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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郭风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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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风正在写毛笔字。

      郭风,原名郭嘉桂,回族,祖籍福建莆田,1917~2010年,享年94岁。他把自己毕生的精力献给了散文、散文诗和儿童文学的创作事业,迄今已结集出版作品50多部。1936年毕业于莆田师范学校,1944年又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全国劳模。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名誉委员。1991年首批获得国务院授予为我国文化艺术事业做出突出贡献专家,195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主要作品

      著有童话诗集:《木偶戏》、《火柴盒的火车》

      童话散文集:《鲜花的早晨》、《蒲公英和虹》、《早晨的钟声》、《蒲公英的小屋》、《月亮的船》

      散文集:《小小的履印》、《搭船的鸟》、《洗澡的虎》、《在植物园里》、《山溪和海岛》、《英雄和花朵》、《曙》、《避雨的豹》、《你是普通的花》、《杂文集》、《唱吧,山溪》、《给爱花的人》、《开窗的人》、《晴窗小札》、《石羊及其他》、《旅踪》、《木偶人水手》、《龙眼园里》

      散文诗集:《叶笛集》、《笙歌》、《灯火集》、《小郭在林中写生》、《会飞的种子》

      诗集;《轮船》

      论文集:《散文札记》

      古籍译注:《中国古典散文诗》

      选集:《郭风童话选》、《郭风儿童文学文集》、《郭风散文选》

    —————————————————————————————————————————— 

      叶笛声声忆郭风

      郭风是我国当代著名的散文家、散文诗作家、儿童文学家,他像一位勤劳俭朴的老农,在文学这块土地上,辛勤耕耘了七十多年,出版了50余部作品集,一些作品被译成俄、日、法、英等文字。他的作品获过首届鲁迅文学奖荣誉奖;获得全国第五届、第六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获得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第五届冰心文学奖(儿童文学)头等奖;并荣获中国散文诗终生艺术成就奖。

      这就是我们的乡亲,从莆田城关书仓巷9号(或曰芳坚馆)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叶笛”诗人散文家郭风。本人退休后,经常到离莆田一中(原址)校门口三四十米处的书仓巷散步,并时常在9号大门口驻足瞻仰片刻,此处为郭尚先故居,市文物保护单位。有一次郭风回乡时,曾叫我到他故居小坐片刻。这个地方为什么叫书仓巷呢?郭风说:“我在很小时便听说过,古代有一位儒者藏书甚富,曾于此巷建藏书楼,因而得名书仓巷。”郭风在《记书仓巷》一文中有一段十分精彩的文字,引述如下:

      在我晚年时,有时会忽然怀念起来的是,大概由于巷内多为果园之故,时有鸟类,譬如白头翁、八哥、斑鸠、黄鹂以及猫头鹰飞到各户屋顶上来;特别是早晨,从巷中走过,便听见喜鹊在屋上报喜。我总感到有一种田野风趣,又有一种世代相传的、持续的、固执的民俗气氛,出现在我的故宅所在的书仓巷内。

      这种对故宅、故乡沉甸甸的刻骨铭心的思念,用诗的语言倾诉出来,这是郭风散文的特色之一,他的作品充溢着故乡的“香味”和“气氛”。

      1990年之后,我侧重搞宣传文化工作,或曰文字工作。因此,有幸多次或说经常拜访郭风,要嘛在福州八旬斋,要嘛在莆田,只要有家乡的文事,郭风都欣然参加。听章武、谷忠和郭景能(郭风儿子)介绍,郭老75岁之后宣布,除莆田之外,其他地方活动都不参加。这说明,郭老的这种情结十分“固执”。1993年,郭风与朱谷忠等从石狮途次莆田,我在兴化宾馆风味酒楼请郭老吃午饭,我点了焖豆腐、麦螺、花螺、炒米粉、煎粿、蒸跳跳鱼、“竖蛏”等风味小吃、喝家乡啤酒。郭老和谷忠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郭老动情地说:“今天是我历次到莆田吃得最满意的一次。”朱谷忠也朗诵起诗来,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菜是故乡好……我颇感欣慰,原来点菜也有学问,可以激发那种“固执的民俗气氛”。

      郭风是以描写故乡“田野风趣”和“气氛”的“叶笛”而一举成名的。我找来原诗再次拜读。诗人在《叶笛》中两次写道:“啊,故乡的叶笛。”最后一段引录如下:

      那笛声里,有故乡绿色平原上青草的香味,

      有四月龙眼树花的香味,

      有太阳的光明。

      1985年9月8日,郭风在一篇文章中说:“这三个‘细节描绘’,不客气地说,是从我几十年间对于故乡风土的许多印象中‘精选’出来的。”故乡的“香味”以及“太阳的光明”伴随郭老一生,照亮他的全部作品。他的作品给人美的享受,给人积极向上的艺术熏陶,影响几代人。

      1994年元旦起,湄洲日报正式改为对开大报,之后又扩为八版,用稿量大增,除了新闻外,我想到了副刊,想到了郭老以及许怀中、章武、章汉、谷忠、丹娅、健民等莆仙籍在外乡亲。因此,想方设法创造机会,让这些文人回乡参加吾乡文事活动。如:在副刊上开辟“双松图”专栏,由郭风和许怀中联袂供稿,“骥斋”则由章武、章汉哥俩搭档。可以说,郭老当时的首肯以及许怀中老师和其他文人们的大力支持,使报社副刊大为起色。可以说,那段时间,有关郭风的信息,本报是第一时间发表的。我的手头有郭风的几封亲笔信。其中有一封信中说,袁启彤给郭老写信,信中对《郭风散文选集》和《汗颜斋文札》进行评点。郭风在信中说,袁“文采斐然,见解有独到处,为书信体文学短评。”郭老谦逊地说:“请家乡党报先行发表,不知您以为然否?”这么有分量的文章我们求之不得也,可谓人无我有,得天独厚矣!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郭老与我竟成为忘年之交,我几次到福州八旬斋拜访时,他与我促膝谈心,回忆故乡的“风趣”和那些“固执”的“气氛”,肯定我的散文写作方向,鼓励我多写。并分别两次赠送我两套经典的精装本,一套是《四书五经》,另一套是《二十五史》。并为我的拙著《荔城放歌》和《海峡乡音》认真作序,说了许多呵护、鼓励的话,可能有“溢美”之嫌。但实话实说,我无心相争,只是“做做文”,圆梦而已。郭老对我则有知遇之恩,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件事,朱谷忠曾告诉我,我申请加入中国作协时,中国作协领导征求郭风意见时,郭老一锤定音:“许培元一定要上。”在八旬斋漫谈中,郭老还曾想把我的某些散文介绍给全国性文学期刊,被我坚决谢绝。章武曾说:郭风是“一位从不请人写序,却为许多青年人写序的人。”我手头有一张1985年郭风和章武、谷忠、姚文泰等作家与莆田一中蒲钟文学社的学生在兴化宾馆的合影照片,这是我女儿留下的一份珍贵资料。据说,郭风曾与文学社的学生们座谈,畅谈文事,指导他们如何写作,对青少年厚爱有加。

      《汗颜斋文札》是郭风1988年至2000年之间的散文、随笔集,100多篇30多万字,由《湄洲日报》社印刷厂印刷。本书获得全国第六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文札”中大部分文章是写莆田的人、物、事,莆田的稀饭、焖豆腐、花螺、菠菜等,在郭老笔下皆成美文。在《故乡的海味》中,郭风写道:“汉语中有成语曰‘耐人寻味’,家乡的花螺等物,在我的追忆中,似能出现此等境界。”在《说莆田焖豆腐》文中,他写道:“为此,我在岳母家中吃到的焖豆腐特别有味,”郭风一语泄露了天机。他似乎很少涉及爱情这个主题,但在《致亡妇》中,郭风深情地写道:“我常常觉得你仍然在我的身边……我们互相信任的、真挚的心一起跳动。”在《文札》中,我依然闻到了“叶笛”中那种香味,看到那“太阳的光明”。所以,本文题目为:叶笛声声忆郭风。

