哨卡,对盘踞林墩的4000多倭寇形成了包围态势。天刚放亮,当倭寇发觉四周都是戚家军时,就只能是仓皇应战,他们死守着一个小桥,负隅顽抗。武器的优势在渐渐抵消被围的劣势。尽管戚家军人多于倭寇数倍,但一连三个冲锋,小桥前面的那条不足二百米的路上,已有包括前哨周能等90多人,倒在倭寇的枪口之下。

      所幸,日前得令埋伏在镇前村的部将张谏,听到枪声后,领兵冲过宁海桥,从北面发起进攻,使倭寇首尾不能兼顾。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战,戚家军一举攻克倭营60座、歼敌2000多人,倭贼落水淹死的也有900多人。戚家军这次围歼行动,有力地打击了倭寇的嚣张气焰,同时还解救了被掳的2100多位百姓。此役就是震惊中外的林墩大捷。

      在距林墩不远处有一个美丽的村庄——华东村。这里河流弯曲摆荡,渔舟穿梭往来,两岸沃野平畴,四季稻菽飘香,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兴化湾畔。然而,自倭寇屡屡犯境以来,这方富裕、恬静、祥和之地,却成了倭患的重灾区。

      戚家军所解救的被掳人员中,竟有近一半就是华东的百姓,面对因抗倭而壮烈牺牲的将士和兆恩风尘仆仆从兴化赶来要为将士掩埋忠骨的义举,这些劫后余生的村民感动了,他们让出田地,并自发地建祠以安将士的灵位,为了让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在另一个世界“丰衣足食”,还特别于祠正殿的外墙镶嵌了几屏“佛子衣、佛子饭”的图案。

      东花一位没有姓名的妇女,死得尤其壮烈。那天,她扛着锄头,想乘早上的凉爽下地干活,无意与一伙倭寇遭遇。情急之下,她抡起锄头便与倭寇进行搏斗,刺刀扎进她的腹部,倭寇抽出刺刀的刹那间,把肠子带了出来,她用手把肠子塞了回去,继续与倭寇搏斗,直到流尽体内所有的血后,才仰天倒下。

      林兆恩和戚继光相见在掩埋这位巾帼英烈的一个小山丘上。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戚继光的眼睛里竟泛着泪花,他对林兆恩说:“兴化有此不惜命的民众,教天地动容啊!”

      年底,戚继光率浙军离闽返浙。

      散逃于海上的倭寇闻知戚家军走了,又重新反攻福建各地。

      嘉靖四十一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八日的那个夜晚,对兴化城里的百姓而言,无疑是一场厄梦。

      密集的枪炮在兴化城的上空划出一道道鬼魅的光影,把漆黑的夜染成如黎明一般。接着,四处升腾起的浓烟,又把这种抽象如梦魇般的黎明拖回黑暗,兴化城内,人们哭喊声尖叫声夹杂在枪炮声中,使这个有着太多记忆的城池,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黄七和陈寡妇就双双毙命在他们聊以安生的豆腐坊,在他们尸体的四周,流淌着还冒着热气的水豆腐,只是这些原本其色尤如羊脂的豆腐里渗进了人血,凝结着,纠结着,恍若是两个冤魂在挣扎,在嘶喊,在赌咒,在用本体的红、对世间已不复存在的清白与澄明,表达着一个积弱民族的巨大不幸。

      黄七至死对陈寡妇都不离不弃,他的手紧紧抓住陈寡妇的胳膀,那试图要相拥而亡,又距心愿和目的尚有隙间距离的样子是一种震撼。他没有痛苦,但隐约可见一丝遗憾,让闻讯赶来的兆恩,心如刀刺,兆恩仰天高呼:“天啊,可恶的倭寇,这小小的豆腐坊,除了几袋黄豆,有什么可供你们垂诞的,你们连这俩苦命的人都不放过,必遭天遣呀……”

      兴化城里的百姓,经过这倭寇漏夜的蹂躏已是死伤无数,其时,守城的侯熙束手无策,只能龟缩在兵营只求自保性命。他在古谯楼上,眼睁睁地看着倭寇进行大屠杀,而他身边填满了铁砂子,硝药的几架大炮,却始终是哑口无声,只有这天的早晨,东方之日就像哭过许久的一只眼睛,显得有些憔悴,它与斗门被鲜血染红的水在无声地对视。

      已是农历的除夕,谁也没有想到迎接新年的竟是横在街头的尸体,兆恩请人把黄七和陈寡妇的尸体抬到乌石山的“宗孔堂”暂且安放,接着又吩咐上弟弟兆居,弟子黄仁钦等70多位幸免遇难的人,值日雇工,在府城内外收尸。

      兆恩及众人当日共收尸2200余具,分作男女、礼葬于城西门外的太平山。之后,自己则领着家人,穿上孝服,把黄七和陈寡妇收敛入棺,葬于距“宗孔堂”不远的一山丘上……

      谁家都在办丧事,哪家都没有心思去迎接新年的来临,兴化城里到处是白幡,满耳听到的都是痛失亲人的哭声。直到初四,才陆续有人在自家的大门上贴着以示过新年的对联,但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些对联的上方均留有白头。

      那年的三月,兴化城中又疫情流行,毒气弥天,污染十分严重,许多人中毒而死。一时城里谣言四起,装神弄鬼者四处出没,一些受疫气传染的人找到兆恩,央求他为自己驱邪治病。

      兆恩对他们说:“人心既不正而阴矣,则失其人道之常,而自妖自诞,恍惚之际,才有魑魅魍魉作祟。见其形而舞其灵者,就会心中自邪,即是心中自鬼也。”他用黄纸写了两行字:

      道高龙虎伏

      德重鬼神钦

      许多被疫气传染的人,看了兆恩的题词后,很受鼓舞,他们没有服药,就都站了起来,与“病魔妖怪”对抗。{nextpage}

      第十回:兴化城倭寇作恶 戚继光再解民危

      倭寇盘踞兴化城达60余天,所作的恶事罄竹难书,城中的许多官第民宅被焚劫一空,倭寇杀人犹如玩耍,肆无忌惮。

      水关头有一美貌女子,待嫁闺中,平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专事一些绣工活儿。

      一天,几个倭贼为撵一只四处扑腾的鸡,闯进了她的闺房,那只鸡侥幸逃脱了,可这位美貌的女子却落入一群禽兽之手。央求又能怎样?不从又能怎样?这群憋足了劲的家伙,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轮奸了。

      哭着、喊着、大骂倭贼畜牲。

      跺脚呼地咒这群畜牲早晚必遭报应。岂知,其中一倭贼已在兴化城混了多年,不但中国的官话说得地道,就连兴化方言也能听懂大概的意思。(说来可笑:倭寇的头目王直,居然是安徽人,而且此时就住在杭州一大宅子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浙江巡按,老乡胡宗宪此前竟与他私交甚厚,官匪互通有无,这样的贼,岂能不做大做强。)

      倭贼把美貌女子的舌头割了下来,以断其言。倭贼把割下来的舌头再斩成一节一节。简直令人发指。

      口含鲜血的她,一头撞向墙角,晕死过去……可怜她,纵有千般憧憬,也已成败柳残花!可怜她,死去活来头缠血染的白纱,却要身披麻衣,坐在灵堂替枉死的双亲喊冤叫屈。

      兴化府陷落,生灵涂炭,举国为之震惊,这毕竟是明朝唯一被倭寇攻陷的府城,嘉靖皇帝闻知大怒,马上下诏,将福建巡抚游震德罢官回原籍查看,分守翁时器,参将毕高,通判李邦光等押往边远地区充军。这些遭处理的文官武将,倒是都保住了自己的项上几头。

      按说,如此严重失职,又都是重拿经放,谁也无冤,但分守翁时器,却对那个总兵刘显救援不力,然又豪发无损,心里十分不满,要不是刘显怕兵寡敌众畏缩不前,担心自己亲率的700多援军被倭寇包了“饺子”,装神弃鬼,把200多健卒扮成什么“天兵”模样来送书信,他至少还能据城抵抗一阵子。也不会如此窝囊地让倭寇扮成“天兵”,(刘显的援军)骗进城来,让他措手不及。时器把自己的错与刘显的错一比较,觉得这有无意和有意的区分,他只是无意看走了眼,一时敌友不分,可刘显就不同了,身为总兵,竟玩起神仙附体,刀枪不入的把戏,把迫在眉捷,救民于水火的此等大事,玩得如此荒涎。这种人朝廷那怕是将其凌迟也不为过。但皇帝老儿只认定他是来帮忙的,帮忙的误了事,自当功劳没有,苦劳还是该认。所以,这责罚就算不到刘显的身上。

      翁时器觉得自己冤,冤得在去充军的路上,大骂刘显祸害人。

      林墩大捷后,戚继光班师回浙江,兆恩曾在其所著的《防倭管见》一文中,就提出:“不宜清野,不宜闭城,不宜遏籴,不宜惜费,滨海以至城邑,乡人各自团练首尾救应。则无地非城池,无人非官兵矣。不然,聚处孤城,适以自困耳”的抗倭建议,但是,那些地方官们,是惧怕发动群众的,他们只指望朝廷派兵来,结果落得兵败城破,百姓遭殃。

      这场倭患,不但城中惨遭浩劫,就连离城东20里的黄石,远在海隅的平海卫、公房私屋也都被放火烧毁,只有天妃官,孔子庙这样的庄严之地,或许是倭寇们还心存恐惧,还知道这些圣人也是他们的老祖宗,而不敢擅闯。

      朝廷终归还要顾及一点泱泱大国的脸面,只好再命戚继光为总兵,谭纶为巡抚,赴闽平倭,倭寇获悉明朝援军将至,且主帅是老对手戚继光,再也不敢赖在兴化城里不走了。

      戚家军抵达兴化城后,倭寇已退回府城,以临海的崎头村为巢穴,仍是虎视眈眈,意欲卷土重来。都司欧阳深率兵1000多人入城,巡视府库,抚慰难民。当他读到兆恩写的《防倭管见》后,感慨道:“此前,若有人听得进先生的真灼卓见,兴化城也不至于遭此灭顶之灾。当晚,他不顾劳师远征之疲惫,带着两个护兵,提着马灯,徒步来到林府,亲自向兆恩向计。

      兆恩得知都司来访,很是感动。他拱手在林府大门前相迎。戒装在身,欧阳深抱拳施礼,对兆恩说:“先生之才,一文已显,今夜造访,不为别的,只求先生不吝赐教,以解我心中倭寇剿之即溃,溃而不败之惑”。

      兆恩把欧阳深引进客厅入坐后答道:“倭寇行迹于海上,舟船为营。防则其不登岸,懈时又峰踊而至,这进退之间,至使民生凋敝,因此,助民便是抗倭,抗倭必先助民。唯如此,才是治本矣”。

      兆恩随后还向欧阳深讲述了倭寇在兴化城所犯下的一件件令人义愤填膺的暴行。这极大地激发欧阳深对倭寇的决心。

      第二天,欧阳深便移营东萧,在距倭穴仅15里的地方扎下营寨。欧阳深扬言数日之内,必将倭寇赶尽杀绝,不留后患。部将周冕当即劝他:“倭寇虽退出兴化城,但锐气仍盛,为避其锋芒,还宜据营等候时机,观其变而战未迟”。

      此时的欧阳深,最听不得的便是灭自已威风长他人志气的丧气话,他对周冕说:“你若怕倭寇,尽管守在营中好了”。

      周冕那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依令和其子岳镇随军冲锋,不幸遭倭贼伏兵之计,父子俩人双双战死阵前。欧阳深更是一马当先,全身多处被倭贼长予刺中,鲜花染红了战甲,他跌落马下后,仍杀死多个倭贼,为国壮烈牺牲。此役,欧阳深所率领的700多名兵勇战死沙场。

      农历的四月,正是梅雨时节,倭寇料定戚家军不会有大的动作,便占据平海卫,大吃大喝,嬉闹狂欢,但他们没有想到,戚继光飚发电举,率部夜间快速行军,出其不意地逼近倭巢。

      在五侯山,以胡守仁为先锋,戚继光督后的戚家军,将倭寇的骑兵百余人围住了。一番激战,戚家军环山飞炬,拥队放枪,无一漏网去把这伙倭寇悉数全歼。

      倭寇的骑兵被歼后,等于失去了快速机动的能力,戚继光乘胜追击,挥师直荡倭寇的巢穴许厝,这一仗,共擒斩倭贼2000余人,并有大量的缴获。解救出被掳的壮丁,妇女3000多人。

      许厝大捷后,戚家军与俞大猷,刘显合兵,乘机破城而入,一举收复了平海卫。刘显在收复平海卫的过程中,倒也忠勇有嘉,战绩可圈可点,就他个人而言,算是一雪前耻。这也让觉得自己委屈的翁时器在吉边远充军的路上心服口服了。

      四月二十四日,戚、俞、刘三军凯旋,进入兴化城。戚继带领入城土兵扫腥秽,建土城,招抚流亡,安厝民社。让兴化百姓得以重见天日。一位落拓文人,有感而发作歌一首,教儿童们拍手唱道:

      戚我爷!戚我爷!

      日里盼,夜里咽。

      爷未来兮民咨嗟

      万物俱哑

      爷既来兮凶妖荡尽

      草木生芽

      欲报之德,昊天无涯。

      这首歌谣把戚继光比作长辈,恩同再造。兆恩再次变卖田产,换成银两率弟子刘献策,僧洁以等人,在城内外收尸,积薪火化。

      一想起黄七,兆恩就忍不住落泪,黄七的死,已然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nextpage}

      第十一回:二字成就“正气符”  一联贴满半个城

      某些历史的细节,犹如一个人不经意的行为一样,往往充满巧合。戚继光和俞大猷这二位抗倭名将,按说俞大猷更有理由获得福建民众的拥戴与崇敬,然而人格的力量,有时在某个细节上起着关键的作用,哪怕俞大猷是福建晋江人,就算戚继光一度还是他的副手,俞大猷在节制精明上略胜戚继光一筹,但他缺少的是信罚处赏的精悍和实践上升到理论这样成就盛名实际的表达,戚继光所著的《纪效新书》、《练兵纪实》被视为博大精深的系统性军事专著,广受尊崇。

      说到偶然与巧合,兆恩所写,原本只是率性而为所书的“正气”二字,却在特定的时间,特殊的用途上被民间神化成了“符”。

      在乌石山下有一座土坯墙,茅草盖顶的小屋,住着一位四十开外却已老态龙钟的妇人,她原本有三个儿子,不知咋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去年相继死了,即非遭灾也非得病,都是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直挺挺地贴在床上醒不来。妇人和善,三个儿子也都本份,从未与人结什么仇,但俩儿子死得蹊跷,死得让她不知个所以然。一天,从山上走来一位举幡的道士,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打住了脚步,道士歪斜着眼,东瞧瞧,西望望,接着提起声调冲着屋内喊道:“里面有人吗?”

      妇人闻声而出,微微颤颤,一脸惊怵地低声问:“师傅有什么事?”

      道士还未等妇人开口请,但径直走进屋内,看到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旧桌子上立着两个新的亡者牌位,摇头 叹了口气,转身对妇人说:“你家人之厄原本可免,可惜未曾有明眼人提醒。”

      妇人听道士这么一说,潸然泪下,她当即跪在地上,央求道:“请师傅救我小儿!”

      道士上前搀扶起妇人,问明原由后说,你家屋前正对着一烟囱,这烟囱晨夕烧火冒烟,如燃香一般,太不吉利。若想消此厄,贫道无此法力,但可为你指点迷津,在此山上的“宗孔堂”有一位奇人,他虽不着道服、袈娑,却知晓三教,能通三界,若能向其求得亲书手迹贴于门楣之上,自保你家从此太平”。

      道士说完,走出妇人家,一路念着:

      道脉相传自有真,东山乌石现麒麟

      混元五百三龙舍,孔老释迦合一人

      ……

      翌日,妇人依道士所言,便来到“宗孔堂”找兆恩,不巧兆恩去仙游九鲤湖,妇人便向一位在“宗孔堂”值更的老汉打听兆恩的归期,老汉说:“先生来去没有定时,无从告诉你整日子”。

      妇人青色的脸上,顿时泛起失望的神态,她叹了口气,便独自走到宗孔堂的台阶边坐了下来,不远处的龙眼树上,有几只小鸟在树梢上跳跃,欢叫,触景生情,她便想起两个已故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沐浴在阳光下的“宗孔堂”,已经被山后那块巨石的阴影所包裹,妇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米糠做的饼,低头嚼着,她孤坐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个时辰,值更的老汉视其可怜,用一只碗盛着水,走到她跟前说:“大妹子,这光吃干的怎咽得下去,来,来喝口水吧!”

      妇人抬头,眼里泛着泪花,她接过老汉递过来的水,连声道谢!

      老汉问:“你这么急着找先生,究竟为什么事情?”

