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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莆田山歌《三十六送》(北送)

      莆田市地处海峡西岸中部,历史悠久,人文鼎盛,民间文化积淀丰厚,山歌乡土气息浓郁,历代先民们用独特的莆仙方言,吟唱出孕育于兴化本土的歌谣,句句都弥漫着山野灵气,字字都散发着泥土芬香。这些传唱于山间乡野的山歌,流畅和谐,亲切动人,闪烁着智慧之光辉,揭示着人生之哲理。《三十六送》就是莆田山歌中的代表作之一,至今流传吟唱在海内外莆仙语系的乡亲口中。

      从《三十六送》的歌词中,可以看出,这是广业山区(今新县、大洋、庄边、白沙等乡镇)一位年轻的妻子,送新婚的丈夫去莆田城里求学,沿途触景生情,随口吟唱,情意绵绵,自然流畅。从广业山区南下莆田城的《三十六送》,笔者称其为“南送”。笔者有次到山区采风,偶然发现了新版本的《三十六送》,说的也是广业山区的一位年轻的妻子送丈夫的,新旧版本同为《三十六送》,而不同的是:旧版本是南下莆田城求学的,而刚发现的新版本是北上福州城经商的,故称其为“北送”。

      新旧版本的《三十六送》,都流传于广业山区。广业山区历史上曾属兴化县。宋太平兴国四年(979),析莆田、仙游、永泰、福清四县所辖的十四个里,设置兴化军,军治在今仙游县游洋镇。334年后的元皇庆二年(1313),兴化县治从游洋迁至湘溪,故名新县(今为涵江区新县镇,游洋俗称旧县)。隔了136年,明正统十三年(1449),撤消兴化县,以武化、长乐二乡的六个里并为广业里,划归莆田县(今属涵江区)。从歌词看,《三十六送》新旧版本均从新县境内开始相传,如果湘溪的兴化县治尚未撤消,境内的士子岂能舍近求远而南下求学?新县与榕城、荔城的距离差不了多少。如果北上省城求学,还有大樟溪至福州的水路,可免步行之苦。《三十六送》北送经商的,是沿着当年兴化县到福州城的古驿道吟唱的,小夫妻沿途触景生情,一唱一和,情意绵绵。据《中国戏曲志·福建志》载:1919年五四运动后,莆仙戏“大共和”班演出了肖友渔编的《三十六送》。可见把山歌搬上舞台广为流传已有近90年的历史。

      新版《三十六送》歌词中,出现有“新县乡”等近代地名。从历史上看,莆田宋代设有六个乡,但没有新县乡。民国18年(1929),莆田全县10个区下始设乡镇,其中第四区辖26乡43附乡(300户以下为一乡,不及百户的为附乡),新县乡就属第四区。因此,新版《三十六送》的创作时间最早不超过1929年,其作者可能为新县白云一带人(从起送的地名推断)。而旧版的《三十六送》创作时间可能更早。

      笔者发现的《三十六送》(北送)最具有特色的是男女对唱。现将采录的新版《三十六送》,照抄如下:

      女:元宵过了“定沉沉”,想我郎君“卜”起身,君汝顺风顺水去,庇佑我君大赚钱。(定沉沉:静悄悄 卜:要)

      男:贤妹听我讲一声,明早我就“卜”起走,汝在家中“了企定”,无给外头人转名。(卜:要。了企定:心不花。人转名:转骂臭名声。)

      女:郎君“卜”去走福州,妹今心里乱休休,千言万语与君讲,莫采野花妹心留。(卜:要。乱休休:心乱如麻。)

      一更时节灯火光,其君一齐上眠床,脱落衣衫相“揽困”,正像鸳鸯落池塘。(揽困:相拥而眠。)

      二更时节“定沉沉”,想起郎君不“落眠”,意欲鸳鸯同戏水,恐君行路无精神。(定沉沉:静悄悄。落眠:难入睡。)