      问渠哪得清如许?1985年,郭风在《语文学习》上发表文章说:“鼓舞作家孜孜不倦地创作的重要因素,是作家对于生活的爱,对于自然的爱,对于历史和人民的爱,对于土地的爱。一句最明确的话可以概括:对于祖国的爱。”这些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赤子宣言,正是郭风人品、文品的高度概括,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郭风是壶山兰水哺育的精英,是莆田大地的儿子,他永远活在莆田人民乃至海内外读者心中。我分明听见了叶笛声声……

      2010.1.6  许培元{nextpage}

      城郭春风

      元月3日,94岁的郭风先生走了。近年来,先生是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度过的。先生患病期间,爱子景能先期而去,先生如果有知,当是莫大的打击。可见,无知有时比有知好。现在,先生是彻底解脱了,在乌有之乡,一定会走得顺顺畅畅。

      先生是不死的,他是中国散文诗的泰斗,儿童文学的泰斗,他的一生充盈着诗意的童真。世界上的文人千千万,许多人在名利的泥淖里挣扎,有几个能够“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语),郭风算是一个。他70年如一日,在散文诗的园地上耕耘,在儿童文学的天空翱翔,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小读者,他将永远活在作品中。他的作品是真善美的化身,他的灵魂也将徜徉在梦幻般美丽的诗情之中……

      早在50年代,我就读过郭风的作品;60年代我在莆田一中读书,经常到隔壁的书仓巷窥探,从而得知那一座老宅出过大官郭尚先,还有作家郭风。80年代我得到林非主编的《现代六十家散文札记》和郭风选编的《散文诗选》,对郭风的创作历程和艺术特色有了初步了解。1994年起,我担任湄洲日报副刊编辑,与郭风的交往逐渐多了起来。

      郭风先生每次赐稿,总要夹寄一封短信,“看到家乡的副刊很高兴”,“天气冷了,不要太迟睡”,字里行间,洋溢着浓浓的乡情。“现寄上《散文断想》,请看合用否?”长者之风,跃然纸上。受报社指派,我多次到福州拜访先生。我到过他在黄巷的旧寓,也到过他在凤凰池的新居,两处的陈设都很简朴,除了书还是书,淡雅之至。与郭风对话,我从未有矮人对高人的感觉,倒像与老朋友拉家常,轻松惬意。1995年底,我到医院探望他却有点提心吊胆,见面后看他谈笑风生,才知道老人家偶染微恙,算是虚惊一场。不久他就出院了,且不时有新作寄来。老人家是凌晨起来站在窗边写作的,站着写作,与大洋彼岸的海明威何其相似,大概都是为了节省语言吧!

      先生送我不少书,我女儿自然是先睹为快,她曾对我说,郭风的文章好有意思!大概是受其熏陶吧,她如今也给杂志写些儿童文学。先生给我《中华童话名家精品文库·郭风童话》,书中有名作家圣野的述评《郭风和他的童话》。圣野指出:

      “郭风,是一个极善于用童话来思想,用童话来呼吸,用童话来观察世界的作家。”

      “一旦沐浴在郭风的童话里,你就开始沐浴在春风里,沐浴在阳光里,沐浴在一股浓郁的扑面而来的花香里。”

      “热爱乡土,热爱生活,热爱孩子,热爱祖国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的郭风啊,在人类精神世界的宝库里,你是属于最最富有的一个!”

      郭风先生对家乡的关怀是刻骨铭心的,就在他患重病期间的2007年年底,他看到《湄洲日报》上刊登的黑面琵鹭在莆田越冬的文章和照片,即吩咐孩子打电话给我要照片,拟放大后挂在病房里观赏。后来我请记者吴伟锋玉成此事。

      先生重病期间我未能赴榕探望,可经常向知情的文友黄明安等人询问病情,深感风烛残年无能为力。2009年6月2日,我编发了郭大卫的《拜望郭风》,由此得知,先生精神状态大不如前。2009年是个大限,不少伟人名人都走了,先生能够挺到2010年,算是跨年代的造化。

      连日来,我上网查找有关郭风逝世的报道,看到许多媒体给予先生很高的评价。章武说他是“一位温柔敦厚的长者。一位学贯中西的智者。一位白发苍苍的儿童。一位勤劳俭朴的老农。一位爱吃地瓜稀饭的老乡。一位喜欢早起开窗的人……”连续用了大十几个“一位”,还说每个比喻都有一则故事。写过《郭风评传》的王炳根说,“再没有这么纯净天真透明的老人了,他的文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他就是个小顽童,有一颗孩子的心……”看到这些评价,我的眼睛往往含蓄着泪水,这,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同感,是共鸣,是激动……天假莆田以郭风,郭风是莆田文学的骄傲,是莆田人的骄傲。郭风走了,宛如一阵风;郭风还在,在下一代的读物中,在文友们的心目中,在蒸蒸日上的城郭的和煦春风中……林金松{nextpage}

      他的名字叫“风”

      元月3日,从2009年一直下到2010年的冬雨突然停了,天气悄然转暖,空中不见阴霾,退却的云层为他让开了一条天蓝色的路……

      九十四岁,依家乡莆田旧俗,郭老是喜寿。我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红色的围巾披上,面朝福州方向,为他鞠躬静默。

      他九十四,我四十一,他是我的祖父辈。若依家乡旧俗送葬,倘若我能为他提火笼引路,在我是一生的荣幸。

      提火笼引路,是长孙才拥有的资格。即便是一种文学的比喻,我也未敢忝列。实际上,在20年前我刚刚出道的时候,郭风已经就是德高望重的文坛前辈。我可以凑在章武、章汉、杨健民、林丹娅等老乡名家身边,为他们递烟倒茶,听他们讲文坛趣事,我甚至可以跟作家市长吴建华在月色中散步聊天,去到文联老主席许怀中家中做客喝茶,唯独从未靠近到郭老身边,聆听他当面的叮咛私教。这真是有些意外,为什么我从来未曾与郭老有过较为亲密的交往?他的女婿陈创业是我的师长,陈兄在福建师大中文系攻读硕士期间,我就是那批踌躇满志的研究生大哥们的文学小弟,而我明知郭老是创业兄的岳父,却为何从未萌发过由他引见去拜访郭老的念头?

      莫非是我曾经年少轻狂的不敬,是我对文学三心二意的懈怠,还是郭老与我一直就是缺乏一种赏识与被赏识的机缘?