      妇人放下手中的碗,把自己家的悲情惨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老汉听。声声血、句句泪,直说得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汉,抚胸嗟叹,把身上揣的几枚铜钱悉数掏给了妇人。他见天色已晚劝妇人不要傻等。先回去候音讯。

      五天后,兆恩回到“宗孔堂”老汉把妇人来找他的事据实禀告。兆恩听后,摇了摇头,自语道:“妇人家的悲惨之事恐是实情,然道士叫她来找我解厄,恐为糊弄人的托词”。

      兆恩这不是谦虚,更不是拿捏,他并不知自己笔下的字能驱鬼震妖,保宅护民。

      老汉没有食言,他瞒着兆恩,把先生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妇人。

      那天,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兆恩因一件小事和内人陈氏闹了点别扭,心里有那么些不顺气,突然,见一妇人跌撞进来,双膝跪地,冲着他叩头便拜。兆恩把妇人扶起,便说,这里又不是衙门,我也不是官老爷,你用不着行此大礼”。

      妇女说明来意,兆恩一脸的为难,他向妇人解释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此读书求理的闲人,也不懂驱邪之术,又怎能……”

      兆恩话音未落,妇女又是双膝跪地,兆恩无奈,只好依她的意思,找来纸笔写了“正气”二字交给妇人。按兆恩所想,“正气”只是表述自己正在生气的心境。

      谁知,妇人把“正气”二字拿回家贴在门楣上后,她家中的异象全消,小儿子再也用不着有家不敢回。从此,“正气”二字,便成了灵符。

      兆恩年轻时,曾勤练过书法,且与楷书和行草见长,在倭寇血洗兴化城的那个春节,他亲书的对子:“道高龙虎化,德重鬼神钦”,就被兴化城内的百姓作为门联,贴在大门上,影响甚广。

      从此,民间开始传说,兆恩的书法既是吉祥的象征,又是驱逐妖魔鬼怪的“法宝”,只要把他的“正气”书法贴在门前或室内,就可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此前,因编写赞成戚继光歌谣的那位学子,索性操起了临摹“正气”书法的营生,他在兴化城墙边支起一个草棚,什么都不经营,只以半文钱一张卖起字来。兆恩一则同情这位仁兄处境潦倒,二则见其临摹的水平还看得过去,也就不去计较其假借他名的不地道了。况且,如果不是这位仁兄:“真似假来假亦真”的帮他解决了百姓的需求,他恐怕只得整日去应付那些登门求字的人了。

      吾志在三教

      此心满六虚

      经过倭寇之乱后,兆恩看开了许多事情……{nextpage}

      第十二回:预知二子新年亡  备下棺材家中藏

      陈氏和兆恩抠气,不是一般夫妻那样拌嘴吵架,自从儿子方治、方质于三年前溺水而亡后,俩人就什么话都说不到一块。尽管陈氏出自官宦人家,但许多事还是不可能象兆恩想得那么开通。

      山下那位妇人求字的情景,这些天一直在兆恩的脑海里萦绕,通过妇人的行为,兆恩开始渐渐想明白了妻子冷落他,记恨他,皆是自己明知俩儿子遭凶遇险,瞒了她的缘故。

      嘉靖三十五年除夕,兆恩从赤柱巷一棺材铺里买了两口用楠木做的上好棺材,请人抬回林府,那天陈氏和丫环小红去城隍庙上香回来,见兆恩突然从外面抬回两口棺材,心里很是好奇,她急步向前,拦住兆恩问:“这大年三十,你不给家里捎带年货也就罢了,怎扛回这种东西?”

      兆恩没想到能撞上妻子,所以就没有事先想好应答的言词,他支支吾吾只说了句:“自然是有用,明天不是大年初一,每个店都关门,棺材铺里不开张嘛。”

      陈氏远远地看了一眼两口棺材,木质挺好的,且做工也挺讲究,心想,这些年只见他把东西拿出去,从未见他朝家里搬回过啥,现在竟想着预备点什么,而且还想到了她,反倒喜不自禁,她交待小红,待老爷忙完事后,记得烫盅好酒,让他解一解疲乏。

      这年的除夕,兆恩并未在林府过,他独自一人去了乌石山上的“宗孔堂”,一想到两个儿子明天将遭遇不测,他心里可谓五味陈杂,救则无力,言则道破天机,这种俗人的生活,仙家的胸襟,着实让他倍受煎熬。

      知晓这一切的还有道兄卓晚春,农历腊月廿四的那天晚上,兆恩和卓晚春到府城南门外的五帝庙去看戏,剧情渐入高潮,这时儿子方治、方质找来了,兆恩眼里的两个儿子,竟没有头颅,起初他还以为是被戏台上的火把,灯光撩花了眼睛,尚不在意,可在回家的路上,此情景反复出现,他这才忍不住,把卓晚春拉到一旁问:“你可见我俩儿今晚有什么异样?”

      卓晚春感叹道:“天意如斯,岂能泄矣!”

      两儿子匆匆把兆恩叫回家,是陈氏突发心绞痛,躺在床上下不了地。林府这些年已没有了往昔的风光,大哥兆金出仕为官,举家迁往了外地,这偌大的一座大厝,也就住着他和弟弟兆居两家。

      兆恩唤来兆居去请郎中,又交待小红打一盆水来,他用毛巾帮陈氏拭额头上的汗珠。不到半个时辰,郎中拎着药箱进来了,把过脉后,郎中一脸的疑惑,对兆恩说:“贵夫人的脉象毫无有痛的征兆,这无故心痛难知其究。”

      其实,此时兆恩的心里跟明镜似的,毕竟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这肉都快要掉了,心头岂能不痛。

      那年大年初一的早晨,方治和方质换上了过年的新衣裳,兴高采烈地出了林府,他俩说是要去给教他们的朱先生拜年。

      就在他俩过渡去朱先生家的时候,渡船由于乘员过多,又在河中间遇上大风,便来了个船底朝天。一船人只有少许水性好的得以生还,方治和方质双双沉入河底。

      傍晚时分,俩人才从翻船的下游近三里地一弯道处被打捞上岸,尸体临时停放在河边草丛中。

      陈氏闻讯,一路嚎啕大哭地来到儿子的尸体旁,她跪在地上,双手拍着儿子身旁的泥土,问天质地: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两个儿子早晨还是活蹦乱跳的出门,一天不到的功夫,就已是阴阳两隔。兆恩随后赶来,面对两个儿子的尸体,也感到无比的难过。陈氏见到兆恩,这才想起他此前无故往家里抬进两口棺材,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兆恩的衣领,大声喊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俩儿子有此大劫?”

      兆恩眼含泪花,声音哽咽地:“哦”了一声。

      陈氏捶胸顿足地问:“世上还有你这样的父亲吗?明知道儿子要死,也不设法阻止他们出门。”

      真的没法解释,天意如此,又岂是一个“躲”字了得,常言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

      儿子的尸体并没有抬回家,兆居请人在河旁搭了个草棚,再从家里抬来兆恩备下的那两口棺材,把方治和方质入殓。这大过年的,自然是不便发丧,兆居只好再请些人来在草棚里值守。

      年宵过后,方治和方质这才入土为安。

      兆恩学道以来,这件事恐是他遭遇的人生最大的尴尬,中年丧子,妻子也因此对他不理不睬,每每想起这些,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感到全身都很沉重。

      一天,兆恩与卓晚春去浏览莆田囊山寺,二人坐在山门外乘凉聊天,恍惚看见有一个身穿褐色衣服的老妇人走来,她怀抱一个孩子向他们求救。次日凌晨,他们便在山门外遇见一个小孩,手里捉两只麻雀,卓晚春对兆恩说:“这两只麻雀就是昨夜求救的母子。”

      兆恩即时领悟,他拿钱向那小孩购买了这两只麻雀,当即就放飞了,自此以后,凡是有遇到有生命的动物,他都用钱买了去放生。然而,妻子对他的怨恨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消除,也没有因他心存内疚而释然。

      方治和方质的死与兆恩大年三十买回两口棺材这件事若验证了兆恩有先知先觉的本领,恐怕有些迁强,但是作为一个痴情于理学,又对三教产生浓厚兴趣的探索者、心灵有某种感应,这应该是可以理解的。{nextpage}

      第十三回:新郡守停车福清 林兆恩行善仙游

      当莆田人民刚从倭患中稍得喘息时,仙游又先后受到三股倭寇的侵犯,其中有两股还从仙游一直焚掠到永春、安溪等地。

      自嘉靖三十七年开始,大明除倭寇首领被诱杀而兴起新的一轮劫扰以外,蒙古一部的图门可汗也在辽河一带折腾,所幸明朝当时有名将李成梁和戚继光,他们对蒙古人狠打的同时,也大行怀柔政策。然而,偌大的一个大明,单靠李成梁和戚继光南北奔波,也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真应了那句:“按下葫芦起了瓢”的老话,而就在嘉靖三十八年,建州左卫的女真奴隶主贵族他失生下一个肉头瘪脸的儿子,这孩子生时无异状,哭声也不响亮,再普通不过,恰恰就是这个肉包子一样的女真孩子,却在日后成了大明王朝的掘墓人。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努尔哈赤。

      嘉靖四十二年的农历十二月初七,倭寇乘68艘海艇,自东沙登陆,其中400多人,直插仙游县城,并在县城的东、南、西建了三个营寨把仙游县城重重围住,时任知县的陈大有临危不惧,他一面派人骑快马日夜兼程去省城求援,一面率领全城军民居城拒敌,他在誓师大会上慷慨陈词,大义凛然地表示:“吾誓与此城共存亡。”并放出“敢弃城畏敌而逃者斩”的狠话。

      仙游城被围困了50天,巡抚福建都御史谭纶获知仙游被倭寇围住后,即命总兵戚继光督师救援。当时戚家军因分兵北进,留在福建的总兵力还不足6000人,虽人数上还略多于围困仙游的倭寇,但攻者可蓄势于一点,守者则要防其数面,这样一来,作为救援的戚家军显然是兵力不足。

      倭寇窥探到这一点,便加紧了进攻县城的步伐,为了救援仙游,戚继光率兵赶至仙游城外、他大造声势,不时地鸣炮放枪,故意诱敌回防。夜间还用几米长的木板做灯架,上置灯笼数盏,命士兵每人举灯一架,使倭寇疑为戚家军又有援兵到来而不敢攻城,反倒是求自保慌忙退却,向北转移。

      嘉靖四十三年春,朝廷任命易道谭到兴化府任职,可这位新任的郡守,车至福清后,获悉兴化积尸成野,居然不敢来兴化上任。他怕有人说其贪生怕死,便在福清的一客栈里称病。

      这病若没完没了地装下去,显然也是不行的,于是,他不时地派随从去兴化府了解,当他得知,兆恩的门徒已经收尸清理好街道后,这才威风凛凛地坐轿入城,当起他的父母官来。

      且不说这个易道谭人品几许,易道谭上任后对兆恩所行的善举,还是褒奖有加,他当即下令县学查勘兆恩行义的事实,并记录整理成文,呈送给他。

      刘士锐不敢怠慢,经数日的走访,打听,写成报告,大意是:“勘得原莆田邑儒学生林兆恩,性资英迈,德器渊宏,早录泮宫而交誉灵腾于场屋。旋弃举业,而志趣高尚乎山林,讲学授徒,发心性之旨,黜奢祟礼、挽回淳朴之风。孝友笃于家庭,仁义孚于中外。诵大祖喻民之数语,以匾于堂,刻圣训冬至之祝交,而教乎俗。悔罪民还券,志实继乎先人;举义建田,德丕沾乎族党;贷谷立社会仓之规,而不取其息;发栗倡平粜之价,而不逐乎时;乡村穷民之避寇城内者,入施以钱米,至于再而至于三;贫穷孤寡之不能自存者,日分以粥以蔬,及于老而及于幼;惠施棺木,约有一千三百之丧;礼助葬埋,计有三万四十三柩。凡兹十余年之举,费有千余两之金。戍午岁,倭寇逼城,订广东兵千金之券,而城池赖以得全。庚申岁,兵荒荐臻,接济学校三十之金,而贫士借以举火;体分守翕合之建议,则募兵百余人;倡总戎戚公之生祠,则捐田三十亩,仍刻像以报功,分与民而共祀。念乡夫守城之苦,而酒食迭刚于中宵;激励垛夫瞭望之勤;而铜钱亲颁于外向。壬戍之岁,民多兵疫死亡之灾,率门徒黄仕钦等三十余人,收埋全尸者三千余身,积薪火化者二万余数。穴别男女,而葬之以礼……乃一乡之善士者也。”

      通篇报告,以事实为凭,用数字说话,把兆恩所行善举一一列出,使郡守易道谭,读后很受感动,他感慨道:“兆恩所为,实乃非常人之义举”,为此,他还亲自到林府,赐题“清修”金匾,以表彰他的义举。

      也就在此后不足一月,仙游倭患以戚家军取得重大胜利而得以解除,但是,县城历时50天的转困和刀兵相见的厮杀,已造成城中军民的重大伤亡。兆恩义无反顾,命许梦笔、吴梦龙、僧明珪等人,前往仙游,安抚伤者,掩埋死者,洒清衢道,他对许梦笔等人说:“你们此行要让生者不病于疫,伤者有药可医,死者得安其灵。”

      随后,兆恩托僧明丰、道士何佐等人往金陵敦请林润倡助,重建凤山寺,恰逢林润奉诏审理严世蕃。

      严世蕃是严嵩之子,嘉靖帝虽说对严蒿父子日久生厌,又有许多言官、道士们从旁撺掇两人的不是,但嘉靖帝还是念在老交情的份上,并不想将他们一棒子打死。但严世蕃实属有恃无恐,被收监入狱后,仍旧嚣张,竟放言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

      林润得令即行,查明严世蕃在江西明聚徒众,诽谤朝议,陷害杨、沈二位忠臣的事实。

      诉状送到首辅徐阶那里,徐阶笑着问林润等人:“依照你们所具上诉状报到皇上那里,必定会让严世蕃活得更自在,因为,杨继盛、沈鍊受诬被杀,皆当今圣上亲下诏旨,你们在案中牵涉此事,不正触圣上忌讳吗?如果据此奏疏上达,圣上览之,必定认为你们借查严世蕃之案影射皇上圣裁不公,皇上一旦顾及自己的面子,肯定要翻案,到时严世蕃自当化险为夷。

      除阶说完此番话后,从袖中掏出他早已写好的状疏,叫林润立即按此抄一遍即可。

      由徐阶所写的状疏,着重写了严世蕃与倭寇头子王直阴通,引诱北边蒙古人侵边,意在倾覆大明王朝的一件件事实。

      嘉靖帝最恨倭寇和蒙古人,当他得知严世蕃竟私下干下这些勾当,拍案狂怒。

      严世蕃被斩于市,严氏家族被抄家。尽管严家树大根深,还是被连根拔了个干净,可怜那昔日呼风唤雨的严嵩,白发苍苍八十老翁,落得个在江西老家靠捡一些上坟的供品充腹活命,捱了一年多,凄凉地死去。

      此案终决,林润身心俱爽,得知兴化老家的兆恩托人来找他,又是复建千年古刹的好事,便欣然接受兆恩的敦请。{nextpage}

      第十四回:大寤总归成一夏 真空遍满是三千

      严嵩死后,嘉靖帝也已坠入他人生的最后岁月,或许是他对死产生了极度的恐惧,这位君王的末年,沉溺于宫中宦官们为了“安慰”他而谎称的“祥瑞”中。其次,一些道士为了阿谀奉承这位君王,常向其献上一些诡秘不可识的“仙丹”,以至于他因肾衰竭而“升天”了。

      嘉靖一朝内有权臣,外有海患边乱,加之经济状况日益恶化,把一个好好的大明帝国带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就在嘉靖帝“升天”前的那年年初,户部主事海瑞在灯下苦熬了一个晚上,写出了一篇亘古未有的奏疏,他列举出这位皇帝奢侈无度,倾竭天下人民膏血以供一人迷信之种种不是。奏疏写得是痛快淋漓。但要呈上去,海瑞深知肯定自己是有去无回,于是,这位以刚直不阿而闻名于朝野的清官,为洗数十年社稷之积弊,亦为满朝文武洗数十年阿君之耻,决意冒死谏言。

      为此,他甚至购买好棺材,并在上疏前已经与妻子诀别。嘉靖帝览疏狂怒,当场就想把海瑞砍了,以泄心头之恨,幸亏一名叫黄锦的太监谏劝:“如皇上现在杀了此人,不是成就了他忠勇之名吗?”

      这句话救了海瑞。

      可真正救海瑞的是嘉靖帝还来不及等到海瑞秋后问斩,倒是自己先“崩”了。其子明穆宗继位的第二天,便更弦易章,把海瑞给放了。老子的过错,让儿子由此博得了一个“广开言路”的好名声,这也算是嘉靖留给后世的一个念想。

      就在海瑞坐牢的那个夏天,兆恩写就了他三教思想的力作《心圣直指》,此书兆恩不轻易拿给人看。于是,有人问他:“经书发明微旨,独详他集,而不以之示人是什么原因?”兆恩说:“你怎没有听说仲尼之所罕言者,非命与人与,而弟子不可得者,非性与天道与。”

      那时,兆恩紫金丹温养未就,纯阳吕祖在泉南显化,他装作卖草药的人,把口诀传授给了兆恩的门人扬质斋。说也奇怪,扬质斋回到莆田,把口诀转授给兆恩,兆恩听后豁然开朗,而扬质斋却不解其义,故而反问兆恩。兆恩点头微笑着说:“此大道真秘密也。”

      这年秋天,兆恩赴榕城传教,总兵戚继光因长年的征战,加之食宿无规律,常觉得身体乏力,食量大减。陈疴经年,终于使其病倒了。

      军帐里前前后后来了不少的名医,但都难以治好这位戚将军的病,于是,戚继光想到了兆恩,获知兆恩也在榕城,便命部下去拜竭,请他前来医治,兆恩授以戚继光“艮背心法”。

      不出半月戚继光采用兆恩所授的气功疗法后没有吃药,也未受扎针灸,拨火罐之苦,病就悄无声息地痊愈了。此后,戚继光一有空闲就到兆恩的住处拜访,经常相叙并健谈一整天才回去,由此,两人成了彼此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若久未谋面,便以书信往来。

      兆恩在其所著的《心圣直指》对“仁”的最初含义有了唯物倾向的解答:他为“仁”不是精神状态的虚空,而是社会伦理的范畴。兆恩把夫与妇的合和,父与子的嗣承,上升到是人类繁衍和血缘关系延续的高度加以阐述。他的这些论点,证明了以“仁”至“孝”为核心的三纲五常,确实是“天叙天秩,灿然不紊。”合天理,顺人情的。

      此后,兆恩在其人生将进入“知天命”的前夕,又撰写了《本体教》《夏语》《倡道大旨》《原宗图说》等文集。在《夏语》中题言:“大寤总归夏,真空遍满三千。”这就意味着他回答了三教归一的这个一,便是夏。为此,他从理论上创立了中华夏教,故后学者尊称他为“夏午尼氏”。

      穆宗登基时,刚好是他的而立之年,这位新皇帝人品倒是厚道,性情也很温和,但是他寿命不永,只在位六年就染病而亡,仅仅是明朝的一个过度性帝王。穆宗死后,太子朱翊钧继位,这便是为帝时间达半个世纪的明神宗。

      就在“隆庄”过渡到“万历”的这六年间,兆恩作为一位学术团社的领袖兼社会活动家,被底层群众所崇拜。此前,著名学者何心隐游福建时,曾来兴化访问兆恩,而且彼此作学术交流达五十余天,何心隐在兴化逗留期间与兆恩有过相互倾慕,也有过脸红耳赤的争论,何心隐的观点与兆恩多有不同,但都认为三教合一是世间大事,何心隐对兆恩说:“世间有四件大事都被人做了——儒、道、释三件大事分别被孔子、  老子、释迦所做,而第四件大事则是由兆恩你在做了。”

      何心隐能作此评价,已经把兆恩作为一位三教合一思想的集大成者来看待了……{nextpage}

      第十五回:表心境兆恩抒怀  生故情尚书题联

      兆恩把东岩山的“天心楼”改为“海日楼”,并拟在东岩山建造儒、道、释三座亭和东西四小轩。开工之前,他请风水先生林直选择座向,林直把罗盘一摆,轻易就定好了方向,便坐在一块石头上单等兆恩认可。不料,兆恩远眺许久后,对林直说:“该处石现麒麟,已成两仪,罗盘只识其向,难究其势,你如此勘舆,岂不是扭其形,而反误这麟山之风水吗?”