      三更时节目滓流,君莫把奴放后头,今咱夫妻相牵手,君汝早去早回头。

      四更时节鸡头啼,奴今叫君齐起来,夫妻本是同林鸟,早起各飞心自悲。

      五更过了出日头,二人对面目滓流,郎君起早去出外,奴送君汝到门兜。

      女:送君送到大门兜,郎汝挑担上肩头,盘钱随身要放好,包袱伞仔挂担头。

      男:贤妹听我讲一声,“黄贪”乱站共乱走,妹汝要听“达官嘴”,别人闲话咱不听。

      女:送君送到出大埕,奴与郎君一齐走,厄早歇脚去住店,瞑头暗路“黄贪”走。(黄贪:不要。)

      男:贤妹讲话值千金,千言万语落我心,家贫无奈去出外,难舍难分与妹情。

      女:送君送到落厝边,劝君在外莫嚣心,贪恋外头好光景,无顾家中奴单身。

      男:贤妹请汝放宽心,郎君莫忘妹恩情,路上野花君莫采,心中只念妹一身。

      女:送君送到落岭头,不禁又是目滓流,鸳鸯本是双成对,谁想今“卜”分二头。(卜:要。)

      男:贤妹不要目滓流,哉汝把我挂心头,我去数月赚了钱,落冬必定赶回头。

      女:送君送到下马头,不觉心中乱糟糟,肩挑行李手牵手,为穷所迫出外头。

      男:贤妹听我劝一声,千万“黄贪”乱心情,勤俭持家尊大人,莫让外头留坏名。(贪:不要。)

      女:送君送到马头溪,妹今共君分东西,“黄贪”出门面向外,须念家中结发妻。(黄贪:不要。)

      男:贤妹不必心犯疑,不讲当今讲古时,文龙“和番”十八载,终与爱妻会佳期。

      女:送君送到落鸟河,单身妇女无奈何,赚了钱就寄回头,给妹买米共买柴。

      男:贤妹今汝无苦凄,我去数月就寄“批”,钱寄买米共买柴,好布寄给妹做鞋。

      女:送君送到落后山,妹只一心两边拖,外头风花共雪月,君汝要有好心肝。

      男:贤妹黄是我嘴红,天下出外千万人,风花雪月多娇女,变好变坏靠各人。

      女:送君送到东头垅,一人出外黄是蛮,做人安份带“百少”,奴我在家好做人。(黄是蛮:不是开玩笑 百少:精打细算。)

      男:贤妹听我讲笑来,乳姑不怠是唐时,孝感动天唐夫人,婆媳恩情不能离。

      女:送君送到前门山,奴奴共君结成双,“达官”前日有话出,君回头时是落冬。(达官:公公。)

      男:贤妹听我讲细致,落冬到厝“无代致”,劝妹家中要自在,莫与他人乱生气。(无代致:无问题。)

      女:送君送到外皮坑,种子落土满洋青,一年之计在于春,厄早布田厄早青。(厄早布田:早日插秧。)

      男:贤妹讲话真正奇,十八廿二正当时,出门自然心有数,君对妹情谁难移?

      女:送君送到岭头山,瞑目思量心莫花,奴奴全心等汝回,黄贪恋许路边花。

      (黄贪:不要。)

      男:贤妹讲话多疑心,我今爱汝如惜金,人讲一瞑夫妻会,当念百岁恩爱情。

      女:送君送到岭头坪,心内思君乱如麻,一朵好花给君采,望君厄早转回家。

      男:贤妹听我讲原因,千言万语君记心,路途遥远送君去,哪敢忘恩背义情?