      不是的,是他从出现在我眼前时,就是一位老人,他比我的祖父还老,满头鹤发,神情淡然,五官清癯,语词柔软,普通话里带有明显的莆田腔,干净的双手手背上布满星星点点的老人斑。二十年前,我不像今天这样安静、放松、谦卑、从容,我的内心无时无刻不燃烧着一股无名的烈焰。可我即便再怎样狂傲不羁,也不敢随意靠近老人,侵扰他静穆慈祥的祖父之心。是的,就是这样,从一开始,郭老就在远处,而我们对他充满了敬畏。我们就像一群调皮孩子,在门口、屋外不远处嬉闹着,偶一回眸,瞥见他蔼然坐在厅堂上,微眯着眼,慈祥地望向我们……

      郭老去世之前几天,章武老师与我通过一个电话———近些年,自从江口划归涵江,尤其是章武老师膝盖患病之后,我一直保持着一两个月打电话向他问安的习惯———电话里,章武老师特别对我说:“郭老这几天情况不好,你们要留心一下。”放下电话,我心里有些疑惑,我在涵江这么个小地方,并非市里文艺系统的主事者,章武老师要我“留心”什么?直到郭老去世,省城一家媒体打来电话,要我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出一个纪念郭老的短文,我这才想起,郭老是我们莆田当代文学的“开始鼻祖”啊,无论在家乡本土,还是八闽大地,无论是官方的志书,还是民间的笔记,只要有人提及莆田作家群,提起莆田当代写作,每一篇文字的第一章、第一节、第一段、第一句、第一个人名,一定是“郭风”。是的呀,章武老师的提醒是代表一个家族的长者在发布消息:咱家的祖父、族长———郭老“情况不好”,我们的心中应该时刻保持着一种牵挂。郭老辞世,是一件关乎莆田每个写作者的最大家事!

      可是,我们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们应该用何种方式来缅怀我们的祖父,传承他的衣钵,续写他的族谱?

      这是摆在我们每个写作者面前的问题。

      我无法为所有写作者代言。

      我只想说,他的名字叫“风”,他的一生漫长而简单,就像一阵永恒吹拂的微风。因其一生为人为文的积累,“郭风”这个简单的笔名,将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最干净最温暖的一个喻体。就像我们习惯用玫瑰来比喻爱情,用河流来比喻友情,用苍穹来比喻胸怀,将来,我们将习惯用“郭风”来比喻纯净的文学之心、赤诚的土地之情、高洁的生命境界和完美的人生综述。黎晗{nextpage}

      悼郭风先生

      在我的心中,郭风先生是一棵大树。与他的往来,断断续续已有三十多年;作为后辈,我也有感而发地写过好几篇关于他的文章。郭风先生仙逝的消息传来,让我黯然神伤,心中涌起阵阵隐痛。

      大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因写作课的采访作业,我们五、六位福建师大中文系学生集体拜访他。在他那简洁的办公室里,听他娓娓而谈,他谈了自己的创作生涯,谈了抗战时期在泉州、福州、永安等地的文学活动,谈了“文革”间下放山区的生活,谈了冰心对他的帮助。由于我们是乡亲,从“乡井口传”到直接面对,对此而产生的神奇亲切感,油然而生。最遗憾的是那时的我,读他的文章不多,当他联系自我点到自己的作品,我惘然无知,起不到强烈的“呼应”;他淡然笑笑,没有表示丝毫的失望,也不减谈兴。从他那消瘦清癯的脸庞上,我读到“宽厚、睿智、神采”这一些词句的分量。

      自从那次见面,他好记性,接下的见面就似乎成为老朋友;一次在东街口巧遇,他还邀我到他在黄巷家中,住在楼下的章武先生,也被招呼上楼共聚。他们的话题是中外文坛的近闻,他在解剖自己时,说了一句“别看我言行举止温顺,但坚守文则,却是不倔的。”印象太深刻了,让我认识到“韧性和刚性”文人禀性的分量。他心中燃烧着的是那么炽烈的激情。以后的接触就多了。我主持成立福建师大“南方诗社”时,他应邀出席并即席发表演说;在我主持复刊《莆田建设报》时,他应邀题词,爽快答应担任顾问,并亲临会议发表热烈洋溢的祝词;在东岩山文化公园建设论证会时,他应邀出席,也作了抚今追昔充满期望的演讲;当我介绍临会人员时,他听到林祖韩先生名字时,特地转身探望,点头致意,表示出对“乡贤”的友爱之情;且不顾年迈亲身登临东岩山考察,让人难以挥去记忆。我在主编《莆阳文荟》一书时,他自选的文章和推荐的评论文章被我劝换,他接受我所坚持的“理由”,这种“从善如流”的风格,让我感动。我之拙集《杏花巷》书名题字,他是在病卧时尽力支撑起床,连续挥写10多幅让我挑选,还以“不是书法家,写不好字”而自谦。我们之间经常互通信函,那浓浓的爱乡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以上的这些往事,我在其它的文章中也略有提起,即使时至今日,总是让人回味不已。

      郭先生住院,我原先不知道,我还拟请他为我正在编辑的散文集作序。后来他把资料及文稿退我,深情地说明无法久读无法执笔的原因,才使我大吃一惊。我一直在祷祝他“康复”;我和一位朋友去探望他后,这位朋友以“先生不是病而是老人体乏休息常态”为宽慰,我们也相约春节之际再次探视之愿望,竟想不到他却去世了。佛家把逝世说成“往生”,似乎真能宽解人对失去亲人的悲痛;从理性上说,任何人都不可能长生不老,但任何人都无法接受亲人、善人、名人、智人、友人的去世。像郭先生只要他活着,就是人民的财富,文化人的财富;他的一个表情、一个词句、一个笑容,就能感化很多人。他的文化品格和道德文章,不少举世闻名的学人都有专论,我是谈不出新意的;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位热爱家乡、热爱生活、热爱文化的慈爱的老人,他有金玉之心、芝兰之格。从大处说,他是中国文学的巨人,从小处说,他是咱们家乡文化人的标竿,欲步其后尘者,多也;但要有其成就者,难也。他的一生就像他所创造的散文诗,我是常常忘却他的崇论阔议,牢牢记住的是他叶笛之韵,“至人如常”,“以玉比德”的文品人品。郭先生是永生的。陈国英{nextpage}

      怀念郭风

      郭风走了。早上读报得此消息,深感悲痛。

      我最后一次见到郭风是在2006年中秋节莆田一中百年校庆的会场上,他佩戴胸花坐在前排主席台上,慈祥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的神情。我在台下默默地祝他健康长寿。然而去年春的一天,一位小学同窗告诉我,说郭风住院已不能言语了,我听了不禁愕然,便知他离大去之日不远了,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到了。

      郭风是中国现当代著名作家,他的散文、散文诗、儿童文学很受读者喜爱,他的名字在中国文坛上如雷贯耳。我曾经在一篇散文中写道:“一个稍有文学素养的莆田人,要是不知道郭风这个名字,那犹如‘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难免会让人笑话。”

      我第一次见到郭风,是1989年9月龙眼成熟的季节,郭风作为“湄洲杯”国庆征文特邀评委来莆的,同他一起从省城来的还有许怀中、俞元桂、陈章武、朱谷忠、陈章汉等几位莆籍作家。评奖地点在市教师进修学院。大约黄昏时分,评奖结束,章汉打来电话约我相会。我兴冲冲赶去,正遇几位评委欲上东岩山。章汉向我报喜,说我的征文作品获二等奖,接着又向我介绍郭风。我凝神细看,只见他神采奕奕的脸上,高鼻梁、宽嘴巴,外穿白衬衣和青灰长裤,步履很稳健。寒喧数句后,我就跟随郭老一行上东岩山转悠,看看千年古樟和妈祖行宫。

      过了两年,又是龙眼成熟上市的季节,郭风那一拨原班作家人马再度来莆,担任湄洲日报与市政协报联合举办第二届“诤友杯”征文的评委。我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的到来,那天是星期日,约上午10时,有人到我家通知我立刻到市政协会议厅参加征文颁奖。我走进会议厅,只见有关领导和评委围坐一圈,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摆满了一串串龙眼和葡萄,让人感到一种果实累累的氛围。我坐在郭风的身后,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征文获得一等奖,更没想到的是郭风亲自为我颁发证书。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些祝贺和勉励的话,这使我激动万分,也成了日后鞭策我勤奋笔耕的动力。