      林直无言以对,只好又开始忙活起来,这次他倒是看得很认真,也很仔细。方向再次打定,兆恩还是不赞成,经过如此反复,林直虽有些不乐意,但他在兆恩面前还不敢故弄玄机,只能是再次修正,方获得兆恩的首肯……

      工程完工后,兆恩将三亭四轩定为三纲五常堂,中间则为合一堂。“合一”是要合道、释、并与儒者为一。

      于是,有门人就问兆恩:“为什么中间要称为合一堂,不是说二氏(道释)宗孔,而要说三教宗孔呢?”兆恩解释道:“以今之儒,非孔子之儒也,故儒家岂能置之其外。”

      三纲五常堂落成后,兆恩亲书戒律,张贴公布,以告门徒和民众。戒律一共合四条:

      一、士者能持受孔门心法,能时习举子业,而两不相妨碍者,是吾弟子也;若不能持受孔门心法,即与俗儒无别,非吾弟子也,勿入;或能持受孔门心法矣,而以举子业为相妨碍,轻弃去之,谓之士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东舍,毋越他舍混坐。

      二、农者工者商者,能持受孔门心法,各守常分,各安常业者,是吾弟子也,入;若不能持受孔门心法,即与俗农俗工俗商无别,非吾弟子也,勿入。或能持受孔门心法矣,而不守常分,不安常业,谓之农谓之工谓之商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西舍,毋越他舍混坐。

      三、布衣之士,能持受孔门心法,兼理家政,而仰足事府足畜者,是吾弟子也,入;若不能持受孔门心法,即与俗流无别,非吾弟子也,勿入;或能持受孔门心法矣,而仰不事,俯不畜,谓之布衣之士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东之东舍,毋越他舍混坐。

      四、道释之徒,能持受孔门心法,又且诵习经典,而奉其戒律者,是吾弟子也,入;若不能持受孔门心法,即与俗僧俗道无别,非吾弟子也,勿入。或能持受孔门心法,而不习经典,不奉戒律,谓之道释之徒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西之西舍,毋越他舍混坐。

      一天,兆恩清闲无事,便坐在一椅子上小憩,当其回顾起自己走过的人生旅途,便喜悲交集,心中踊起千万感慨,他一时难以自禁,当即走到书案前,提起五寸管毫,写下:“今已五十一年,每欲作人,回首竟成春梦,尚余万八千日,幸毋老我,此心更烈秋风。”来抒发情绪。

      从这些文字中不难看出,他此时胸间,也积赞了许多人力不可为的惆怅与茫然,也有幸毋我老的企盼。更有那种骨子透出的文人忧思。

      邑人陈经邦,字公望,号肃庵,明世宗嘉靖十六年生于兴化城内的橄榄巷。他幼年不甚聪慧,(这倒与兆恩有几分相似),后自九鲤湖乞梦得见凤凰飞舞后,方茅塞顿开。二十八岁穆宗登基的那一年,刚三十岁的他就被授翰林院编修,为东宫太子朱翊钧讲读官。

      隆庆四年冬,陈经邦回乡省亲,在东岩山的“海日楼”看到兆恩写的楹联:“扶桑初日分天地,沧海无波属圣贤”后,触景生情,即兴为“海日楼”题写一联,其联曰:

      碧天连海海连天,眼空尘外;

      赤日是心心是日,身在云间。

      这两位虽年龄相距二十余载,且一位是圣眷正浓的朝廷高官,一位是一介布衣。然而,两人都彼此心灵相通,通过文字一唱一和,主题围绕三教归儒之说,三纲复古之旨,都突出了一个“心”字,把“海”和“日”紧密相连在一起。

      或许是受了兆恩毁家抒难精神的感召,这位官至礼部尚书又当着皇帝老师的他,在告老还乡回兴化居家三十年的时间内,热心公益事业,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建造佛宇,设立书堂,可谓德馨隆隆。他和兆恩也是交情非浅。{nextpage}

      第十六回:自制三纲五常衣  痛斥官场襟带风

      兆恩自制了一条布巾,他将其起名为“三纲巾”,又做了一双布鞋,名叫“五常履”。这看似有别于民间常服的穿戴,并非是他要标新立异,率性而为,尤其是他穿的那身衣服,前三幅后五幅是很有讲究的。

      一天,兆恩就头戴“三纲巾”,脚蹬“五常履”,身穿“三纲五穿衣”,来到街市上采办日用品,以备远游之需。路上想起前些日子,那位在兴化城城墙边搭草棚卖“正气符”的人主动找到兆恩,哭丧着脸述说起生意每况日下的窘境。言下之意,是想求兆恩去他的草棚里现一现身,让过往的行人都知道,他卖的“正气符”便是兆恩的“原创”。

      就在兆恩为这事觉得好笑的时候,岂不知他的这身打扮也让路人感到新奇,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穿得跟演戏的一样,莫非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围观者有几位林氏的族人,不忍袖手旁观,他们推开人群,把兆恩唤至一僻静处,悄声说:“看你下巴上的胡子都一大把了,真不该如此装扮,在大街上让别人看笑话”。

      兆恩不以为然,用手攥着那把胡子,反问道:“这一把胡子咋啦?我就是要让明眼人都瞧一瞧,什么是三纲五常”。

      族人们知道再谈无益,只好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草棚里坐的那位,整个人就像一根会走动的竹竿,一个脑袋光秃秃则好比是秋天没有应到雨水,从枯藤上结出来的葫芦,拉得很长却没有一个正形。他远远地看到兆恩朝竹棚走来,那双戴着两片玻璃的眼睛竟冒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光芒来。

      他远远地就冲着兆恩施礼,腰弯到九十度的时候,真让人担心瘦得像竿子一样的腰会断成两截,回不到原位。兆恩的这身打扮,也让他一时琢磨不透用意,于是,只好耍一脸傻笑地问道:“先生此来,有什么见教?”

      “你不是要我来捧场,替你吆喝卖正气符吗?老朽这就来了。”兆恩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这才让面前的抄袭者把一颗七上八下快跳到喉咙的心,又适时地回到原位。

      在草棚的一张案几上,堆着成沓的“正气符”,兆恩随手拿了一张看了一看,说道:“就你写的这两个字,也算是久练到家了,谁还看得出真伪?”

      “可老天爷知道呀,要不然咱的符怎么就不灵验呢?”他这话是实情,当许多人从他这里丢下半文钱卖回正气符后,尽乎成了一张废纸,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来求了。

      兆恩心想,这么多已经写好的正气符,弃之不用也怪可惜的,于是,他支应那人拿来笔,挽起袖子便在每张符上加上了三点。这看似不经意的三点落墨,却使得这些正气符有了灵验。

      一晃又是几年,穆宗在位仅仅六年,就染病而亡。由年仅十岁的朱翊钧继位登基。此前在东岩山“海日楼”题联的陈经邦作为帝师尽心尽力的时候,从兴化老家传来父亲亡故的消息,为此,陈经邦依制丁忧回家中守丧。

      帝师回到故里,那些头上带着乌纱帽的大小官吏们,也接锺而至,名曰是悼念,可谁也都想把陈府当成了攀附前程的跳板,想着法儿与陈经邦扯上交情。

      陈府与林府相距不远,陈经邦为回避那些无聊的应酬,常借故往东岩山去喝茶。每遇兆恩,便与之谈经论道,纵横古今。

      当谈及于两年前因操劳过度,卒于任上的林润时,兆恩吁声而叹,他说:“润卒时仅四十,便用一口棺材装着给抬了回来,虽沿途皆有人设灵位而跪拜,遮道而哭祭,万民持幡,尽享哀荣,但这一切终不及他直言敢谏所留下的美名长久。”

      这天,两人都有生命无常的感慨,兆恩从东岩山回到家里,独自把盏,就着一小碗花生米竟喝起闷酒来,喝着喝着,便有几分醉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镜子前,直感到自己的确是老态已显了。

      随后,他以画像自赞为题,写道:“余不知天地生人之始也,距今几万岁,又不知天地生尔之形也,距今几个身。一岁复一岁,荀求其故至于寅;一身变一身,身身皆毙却非真。故丹青之所能寄者我之形,而丹青之所不能寄者我之神。尔不言,意何为?肚里好坏惟我知,达则兼善乎天下,穷则修身见于时,若所云三教合一之旨,岂能破万古斯世之疑。方袖方领,见影愧影,索镜按图,吾兮识吾。”

      或许是酒性正酣,此时的兆恩意犹未尽,又添笔写道:“自惭七尺一丈夫,非释非道亦非儒。倦来睡一觉,兴到酒数盅,鼎鼎百年内,安用此微躯?尔似我,我似尔,尔我相似分我汝。我与尔也却能忘形体,尔与我也相对没言语。”

      想与镜子里的另一个我对白,想借镜子里的另一个我,抒发我心中的块垒,我便我是兆恩的真性情……

      一觉醒来,便闻知大哥兆金回来了,兆恩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兆金突然回来所为何意。他只是觉得好笑,这人一进官场脸皮自然就厚了起来。眼睛里只有官大官小,全然忘了谁长谁幼。

      果不其然,兆金是冲着帝师而来的,他不能免俗,是因为他还想在官场能堪此重任。

      兆金知道兆恩与陈经邦交情不浅,有意要兆恩传个话,兆恩一开始便以陈经邦乃丁忧在家,不便言及此事加以搪塞,谁知,兆金听后,一脸的不高兴,并以:“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不成”相讥。

      至于,兆金是如何去陈府拜见陈经邦的,兆恩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倒是陈经邦一次与兆恩在东岩山宗孔堂喝茶时,主动打听了一些兆金的事。

      兆恩以“风气之趋也,人情之返也,德化凌迟,民风不竟”而叹之。{nextpage}

      第十七回:为传道游走四省 宣道统誉满金陵

      自嘉靖四十三年至万历七年这十几年的时间,兆恩一有得空,就会去榕城走一走,他或寓寺院,或宿旅馆,行踪飘忽不定。

      万历七年春,兆恩前往榕城传教,他先寓居洪塘的金山寺,复入大中寺,后又到南台小住。开府刘思问得悉兆恩在榕城的消息,当即派遣使者拿着侍生帖,到南台去请他。陪同兆恩一同来榕城的门生林君教一见来者手上拿的是“侍生”请帖,接过来仅看了一眼,马上就回掷了过去,并十分生气地说:“吾师非门生帖不受!”

      林君教这事处理得旗帜鲜明,但方法尚且欠妥,刘思问可不是等闲之辈,那受得了这等委屈。当使者回到开府,言及兆恩门生拒收请帖的事情后,刘思问勃然大怒,他说:“三教先生如此无礼,非门生不见,那就叫府衙的差役去一趟,将其一干人等拘来。”

      差役闻风而动,漏夜就在兆恩所住的地方砸门大喊:“识相的赶紧开门。”

      林君教自知自己白天闯祸了,他披衣来到兆恩面前,劝其趁机越窗而逃,暂避一时。林君教说:“世人传言,被开府抓去九死一生。”

      兆恩并不着急,他对林君教说:“开府持权按法斩人无数不假,但我有心法,依理并没有做错什么,只要据理力争,料那个刘思问也拿我不会咋的。”

      林君教急了,他几乎哭着央求道:“这世上的官府若是讲理,那还叫官府吗?先生切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

      当时,跟随兆恩身边的门徒有10余人,有的立场比较坚定,誓与先生同命运,共患难;也有的认为先生这样硬撞硬的与官府作对,无疑是以卵击石。

      外面的差役举着火把,扬言里面的人若再不出来,就格杀勿论。那些意志薄弱的门徒,见差役这般嚣张,害怕一旦被刘府抓去有生命危险,纷纷起窗而逃。只剩了林君教和闽清的门徒王兴,表示愿与先生一起生死相随。

      兆恩为自己有这样的门徒感到无比的欣慰,他叫林君教掌灯开门,接着又对王兴说:“你们愿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定能取胜而归。”

      差役并不知谁是林兆恩。次日凌晨,王兴头扎三纲巾,脚踩五常履,身穿三纲五常衣,打扮得象先生一样,在差役的押送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军门去见刘思问,他横下必死的信念,要与刘思问辩个水落石出,泾渭分明。

      王兴从中门进入开府,见到刘思问后,只长揖但不下跪。刘思问见他仰着头,挺着胸,一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样子。就问道:“你是三教先生吗?”

      王兴摇头摆手说:“我不是三教先生,本人姓王名兴,是三教先生的门徒。刚才军门称我师傅为先生,看来他也非无理之人。”

      这话柔中带刚,又让刘思问很受用,所以那剑拔弩张的阵势,瞬间就变得和缓了许多。刘思问也不追究王兴冒姓顶替这档子事了。他支走了立在两旁的差役,把公堂审问变成了接待来访。

      刘思问从大堂之上走到王兴面前,招呼王兴入座后,问道:“你家师父说要什么人方可?”

      王兴回答说:“要去请师父接见的人,一定要称门生。我师父平日都这样遵守。此前掷回尊贴,非师父本意,乃属门徒林君教所为,我这位师兄素来就有些疯疯颠颠的,但只要见了我师父则神情安定,不见我师父则旧疾复发,你怎能去计较一个旧疾发作人的所作所为呢!”

      刘思问听王兴这么一说,心里欢喜了许多,他追问道:“你家师父对求教者,有什么要求?”

      王兴见刘思问已没有了怨气,且态度又如此平和,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之本原出于天,岂有传道而不告天之理?具备疏天之辞,是要人发心为善,坚持接受孔门心法,为圣为贤罢,岂有他意。”

      刘思问点称是,王兴便取出《告天疏》呈上。

      刘思问接过文稿,即时阅读,《告天疏》云:

      见疏臣林兆恩谨疏。为依靠天地神灵,以自恐伤,以求无忝所生。窃念臣兆恩弃去举子业,以从事于道,以倡明三教,以归儒宗孔者矣。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念不协——天心而存于心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又可谓之人乎?惟天其鉴之,以崇降不祥之殛死!臣兆恩无愧也。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事不协——天心而见于行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而可谓之人乎?惟天其鉴之,以崇降不祥以殛死!臣兆恩无愧也。

      孔子曰:罔之生也幸而免。兆恩则曰:罔之生也不幸而免。夫心既死矣,而愧天也,而怍人也,不谓之罔之生邪?纵天心仁爱而怜我也,而不崇降我以不祥,而不殛死我也,则彼有识者虽不言,殆将于我乎禽兽之矣。是非不乐乎生也,而彼有识者,将于我乎禽兽之矣,岂非生之不如死哉?臣故曰:“不幸而免。”为此具疏,日日焚——

      告,臣兆恩不胜悚栗战惧之至?谨疏。

      刘思问拜谨完《告天疏》后,心中的疑虑顿时便消除了,他对王兴说:“我前番持帖请你师父,其实也是慕名之至,想要领教心法,以疗我患足疮,且时烦口渴之疾。”

      王兴听后,心想,这官当大了,就喜欢排场,此等小事,何需劳师动众,找个人传个话,也就解决了吗。王兴眼前坐着的毕竟不是小人物,他转而对刘思问说:“此甚易,请以香烛拜天,我既可替师父传授之!”