      女:送君送到半岭庵,庵中尼姑不简单,经声佛号口中念,君在奴心重如山。

      男:贤妹汝今说笑谈,汝也别比许样人,心正黄贪给人讲,出门在外我心安。(黄贪:不要。)

      女:送君送到新县乡,新县一班好“小娘”,个个打扮都标致,劝君“黄贪”去思量。(小娘:姑娘。黄贪:不要。)

      男:贤妹汝讲我心哉,怕君花心不应该,一夜夫妻百日恩,在外思妻也吃斋。(哉:知)

      女:送君送到青乐桥,不比福州许大桥,福州桥下有白面,郎君不可去“踢跳”。(踢跳:玩耍)

      男:妹汝正正多疑心,“踢跳”也要银共金,福州白面我无爱,妹今千万要放心。

      女:送君送到旧厝溪,旧厝石阶正齐齐,双手牵君讲数句,“黄贪”酒醉给花迷。(黄贪:不要)

      男:贤妹听我讲原因,外江赚钱练“蛮精”,野花认钱不认人,做人就要讲良心。

      女:送君送到旧厝边,看个岭仔高半天,一瞑无眠今心苦,脚酸手软战兢兢。

      男:贤妹讲话真正经,夫妻恩爱值千金,一瞑与君齐乐意,因此“今旦”无精神。

      (今旦:今日)

      女:送君送到佛公前,观音佛祖坐平高,君汝有心妹有意,天下所生咱二个。

      男:贤妹听我论东西,咱今牵手齐走前,姻缘本是天注定,谢天谢地跪齐齐。

      女:送君送到苦瓜坪,君今共妹都后生,一朵好花给君采,犹如牛郎织女星。

      男:贤妹生好似西施,害我想去不了时,玉英姑娘生标致,郭华后会有佳期。

      女:送君送到落马塘,二人罔走路罔长,“黄哉”福州生“治只”,妹把君汝挂心肠。(罔:越 黄哉:不知 治只:哪里)

      男:贤妹汝今无思量,此处就是马塘乡,仙姑思量潘必正,陈三思量五娘“依”。(依:她)

      女:送君送到教洋埔,奴今思量心里孤,今旦送君走这路,何时共君做一“埔”。(埔:床)

      男:贤妹话语真正通,古时有一万喜良,依厝妻子孟姜女,祈佑夫妻做一床。

      女:送君送到观音亭,观音佛祖尽显灵,咱今走前齐跪拜,求咱白头到百年。

      男:妹汝祈求咱一双,观音佛祖显如山,庇佑爹“姐”添福寿,祈求一家都平安。(姐:母。)

      女:送君送到落岭脚,走路心苦嘴又“多”,厄紧再走三五里,走到糕兜去歇脚。(多:干。)

      男:贤妹话语值千金,千言万语落君心,今旦送君走这路,张公厄报我妹恩。

      女:送君送到落糕兜,吩咐郎君买枕头,思汝要买双莲枕,到厝共妹做一头。

      男:妹汝容貌称我心,梳桩大镜正时兴,我要亲手去买镜,双莲枕上亲又亲。

      女:送君送到水头宫,奴今有仔在身中,若然生个“达坡仔”,就打银鼓共银钟。(达坡仔:男孩子。)

      男:妹讲君听喜万千,神明娘妈大显灵,汝如双生“达坡仔”,大个光宗耀祖先。

      女:送君送到落栏边,买个糕饼君点心,多谢店妈茶请客,长长念义共念恩。

      男:贤妹知理有人情,夫妻和睦万事成,出路钱财要看重,咱今吃了齐再走。

      女:送君送到田螺坑,田岑春草满洋青,君汝去做江湖客,害奴一世无后生。

      男:贤妹听我说分明,智远投军十六年,官拜宾州节度使,后共三娘再团圆。

      女:送君送到将军坪,红团白粿煮做饭,将军保君早回头,免奴在家想“青盲”。(青盲:瞎眼。)

      男:贤妹听我讲原因,走过就是社公边,社公社妈坐定定,劝妹去膺要安心。

      女:送君送到南埔头,无奈手“保”君肩头,走入一座草丛厝,思量共君做一头。(保:搭。)

      男:贤妹讲话相牵连,古时有一杨菊莲,一心意爱去投水,后做夫妻一百年。

      女:送君送到十八柴,十八柴脚请吃茶,店妈本是六四嫂,情礼人好齐歇脚。

      男:贤妹真正有人情,今旦容君讲数声,尽情送君去出外,谢妹一路相伴走。

      女:送君送到落茶脚,千怨万怨坏“达高”,叫我郎君去出外,有船无水放“干多”(达高:婆婆。干多:干涸)