      又过了两年,我调到报社当编辑与记者,与郭风见面和接触的机会就多了,如一年一度的“云里风文学奖”颁奖大会,我们在兴化宾馆如期见面。我还受报社领导之托,一年三度赴榕城,给郭风、许怀中等一批莆籍作家送去家乡三大名果。于是我有机会走进了郭风的“八旬斋”、“汗颜斋”,亲眼目睹了郭风的简朴生活和丰富的藏书。他签名送我几本新版的散文集和童话集,我也向他约写有关家乡古建筑一类的文章,他愉快答应下来,没过多久,就相续给我寄来了《城楼·城堞》和《古城·古巷》两稿。最让我感激的是,1997年我把自己多年创作的散文结集付梓,请郭老写篇序,他欣然命笔,很快寄来。今天郭风走了,他为我第一本散文集《人生如歌》撰写的序手稿,我依然完好地珍藏着,我还珍藏着我俩几次在莆的合影。我永远不会忘记郭风,永远怀念郭风。

      郭风是德艺双馨的文坛先辈,是文学青年的良师益友。他文学创作七十余年,留下了五十多部著作,是我们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莆田人民永远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陈金狮{nextpage}

      郭老,您一路走好

      郭老,您走了

      走得这般匆忙

      故乡的文学

      没能最后看上您一眼

      可您的音容笑貌

      依然留在文学的心中

      您是故乡的骄傲

      郭老,您一路走好

      郭老,您走了

      走得这般从容

      虽然,故乡的文学

      没能最后看上您一眼

      但作为您的后辈

      我们感到无比荣幸

      您是故乡的骄傲

      郭老,您一路走好 (林仙久)

      手机短讯悼郭风

      悼郭风先辈

      四野苍茫月影移,子规雨里岁寒枝。

      风神洒脱千秋帜,懿范光明百代师。

      叶笛君初歌曼妙,薯花谁复赋新奇。

      芳坚草木成追忆,留取名篇寄梦思。

      朱金明

      挽郭风

      新岁运才启,

      惊闻噩耗传;

      大师乘鹤去,

      悲恸震文坛。

      余文唐

      临江仙·悼郭风

      昨夜闽山飘泪雨,惊闻泰斗登天。文坛星陨失先贤。泉台抬祭酒,啼血染华笺。

      半世轻狂追一梦,有缘拜会席前。羡君漫笔润桑田。而今君已去,归期是何年?     汶高{nextpage}

      郭风先生的人格境界

      惊悉郭风先生逝世噩耗,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有一段时间我曾是郭风先生文学作品的第一读者。先生寄给我的文章都附上一张简短的信,总在信封右下方印有“福建省作家协会”字样的地方用钢笔书写“郭风”两个字,一看信就知道是先生寄来的。当然,一看信封上那苍劲古朴的字迹,也知道是先生的笔迹。每每收到先生的信,先生和蔼亲切平易近人的音容笑貌就如眼前。

      先生写给我的信,一般是用横格信笺而竖排书写,都是用独立一张附在稿件的上面,内容一般是说明稿件让我“看看”,“可否刊用”的商量口气,后面还让我代问熟人好,最后加上“握手”等字样。先生作为一位大家却不高傲,受人尊敬却不居优,我总觉得先生的学养是我辈敬仰学习的榜样。

      现在展读先生亲笔书写的几十封信笺,一种如晤的前辈关怀下辈那种亲切感扑面而来。

      郭风先生的50多部书我虽然没有全部拜读过,但我曾经写过好多篇有关他的书评。他也写信鼓励说我既是文艺评论家又是散文家,我只好按他说的去努力。现在回忆他的文学作品,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

      从我拜读过的先生的作品内容看,先生所描写的既有闽南的乡土味,又有闽北的山间自然情趣;既有森林中绿叶的拍手歌唱,又有荷塘里莲蓬的举杯赞美;既有东海的渔歌,又有乡野的童话;既有人类生活的风土人情,又有自然界动植物们的欢歌笑语,可谓丰富多彩。

      先生的文字很有特色,随意散漫却讲究构思,在倾心天籁的文笔中有回环往复的韵律感。游记有情景交融的意境美,童话有天真纯净的晴朗感,文史随笔札记等蕴涵丰富人文哲理。先生以自己的童心和诗心,营造出爱与美的文学境界。

      通过先生的文学作品,我们不难感觉到,他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常常用一双欣喜的目光,来观察大自然所赐予的一切奇妙美好的景象:他同番婆子和小泥人一起倾听雨的声音……

      记得先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塑造的豌豆仙子形象,展现了一个神奇迷人的童话世界。天真幼稚性格各异的豌豆仙子们,热爱美、歌唱美、以引导人们爱美为己任的、善良、乐观的“飞行诗人”黄莺先生,充满着母爱和做母亲的光荣感的豆荚姐姐和蒲公英小姐,沉着机智、见义勇为的啄木鸟先生,正直勇敢、乐于助人的蚂蚁军官,冷酷贪婪、狡诈无耻的金甲虫们,个个都栩栩如生地活跃在童话世界里。整个作品就如个性鲜明、呼之欲出的童话人物画廊。幻想和现实的有机结合,波澜起伏的故事情节,诗情画意的景物描绘,体现先生童话创作的艺术境界。

      先生笔下那善良、慈祥的龙眼树,勤劳而又爱唱歌的小蜜蜂,互助互勉的松菌与红菇,尽忠尽职而又彬彬有礼的稻草人,等等,总是赋予他们以美丽的心灵。先生借用融进幼儿心理特点的艺术幻想,奇异丰富的想像世界,浸润童稚的叙述语言,寓含童心的描写手段,充满自然美的儿童的视角,来曲折地表达对“人生、社会、政治的某种评价”,对光明、进步,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和追求,也寄托了美好的生活理想。先生的的童话诗和童话散文,是先生献给他所心爱的孩子们的精美的精神佳肴。

      我总是猜想着,先生为何要在他的作品创造那一个个五彩缤纷、美丽动人的意象,而且是纯洁美丽、明朗晓畅的意象。也许创造这种意象,间接地以美抗丑、以乐抗苦,以真抗假;或许能以纯真的童稚同严峻的衰老抗衡,以超凡脱俗与粗陋世俗相抗衡?也许这就是先生的文学境界和人格境界的相互融合?

      我与先生直接对话并不多,大多是通过书信联系。我们的通信主要是在十年前的那段时代,正是先生晚年散文创作高峰期的时候。他寄给我的书和稿件都会附上简短的信函。读他的晚年散文,那种淡泊之美如同一树嶙峋古干上绽放的梅花。岁月的沧桑反而增厚了他的学识见识,文句间辐射出的是他那独特的气质、品质,并融化为一种别人难于企及的艺术境界——先生崇高的人格境界。

      在先生晚年散文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一位大家真善美的美丽情怀,而且更能沐浴在一位文化老人卓然独立的人文品格光辉里。先生虚怀若谷的无疆爱心、先生智者的良知和与人为善的风范以及他的文学作品,我相信不会被时间消磨,而是随着岁月愈久远,其人格境界愈加有独特的魅力。潘真进{nextpage}

      我头顶的一盏灯灭了——送别郭风先生

      郭风先生,你走了,我头顶的一盏灯灭了。

      这盏灯,照了我多少年!那年,我调入《福建文学》编辑部,成为你楼下的邻居。我发现,每天凌晨三点钟,你的窗户就透出了灯光。后来,你告诉我,你有早起写作的习惯,几十年,雷打不动。为此,冰心先生赠你条幅:“闻鸡起舞”。有一次,我陪你出差,同居一室。我亲眼看见你三点钟准时起床,揿亮台灯,铺开稿纸。你怕惊动我,用报纸把台灯遮了半边。我也怕惊动你,躲在被窝里不敢动弹。我听见你的笔尖在寂静中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像细雨敲窗。于是,我开始明白,作家的成功,不仅需要才华,需要机遇,也离不开对文学的敬畏,以及与此俱来的执著与勤奋。从此,我头顶你的那盏灯,不敢偷懒,不敢懈怠,不敢走捷径,不敢投机取巧。