      刘思问叫人备下香案,净手后自己拈香拜天帝。

      王兴传授了一会儿,刘思问口里就生津液,足痛也觉得稍有减轻。他长叹一声,对王兴说:“病不用药而药在吾身,疮不待医而医在吾意,尊师心法,灵验如此,吾岂有不拜服你师傅之理。”

      王兴回到南台,对兆恩详说起去开府的事,并转达了刘思问对他的崇敬之意。兆恩听后自语道:“九序心法”面世已三十余载,可惜知其妙处的人甚少,用其妙法去病疗心的更是寥寥无几,实属我未周全此事。”

      通过这场风波,兆恩决意要走出去,让自己的主张和围绕“心”这一本体展开的“九序心法”为大众所用。

      是年的三月,他经武夷山欲去武当山,因遇洪水便滞留在江西的万年,令兆恩想不到的是他一路上受到许多人的追捧,民众执贽瞻礼者云集,所到之处均礼待有加。

      其后,他经豫章(今南昌)辗转到湖北,安徽等地,民众见他犹如“高山仰止”,夹道相迎,意在一睹这位现世圣人的风采。就在他一路风光无限的时候,传言有人借兆恩门徒之名,在金陵(现南京)谋取私利。这事非同小可,兆恩临时改变行程,转道朝金陵而去。

      六月二十一日抵金陵,居朝天官西山道院,经打听此前的传闻并非虚妄之言,前一阵子,确有人打着三一教的旗号,在金陵胡作非为,敛财骗人。为挽回不良影响,消除民众的疑虑,兆恩转居城外的普惠寺,命余芹在金陵广发消息,言明他已在金陵,并通过置立义学,开课讲道等方式,让大家对三一教有一个更全面了解,金陵曾为帝都,兆恩此行不但化解了一场有损三一教声誉的危机,且拨云见日,让他誉满金陵。{nextpage}

      第十八回:自制三纲五常衣  痛斥官场襟带风

      兆恩自制了一条布巾,他将其起名为“三纲巾”,又做了一双布鞋,名叫“五常履”。这看似有别于民间常服的穿戴,并非是他要标新立异,率性而为,尤其是他穿那身衣服,前三幅后五幅是很有讲究的。

      一天,兆恩头戴“三纲巾”,脚蹬“五常履”,身穿“三纲五常衣”,来到街市上采办一些日用品,以备远游之需。路上想起前些日子,那位在兴化城城墙边搭草棚卖“正气符”的人主动找到兆恩,哭丧着脸述说起生意每况愈下的窘境。言下之意,是想求兆恩去他的草棚里现一现身,让过往的行人都知道,他卖的“正气符”便是兆恩的“原创”。

      就在兆恩为这事觉得好笑的时候,岂不知他的这身打扮也让路人感到新奇,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穿得跟演戏的一样,莫非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围观者中有几位林氏的族人,不忍袖手旁观,他们推开人群,把兆恩唤至一僻静处,悄声说:“看你下巴上的胡子都一大把了,真不该如此装扮,在大街上让别人看笑话”。

      兆恩不以为然,用手攥着那把胡子,反问道:“这一把胡子咋啦,我就是要让明眼人都瞧一瞧,什么是“三纲五常。”

      族人们知道再谈无益,只好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草棚里坐的那位,整个人就像一根会走动的竹竿,一个脑袋光秃秃则好比是秋天没有应到雨水,从枯藤上结出来的葫芦,拉得很长却没有一个正形。他远远地看到兆恩朝竹棚走来,那双戴着两片玻璃的眼睛竟冒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光芒来。

      他远远地就冲着兆恩施礼,腰弯到九十度的时候,真让人担心瘦得像竿子一样的腰会断成两截,回不到原位。兆恩的这身打扮,也让他一时琢磨不透用意,于是,只好一脸傻笑地问道:“先生此来,有什么见教?”

      “你不是要我来捧场,替你吆喝卖正气符吗?老朽这就来了。”兆恩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这才让面前的抄袭者把一颗七上八下快跳到喉咙的心,又适时地落回到原位。

      在草棚的一张案几上,堆着成沓的“正气符”,兆恩随手拿了一张看了一看,说道:“就你写的这两个字,也算是久练到家了,谁还看得出真伪?”

      “可老天爷知道呀,要不然咱的符怎么就不灵验呢?”他说这话是实情,当许多人从他这里丢下半文钱买回正气符后,尽乎成了一张废纸,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来求了。

      兆恩心想,这么多已经写好的正气符,弃之不用也怪可惜的,于是,他支应那人拿来笔,挽起袖子便在每张符上加上了三点。这看似不经意的三点落墨,却使得这些正气符有了灵验。

      穆宗在位仅仅六年,就染病而亡。由年仅十岁的朱翊钧继位登基。此前在东岩山“海日楼”题联的陈经邦作为帝师正在宫内尽心尽力的时候,从兴化老家传来父亲亡故的消息,为此,陈经邦依制丁忧回家中尽孝。

      帝师回到故里,那些头上带着乌纱帽的大小官吏们,也接锺而至,名曰是悼念,可谁都想把陈府当成了攀附前程的跳板,变着法儿与陈经邦扯上交情。

      陈府与林府相距不远,陈经邦为回避那些无聊的应酬,常借故往东岩山去喝茶。每遇兆恩,便与之谈经论道,纵横古今。

      当谈及于两年前因操劳过度,卒于任上的林润时,兆恩嘘声而叹,他说:“一想到林润年仅四十,便用一口棺材装着给抬了回来,虽沿途皆有人设灵位而跪拜,遮道而哭祭,万民持幡,尽享哀荣,但这一切终不及他直言敢谏所留下的美名长久。”

      这天,两人都有生命无常的感慨,兆恩从东岩山回到家里,独自把盏,就着一小碗花生米竟喝起闷酒来,喝着喝着,便有几分醉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镜子前,直感到自己的确是老态已显了。

      随后,他以《画像自赞》为题,写道:“余不知天地生人之始也,距今几万岁,又不知天地生尔之形也,距今几个身。一岁复一岁,荀求其故至于寅;一身变一身,身身皆毙却非真。故丹青之所能寄者我之形,而丹青之所不能寄者我之神。尔不言,意何为?肚里好坏惟我知,达则兼善乎天下,穷则修身见于时,若所云三教合一之旨,岂能破万古斯世之疑。方袖方领,见影愧影,索镜按图,吾兮识吾。”

      或许是酒性正酣,此时的兆恩犹意未尽,又添笔写道:“自惭七尺一丈夫,非释非道亦非儒。倦来睡一觉,兴到酒数盅,鼎鼎百年内,安用此微躯?尔似我,我似尔,尔我相似分我汝。我与尔也却能忘形体,尔与我也相对没言语。”

      想与镜子里的另一个我对白,想借镜子里的另一个我,抒发心中的块垒,这便是兆恩的真性情。

      然而,一觉醒来,兆恩闻知大哥兆金回来了,这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兆金突然回来所为何意。他只是觉得好笑,这人一进官场脸皮自然就厚了起来。眼睛只有官大官小,全然忘了谁长谁幼。

      果不其然,兆金是冲着帝师而来的,他也不能免俗,是因为他还想在官场堪当重任。

      兆金知道兆恩与陈经邦交情不浅,有意要兆恩传个话,兆恩一开始便以陈经邦乃丁忧在家,不便言及此事加以搪塞。谁知,兆金听后,一脸的不高兴,并以“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不成”的俗语相讥。

      至于,兆金是如何去陈府拜见陈经邦的,兆恩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倒是陈经邦一次与兆恩在东岩山宗孔堂喝茶时,主动打听了一些兆金的事。

      兆恩只能以“风气之趋也,人情之返也,德化凌迟,民风不竟”而叹之。{nextpage}

      第十九回:为传教游走四省  宣道统誉满金陵

      自嘉靖四十三年至万历七年这十几年的时间,兆恩一有得空,就会去榕城走一走,他或寓寺院,或宿旅馆,行踪飘忽不定。

      万历七年春,兆恩前往榕城传教,他先寓居洪塘的金山寺,复入大中寺,后又到南合小住。开府刘思问得悉兆恩在榕城的消息,当即派遣使者拿着侍生帖,到南台去请他。陪同兆恩一同来榕城的门生林君教一见来者手上拿的是“侍生”请帖,接过来仅看了一眼,马上就回掷了过去,并十分生气地说:“吾师非门生帖不受!”

      林君教这事处理得旗帜鲜明,但方法尚嫌欠妥,刘思问可不是等闲之辈,哪受得了这等委屈,当使者回到开府,言及兆恩门生拒收请帖的事情后,刘思问勃然大怒,他说:“三一先生如此无礼,非门生帖不见,那就叫府衙的差役去一趟,将其一干人等拘来。”

      差役闻风而动,漏夜就在兆恩所住的地方砸门大喊:“识相的赶紧开门。”

      林君教自知自己白天闯祸了,他披衣来到兆恩面前,劝其趁机越窗而逃,暂避一时,林君教说:“世人传言,被开府抓去九死一生呀。”

      兆恩并不着急,他对林君教说:“开府持权按法斩人无数不假但我有心法,依理并没有做错什么,只要分庭为礼,料那个刘思问也不会拿我咋的。”

      林君教急了,他几乎哭着央求道:“这世上的官府若是讲理,那还叫官府吗?先生切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

      当时,跟随兆恩身边的门徒有10余人,有的立场比较坚定,誓与先生同命运,共患难;也有的认为先生这样硬撞硬的与官府作对,无疑是以卵击石。

      外面的差役举着火把,扬言里面的人若再不出来,就格杀勿论。那些意志薄弱的门徒,见差役这般嚣张,害怕一旦被刘府抓去有生命危险,纷纷越窗而逃。只剩下林君教和闽清的门徒王兴,表示愿与先生一起生死相随。

      兆恩为自己有这样的门徒感到无比的欣慰,他叫林君教掌灯开门,接着又对王兴说:“你们愿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定能取胜而归。”

      差役并不知谁是林兆恩,次日凌晨,王兴头扎三纲巾,脚踩五常履,身穿三纲五常衣,打扮得象先生一样,在差役的押送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军门去见刘思问。他横下必死的信念,要与刘思问辩个水落石出、泾渭分明。

      王兴从中门进入开府,见到刘思问后,只长揖但不下拜。刘思问见他仰着头,挺着胸,一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样子,就问道:“你是三教先生吗?”

      王兴摇头摆手说:“我不是三教先生,本人姓王名兴,是三教先生的门徒。刚才军门称我师傅为先生,看来他也非无理之人。”

      这话柔中带刚,又让刘思问很受用,所以那剑拔弩张的阵势,瞬间就变得和缓了许多。刘思问也不追究王兴冒名顶替这档子事了,他支走了立在两旁的差役,把公堂审问变成了接待来访。

      刘思问从大堂之上走到王兴面前,招呼着王兴入座后,问道:“你家师父说要什么人方可称门生?”

      王兴回答说:“要去请师父接见的人,一定要称门生。我师父平日都这样遵守。此前掷回尊帖,非师父本意,乃属下门徒林君教所为,我这位师兄素来就有些疯疯颠颠的,但只要见了我师父则神情安定,不见我师父则旧疾复发,你怎能去计较一个旧疾发作人的所作所为呢!”

      刘思问听王兴这么一说,心里欢喜了许多,他追问道:“你家师父对求教者,有什么要求?”

      王兴见刘思问已没有了怨气,且态度又如此平和,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之本原出于天,岂有传道而不告天之理?具备疏天之辞,不过是要人发心为善,坚持接受孔门心法,以为圣为贤罢,岂有他意。”

      刘思问点头称是,王兴便取出《告天疏》呈上。

      刘思问接过文稿,即时阅读,《告天疏》云:见疏臣林兆恩谨疏。为依靠天地神灵,以自恐伤,以求无忝所生。窃念臣兆恩弃去举子业,以从事于道,以倡明三教,以归儒宗孔者旧矣。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念不协——天心而存于心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而可谓之人乎?惟天其鉴之,以崇降不祥之殛死!臣兆恩无愧也。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事不协——天心而见于行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而可谓之人乎?惟天其鉴之,以崇降不祥以殛死!臣兆恩无愧也。

      孔子曰:“罔之生也幸而免。”兆恩则曰:“罔之生也不幸而免。”夫心既死矣,而愧天也,而怍人也,不谓之罔之生邪?纵天心仁爱而怜我也,而不崇降我以不祥,而不殛死我也,则彼有识者虽不言,殆将于我乎禽兽之矣。是非不乐乎生也,而彼有识者,将于我乎禽兽之矣,岂非生之不如死哉?臣故曰:“不幸而免。”为此具疏,日日焚告,臣兆恩不胜悚栗战惧之至?谨疏。

      刘思问拜读完《告天疏》后,心中的疑虑顿时便消除了,他对王兴说:“我前番持帖请你师父,其实也是慕名之至,想要领教心法,以疗我患足疮,且时烦渴之疾。”

      王兴听后,心想,这官当大了,就喜欢排场,此等小事,何需劳师动众,找个人传个话,也就解决了吗。王兴眼前坐着的毕竟不是小人物,他转而对刘思问说:“此甚易,请以香烛拜天,我即可替师父传授之!”

      刘思问叫人备下香案,净手后自己拈香拜天地。

      王兴传授了一会儿,刘思问口里就生津液,足痛也觉得稍有减轻。他长叹一声,对王兴说:“病不用药而药在吾身,疮不待医而医在吾意,尊师心法,灵验如此,吾岂有不拜服你师父之理。”

      王兴回到南台,对兆恩详说起去开府的事,并转达了刘思问对他的崇敬之意。兆恩听后自语道:“九序心法”面世已三十余载,可惜知其妙处的人甚少,用其妙法去病疗心的更是少得可怜。”

      通过这场风波,兆恩决意要走出去,让自己的主张和围绕“心”这一本体展开的“九序心法”为大众所用。是年三月,他经武夷山欲去武当山,因遇洪水便滞留在江西的万年,令兆恩想不到的是他一路上受到许多人的追捧,民众执贽瞻礼者云集,所到之处均礼待有加。

      其后,他经豫章(今南昌)辗转到湖北,安徽等地,民众见他犹如“高山仰止”,夹道相迎,意在一睹这位现世圣人的风采。就在他一路风光无限的时候,传言有人借兆恩门徒之名,在金陵(现南京)谋取私利。这事非同小可,兆恩临时改变行程,转道朝金陵而去。

      六月二十一日抵金陵,居朝天官西山道院,经打听此前的传闻并非虚妄之言,前一阵子,确有人打着三一教的旗号,在金陵胡作非为,敛财骗人。为挽回不良影响,消除民众的疑虑,兆恩转居城外的普惠寺,命余芹在金陵广发消息,言明他已在金陵,并通过置立义冢,开课讲道等方式,让大家对三一教有一个更全面了解,金陵曾为帝都,兆恩此行不但化解了一场有损三一教声誉的危机,且拨云见日,让他誉满金陵。{nextpage}

      第二十回:涵江梦遇张三丰  草亭拒见杨四知

      张三丰,名君宝,字全一,号三丰,据说是辽东懿州人,也有说是宝鸡人。这可是一位传奇式的全真教道士,世人皆言其身材高大魁梧,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大汉形象。

      然而,事实与传言有很大的出入,张三丰其型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反倒是因其不拘小节,不修边幅,常以一副邋遢的样子示人。他和杭州灵隐寺的道济,除穿戴有别,其他的倒有颇多的相似之处。

      张三丰道行高深莫测,有不老之身,若以年纪相算,到万历八年,他少说也有一百多岁。张三丰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炎夏酷暑,只穿一件道士的百衲衣和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据说他食量大的惊人,一顿能吃几升甚至一斗米饭。

      早在洪武三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就曾下旨,派遣三山高德的道士,访于四方,去找寻这位得道的真人,最后,各路寻访之人找了数年,只得到“他云游的地方没有固定,今日传言在东山,明日又闻在西岭,踪迹秘幻,莫可测试”讯息。

      朱元璋出家做过和尚,贵为天子后,也没有太多的兴趣操心一位道士的事,只是民间对张三丰的传闻不绝于耳,他只想一探究竟,以正视听。可找来找去,都是这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朱皇帝也就不再理会了。

      到了永乐年间,明成祖又旧事重提,而且不顾天子的威仪,竟拟了一封致“真仙张三丰足下”的亲笔信,命礼部都给事胡濛,道录任一愚,岷川卫指挥杨永吉寻访名山去找寻张三丰。动用这么多官员,可谓是兴师动众,结果仍是:“遍历名山大川,积数年不遇”。要说这位明成祖,还真有一股子锲而不舍的精神,你张兄不是行踪不定,居无定所吗,他就特命正一品孙碧云,放下手头上所有的公务,从国库里支取百万巨资,专在武当山上建造宫观,设官铸印守株待兔,可恭候数载,仍不见张三丰的踪迹。

      到了正统年间,明英宗为宽道家之心,诏封张三丰为“通微显化真人”。后继任的皇帝多依此制,明宪宗封张三丰为“韬光尚志真仙”。明世宗封张三丰为“清微元妙真君”。由此可见,张三丰在整个明代,始终是推崇备至。

      这年的秋季,兆恩住在囊山寺,和僧众们一起研读经书,谈古论今。

      有一天清晨,他信步于山上呼吸新鲜空气,忽然有一物从顶门直下神室,圆转如丸,兆恩通晓医理,起初还以为是受寒气入侵体内,可此后没有疼痛的感觉,他就觉得这很是奇怪。

      又过了十多天,他去游涵江的上生寺寄宿,掌灯时分,他遇见一化名桃文羽的道士,说是特地远道而来拜会兆恩。此人发须皆白,却又红光满面,衣装落拓,但气宇轩昂。兆恩单凭自己的眼里,就料定眼前的这位道士非同凡响。

      朦胧中他们倾谈了起来,可越谈兆恩越觉得自称是桃文羽的道士,十之八九就是张三丰。

      当兆恩向这位不露出真实姓名的道友言及囊山寺的奇遇时,对方果断的对兆恩说:“此名黑铁丹,乃古今稀有之物,全靠功力才能吸纳,功力未及,孰臻其极?”他还与兆恩谈及“火候微旨”。火候之说是“圣人之所深秘”的理论,轻易安能外泄。

      临别时,这位道士还口授《玄歌》《玄谭》给兆恩,至此,兆恩确信他就是张三丰无疑……就在他喊出张真人的名讳的时候,兆恩方知自己做了个梦。可奇异的是,张三丰方才所授的玄歌,如印在脑海一般,他披衣而起,当即挑灯将《玄歌》抄录:

      道情非是等闲情,既得玄微不可轻。

      先把事情齐放下,听我玄歌次第吟。

      未炼还丹先炼性,未修大药先修心。

      心静自然丹信在,性清然后药苗生。

      药苗生,雷声隐隐震虚空。

      电光烁处寻真种,风信来时觅本宗。

      岂曰风雷并电烁,许多境象须跟踪。

      若还到此休惊怕,稳把玄神守洞门。

      心身寂然俱不动,如猫捕鼠又如鹰。

      许多境象虽非外,一点红光是至真。

      这些一点春意足,期间若有明窗尘。

      一点元是先天药,远似葡萄近似金。

      到此全然宜谨慎,丝毫念起丧天真。

      待他一点自归伏,身中造化四时春。

      一片白云香一阵,一番雨过一番新。

      终日绵绵如醉汉,悠悠只守洞中春。

      身中阴气都剥尽,变成纯阳不坏金。

      几回气绝如小死,打成一片号全真。

      至是洪名班列籍,却宜人世积阴功。

      功成一日天书至,纯阳出现了真灵。

      斯言莫与非人说,漏泄天机霹雳轰。

      嘱咐仙童并道侣,不逢达者莫轻论。

      其中句句通玄理,此真之外更无真。

      收拾锦囊牢固闭,他日行动可印心。

      可印心,五十二句要君寻。

      三峰若有虚花语,万劫轮回地狱中。

      万历十三年三月,按院杨四知初次到福建,他与尚书陈瑞年是好朋友,这位按院平日里就喜欢附庸风雅,以示自己不俗。一天,他向陈尚书问及兴化三教先生之事,并说:“久闻林兆恩之名,如雷贯耳,不知找个什么理由能与之一见?”