      男:今劝妹汝心放宽,世无千年“达高官”,尽心行孝莫计较,勤心打石石成花。(达高官:公公、婆婆)

      女:送君送到后溪头,不觉心酸目滓流,意欲与君相随去,不忍爹姐放后头。

      男:贤妹本是孝顺心,爹“姐”只生妹一身,我今外江去赚钱,爹“姐”把汝当珠金。

      女:送君送到落后溪,看见大蛇弄水鸡,双手“叶叶”叫君看,正像术暝咱俩个。

      男:妹汝讲话真滑稽,高山流水汇入溪,在外莫做别人夫,在家莫做外人妻。(叶叶:招手 术暝:昨夜)

      女:送君送到后溪来,夫妻两人笑咪咪,君汝出门身在外,盼君回头等何时。

      男:贤妹不必泪纷纷,挂念伤心头发昏,在家安心待“爹姐”,赚钱忍把夫妻分。(爹姐:父母)。

      女:送君送到落克脚,郎君出外吃厄多,头昏目暗谁伺候?衣服破了谁补衫?

      男:贤妹不必想伤心,郎君出外去赚钱,在外介个厄照顾,黄使间计请放心。

      女:送君送到过渡桥,脚踏桥板路途遥,外江外府美人多,劝君“黄贪”去“踢跳”。

      男:今劝贤妹无冲狂,君我是人不是狼,日月三光云头现,一定共妹再相逢。

      女:送君送到南望亭,两人坐落讲一篇,亭中菩萨大庄严,听说祈求大显灵。

      男:贤妹听我讲原因,亭内菩萨是观音,有求必应大慈悲。保佑君去大赚钱。

      女:送君送到麟山宫,奴奴暗苦在心中,今旦共君同走路,明早独自回家中。

      男:贤妹心头请放松,回转家中要做人,君做蜜蜂采蜜去,妹是蜂王盾安闲。

      女:送君送到五里亭,心里暗苦泪涟涟。共君就要分别去,黄哉多久回家庭。(黄哉:不知)

      男:贤妹不必泪纷纷,古时有一文墓君,等夫回家再相会,恰似鸳鸯做一群。

      女:送君送到落尾亭,心怨共君一路行,君去福州奴在家,叫奴如何不骇然。

      男:贤妹不必泪淋淋,玉娥小姐自选亲,绣球抛给吕蒙正,前苦后甜正团圆。

      女:送君送到大樟溪,夫妻就要分东西,大漳溪水向东流,不禁泪流心苦凄。

      男:贤妹不必心苦凄。送君送到大樟溪,明早君要坐船去,今叫店主收房间。

      女:一更时节灯火光,两人牵手上眠床,今瞑共君同床枕,明晚脚尾冷如霜。

      男:二更时节月落山,两人对面貌如花,不学古时王氏女,要做鸳鸯让人夸。

      女:三更时节“定沉沉”,奴想郎君困无眠,心想月中丹桂女,无言可答“张神神”。(定沉沉:静悄悄,张神神:傻傻的)

      男:四更时节月西斜,两人对面心苦凄,日里赚钱瞑时梦,明早就要分东西。

      女:五更时节冒炊烟,孤雁单身难飞天,成双成对将离别,叫奴如何不骇然。

      男:天光两人目滓流,吃了齐去渡船兜,君我顺风顺水去,奴汝慢慢转回头。

      女:见君上船泪难收,渡船就要开福州,男子有志求财转,妹我再苦也甘休。

      男:夫妻两人情依依,三十六送“盘”做诗,奉劝世间齐来学,云开日出自有时。(盘:编)。

      名为《三十六送》,实有四十二送。因是男女对唱,共有八十四段,加上前后唱十六段,共计一百段。因个别句,词不达意,笔者略加整理。(刘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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