      郭风先生,你走了,我头顶的一盏灯灭了。

      作为文艺界的一位老领导,闽海文坛的一代宗师,你始终“视温柔敦厚为美德”,堪称蔼蔼一长者,谦谦一君子。有一次,文联机关通知党员开会,忘了给你派车,你一路步行赶来,气喘吁吁之际,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迟到了。”你荣获全国首届鲁迅文学奖,大家为你庆贺时,你却说:我好像只是刚刚跨进散文的门槛。当时,你因病未能出席颁奖仪式,托我进京开会时,顺便代你取回奖牌。可惜,因中国作协搬家,你的奖牌再也找不到了。对此,你淡然一笑:算了,别麻烦人家了。有一年,我到海峡彼岸访问,发现某出版社瞒着你,再版了你在台湾获奖的《黄巷集》,返闽后,我建议你向对方索讨版税,你也只是淡然一笑:算了吧,能有几本样书给我就可以了。还有一次,在讨论加强本省作家作品评论时,有文友出于好意,打趣道:我们也应该“把郭老炒一炒”,你急得满脸通红,立马站起来说:我不要炒,不要炒!那神情,就像一位受了委屈的儿童。于是,我悟出:为什么像你这样不善交际的人,却朋友满天下;不善于宣传自己的作家,却拥有大批读者。

      郭风先生,你走了,我头顶的一盏灯灭了。

      你著作等身,但从不请名家作序,然而,你却甘作人梯,为省内外许许多多认识或不认识的青年作家写序,写书评。每当发现一位有潜力的作者,你总是逢人便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年,我协助你编辑《榕树文学丛刊》时,你曾明令:凡是新作者的处女作,都要想办法发表——要知道,这对于他的一生是何等重要!你对最早提携你的老前辈,如叶圣陶、黎烈文、冰心等,总是念念不忘,充满感恩之情。你知道,冰心先生爱花,每年春节前,你都给她邮寄漳州的水仙花球,直到她仙逝为止。我想,正是你的言传身教,使我省文坛的老中青三代作家,相亲而不相轻,团结和谐的良好风气,代代相传。你自称是“为孩子们制作点心的厨师”,为少年儿童写作,乐此不疲,辛劳终生。当我在作协工作时,你告诫我:凡是孩子们需要作协做的事,你们都不许推辞。你永保一颗童心,因此,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一位儿童,一位白发苍苍的儿童。

      但你,还是走了,我头顶的一盏灯,还是灭了。

      灭了吗?不。你的书还在,人格的力量还在。犹如灯光,依然照耀着、温暖着我心灵的山山水水。我记住你曾经对我说的话:“你还有许多路可走,许多山可爬,许多书可读,许多文章可写。”灯光在,我的余生就有了坐标,有了准绳,有了力量。

      你活了93岁,写了70多年,出了近60本书。你累了,你安心地走吧,一路走好!章武{nextpage}

      追忆郭风

      郭风先生驾鹤西去了。他的慈善脸庞不时浮现在我的脑际。他的博大胸怀、高尚人格,像一盏明灯永远闪烁在我心中。

      那是1992年秋,马来西亚华文作协会长云里风率领华文作协访问团,与同乡侨胞一道参加母校园头小学七十周年校庆活动。事后,准备前往武夷山观光。我对莆田市文联前秘书长谢锦城说,云里风去年率领马华作协访问团先后访问了广州、桂林、西安、北京、上海、杭州和厦门七大城市,却未能到福州与郭风会晤。这次访问团要前往武夷山,请你与省文联作协取得联系,让他与我省“文坛泰斗”郭风见个面。老谢满口答应。

      秋高气爽。马华作协访问团由谢锦城引路,从家乡园头村出发,前往福州,下榻东湖宾馆。小车驶入华桥大厦内院时,朱谷忠先生早已在大厦楼下笑迎着。朱先生领着我们步入二楼客厅,郭风、张贤华、袁和平等多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与我们一一握手。郭老第一句话就说:“老乡来了,用本地话聊聊吧!”云里风开怀地说:“郭老笔名中有个风字,咱们两人都是风。”我紧接凑趣说:“一个是大陆的风,一个是海外的风。两股清风汇榕城,真难得呀!”

      主客之间话题多而广,聊家乡风土人情,谈文人创作艰辛、文艺出路,话马华作协阵容和去年访问中国情形,议今后中马文学如何交流。就在这一天,我走近郭风,他给我第一个印象:文雅、温婉、谦谦有礼,大家风度。这次会见得益匪浅,促使我写了许多中马文学交流的文章,其中第一篇拙文就是《两股清风汇榕城——郭风、云里风会见侧记》。就在这一年,云里风先生在莆田设立文学奖,此后每年举办一次。我有机会与郭风欢聚一堂,并得到郭老、许怀中、章武先生的指点,这是我的荣幸。

      云里风先生多次通过我诚邀郭风赴马讲学。郭老表示感谢,要我转告云里风:“我年迈,只能到莆田老家走走了,让别人去吧。”当时的省作协秘书长袁和平一马当先,自告奋勇组团前往马来西亚考察,现代中马文学交流活动从此启航。

      打这以后,每年马来西亚有重大盛会,如亚细安文艺营“文学之夜”、国际儒商文学研讨会、兴安会馆周年隆庆等,云里风先生都嘱我向省市文联、作协传递信息。1994年春,许怀中教授参加新加波国际学术研讨会时,应云里风邀请,顺访马来西亚。接着又有章武、朱谷忠和丹娅等组团赴马参加文学交流活动。莆田市文联也先后四趟十五人次组团赴马考察,与马华作协和兴安会馆交流座谈,互换出版物,介绍马华作家作品在《湄洲日报》、《莆田文学》等报刊发表。我市作家作品也在大马《南洋商报》《新明日报》《马华文艺》杂志以及兴安会馆《会讯》发表。就这样,我省市文艺界与云里风先生鸿雁传书,越洋穿梭往来,交织出许多美丽的故事来。特别是莆田市先后两次隆重举办文学节,在云里风牵头下,有马来西亚、新加波、印尼、文莱等多国作家访问团出席。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领导来莆与中外作家聚会,举办文学讲座,有情有文,有声有色,使莆田这个小地方成为举世瞩目的文学天地。

      郭风虽然未能前往马来西亚访问,但他对云里风十分器重,亲如手足。1994年,鹭江出版社出版《云里风文集》,郭老在序文中写道:“云里风先生的文学作品涉及小说、杂文、散文和文学评论等文学创作的各种体裁。他的文学成就已开始逐渐超出马来西亚的华文文学界和读者的范围,而引起整个华文文学界的广泛重视。他的小说作品在整个华文世界中独树一帜,而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又具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评价是何等中肯,何等真诚。