      陈瑞年是个恃宠而骄之人,他为了巴结讨好杨四知,当即答应要去调兆恩来奉陪杨大人,他甚至有些不屑的夸下海口:“要见林兆恩易如反掌,我素与他相知,改日我召其来草亭,这样你杨按院接见起来也很方便。”

      杨四知点头说:“如此甚好,这件事听从你的安排就是。”

      陈瑞年所言与林兆恩素有相知,其实就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事后一想,这请林兆恩的事,还真有些棘手。他素与林兆恩没有往来,三教先生长得咋样,是何性格,可谓是一无所知。然而,在杨按院面前应诺了的差事,又不得不办,想来想去,陈瑞年只好硬着头皮亲自修书一封,还备了些见面礼,差一小吏前往兴化林府。

      小吏几经打听,倒是见到了兆恩,便按陈瑞年所交待的自我介绍说:“按院杨大人,特遣小吏,恭迎尊驾!”

      兆恩接过信件,取出书信一看,却是尚书陈瑞年亲笔信函,其书曰:“偶构小亭于水磨之间,气象不凡,花鸟清幽,待尊驾谐乐,云云”书信倒是写得恳切得体,但字里行间却没有提及按院杨四知相请会见的事。

      兆恩便直言不讳的问小吏:“你刚才说是按院杨大人派你来请我,为何写书信的是陈尚书,这其中是何缘故?”

      小吏搭讪道:“我只管当差,听上面支应,其中内情就不知道了。”

      兆恩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其中尚不明原由,就写了一封“恳辞”的回函,叫小吏带了回去。岂知,这事竟与陈瑞年结下暗仇。

      当年四月,开府赵可怀,被提拔为苏门道,途径武夷,委托林玉峰,卑词厚礼恳请林兆恩到武夷相见。这林玉峰是个会办事的人,他谁也不差,自己亲自跑到“文献名邦,海滨邹鲁”的兴化,登林府相请。

      林玉峰是林兆恩的老交情,又都是九牧林的后裔,关键是林玉峰乃为人和善的谦谦君子。兆恩看了赵可怀的手书,觉得对方诚心诚意,于是,便痛快的答应去会见这个赵道台。

      春意盎然的武夷山,繁花似锦,山涧有流水淙淙,竹梢之上,鸟跃蝶飞。赵可怀是有心之人,他在几棵茶树下支了一个茶桌,摆了几只椅子,任由微风习习而吹,阳光漏出婆娑的树叶,斑驳而灵动的照着。其境优雅,美不胜收,令人目不暇接……

      除林玉峰与之作陪外,百步之内,只有赵可怀和兆恩。赵可怀一见兆恩,便觉得他是一个不平凡的贤人,赵可怀当即行子弟礼,兆恩笑道:“这大可不必!”

      赵可怀附声说:“先生能来见晚生,实属晚生之幸矣!”

      林玉峰见两人为谁先落座而施礼不止,便从中调侃道:“远来是客,还是请三教先生切莫客气。”

      兆恩说:“本家此言差矣,赵大人才是远客,若我先坐,日后恐被笑咱怠慢远客,笑闽人无礼。”

      此话一出,顿时笑声一片……

      赵可怀自见过兆恩之后,心神俱爽。他到任后还特意写信给杨四知,具言林兆恩道德卓越,气度不凡,受其教诲能使人心旷神怡,等等。

      这杨四知乃小肚鸡肠之人,自上次邀兆恩会见未果后,心里便生下了一块“疙瘩”,他觉得这是兆恩不待见他,更对陈瑞年办事不力颇有微词。赵可怀的书信被转到陈瑞年手里,连傻瓜都能领会杨四知的用意,此时的陈瑞年除了感到难为情,想的是该如何去煽动杨四知去教训一下林兆恩。

      几天后,陈瑞年专程到按院,开口便说:“老朽实在无能,竟不及林玉峰有力量,能将林三教随传随到,以开眼界。”

      这话明明就是在煽阴风点鬼火。果不其然,杨四知被陈瑞年这种旁敲侧击的话给激怒了。边上一位世俗小人,也趁机挑拨离间,说什么:“林三教择人而见,只见好人不见歹人;大官小官他都不看在眼里,更何况是按院。”

      杨四知听了这话,气得把按桌都掀翻了。他马上下令叫太史陈文可,前往兴化调查林兆恩,即便是无中生有也要列具一条罪来……{nextpage}

      第廿一回:泄私愤按院禁教  惹官司晚春隐形

      陈文可受命后,便率几个随从来到兴化,他拿着由按院具印的公文,声称是奉命来办公事。

      兴化府岂敢怠慢,自当要为陈文可一干人等接风洗尘,受请的和作陪的各自参半,把酒馆里的一张大圆桌围得无一空位。山珍海味加上地方特色菜悉数端了上来,跑堂的小二和伙房的大厨一个围着客人转,一个围着锅台转,忙的不可开交。酒馆里的老板,则猫着一双仅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将一把油漉漉的算盘划拉得噼啪作响。

      陈文可来得神秘,这一神秘反倒是让兴化府的官吏们将其敬若神明,不敢有任何的差池。一连几天,陈文可行无定踪,他时而在茶馆,酒肆里听人攀谈,时而又在寺院、道场转悠。可所打听的既不是官府之事,也不是民情,他只对林兆恩的所言所行感兴趣。

      听多了,归纳起来,却都是一些对林兆恩的赞誉之词,有的说:“林兆恩是兴化城里第一乡贤,他弃名学道,创立三一教,可谓是教化人心,也启人上进。”有的说:“林兆恩学识渊博,著书巨丰,其才智当今无人可比。”还有人说:“林兆恩毁家纾难,赈民救灾功在千秋。”

      收集来的这些情报,一一录成文字,摆在陈文可的面前,让他十分为难,本来此行的目的是要调查林兆恩的罪过,不曾想,竟然都是功绩。

      回到福州,陈文可把收集的这些材料“精心”整理了一番,便昧着良心,硬是故意把正面的功绩,写成反面的“罪状”。

      如林兆恩创立三一教,就被说成“妖言惑众”。著书立说被戴上了“诽谤时政”的大帽子。替人看病去疾,则冠以“骗财害民”。所列罪状,哪一条都能上岗上线,置林兆恩于死地。

      杨四知看了陈文可的汇报材料,如获至宝,他沉吟了一会儿就下令道:“你可将这些罪证写成榜文,我要分发出去。”并特别交代陈文可:“事实要写的具体,措词更要做到严谨。”

      但陈文可受命起草榜文之后,心里一直发虚,他深知这不尊重事实,违心杜撰的所谓罪行,是无法拿到阳光下来照一照的。可按院交代的差事,又难以推脱,这实在让他进退皆忧。

      事有凑巧,刚好大中丞詹仰庇来榕,杨四知就将林兆恩的事向他汇报,并有上书朝廷,治罪林兆恩之意。谁知,这位协理院事的詹大人,并未与杨四知一个鼻孔出气,反而带有嘲讽的口气对杨四知说:“林三教吾虽未见过面,但早已闻他收骸恤贫,讲学穷经,名扬闽中久矣。今追随者不少,你若贸然上疏,如治罪不成,反倒是在替其扬名。”

      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转而给杨四知出主意,与其针对林兆恩这个人,还不如针对三一教,出榜革禁,驱散其门徒来的更实际。

      当年的闰九月,杨四知采纳了詹仰庇的建议,开始出榜文,发到分守福州道。把陈文可捏造出来的林兆恩的“罪状”公之于众。

      要说这个陈文可还真是文如其名,遣词造句相当的可以,是弄虚作假顶尖的高手,他用五寸管毫渲染出的榜文称:“访得兴化府妖人林兆恩,倡教立言,招集朋徒,从游数千余众,士大夫多出其门,亦信其有道之士也。然博访其人,观其妖书,狡猾隐怪,字字占地步,事事师奸状,邪说横溢,惑世诬民,大坏名教,法应严禁。”

      令杨四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榜文发出后,引起舆论的一片哗然。大家不禁要问:“既然连士大夫都多出其门,所谓的招集朋徒,惑世诬民,这岂不是你们当官的也在“作奸犯科”吗?

      况且,整个大明朝,立国的“道德”标准便是从儒尊道,林兆恩的著作大都劝人为善,教人崇礼,又何来邪说横议。

      可笑的是,榜文发出在省内外其他各倡教处,倒都将其视为纸空文,多半不加理会,反而在兴化当地,节推祝致和雷厉风行,他在东岩山取走林兆恩所有的书籍,摘下“宗孔堂”的牌匾,堆放在府学的场地上,当众烧毁。尔后,他还专程跑到福州,向杨四知汇报此事。

      杨四知自榜文发出后,也面临着上上下下的压力,就连翰林院的同僚好友,也都致信具言他的做法太过偏执,难以让人信服。

      所以,祝致和的这次福州讨好之行,并没有获得杨四知的赏识,相反,还被杨四知拿着当“奉行者过激”的典型,让他扛下这千古骂名。

      就是这个人,回到兴化后,竟率全家执贽为三教弟子。一场禁教的闹剧,最后以杨四知羞愧难当而草草收场。

      时不假年,光阴如梭,三一教经历了这场从未有过的风波,愈发深入民心,就连一些“每日游荡不检之徒,淫赌贪吏之类”,也纷纷改其恶习,视“三纲五常”为遵循的准则,兴化城内,有一个姓许的道士,主动找到兆恩,并要求为其授业。

      兆恩感到惊讶,不知该道士何故如此,便说:“你既已入道,何故改换门庭,这样做恐有不妥。”

      许道士说:“先生乃天下修行人的共师。”

      这位道士,就是此前在乌石山叫那位妇人去找兆恩求字解厄的人。他可不是一个只会举幡,摇铃卖膏药的道士,他躬身来找兆恩,诚心拜在兆恩的门下,实是卓晚春远走他乡前的交代。

      卓晚春缘何要远走他乡,这事说来全是因兴化城内一个秀才而起,此人自诩有才,专程来到卓晚春的住处,非得要与卓晚春谈经论道,谁都知道,卓晚春没读过那些“之乎者也”,却被这位秀才满嘴的“之乎者也”说的很不耐烦,便一连向秀才抛出好几个道学中最深邃的话题,不料,这位秀才是个认死理、钻牛角尖的家伙,他从卓晚春的住处回到家中,对卓晚春抖出的话题,久究不明后,竟变的精神失常,这人疯了倒也无妨,问题是他属于那种间歇性的失常。

      一天深夜,秀才在自家的书房,用六尺白绫作陪,悬梁自尽了,这位秀才死前留下遗言曰:“害吾者,卓晚春也!”

      人命关天,又死无对证,秀才的家人,便拿着这份寥寥数字的遗书,诬告卓晚春害死人命。

      官府发来传票,卓晚春仰天长叹:“劫数已到,想不走恐怕也难了。”随后,卓晚春找来一根草绳拦腰系着便去公堂。

      县尹当即叱问卓晚春何故害人性命,卓晚春佯装神经不正常,言辞颠倒不清地冲着县尹傻笑。县尹低声问边上的师爷:“此人原先可是这样?”

      师爷说:“兴化城内,盛传卓狂林颠中的卓,便是这卓晚春。”

      县尹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既然都属神经不正常的人,哪头是真哪头是假还确实难以拎得清,但是告状的一方毕竟是死了人,若不当场给点安慰、笼络一下怕也糊弄不过去。于是,这县尹下意识地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喝道:“来人呐,将被告押下,杖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卓晚春还等不得差役来押,主动趴在刑凳上,任凭差役一下又一下的板子落在背上。竟然没有叫一声痛,更没有喊一声冤。

      打完之后,卓晚春还笑着对县尹说:“糊涂人惹上糊涂事,糊涂官在审糊涂案,真是一塌糊涂。”

      “嘿,莫非你还不服?”县尹原打算以这二十个板子了结此案,想不到卓晚春是如此态度,他即兴又改了主意,令差役把卓晚春上枷入监,待查候判。

      卓晚春收监后的第二天早晨,差役来报,说整个监舍完好无损,可卓晚春却不见影子。最初,县尹还严令要彻查此事,把当值的人都当成了放走卓晚春的怀疑对象,均不得离开。

      结果可想而知,凭卓晚春的道行,区区监舍又怎能困得住他呢?据说,前天晚上,卓晚春领着许秀才的魂魄去了杭州的净慈寺超度,可兆恩却说:“卓道兄羽化入了仙境。”{nextpage}

      第廿二回:林兆恩始称教主 卢文辉执贽受业

      穆宗死后,其年仅十岁的儿子朱翊钧继位,太后和皇后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是显然无法支撑一个大明王朝的,所幸穆宗在位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六年,可他善于用人,象徐阶、张居正这样的能臣都能死心塌地按他的遗诏行事,所以明朝万历时代,神宗前十年的冲幼期,算得上太平无事。

      经过近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兴化已从倭患的灾难中走了出来,经济呈现出繁荣景象。盛世修谱、建祠是兴化民众源自中原文化底蕴的传统,不少受过林兆恩资助之恩的乡亲,开始把这位一介布衣但道德深广的好人,视之为心中的“神”,顶礼膜拜。

      是年,林兆恩已经七十岁了,早春二月的乌石山已是枝头吐绿,万物复苏。在“海星楼”挑灯写了一整晚书稿的林兆恩,竟然全无倦意,他信步来到一小轩处,想活动活动一下身子,然而,此时的他突然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脑海里产生了一种幻觉,心中则存有一股精气。他转身回到室内,把它收敛起来,顿时,就觉得神清气爽,眼前一片亮敞。他复回小轩处,已知自己“六虚无碍,身非往日之身”。

      过了一个时辰,门徒来报,说华东有一祠堂,请工匠依兆恩的模样,雕了一尊神像,且于一个时辰前敬香入座于神位上。百姓均称他为三一教主,夏午尼氏大宗师,兆恩听后,默然一笑,心想:“原来无一不知身之所以为身、神之所以为神矣。”

      至此,兆恩便开始吃素食了。

      就在他吃素的第七天的晚上,于五更时分做了一个梦,早晨一起床,便高兴的对门人说:“我传道有人了!”

      门人都知道,近来先生一直在为接班人之事犯愁,古稀之龄有此考虑这太有必要,昔孔子为继承道统,弘扬儒学,终生以授徒讲学为业,他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唯得其真传者,只有颜、曾二人,颜早逝,传孔学者,只曾参一人,曾参传孔子之孙子思,子思传孟轲。释迦在菩提树下悟出佛学真谛,更是历传不衰,演进有序。

      门人听先生说出传道有人后,都忍不住好奇地询问:“为先生传道的是何人?”

      兆恩一脸的喜庆,但他还是装作慢条斯理的样子说:“有一位姓卢之人,传我道也!”

      在场的门人听了兆恩的话后,面面相觑,但彼此盘算来盘算去,这兴化城竟找不到一位姓卢的门徒。只有泉郡门徒才有人姓卢的,这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三一教门徒间传遍了,打那以后,凡有姓卢的门徒,见面时都会互相道贺,笑说:“三教之传,不在我将在你也!”

      但谁也没有料到,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兆恩那位传其道的人,仍是一个谜,这迷也同样辗转在兆恩的心头,让他为之焦灼,为之感慨。可让许多门徒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兆恩并未去泉郡找卢子,而是屡屡去榕城寻缘,并自吟曰:“茫茫天地一闲身,寄迹榕州今几春,日暮潮平沙欲合,隔江还有未归人。”

      其实兆恩要找的传道之人,当时正入赘在榕城一林氏家里,他讳文辉,字延征,号性如。就在兆恩遍访不得之期,卢文辉的妻子病了,而且是渐入膏肓,卢文辉到处求医寻药,都始终不能对症。一天,他听朋友说兴化有一位叫林兆恩的得道高人,创“九序心法”能医病救人。卢文辉入赘前是涵江卢峰人。他听到这消息后,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夹了一把油布伞就急匆匆地往兴化府而来。回到涵江,稍作打听后,连亲戚做好了饭菜请他吃的工夫也不敢浪费,就来到兴化乌衣巷的林府拜林兆恩。

      兆恩最初并不知他姓卢,只是觉得此人气度不凡,且言语间透出那么一股子灵性。当兆恩获知,来者是为妻子的病求他授予“九序心法”的时候,就爽快的答应了。

      卢文辉在回榕城的途中,便接到妻子亡故的噩耗,这位至诚至信的汉子,当场跪哭在地,后悔自己耽误了时日,其责难咎。

      安葬好妻子后,卢文辉便想起兴化城的林兆恩,他非常羡慕其:“歆然惟道是求”的境界,每每有投其门下,潜心学道的想法。

      卢文辉黯然神伤地回到原籍地涵江。一日,卢文辉执贽来到林府,恳请兆恩为其授业。门生帖一呈上,兆恩心中一阵欢喜,这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兆恩劝他不要忧伤,先调整好心态,待他妻子七七届满后再来授业不迟。起初,卢文辉还以为兆恩有推脱之意,为表意决,他一连十几天,每天都从涵江步行二十余里,去兴化城拜见兆恩。从此以后,卢文辉笃信力行,真心实意地向兆恩学道、勤奋不辍。

      兆恩为了编辑生平著述,观卢文辉一人寡居,索性就把他留在家中,帮着结集经书。这卢文辉便在这潜移默化中,果然内外兼修,心性明了。

      卢文辉可不是等闲之辈,他生于嘉靖四十三年甲子十一月子时,他性情豪迈,眉宇绝伦,20岁便补郡弟子邑,且文学和书法均有造诣,只是,家境贫寒,才去榕城入赘。现妻子已亡故,又深得兆恩赏识,邑人郑合,看他文有奇思,又善书法,真草纂隶,各擅其妙,就有意把女儿配予他为妻。

      郑合当然不好对卢文辉直言此事,只好在酒馆里备下一桌,把兆恩请来商议。

      兆恩没有意见,更乐意去做这个凭空捡来的媒人,举杯把盏间,兆恩在郑合面前大夸了卢文辉一番,他说:“自卢文辉居于吾家中,勤思善学,每至夜间,老朽时常唤之再三,而他也起之再三,从未有怠慢之色。可见其对长辈的尊敬是源于内心,若认此等后生当乘龙快婿,实为幸矣!”

      当晚,兆恩把卢文辉叫到跟前,坦言郑合有意将女儿许配他为妻之事,卢文辉听后面有难色,兆恩追问:“莫非是你不称心?”

      卢文辉叹道:“我现今哪有能力续娶妻室,涵江的几间土坯屋,均归属一兄一弟,在兴化若不是蒙先生收留,哪还有栖身之地!”

      这确属一个现实的问题,尽管兆恩有意将卢文辉留在林府完婚,偌大个林府住下新婚两口子,别说一二间房子,就算包下全部的用度也没有丝毫压力,况且,兆恩自两个儿子死后,家里也确显得有些冷清,尤其是妻子陈氏,终日见了他都不对付,或许待卢文辉婚后添了小孩,还能宽一宽她的心。

      可卢文辉是个十分知趣的人,一则他怕别人说自己依傍他人,二则还不知道女方家有什么要求,所以,就不便直接应允恩师的好意。

      兆恩倒是专程找郑公述说了卢文辉的处境,郑公乃开明之人,当即表示,将女儿许配给卢文辉,看重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学,其他的事情均不在话下,卢文辉婚后的一切都用不着过多考虑,兴化城里他早已买下一处房子,虽说不上是高宅豪户,倒也宽敞雅致,完全适合住家。

      自此一切便水到渠成,卢文辉从此少了些许生活的顾虑,一心扑在替兆恩整理书稿的事上。

      在结集兆恩的《道统中一经》时,卢文辉写了《中一绪言》和《性灵诗》,毫无疑问,这是卢文辉追随兆恩学道的心得体会,却抒发了兆恩未曾抒发的情感。兆恩在此期间,向卢文辉口授《太虚先天图》、《太极后天图》、《天地人图》、《天圆地方图》,并对他说:“此乃道统中一之大旨也。”

      卢文辉把兆恩口授均一一作了笔录,放在《道统中一经》的卷首。{nextpage}

      第廿三回:朱有开杭州倡教  一术士抉箕画图

      自万历初年开始,便有三一教门人遵兆恩之旨去外地倡教,或许是朱有开太想开创局面,在偶遇一江湖术士时,两人竟借用抉箕这种方式,于一闹市街头当众画“三教合一图”。并以江湖术士之口,编造出:“近日诸神升天,去朝见玉皇天尊”的神话。还说,这斗箕之中所呈现的人像,即三教先生,可传为祀之。

      这的确是无稽之谈,无聊之举,是宗教借助迷信力量的一种把戏。可是,它的效果却比朱有开身体力行传教的效果要好得多。那天,围观的民众不少,他(她)们通过眼见为实,把所看到的情形通过再演绎,并加上一些想象就变得神乎其神,由此,兆恩在各路门徒的推波助澜之下,由一个学问家转化成宗教家,并由宗教家变成了偶像。

      宗教自然离不开场所和所敬奉的神灵,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三一教也开始建祠;设堂的普及工作,最初的三一教祠堂供奉的偶像有孔子,即儒仲尼氏;老子,即道清尼氏;如来,即释迦牟尼氏;林兆恩,即夏午尼氏。

      然而,关于三一教缘何又名夏教,则说法不一,按兆恩的《夏语注释》所云“夏者,大也。而太极在其中矣。太极而阴阳也,阴阳统于夏。阴阳而五行也,五行统于夏。”

      可真实的情况则是,兆恩著书尚无名目,他梦见有人在书上题签“夏语”二字,兆恩醒来,也就信手将其所用,将所著之书称之为《夏语》。由此延伸,才有夏教的称谓。

      再回说到朱有开在杭州倡教,应当承认,他作为兆恩门徒,是一位学问不大,但脑子却尤其灵活的一个人。通过如此这般的一番炒作,杭州城里很快就掀起一股三一教的崇拜热,朱有开也以兆恩的亲传弟子自居,竟在杭州广收门徒,纳供受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同样是由众人之口,传回到兴化,兆恩听后,当即找来卢文辉商量,该怎样看待朱有开的歹行。

      只是一味的制止,这对刚方兴未艾的三一教普及肯定是一种打击,处理不当还有可能受到民众的质疑以及官府的追究。兆恩思前想后,还是打算派卢文辉以嫡传弟子的身份,去杭州找朱有开交涉,原则有二:一是不否认其编造的神话,二是劝其必须收敛遍收门徒,纳供受捐的行为。

      卢文辉到杭州后,立即与朱有开会晤,言明教主之意,起初朱有开还不以为意,认为是有人在从中挑唆,才使得教主对他有了成见。可卢文辉则列举了许多案例,人证旁证无一杜撰,才使得这自视可以瞒天过海的朱有开,一时无言以对,一脸绯红,连脖子上都冒着冷汗。

      卢文辉见朱有开已有悔意,这才依兆恩的嘱咐,对朱有开交代道:“传教意在度人,劝其向善。”他还特别强调:“凡是三一教门徒,均应以忠孝为先。”

      离开杭州前,卢文辉和朱有开还专程去了趟净慈寺,意在寻访卓晚春的踪迹。

      净慈寺在杭州城外,靠步行往返得花一整天的时间。于是,朱有开又展现出他八面玲珑的机智,让此前那位画“三教合一图”的术士,摇身改扮成马车夫,在半道上硬要客气地拉上他们一程。

      卢文辉当然不知道这都是朱有开事先安排的,还以为这杭州地界民风淳朴,也就心存感激的坐上了这位术士的马车。一路上,术士有意无意的夸起朱有开来,说朱有开是如何如何的替杭州民众排忧解危。有一些故事,编排得近乎传神,让卢文辉都不得不信。

      净慈寺内,卢文辉和朱有开找到当家主持,打听卓晚春,主持是一位八十开外的高僧,他说:“二位施主要打听的人,这八十年内,老衲未曾见过,恐再过八十年老衲还是这句话。”

      卢文辉心想:“这都八十多岁的人,竟敢许下八十年后的事,莫非他真修成了不老之身?”

      净慈寺是一座千年古刹,该寺庙坐落于松柏苍翠之中,清幽宁静。人行其间,绿蔓牵衣,颇有一番禅意。相传,千年之前,有一位僧尼到此潜修佛学,遂名净慈寺。

      净慈寺主殿三进,两侧翼建宽敞的廊庑,把整个建筑群有机地连成一体,左厢依次为功德堂、尊客堂、伽蓝殿、五观堂、钟楼等;右厢依次为般若堂、净行堂、祖师殿、学成堂、鼓楼等。

      卢文辉缓步在净慈寺,突然有一种:“绿树迷离古刹前,缥缈云山深莫辩。”的感觉。如果说,早年卓晚春离开兴化是一个未解之谜,那么,眼前的这座净慈寺,则像一个被云雾笼罩的隐匿在大自然中,一个深邃难猜的谜团。刚才那位主持,一语成偈的话,着实让人颇费思量。

      朱有开和那位马车夫早早地回到车上,他们名曰是静候卢文辉,实则是又在商量着怎样进一步来忽悠兆恩派来的“钦差”。不是木讷,卢文辉察觉不到他们玩的这些“猫腻”。只是,此时的卢文辉深陷于破疑解惑的思考中回到兴化城,卢文辉向兆恩详说在杭州的所见所闻,当谈到净慈寺得遇那位老主持的情形时,兆恩哈哈大笑说:“昔道兄度我,却不能道度己,看来,这世间法终不可为其所用,故而只有出世间法循往生矣。”

      卢文辉这才恍然大悟,他终归不虚此行……{nextpage}

      第廿四回:刊文集卢子尽心  明嫡传兆恩圆寂

      万历二十二年,礼部下文收购天下奇书,郡县派员到林府找兆恩征求,来者把话说得很明白,礼部下到兴化府郡的公文中,特别提到有关兆恩三一教理论的书籍,要悉数收齐,做到无一遗漏。然而,此前兆恩所刊的一切著作,有一部原版被焚毁,要真正达到礼部的要求已成难事。于是,兆恩思之再三,就找来卢文辉,商量着以何种方式去完成礼部的差事。兆恩对卢文辉说:“礼部征书原本是好事,无奈我已眼力不济,不堪再去删校编梓,只能标其要点,圈注一些尚待修改的部分,那些具体的繁杂只有烦劳你去完成。”兆恩还并不保守,他交代卢文辉:“重刊文集时,可遇变则革,乘其时也,不要拘泥于原著那些不合时宜的内容。”

      由于卷帙浩繁,卢文辉再经兆恩首肯将《圣学统宗》分内集、《分摘》、《标摘》、《约摘》、《拾余》等部分加以归纳,历经数月的夜以继日的校删,一部标名为《林子三教正宗统论》,长达36册的宏篇巨著才得完成。

      结集完成之夜,兆恩特意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衣衫,前来瞻拜,是时,月光吐华,晶莹如玉,北斗七星交相辉映,兆恩仰天视之,感叹道:“今夜之瑞,实为结经而现也!”

      卢文辉道贺曰:“恩师宏篇巨著一经刊定,上天皆有感,真乃斯言奇善矣!”

      兆恩闻之喜曰:“我之经书至今而始结,我之经书至今而始定,乃机缘定数,这绝非是偶然啊!”

      随后,兆恩又对卢文辉说:“该书务必找一家好的印社刻印,以应礼部来征取。”

      卢文辉搀扶着兆恩应诺道:“恩师大可放心,徒儿明日便着手此事,不敢有一刻耽搁。”

      兆恩会心的点了点头,笑盈盈地独自回到内室。

      送走了恩师,卢文辉望着这些修订好的书稿,陷入沉思,他想:恩师穷尽一生的所思所想,融合所有的夹叙夹议所探究而得的“中一道统”的理论,又岂止是文字的堆积,这分明是智慧的累积啊!

      就在卢文辉忙于刻印兆恩的《林子三教正宗统论》的同时,卢文辉也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恩师的著作由于过于深奥,刻刷完后,未必能让所有的信徒都看得懂,如此流传,势必出现误传的隐忧。

      为解决这个问题,卢文辉便从《林子三教正宗统论》中摘其精要,编纂出《三一教主夏午尼诸经纂要》四卷。付之一并刻印。由于这套《三一教主夏午尼诸经纂要》通俗易懂,一经刻印面世,便受到广大三一教门徒的喜爱,成了入门的指南。

      卢文辉所做的这一切,兆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天,兆恩对前来探视他的齐岳说:“当今能显扬我道的人,唯有卢生延征也,待我不在时,你们一定要尊其为师,好生事之。”

      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兆恩病重,已有数天茶饭未进。加之天气转凉,兆恩早年落下的肺部旧疾也随之复发,致使他痰塞于胸,整日咳嗽不止。卢文辉带着家眷住进了林府,负责照顾病床上的兆恩,其用心之细,比亲生儿子还要周到。

      或许是兆恩自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对侍奉在自己床前的卢文辉说:“孔子、老子、释迦同来请我了,要我去主持三教,普度三门。”

      卢文辉听后,匆忙把兆恩从床上扶起揽在怀里,用手轻拍着兆恩的后背安慰道:“恩师勿言生死,您这是偶感风寒,假以时日就能痊愈。”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兆恩的脸涨得通红,随着一声闷咳,积痰终于排出,兆恩的脸才恢复了表情,他指着自己的身体缓声说:“我一心已无任何挂碍,本体皆以虚空,可我的真心却不会随本体而死,明此心,了此性,唯真心依旧在天外徘徊,所以尔等勿忧我死。”

      接着,兆恩又嘱咐道:“我归后,三一教的道统就托付于你,望你一定要勤勉为之,以继承三教重任。”

      卢文辉点头应诺,他的眼中,泪水已忍不住地夺眶而出。兆恩又是一阵咳嗽,整个人陷入昏迷,进入弥留状态。一连二十多天,卢文辉寸步不离地守在兆恩的身旁,困了就趴在床边打个小盹,家妻郑氏几次劝其回房间好好的睡上一觉,均遭卢文辉的回绝,他说:“恩师对我有知遇之恩,情同再造,我不但要尽弟子之情,还要尽孝子之悌。”

      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寅时,兆恩寂然拱手而逝,当时陪伴在侧的卢文辉、陈济质、黄九章、黄启漠、周启明、李应麟及兆恩的家人皆跪伏于地,默送他的离去。

      可大家在为其换装寿衣时,发现兆恩尽管气息已绝,但肢体和柔,须鬓竟由白转黑,似如重生。

      讣闻一经发出,远近门徒和街坊邻居无不奔走悲泣,如丧考妣。尤其是门人黄州的女儿,听到兆恩圆寂的消息后,从远在城外的家中,一路哭来,到了林府更是跪拜而入。

      众人劝她礼数到了就行,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可她一想到恩公早年在西湖救其性命又治好其眼疾之事,那泪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流。她近乎央求地对兆居说:“我求你允许我披麻戴孝,尽义女之孝。”

      在兴化城卖正气符的那位也来了,他倒是没有哭,他把兆恩所做的好事、善事,编成了歌谣,当众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唱到声音沙哑也不停息,他有此情义也实是感人。

      乌石山上的“宗孔堂”已然成了公祭的场所,短短几天时间,前来赴吊的就不下万人。{nextpage}

      第廿五回:扬三教立祠风起 争正统各有主意

      兆恩逝世后,龙江学派开始分化,以卢文辉、林至敬、张洪都、朱逢时为代表的宗教派,极力主张以宗教的意识形态去继承和发展三一教,在大张旗鼓地尊奉兆恩为“三一教主”、“夏午尼氏大宗师”的前提下,并在各地倡建祠、堂奉祀兆恩。

      为了率先垂范,卢文辉、林至敬均着手在自己的老家,游说乡人集资建祠。而以林兆珂为代表的学术派,则主张从学术的角度去弘扬兆恩的精神。他们认为,将兆恩推上神坛,无益于理性地认识三教合一的思想精髓,并且不可避免地使兆恩的理学思想蒙上宗教色彩,反而有损其光辉。

      林兆珂,字懋忠,又字孟鸣,号榕门,林兆恩之堂弟,他早年追随林兆恩,万历二年中进士,其后出仕,官及大司寇,安庆大守,晚年告老还乡后,仍热衷于兆恩的三教合一的理学主张,并编辑《林子全集》、《午尼真谛》。他始终认为,林兆恩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理学家,除此之外,都是虚浮。他对兆恩的评价是:“独窥无始,大畅玄风,汇儒、道、释为三房子孙,联古往今来为一家命脉,正纲常禀于一中,盖对朱、扬、廉、洛诸贤而光大之”。所以,林兆珂对卢文辉等人的建祠之举、设醮之科、以及土偶之设等一些具有很强宗教色彩的活动,进行了公开的抨击,他说:“我不知今之祠先生者,设醮之科,果何出耶?土偶之设,果何据耶?”他甚至很担忧,长此以往,兆恩的学术思想,后世难以得其真传。

      他觉得时下要紧做的事,不是忙于用泥土为兆恩塑造偶像,让大家顶礼膜拜,而着急要做的是尽快去解决林兆恩逝世后,年谱竞传,目录蚀真,风闻袭误的现象。而且应该尽快组织人力,编辑印刊林子年谱,以订其讹,删其谬,补其缺,引导信众窥三教之大,而寻宗孔之源。

      但是,大多数的信众,尤其是那些热衷于把兆恩神化的门人们,对林兆珂的劝诫不以为然,还常在私底下讥笑林兆珂乃书生之见。

      一天,林兆珂在宗孔堂遇见卢文辉,他便以长者的口吻对卢文辉说:“我兄临终前将你指定为谪传弟子,你可不能辜负于逝者,做一些有名无实的事情。”卢文辉对林兆珂一贯都是敬重的,但近来卢文辉听了不少林兆珂骂其背师灭祖的传言,心里早积攒许多的怨气。故而,面对林兆珂的责问,很难像以往那样打个哈哈就算应付过去。卢文辉当即回敬道:“三教之事,非你言我让,你对我错就能讲得清楚,咱不妨找个时间,众人都坐下来辩个是非曲直,免得背地里骂人。”