      我作为云里风的同乡文友,郭老对我也是关怀备至,厚爱有加。他常来信、来电问好,并鼓励我深入生活,多写作品。

      我初次收到郭风信函兴奋万分,因为郭老在信中告诉我,他的“已故爱人林秋声曾在园头村当小学教师,那是龚承勃介绍的”。他爱人林秋声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园头小学教书的呢?我问上了年纪的园头小学教师和老乡人,都说无此印象,这使我一时很失望。过了若干年,不经意间,从退休老教师龚承祚那里了解到,的确有一位城里姓林的女教师在本村教过书,那时处于“日本乱”,所以她任教的时间不长……对!她就是郭老信中说的“已故爱人林秋声”。多年查询、追踪的“谜”终于有了答案。于是,我重读了郭风《致亡妇》一文,写了一篇《郭风夫人林秋声的足迹》。园头是我的家乡,而且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中期我也在园头小学任过教,郭老因已故爱人而铭记园头小学,这可以说是我和郭老之间的一种“奇缘”。

      1998年初,我第一本文学作品集《文人瘦》由海峡出版社出版,由许怀中和云里风作序,吴建华题词,书稿均收齐了,但书名由谁来写呢?考虑再三,我终于壮胆去信向年事已高的郭老求墨宝。喜出望外的是,仅隔一个星期,郭老就为我题好了书名,一幅横写,一幅竖写,那笔迹分明告诉我,他很尽力,很认真。郭老如此关爱晚辈成长与进步,感人至深。

      近几年,郭风先后邮寄他的大作《郭风作品精品》、《郭风童话》、《汗颜斋札记》等多部文集让我拜读。我从他的作品中得到美的享受、情的感染、智的启迪。

      在郭风童话里,他把山川、大海、花草、虫鱼、鸟兽都拟人化了,都诗化了,让它们都活起来了,中年人读了可以重获童真,老年人读了可以越活越年轻,少年儿童读了会得到有益的启蒙,充满欢乐。总之,郭风是继五四以来前辈作家叶圣陶、谢冰心、陈伯吹等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创作的奠基者之一。我钦佩他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想象力和真挚的感情。郭风童心永驻。他的儿童文学作品风格鲜明,在中国文艺百花园中有着独特的位置。

      郭老,您著作等身,功德圆满,文品人品俱佳,赢得亿万读者的敬仰和爱戴。您一路走好!(龚玉瑞){nextpage}

      老人含着叶笛走了

      一个老人走了,一点也没有突然,安安静静,含着笑、含着叶笛走了。

      他94岁。

      不平静的是我们。对这位温文、儒雅、充满博爱之心的老人,我们除了满怀崇敬,还能再说出什么呢!他一辈子用最美好的文字赞美自然,赞美爱与纯真,文章像水那样轻轻流过,柔软而静气。那天,我坐在时光的风中,往事被一滴滴稀释,烦事已一片片凋零。我突然想起俄罗斯象征主义文学领袖勃留索夫的一句诗:“他爱所有的大海,所有的码头,从无半点偏心。”这句诗总是让我感动。李白当年游峨眉山时,曾在山上的万年寺毗卢殿听广浚和尚弹琴,下山后他写了首《听蜀僧浚弹琴》。其中有一句:“客心洗流水,余响如霜钟。”说的是人要有“洗流水”那样的静气,有了静气就会有“如霜钟”般的力量。斯人往矣,境界犹在;静气若兰,力量在心。

      人生中总有一些生命的温度,会突如其来地逼入眼前,然后无法忘怀;总有一些永恒的思念,会不由自主地挂在嘴边,从此烙入心底。1975年底的一个寒冷的夜晚,这位老人带我在闽江边一大片橄榄林里转悠,他指着被月色染白的小草、树叶,要我一一用文学语言进行描述。我的描述时而让他高兴,时而让他蹙眉。那年我还在回乡劳动,被邀请参加《福建文学》举办的一个创作学习班。就在福州郊外的一个县城里,在这位老人的指导下,我完成了短篇小说《老俩口》的创作。老人是我的第一篇作品的责任编辑。

      后来,我进了厦门大学中文系学习。一次,意外地在厦门的一个地摊上,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册1958年首版的《叶笛集》,喜不自胜。这本散文集一直伴随我20年之久。后来,我听说这本书的作者已经没有了这个首版。1997年秋季,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在福州市文联举行的一次活动中,我和我夫人一起把这本书送给了它的作者。那天,老人笑得特别柔和。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这是我非常喜欢的李白的一句诗。当年那个春夜,李白在都城洛阳正倚窗捉月,却听得一阵笛声突扬。细一听,是那曲尽人更远的《折杨柳》。李白不禁情思暗垂,感叹世间留人不住!我想此时此刻,这么好这么柔软这么谦逊这么澄明这么纯净的一个老人走了。在他要出发的彼岸,所有的榕树、鲜花、蝴蝶、蒲公英和野菊花都在等着他。今年的冬天有些冷。冷雨敲窗的这个傍晚,我写下了这篇文字。我去医院看望他时,他总是双手合十,显得很开心。我总觉得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一直在吹着那管如同秋的独吟的玉笛,不停地喑哑暗飞。他在念着光阴蹉跎,想着霜雪迟暮。人,也许真是偶来世上的一翅孤鸿,随时可能有身世飘零之感: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其实,老人是很看得开的,他平静得出奇,一切都似玉笛暗飞,澹然又悠然。也许,人有三寸气,一寸在千般愿,一寸在万事休,而另一寸呢?便是暗飞声了。一个“暗”字,也许正是我们所要追求的静默和安详。其中妙娜,其中诗意,皆不分贵贱和沧桑,只不过是这样一位平静的老人最早的一种寄寓,也只不过是这样一位淳朴的老人最后的一声呼吸。

      此刻他正躺在那把摇椅上闭目小憩,正操着浓重的乡音朗诵着他的《叶笛集》。是的,他是含着最后的一片叶笛走的。

      他叫郭风。(杨健民){nextpage}

      郭风先生风范长存

      在新年钟声余音缭绕中,享有盛名的散文家、儿童文学家郭风先生悄悄地离开人间,骑鹤西归。郭老虽然逝世,但他的风范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郭风的风范,是由于他的人品和文品铸就的,正如人们所说的:道德文章。他不愧为我省文艺界的楷模,是文学艺术家的领导、老师、朋友。他的文学成就与为人,是有口皆碑的。

      郭风的一生,是潜心创作、辛勤笔耕、真诚执着文艺追求的一生,在散文、散文诗、儿童文学等领域创作出一批优秀佳作,可说是著作等身,而且屡得有权威性的文学大奖,曾被文学泰斗冰心老奶奶所欣赏。我曾在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这天,和省里几位文艺家到抗战福建临时省会永安采风,深入了解当时永安成为抗战进步文化阵地的情况,得知当时集中了一大批进步文化人士,留下郭风青年时期活动的足印。1939年黎烈文在永安创办出版社,编辑出版《改进》、《现代文艺》、《现代儿童》杂志,郭沫若、朱自清等名家为之撰稿,郭风也在这刊物上发表作品。他和当时在省立师专中文系主任兼《现代文艺》主编章靳以认识,开始发表成名之作,出版第一本儿童诗集《木偶戏》。我怀着崇敬之情,在这块热土上追寻郭风文学创作的起点和足迹。郭风文学创作一发不可收,解放后的散文集《叶笛集》以清新的格调和旋律,吹响当时的文坛。在改革开放新时期,他的创作获得新的成就,奖项更多。

      作为一位文学创作成就丰硕、功成名就的老作家郭风,在荣誉和成就面前,始终保持谦虚谨慎、虚怀若谷的态度。他不追求权位,名利的淡泊,在物欲横流、为虚名虚利趋之若鹜的不良风气中,其高风亮节,更显得难能可贵。