      文明人斗嘴话说到这份上,无疑就是撕破了脸皮,林兆珂此时身体里的血压陡然上升,他认真而固执地抖擞出一句:“用不着另找时间,咱们现在就召集人来把事情讲明白,免得日后信口雌黄,无凭无据。”

      卢文辉只好差人叫来林至敬、张洪都。那天,朱逢时有事不在家,所以没有来。宗孔堂内顿时气氛沉闷,谁也不想先行发言,张洪都侧目看了看坐在上位的林兆珂,便起身走到门口,叹道:“这世上的事,单凭几本书谁能说得清,若没有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经时七日,结庐而建佛堂,哪来的梵音不绝。”

      林兆珂一听此言,就知道这是在挖苦自己,他用手杖把案几敲得咚咚着响,接着回应道:“三教之事,还用不着你等在我面前说教。”

      卢文辉不想把场面闹得太僵,他笑着说:“尊叔也不必生气,咱们今天集到一起,还不都是为三一教的事吗?您老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就是。”

      可林兆珂说的,卢文辉、林至敬、张洪都入耳不入心地听着。

      但是,作为兆恩谪传弟子的卢文辉,他又不得不强调教规、教仪、教阶制度这些话题。

      林兆珂听不下去了,他抓起手杖愤然离去,一路上还在数落卢文辉等人的不是。

      为回避已经出现的矛盾,卢文辉只好带着家眷退居涵江以求耳根清静。但是,他毕竟是兆恩的嫡传弟子、四方人士、王公显贵,凡是素慕兆恩而不得见者,无不执贽于卢文辉的门下。那些同门之士,知道卢文辉是道统的继承者,亦都纷纷来投。加之,当时的内阁宰相周如盘、又赠送卢文辉“三教嫡传”的匾额。大中丞陈子贞、郡守马梦吉、节推殷宗器等也都先后登门虚怀咨访,拜领心法,这无疑对卢文辉在三一教中领导地位的确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实,卢文辉,是个属谨小慎微的人,他并不想太张扬,以免引起他人的嫉妒。所以,每遇有人采访,总要言明,他唯以教主之心为心、教主之事为事,这俨然就是最早版本的“两个凡是”。

      此间,卢文辉除了不知疲倦地考订经书,以求教主的精神垂训万世。同为读书人,他也不是不接受林兆珂的建议,只是觉得单从学术的角度去弘扬三一教,如没有民间的影响力,是很难让三一教持之以恒下去,任何一种理论都必须有传播的途径、要有附着的载体,这是现实问题。他只是觉得林兆珂视而不见,全然没有领会到他的良苦用心。

      正是由于卢文辉的坚持,一座气势宏大的三教祠终于告竣,该祠面阔五间、四进,前屏照墙、左右辟长廊、祠内有丹墀、天井,并建有卧龙桥、朋来石、吟风亭、弥勒树、醉仙床、荔根山、偃月池、百果园等八景。特别是该祠的“九九圣迹”,是由一百根石(木)柱,当人们用铜钱逐一放置计数时,恰好是一百片,而用口头去点数时,数来数去,则只有九十九根。

      瑶岛祠开光的前几天,卢文辉遍请三教门徒来涵江参加教主偶像安座仪式,为此,他还执帖专程去了一趟林兆珂的府上相请,但林兆珂当即弃帖而拒,这虽让卢文辉很没有面子,可在回涵江的路上,卢文辉却自我宽解地叹道:“不请是我的不对,请了不来那就是他的错了,这样也好,恐再无人说我做事不周也……”

      在教主偶像安座仪式举行完毕后,卢文辉又将此前内阁宰相周如盘所赠的匾额悬挂于瑶岛祠“结经馆”的正中央,为表明自己毕生追随教主,卢文辉还请人塑了一尊自己的偶像从傍配之,并题诗曰:“正气浩然周一切,遍满六虚广无际。度天度地度神鬼,度己度人度万世。”

      打那以后,以林兆珂为代表的学术派和以卢文辉为代表的宗教派,从此再无来往,形同陌路。{nextpage}

      第廿六回:入孝出悌为实履 忠门幸有贞明子

      林至敬,道号坦乐、又号贞明子,明嘉靖三十年四月初四生于新安里鹘宿村,他父亲原本就是三教门人,而且与兆恩和卓晚春私交甚好。有一次,兆恩和卓晚春还留宿于他家,畅谈理学,笑言古今。

      林至敬幼年在私塾里正读着《四书》,故对这二位贤者所谈及的内容有种朦胧的好奇,他借故沏茶,来到兆恩的身边,低声问道:“世伯,对朱子之说怎看?”

      兆恩提目注视了一眼林至敬,十分惊讶地说:“小侄语出惊人,这等年纪便对朱子学说感兴趣,假以时日,必为思辩敏锐之奇才矣。”兆恩对林至敬的父亲笑着说:“今日留宿你家,幸见贵子不俗,若你没有意见,我愿收其为亲传弟子。”

      不容父亲同意与否,林至敬闻言,跪地便拜,这让坐在一旁的卓晚春竟后悔于自己没抢先一步,把林至敬揽入自己的名下。

      自打那以后林至敬跟随兆恩左右,耳面聆听先生的教诲,谨守师训,倡行三纲五常为日用,入孝出悌为实履,士农工商为常业,戒暴饮之酒,戒斗气之勇,戒淫邪之行,日思己过,痛自忏悔,每天素食一餐。

      在兆恩的精心指导下,林至敬修身“立本”,以明人伦;精研 “入门”,以明心法;以磨炼“极则”,以体太虚。他修习“九序心法”颇有心得。有一日,他对先生说:一序艮背,以念止念以求心得;二序周天,效乾法坤以立极;三序通关,支窍光达以炼形;四序安士敦仁,以结阴丹;五序采取天地,以收药物;六序凝神气穴,以媾阳丹;七序脱离生死,以身天地;八序超出天地、以身太虚;九序虚空粉碎,以证极则。

      兆恩听后大加赞赏;称众多弟子中,唯贞明子,悟出了九序心法的真谛。

      兆恩生前常称赞林至敬,说他勤奋好学,倡道传教,其法得当。这就不免招至一些门人的不服,有一次,兆恩领着诸门人到鹘宿村的林至敬家探访,林至敬当即端上果盘,内盛果饼及茶来招待他们。在当地凡来客人都有上“点心”款待的风俗,只有主人忙入厨房,锅铲与铁锅发出温柔的触击声,油香随即伴着炊烟飘溢这才算得上客气。一般的规矩,点心就是一大碗高而尖突的细长线面,并在尖突的碗面上铺排一些油焙虾仁,油炒花生米,如果是正月或节庆之日,还需添加上“点心肉”。主人从厨房里忙完后,就必须用刷着红漆的方盘子,将已经加工好的点心,郑重其事地端到客人面前。

      于是,这林至敬用果盘盛果饼及茶来招待客人的举动,难免让随行的一些门人,心生芥蒂,觉得林至敬有怠慢客人之意,其中有一位姓刘的门人便问兆恩:“贞明子,怠慢我等倒也没什么,你用此等零碎来招待先生,是何礼教?”兆恩听到,笑着对在场的门人说:“蜜饼比天之圆,果盘比地之方,以天地之礼为敬。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门人们都知道这是先生在替林至敬打圆场,但这失礼之事,经兆恩这么一说,好像是林至敬刻意的安排。兆恩知道,林至敬为了那乡里人排忧解难,时常是连隔夜之粮无存,而随行的这些人并不明原由。

      在林至敬的家乡,有一座“佛子公庙”,左右两边小耳房是用来收藏死人骨骸的,每年的农历十月十五日,林至敬便把从野外收拾的骨骸都放进小耳房里。乡亲们看每年小耳房都装满了,可是到了次年,他依旧把野外拣回来的骨骸再放进去,如此年复一年,那两间小耳房,好象无底洞似的装了又再装,也不知装进了多少担骨骸。还是保持原状。这究竟是何缘故,乡亲们无人知晓,但大家对林至敬都很钦佩,遇见他都叫他“神仙明”。

      有一年,兆恩在林府做寿,亲戚朋友和门人纷纷到他家去道贺,到了黄昏时分,林至敬还不见个人影,兆恩出门观望,还自言自语地说:“这忠门的贞明子为何还没有来?”他话音未落,一个戴斗笠、腰扎草绳、前插一双草鞋的赤脚大汉,突然出现在眼前。兆恩定睛一看,来者正是林至敬。兆恩便吩咐家人打水给他洗脚,可林至敬却说:“不劳麻烦别人,我自己来。”只见他取一个竹筐,就顺手把屋檐下的雨水盛着洗脚,这竹篾编的筐,怎能盛得住水呢。怪就怪在林至敬当着众人的面,不但让竹筐里盛满了清水,他还悠然自得地坐下来洗脚。几个好奇的小孩,待林至敬洗完脚后,争着向筐里舀水,但那水全都从筐底漏下去了。这举动让所有在场的人无不目瞪口呆,把他视为“怪人”。只有兆恩心里明白,这玄机何在。

      林至敬的父亲病逝、下葬的那一天,风水先生告诉林至敬,他父亲的墓地背倚秀山,面朝琼山,乃仙境吉地,若棺材坠地,其家必出贵人,可是琼山百姓将因此而遭殃,甚至会十室九空,贞明子听后,当即把风水先生拉到一旁商议,他说,我不想伤人利己,还望你赐以两全之法。

      风水先生见林至敬言辞恳切,只好据实相告:“两全之法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你毁了这风水,让棺材犯空,这犯空之法倒是有年限之说,如用木块置于棺材四角,则“犯空”二十年,用砖石置于棺材四角,为“犯空”六十年,若按“犯空”二十年的方法,则二十年后风水犹存,如“犯空”达六十年,风水自变。”

      林至敬思忖良久后,对风水先生说:“我看还是按置砖石于棺材四角稳妥,这样可一劳永逸,免得日后祸及琼山百姓。”

      葬毕父亲后,林至敬便在家中守七,就在头七的那一天,林至敬父亲的坟前来了一群琼山的村民,他们在林至敬父亲的坟前焚香跪拜。林至敬犯空葬父,可谓是义薄云天,琼山的乡亲自然是感激涕零。忠门一境幸有贞明子这样的好人,才免除了一场风水之祸。{nextpage}

      第廿七回:玉溪祠始成“四配” 张洪都载誉京城

      张洪都出生在官宦人家,其父张子昇,曾出任江南四尹,后又在燕京任学官。张洪都少年时专攻儒学,本想走科举出仕,世袭为官的坦途,却因父亲年迈,辞仕回故里颐养天年,需要他伺奉在侧。以尽人子之孝。

      终生为官的张子昇早已看透了官场,更沮丧于这年万历帝的“无为而治”,尤其是对神宗在位期间不看奏章,不补官缺的荒唐行为很是不满,预言这是亡国之兆。

      所谓“凿四海之山,榷三家之世,操弓挟矢,戕及良民。毁宝逾坦,祸延鸡犬,而经数十年无休止”的举国横征暴敛,已经是怨声载道,百姓避官如躲瘟疫。更有宦官弄权,在各地充当监税使,对天下人民进行敲骨吸髓式的敲诈,使得百姓苦不堪言。太监陈奉在兴国挖出唐朝宰相李林甫之妻杨氏的坟墓,得黄金数万两,尽数落入他的私囊。此风已开,举国纷纷效仿,进而掀起了一股挖墓的风潮。荒坡野岭,皆成白骨散弃的掘坟“工地”。万历帝这种熟视无睹的放纵,助长了许多贪官行“孤人之子,寡人之妻,拆人之产,掘人之墓”的搜刮。这让百姓所受的荼毒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商家交困,阡陌萧条,兴化一郡,许多在外经商的也破产而归。

      张子昇正因为看透了明朝的气数将尽,所以他极力反对儿子出仕,他认为官场无疑是大染缸,再好的人进了官场都难免被染黑。张子昇久闻兆恩之学养高博,在燕京当学官的任上也拜读过一些兆恩所著的书籍,但由于出仕在外,一直无缘相见。现今日回到故里,敬慕之人就近在咫尺,所以他回到老家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林府拜晤兆恩。

      从家里出发,步行到兴化府城,需要三个时辰,张洪都担心父亲体力上难以支撑,便从邻村租来一匹马驹让父亲代步。可张子昇则是执意不肯骑马,他对张洪都说;“你父做了一辈子官,最感到慰藉的就是没有耀武扬威过,我现今告老回到乡里,可别让人觉得在外捞足了银子,才如此娇贵。”

      张洪都瞥了一眼在嚼干草的马驹,笑道;“这租金都付了,总不能放着它在家闲养着。”

      这话被张子昇听到了,他当即把马驹栓在一颗龙眼树下,并填上一捆干草后,便迈开大步地走在去城里的路上。

      张洪都拗不过父亲的性子,只好跟在他身后悻悻而行。到了林府,却很不凑巧,两天前兆恩去了榕城。兆居便替兄接待了张子昇父子。一番寒喧,张子昇向兆居表明了有意将张洪都投在兆恩门下学道的意思,兆居如实说:“前辈的要求,晚生据实转告。届时就勿需您老来回忙碌,我自当回禀即可。”

      数天之后,兆恩亲自登门来到张家,他人尚在门外,便施礼喊道:”此前有烦前辈去家中,兆恩今日来回访。还望您老不要怪晚生无礼。”

      张子昇笑容满脸而地把兆恩迎入厅堂,宾主入座后,张子昇把张洪都唤至跟前向兆恩行拜师之礼。其后,张子昇对兆恩说:“我宦海沉浮了一辈子,自知自己来日不多,现欲倾一生积蓄在乡里择地建一座意在弘扬三一教的祠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兆恩没有急于回答,他环顾了一番张家已显破旧的房子后,很是感慨的说:“前辈不思修缮祖业,却倾囊去建祠堂,这着实让晚生敬佩之至。”

      经过数年的筹备,由张子昇,张洪都父子创建的玉溪祠,在万历二十一年的初春落成,那年兆恩正是77岁高龄,而张子昇则是九秩有三。祠堂开光的那一天,这两人相携作为主祭,燃香祭拜释氏,孔子,老子的金身。

      心愿已了,张子昇这位视富贵如浮云的老人。怡然而达观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途。临终前他嘱咐张洪都:“今后做事做人切不可激越愤慨,要始终抱定一颗清新淡远之心,去看待功名利禄”。

      对于自己的后事,张子昇则交代:“死乃归宿,是消隐一空的超脱,无需拘泥于世俗,一切从简即可。”

      家父死后,张洪都除了潜心于三一教外,为谋生计,便在老家水南饲养耕牛,耕田种地。村中有一位学究,见张洪都整天干着粗活,有辱读书的名声,每每在村头上遇上张洪都,都要拿一些不怎友好的话去耻笑他。

      张洪都听后不以为意,照样我行我素,全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说来也怪,他种的那几亩田地,每年都能获得很好的收成。到了农闲,他除留足自己一年的口粮外,把多余的大米挑到城里去卖。别人卖米按斤认两,一点也不含糊,可他卖米时,却要看人说价,对那些有钱人他不折不扣按市场价出售,买与不买从不在意。若遇上穷人走到他米袋前,价格则变成了看着给就行。

      这事引起城里一些米贩子的不满,认为张洪都这是在搅局,他们经过私下商议,串通几个地痞扮成穷人模样,用极低的价钱便骗走了张洪都的大米。如此一来,他苦苦种出的粮食,并未达到救济穷人的目的,反而让那些米贩子从中谋取了不少的利益。

      兆恩拱手而逝后,张洪都便在玉溪祠塑了一尊教主的神像奉祀。为了表示终身倡教的决心,经与卢文辉,林至敬,朱逢时商议,把他们塑成“四配”。

      就在三一教因兆恩圆寂后,面临学术派与宗教派各持己见的时候,张洪都则孑身去北京传教,并在北京的顺天府天河桥畔倡建三教祠,为了替建祠凑集资金,他开始用九序心法在民间为民治病。或许天遂人愿,就在张洪都愁于建祠资金尚不得周全的时候,皇太后患乳痛,太医们用尽灵丹圣药,久治不愈。这万历帝可以不理朝政,但皇后生病不能不管,为此,他吩咐贴榜招医,榜曰:“凡能治愈太后乳疾者,必有重赏”。可是,榜出三日,不见有人揭榜。那天,刚好被张洪都看见了,就上前揭下了皇榜,随守皇榜的京城护卫入宫为皇太后治病。

      万历帝听朝臣上奏:“现在兴化神医张洪都揭榜愿为太后医治乳疾。”皇上当即准奏,就命太监引张洪都来到后宫。

      给皇太后瞧病,有别于百姓,既不能察言观色,又不能直接把脉。况且这太后患的是隐疾。张洪都教太监取三个茶杯,放在桌上,又叫宫娥把药线接于皇太后的乳蒂。但见他运了一下气,气就把杯子提起,左右二杯也随之悬于空中。谁也料想不到,正当他提茶杯放下的时候,皇太后乳中的毒液已被收入茶杯中。

      太监一脸喜色地跑到万历帝面前禀报:“太后乳疾治愈了!"当时万历帝还将信将疑,就随同太监到后宫查看。一直卧床的太后竟坐了起来,正在喝着宫女送来的莲子羹呢!

      张洪都治病有功,万历帝要重赏他,他婉言不予接受,万历帝要封他为官,他还是一再谢绝。皇上问他:“有功必赏,这是规矩,你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

      张洪都这时便说:“我乃三一教门徒,治病救人,无须封赏,只是近来我在京师之地筹建三一教祠遇到一些麻烦,不知皇上可否周全。”万历帝听后,大声笑道:“这是好事,我着户部依你的要求去做。”

      张洪都临离开皇宫前,万历帝还赐张洪都一把宝剑,特许他在全国各地治病和传教。{nextpage}

      第廿八回:朱逢时复得失印 富商人赠金建祠

      朱逢时,道号慧虚,明嘉靖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出生于黄石井埔村。他幼年读私塾,天资聪慧,后因家境转衰,生活陷入困顿,虽考取秀才,却无心静于书斋,思求上进。

      为赡养老母,他孑然去外地谋生,可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想要谋个生路谈何容易。是年,他刚二十出头,从福清辗转到榕城,兜里的盘缠花光了,不要说住在哪里已无着落,就是饿了还得腼下脸来向人乞食。那最初的几天,他衣衫穿得尚不失斯文,别人见之,多少给点面子,可一连几天的露宿街头,便成了蓬头垢脸的模样,再凭他说再多的好话,人家便视其为"职业"乞丐,不予搭理。

      有一天,朱逢时饿得眼冒金星,晕倒在一贸易行的门口,老板起初是怕这人死在门口脱不了干系,便叫伙计拿来一杯水,抱起朱逢时的头,小口地喂着。当喂到朱逢时的眼皮儿睁开,老板才知道,这倒在他贸易行的人原来是饿的。恰好这时有一个卖"光饼"的老汉大声吆喝着打此经过,老板便掏钱买下三个光饼,送给朱逢时充饥。

      就着茶水,三个光饼很快就被朱逢时吃进了肚子里,这人还真像是一台机器,有了三个光饼的“填实”,便开始缓过神来,当他告知那位老板,自己原来是个秀才的底子,只因家道中落,为谋生计这才沦落街头的情由后。这位老板忍不住叹道:"什么世道呀!连堂堂的秀才都没得活路,这样的朝代怕是真该完了。"

      他是有心想收留朱逢时,可这几年生意日见萧条,贸易行也是惨淡经营。朱逢时见老板面善,况且刚才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一番感谢之后,朱逢时并不想给别人添太多的麻烦,便起身告辞。

      刚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个踉跄,朱逢时又摔倒了。等他再次醒来时,自己竟躺在一家教会医院的病床上。那位贸易行老板还真是位性情中人,守在床边,竟寸步不离地候了他一天一夜。

      正是冲着这份交情,出院后的朱逢时留在贸易行,帮这位老板打理生意。转眼冬去春来,就在老板感叹生意难做之时,朱逢时说:"小弟略识气象,眼瞧着就将进入台风期,此前我见老鸦在树上做窝,都选在低枝上,这预示着今年定有台风频发,兴化龙眼有可能遭遇风毁,你可大囤桂圆,定能获得大利。"贸易行的老板见朱逢时平日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听他这言之凿凿,且有凭有据,便深信不疑,派出伙计四处收购桂圆。

      果不其然,这年的台风不但来得早,而且一个赶着一个在东南沿海登陆,兴化的龙眼树刚进入扬花期,便被肆虐的台风扫了个干净。到了10月,市面上根本就看不到新上市的龙眼,又哪来的当年的桂圆呢。

      兴化桂圆在江浙一带是冬令时季的补品,断了当年的新货,陈年的桂元也同样炙手可热,物以稀为贵。因为贸易行的老板依从了朱逢时的建议,囤积了数量可观的桂元,故而一夜之间便成了巨富。

      母亲病重,朱逢时惜别了贸易行老板要回兴化伺候。临行前,贸易行老板以千金相赠,朱逢时惋言相拒,他说:“昔日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又怎敢反受恩人之谢呢!”

      贸易行老板见朱逢时不肯受其赠金,只好对他说:“老弟在钱财上如此分明,实在难得,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支应一声,这钱还是你的,为兄就算是你入股了。”

      回到兴化,母亲由于有了朱逢时的悉心照顾,很快就康复了,在此期间,朱逢时偶然拜读了兆恩所著的《林子旧稿》后,深受启发,尽管他想执贽拜兆恩为师的愿望与日俱增,但依他当时的家境,要备下一份礼物去见兆恩确是件十分犯难的事。

      知子莫如母,朱逢时的母亲当获知儿子有意去兴化城内去拜见兆恩后,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老人从床铺底下捧出一瓦罐黄豆对朱逢时说:“要去拜师,执贽是礼数,你把黄豆拿去做成豆腐,也算是一番心意,就兆恩的声誉,是断然不会说礼轻的。”

      兆恩看到朱逢时送来的整板豆腐,突然满是笑容的他变得异常的凝重。起初,朱逢时还以为是先生嫌礼轻,可兆恩接下来的一席话,却让朱逢时顿时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兆恩说:“自黄七惨死在豆腐坊后,就再也见不得豆腐,总觉得那水盈盈的豆腐能照见黄七和陈寡妇的影子。”

      朱逢时自拜兆恩为师,并被视之为亲传弟子,这其间的故事就不再表述。单说兆恩的病危时,把一枚刻有"儒道释夏"的印章交给朱逢时,并吩咐他说:"你且先行,马上离去……"

      据莆阳水南太湖门人编辑的《夏午高贤录》所载:朱逢时遵照兆恩的嘱托,当即离开病榻上的兆恩,跨出林府,便急冲冲去往家中奔,当他走到阔口桥上时,被几个师兄弟追到,问道:"慧虚兄,你这是往哪里去?儒道释夏的印章拿去了没有?"

      朱逢时觉得很诧异,刚才师傅给他印章时,分明四下无人,怎一会儿的工夫,这几个师兄弟便知晓了师傅给了他印章,生来就不善撒谎的朱逢时只能是"哦"声承认,他把阔袖一拨,本打算取印章来。不料,这印章顺袖口滑了出来,随着"扑嗵"一声,水花一溅,便掉在桥下的水中不见了。

      兄弟们都怨朱逢时不小心,把"儒道释夏"的印章弄失落了。朱逢时也觉得蹊跷,故而又回到林府,俯身问兆恩:"师傅,我将你交付的印章弄丢了,这如何是好?"

      岂料,兆恩全不在意地说:"你自可向东方而行,去应差事。"朱逢时见师傅并未怪罪自己失落印章之过,也只好依言徒步向东而去,当他走到北高时,遇到了一个卖草席的人。乡村阡陌,难以容下两人并肩而过,朱逢时看对方扛着草席,便一脚踩入泥里让路,卖草席的看朱逢时如此仁义,就问道:"先生步履匆匆,好像是要去哪里应急事?"

      朱逢时回答道:"要去前面的村子里打听要不要请塾师。"卖草席的人听后,拍着大腿说:"那正好,我们乡里的人还正因为请不到塾师犯愁呢,你就随我去吧!"

      朱逢时答应了,就跟卖草席的后面,去看个究竟。

      开馆不久,村子里有一户人家,晚上金光闪烁,好像有什么宝贝现世。第二天一早,朱逢时问学生,昨夜我见你家金光闪闪,是什么缘故?学生回答说:"我家在海里捕到一条大鱼,腹上有一个印,印上有刻字,会闪烁生辉。"

      朱逢时听后灵机一动,就吩咐学生道:"你现在就回家去,把那条大鱼捉来,借我一观。"

      学生连同木盆把那条大鱼端来了,朱逢时仔细一瞧,果然见鱼腹处有"儒道释夏"的印章。不用说,便知这是那天在阔口桥上落下的那枚。惊奇的是这印章被大鱼接去,镶在鱼腹上。朱逢时因印章失而复得,自然是喜不自禁,可就在这一天,从兴化城传来恶噩,师傅兆恩圆寂了。这也算是他乐极生悲……

      兆恩辞世后的最初几年,朱逢时都要把"儒道释夏"的印章印在宣纸上在乡里分发。他这样做的初衷,只是出于对师傅的缅怀,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些黄纸加印了"儒道释夏"的印后,将烧化的纸灰,就着清水饮下,竟有"除病"的特效。

      相传,涵江有一位名叫陈存孝的人,他母亲吃了死牛肉后病倒了,请当地医生去看了几次,服了不少的中药、始终不见疗效。后来听别人说,去黄石向朱逢时讨要一张盖有"儒道释夏"印记的黄纸烧化服用,或许能治此症。

      陈存孝便一路打听寻上门来,朱逢时爽快地给了陈存孝两张盖有"儒道释夏"的黄纸,陈存孝便急忙回到家中,烧化后兑上清水端到母亲床前。此时,老夫人已经不能言语,陈存孝用一把银勺小心奕奕地喂着。一碗水才喂到一半,老夫人大声地咳嗽了一声,接着便吐出积压在肚子里的臭牛肉,顿时就觉得一身轻松。随后,坐在床沿食用了陈存孝媳妇用托盘端来的一碗莲子粥后,整个人便转了气色,一如生病前的模样。

      陈存孝第二天一早再次登门致谢,奉上三百两银子要作为医疗费。但朱逢时坚决不收,并对陈存孝说:"若果真是烧化的纸灰治好了你母亲的病,那也是尊师兆恩有灵,你若真是有心,何不将这笔钱拿去做生意,待日后赚了大钱,再来答谢也不迟。"

      事情还真是应了某种"缘由",陈存孝把朱逢时拒收的那三百两银子拿去做生意,不到一年竟滚出三千多两银子。其后,在朱逢时的倡议下,陈存孝把所赚的白金全部充做费用,在水南后洙兴建了太湖祠。

      那位在榕城因得到朱逢时点拨的贸易行老板,听说朱逢时忙于建祠,也主动送来二千两银子。至此,兴建太湖祠所需银两充盈。这都是有赖于朱逢时结善缘所至。{nextpage}

      第廿九回:灵柩移葬石门山  执绋为刍七千众

      自兆恩于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寅时拱手而逝后,由于其家属和门人,见其肢体和柔、须鬓转黑,反倒是不忍下葬。加之有术士建议,将兆恩盛棺装殓后放置“宗孔堂”能使三一教气运绵长。但这事也有不同看法,林兆珂始终认为,人死了理当入土为安,装殓了不下葬,那是无稽之谈。为这事他还大骂那位术士:“哗众取宠,一派胡言”。

      可他的话,在三教弟子中间却无法引起共鸣。大多数人还是觉得把教主的棺材放在“宗孔堂”是一种敬仰,就等于教主虽死犹生。林家其他人为顾及兆恩那些弟子如丧考妣的心情,不忍站在林兆珂一边去做太固执的坚持,这事也就在“好坏难以认定,忠孝夹杂荒唐”的不便言明中,既成为事实。

      可巧,早年因兆恩替其消厄的那位妇人的儿子当众有个不情之请,他说:“三教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若你们将先生的灵柩移来‘宗孔堂’奉祀,我愿为此守灵。无论时日多久均可。”

      此话一出,大家除了感其忠良、至诚至信之外也有一种既以如此,再无他议的认同感油然而生。此时,人世的龌龊,已被视为量浅,自我的盘算、掩饰不了升温的感恩情结。就连林兆珂也缄默无语了。

      万历三十年壬寅(1602)兆恩的灵柩在“宗孔堂”奉祀三年届满。是日艳阳高照,兴化城里,获知兆恩灵柩要经过的街道,民众在自家的门前,早早地摆好了祭案和供品,从乌石山的“宗孔堂”到文赋里的石门山,走通衢大道有十六里的路程,不曾想这十六里的沿途,民众竟自发的组成了“夹道”之势。此等盛况,在兴化堪称空前绝后。

      走在送葬队伍前面的是族孙齐羸,他身披麻纱,头缠孝巾,双手端着兆恩的画像,三步一叩首地缓缓而行。棺材由八个精壮汉子分四付扛抬着,每遇沟坎都齐声大喊:“先生,小心过啊!”紧随棺材的则是兆恩家族的后辈和门徒,均披麻带孝。粗约估算,可不下百人。

      而依序跟在那些带孝队伍后面执绋的信众,少说也有七千余众。大家表情肃穆,一路上小心奕奕,唯恐自己有差驰,落下怠慢圣人在天之灵的“罪过”。

      在送葬的队伍中,还有一群举着挽帐的人,特别引人注目,他们着一色的三常五纲衣,明其就里的都知道,这是由三一教门人组成的,挽帐上分别写有“圣学统宗皈一夏,玄机大道绍三尼”,“集三氏大成三教灿两轮日月,开一夏妙道一中扶万古纲常”等联。以颂扬兆恩在三一教中至尊的地位与学贯三家垂万世之名的声誉。一路上,卢文辉、林至敬、张洪都、朱逢时等,还得向沿途设祭案的人一一施礼致谢。这十几华里的路,若在平时走一趟也不过两个时辰,可不曾想,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前后就绵沿了三四里。一路缓缓而行,花了四个时辰,兆恩的灵柩才到了大磨桥连接石门山的上山甬道前。

      自隆庆五年,兆恩请卓晚春在石门山上选址为墓地后,并未进行大的修缮工程,一则在其后有两举贡元林国华的墓道,生前的兆恩不想掩其规模,在其左侧又是祖父林富之墓,由于林富曾有交待,他的安息之地,要与百姓无异,所以那墓修得也近乎简陋。而左则便是廉吏洪殊的墓,该墓除一块石碑详细地记载了洪殊为官清廉的事迹外,其坟头早已湮没在杂草丛中。二则,兆恩到了晚年,也没有太多的财富用于修建墓道,所以直至下葬时,还是众弟子凑出银两,对闲置了三十多年,兆恩生前自修的穴位又重新进行整修后,方可移棺以葬。

      一代宗师安息于此。可他传奇的一生,永远不会被后世人淡忘。因为,他的功绩,已成了历史,长存于天地间……

      后记

      透过明朝中、晚期那段由盛及衰的历史,就不难发现,昔日的帝国繁华早已千疮百孔、绮丽佳景,已成海市蜃楼,一个由贫民意识支撑的王朝,纵然是绵延了二百多年,也终难摆脱被膨胀的欲望与渐生的骄横所腐蚀的宿命。

      林兆恩出生于官宦世家,虽置身于富贵家庭却看透了人生的虚幻,他挣脱出科举制度的束缚,从儒、道、释的本义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点,并毕其一生的探究,形成了庞大而完整的三一教的思想体系,他以近乎等身的著作论述儒、道、释三教融合的必然性,他在吸收道教的内丹理论和佛教禅宗思辨哲学的过程中,用心性之学、又对道、释二教的宗教教观进行了重新诠释,提出许多不同已往的见解和主张。而他所倡导的这些主张,对于宗教平民化有广泛深远的影响力。他提出的“三教”共同体验“道”的途径,让处在他那个时期的人们,在尊儒、从道、悟禅中,有了一种更为接近生活常态的信仰,并在修心与持家两不耽搁中明了世理。

      时至今日,该如何去看待这已经被推上“神坛”的先贤,似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撇开宗教色彩,其好人情怀却始终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尤其是他在倭寇进犯兴化,大行烧杀抢掠暴行,至使瘟疫流行、死者相枕、白骨蔽野,百姓处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施贫民以钱米、惠亡者以棺葬、募兵守城、恤民还券的大义之举,更是在闽中地区世代相传,有口皆碑,早已成为民众心中永恒的记忆。

      至于三一教祠堂缘何如此普及,长期从事莆田民俗文化研究的一位先生可谓一语道破,他说:“三一教信仰里附着了民众在日常 生活中太多的需求,如盖厝问个日子,出行求个平安,人们都习惯于去三一教祠堂打个筶杯,卜上一签。所以,在莆仙境内,每到一个村落,没有宗祠不足为怪,若没有三一教祠、堂,便显得不可思议。”正是基于三一教广泛的民众基础,是才应该因势利导让广大的信众真实地了解三一教,了解教主林兆恩。

      二0一0年春节期间,原福建省人民**省长胡平同志,专程到石门祠考察文物保护工作,当他听取了石门祠董事会的工作汇报后,有感于这位先贤“毁家纾难”感人事迹,提议应该出版一本能较为详细介绍林兆恩生平事迹的书。陪同考察的莆田市城厢区区委书记郑春洪,华亭镇党委书记曾金清,当即便作出布置,要求由石门祠牵头,尽快加以落实。

      或许是由缘生份,文字撰写工作最终落在我们两位站在文学圈子之外的人头上。不敢怠慢,经过数月的史料收集,几异其稿,《午尼至尊》方得以脱稿,并陆续在《莆田侨乡时报》进行连载。

      应该说明的是,还原一个真实的林兆恩,不回避先贤光环背后的平凡,是我们对本书的定位,为此,对文本中有几个尚难厘清的问题,需向读者有所说明:一是文本中有关林兆恩与张三丰曾经的会见。据民间传说,张三丰还传授过林兆恩《玄歌》,此传显然在时间上相距太远,不足为信,但本着尊重民间传说,所以笔者只好将这次“会见”演绎成“梦见”。

      二是卓晚春最后的归宿,也因无据可查、也只好不了了之。但对卓晚春去了杭州之说法,权当“将信”。

      三是林兆恩两个儿子亡故,在莆田民间也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林兆恩的两个儿子是死于端午节,另一说是亡在大年初一,考虑到情节上的需要,故选后一种说法,并加予表述。

      我们在撰写《午尼至尊》的过程中,借鉴了马西沙,韩秉方二位教授所著《中国民间宗教史》中有关林兆恩部分的论点,同时也沿用了民俗专家柳滨先生编著《林龙江传奇》的故事梗概,为了使 本文通俗易懂,其中有些章节也不乏推演的成份。还望方家和读者切莫将该文本视为正史,去深究出处。由于,时间仓促,失误之处一定不少,还请专家、学者不吝赐教。

      该书付梓出版得到了莆田市三一教协会、东山祖祠、九牧林氏联谊会、后角石门祠的大力支持,更有莆田江淮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郑少春经理、里人潘希雄、高国潘、刘金桓、郑元铸、郑善清等热心人士慷慨相助,才使得该书能在兔年来临之际付梓出版,在此,我们由衷的表示感谢!

      作者:万重山 蔡文俊  2010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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