      我所认识的郭风,他不仅是文学家,而且是文艺界的领导、编辑。我在厦门大学中文系执教时,曾被选为厦门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来福州开全省文联或作协会议时,总去拜访郭老。有次听他传达中国作协会议精神,我认真记笔记,郭风便在会上表扬,我很感动。在厦大时,郭风在编刊物,常写信约稿,我便收到他用毛笔写的约稿函。那时编辑部经常办班,有次我参加在仓山办的文学班,在和他相处中,更感到他是我的良师益友。上世纪80年初叶,有次我到福州参加文艺工作会议,郭老告诉我:听说你要调到省里宣传文化部门工作。我听后感到十分突然,毫无思想准备,如果是别人说的,我是不会相信的,但出自这样一位我极为尊敬长者之口,却不能持怀疑态度。

      郭老言中。我到省委宣传部工作后,分管文化文艺教育工作,又后兼了省文联职务,和郭风先生接触更为频繁,可说是走近了郭风。那时我常到黄巷他住的一栋普通的楼房上,又挤又旧,郭风毫无怨言。我深为他生活很不讲究、生活简朴所感动。榕城的夏天,酷暑难当,他并没有空调,只开了电扇,一边和我谈话,一边挥汗。谈工作、谈创作、谈学术研究,虽只像闲谈,可得益良多。记得我刚到新部门不久,请教他关于文联工作问题,他谈了作协工作的意见。在工作报告中,我吸收了郭老的建议,大家感到我的讲话,谈到点子上了,这都和郭老的帮助分不开。每逢春节将临,省委书记陈光毅到郭风家拜年,要我伴同。在谈话中,书记要我们到福州一带了解文物保护情况。春节过后,我和郭风由市文联部门带领,观看了陈文龙尚书庙和一些名人故居,发现尚书庙被市场占据,后来靠郭老的影响和有关部门、人士的共同努力,把集市从尚书庙搬出,作为爱国主义思想教育基地。

      郭风先生的办事认真,胸怀广阔,宽容大度,与人为善、真诚和睦,对我省文艺界有亲和力、凝聚力,我省文艺界的和谐团结,郭风起了表率作用。郭风先生的创作态度,也为文艺繁荣带头、领军。此外,他扶掖后辈的精神,对培养文艺人才,产生了长久的推助力。他和我们参与莆田“云里风文学评奖“活动,每有新人出现,他总喜形于色。凡莆田市的文学活动,他能走得动时,都亲临指导。他曾为我散文集《年年今夜》写序,序中表现出他知识的渊博,一开头便写道:“一些美丽的散文、似乎是,往往是出于一些学者名流以及教授之手。这种文学景象又似乎是一种世界性的景象”。接着谈国外的法国蒙田的散文、伏尔泰的散文;英国的约翰逊博士的散文作品,培根的散文等的创作来印证。并从我国的现代散文说明问题,旁征博引,提出学者散文的论题。他对拙作的溢美:“许怀中教授的散文写得无拘无束,写得自然,但在无拘无束和自然中间,有一种严谨。”文末谦顺地写:“盛暑,信笔写来,不当处请读者和怀中同志指教”。这便是“郭风风格”,他使我终生难忘。

      在郭风先生追悼会后,便和一起参加追悼会的何少川同志由他带领的一批作家到仙游故乡采风,撰写《走进仙游》散文报告文学集。在故乡参观枫亭时,不禁想起刚来福州不久的一个元宵夜,和郭风一起到枫亭观灯,而今他却已长辞人间,哀痛之情,充满胸臆。愿先生安息罢,你的风范我们将永留心间。

      2010年1月25日于榕城  许怀中{nextpage}

      乡情浓似酒

      记得是1991年金秋时节,福建电视台摄制组来莆田拍摄全国文化人物电视系列片之一———《南国叶笛———郭风》专题片。据介绍这个电视系列片全国共选拍100位文化名人,福建省只选两位,即冰心与郭风。我作为文联干部陪同他们参与了这个专题片在莆田拍摄的全过程。郭风带我们去看他的故居,在他出生的那间房屋前留影。他带我们到他读过小学、中学的学校参观,深情地讲述家乡中小学教育对他一生的影响。他不辞旅途劳顿,风尘仆仆地前往莆田山区,去探访他夫人林秋声的故里。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来到位于木兰溪畔的全国文物保护单位———木兰陂。摄制组特意请来几个放牛娃,让他们坐在牛背上吹叶笛,然后从不同角度进行拍摄。这个场景颇有牧歌短笛的意味,郭风很满意,他高兴地说,这个构思很巧妙!临近傍晚,在夕阳余晖中,郭风默默地伫立在陂头,凝视着哗哗作响的溪水流向远方。面对千百年来流淌不息的母亲河,他仿佛陷入了深思……好多年过去了,这个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那一年恰逢郭风八十诞辰,莆田市委宣传部、莆田市文联的几位同志按照莆田风俗,特地带上线面、“红团”等到福州郭风家中给他祝寿。郭风见到这些来自家乡的土特产,连连称赞我们真是“有心人”。那一天,郭风显得格外高兴,跟我们谈起他小时候在家乡过年,看乡土戏的许多往事……谈到家乡的莆仙戏,郭风对好几位名旦名角和在全国获奖的几台戏都很赞赏。郭风对于乡土戏剧的艺术魅力和教化作用,有他独到的见解。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乡土戏最动人处,在于它常常出现一种富于人情味的打浑插科,即诙谐。它或许会使人们的心灵的枯涸变得开阔和滋润起来,或许会使人们看见堂皇的背面恰好是悖谬……”莆仙戏这一古老剧种千百年来之所以长盛不衰,其主要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后来听说《南国叶笛———郭风》获得当年度全国电视专题片评比二等奖。我揣测,这个专题片获奖的主要原因可能就在于,它运用写意的手法,以优美淡雅的画面烘托出郭风浓郁的乡情,景美情深,情景交触,的确十分感人。

      郭风对家乡的赤热之心,更突出地表现在他对家乡文学事业的关切和对培育家乡文学新人的满腔热情。且不说“文革”后从莆仙这块土地上走出去的一批批文学俊才多多少少地都得益于郭风的指教和扶持,就我在莆田市文联工作的这十几、二十年时间里,但凡有文学作者新书出版请郭风写序,他几乎是有求必应。郭风为这些作者写序,都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对作者鼓励有加,对作品都有中肯的评析,言简意赅,多有点睛之妙。莆田市文联先后办过几种文学报刊,从《鸣钟文艺报》、《闽中文艺报》到《莆田文学》,郭风都十分乐意地为它们题写报刊名。从这也可以看出,郭风对家乡文学界寄托着多么殷切的期望。从1993年莆田市文联设立“云里风文学奖”到郭风先生病重住院前的十几年中,郭风都是每一届云里风文学奖的评委。每届参评的文学作品,从最初的几十篇到后来的上百篇,阅评这些文章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郭风晚年患有眼疾,但他对入围的每一篇作品都仔细阅读,一一写出评审意见。从历届“云里风文学奖”评奖中脱颖而出的文学新秀,郭风都对他们热情勉励,寄予厚望。甚至像对我这样半路出家、混迹文坛的平庸之辈,郭风也不吝赐教,他曾经这样对我说:“阿谢(他常常这样称呼我),你在文联工作,要多写一些文章,今后结集出版,我可以为你写序。”承蒙郭老错爱,委实惭愧得很,至今我还没有一本拙著问世,今天提及此事,我深感辜负了郭风对我的殷切期待。我常想,像郭风这样著作等身、德高望重的文学大师,能如此深情地关爱家乡文学晚辈的成长,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啊!谢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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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乡情浓似酒

      我是从莆田电视新闻上得知郭风先生逝世的消息。我知道郭老已经卧床好几年了,但他的离去,我还是感到愕然。一位终生执著地从事文学创作,在全国文坛有重大影响的老前辈走了。一位悉心关爱莆田文学事业,为培育家乡文学新人不辞辛劳的良师益友走了。这一段时间,我在悲痛之余,常常回想起二、三十年来与郭风先生相处的一些往事,郭老生前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郭风先生回莆田参加一个文学笔会。当时我还在外地工作,有幸也回到家乡参加这一文学活动。郭老在笔会上为我们所作的文学讲座,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的与文学无关的一席谈话,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笔会的最后一天,安排与会的同志到仙游县参观,兵分两路:一路去九鲤湖,一路去菜溪岩,由各人自行选择。由于九鲤湖名气大,我又没有去过,我自然报名去九鲤湖。出发的时候,我才知道郭风先生是去菜溪岩。当天傍晚回到我们下榻的招待所,看见好些人围在郭风先生身旁,听他谈论着什么。我随即跟过去听,原来郭风先生正饶有兴味地谈着今天到菜溪岩的观感。我后来才知道,郭风先生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但那天他讲菜溪岩的山,菜溪岩的水,菜溪岩的险,菜溪岩的美,讲得神采飞扬,讲得我直后悔今天没有跟他一起去菜溪岩。后来我调回莆田,又到市文联工作,与郭风先生接触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我曾陪同郭风先生去过莆田的许多风景胜地,他每到一处,对当地的山水特色、风情民俗都了解得十分具体翔实,说起来如数家珍,令人神往。我忽然感悟到,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郭风先生是用一颗火热的赤子之心贴近故乡的山山水水,抒发对家园故土由衷的赞美!

      我在郭风先生的许多散文名篇中也读到了他对家乡的一往情深。发表于1957年《人民文学》三月号的《散文五题》,可以说是郭风的代表作,其中被后人广为传颂,并被收入诸多版本、读本,被译成多种语言文字的名篇《叶笛》,就是郭风先生对家乡最深情、最纯真的赞美。《叶笛》中有这样一段诗句:“啊,故乡的叶笛。/那只是两片绿叶,把它放在嘴唇上,于是像我们的祖先一样,吹出了对于乡土的深沉的眷恋,吹出了对于故乡景色的激越的赞美/像民歌那样朴素/像抒情诗那样单纯/比酒还强烈/这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它像一朵花,开放在蓝色的木兰溪旁边。/它的甘蔗田接连着龙眼果园,它的橄榄树高耸在山冈上。它的池塘里飘荡着带状的水草,鲫鱼成队地游行。它的木瓜树沿着竹篱和土墙成行地生长,这亚热带的美丽果树,高大像梧桐,硬直的树茎像棕榈树,树梢一大丛绿叶像蒲扇,结着累累的果实硕大如仙桃。/这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它像一朵花,开放在蓝色的木兰溪旁边”在另一篇散文佳作《麦笛》中,郭风先生再次将故乡的笛子吹响:“迎着四月的天空,明媚得像成熟的麦穗的天空,在故乡广阔的平原上,我走到哪里,我都听见麦笛在吹着,吹出花一般的音乐”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有朋友送给冰心一本郭风的散文集,冰心读后,很激动,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刚刚看到的故乡的美丽的景物:高山,森林,溪水,海岸,以及我的故乡的英雄人物,都活泼生动地描写在他的散文里了。他说出我所要说的话,而且写得是那样的细腻,深刻,他写出了像我这样一个只喜爱这些山水人物,而不熟悉这些山水人物的人所写不出来的东西!”(冰心:《祖国海山的颂歌——读郭风的散文集〈山溪和海岛〉》,发表于《文汇报》1960年10月30日。)冰心对郭风散文的赞赏,绝非溢美之辞,而是郭风先生应得的荣誉。冰心准确、生动地表达了广大读者,特别是故乡广大读者对郭风散文的喜爱。

      那一年恰逢郭风先生八十诞辰,莆田市委宣传部、莆田市文联的几位同志按照莆田风俗,特地带上线面、“红团”等到福州郭风先生家中给他祝寿。郭风先生见到这些来自家乡的土特产,连连称赞我们真是“有心人”。那一天,郭风先生显得格外高兴,跟我们谈起他小时候在家乡过年,看乡土戏的许多往事。他曾在一篇散文中写道:“就我的故乡莆田的民俗而言,在旧年岁暮的若干天内,除了贴春联,蒸年糕以及莆田特有的民俗点心(祭品)‘红团’外。还有祭神而告辞旧岁的最富有人情味的是除夕夜的‘围炉’,即全家老少团聚一堂,共用年夜饭,并在灯影下守岁。午夜过后,即为新岁的元旦。元旦至初五,有两个重要民俗活动,一是拜年,二是所谓游春。记得在儿童时代,在我的故宅的‘大厅堂’里,悬灯结彩,居于此宅内所有的堂兄弟、堂叔侄、叔祖父、伯祖父等均聚集此大厅内,少者向长者礼拜,长者向少者说些勉励的话。至于‘游春’,于儿童,当是最感乐趣者”郭风先生在另一篇散文中谈到了家乡乡土戏对他的影响,他写道:“乡土戏最动人处,在于它常常出现一种富于人情味的打浑插科,即诙谐。它或许会使人们的心灵的枯涸变得开阔和滋润起来,或许会使人们看见堂皇的背面恰好是悖谬”郭风先生对于乡土戏的社会功能和教化作用,有他独到的见解。这或许也是莆仙戏这一古老剧种千百年来长盛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记得是1991年金秋时节,福建电视台摄制组来莆田拍摄全国文化人物电视系列片之一——《南国叶笛——郭风》专题片。据摄制组同志介绍,这个电视系列片全国共选拍100位文化名人,福建省只选两位,即冰心与郭风。郭风先生亲自随同摄制组回莆田。我作为当地文化部门的工作人员,陪同他们参与了这个专题片在莆田拍摄的全过程。郭风先生带我们去看他的故居,在他出生的那间房屋前留影。他带我们到他读过小学、中学的学校参观,深情地讲述家乡中小学教育对他一生的影响。他不辞旅途劳顿,风尘仆仆地前往莆田山区,去探访他夫人林秋声的故里。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来到位于木兰溪畔的全国文物保护单位——木兰陂。摄制组特意请来几个放牛娃,让他们坐在牛背上吹叶笛,然后从不同角度进行拍摄。这个场景颇有牧歌短笛的意味,郭风先生很满意,高兴地说,这个构思很巧妙!临近傍晚,在夕阳余晖中,郭风先生默默地伫立在陂头,凝视着哗哗作响的溪水流向远方。面对千百年来流淌不息的母亲河,不知道郭风先生有何感想,他仿佛陷入了深思好多年过去了,这个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后来听说《南国叶笛——郭风》获得当年度全国电视专题片评比二等奖。我揣测,这个专题片获奖的主要原因可能就在于,它运用写意的手法,以优美淡雅的画面烘托出郭风先生浓郁的乡情,景美情深,情景交触,的确十分感人。

      郭风先生对家乡的赤热之心,更突出地表现在他对家乡文学事业的关切和对培育家乡文学新人的满腔热情。且不说“文革”后从莆仙这块土地上走出去的一批批文学俊才多多少少地都得益于郭风先生的指教和扶持,就我在莆田市文联工作的这十几、二十年时间里,但凡有文学作者新书出版请郭风先生写序,他几乎是有求必应。郭风先生为这些作者写序,都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对作者鼓励有加,对作品都有中肯的评析,言简意赅,多有点睛之妙。莆田市文联先后办过几种文学报刊,从《鸣钟文艺报》、《闽中文艺报》到《莆田文学》,郭风先生都十分乐意地为它们题写报刊名。从这也可以看出,郭风先生对家乡文学界寄托着多么殷切的期望。从1993年莆田市文联设立“云里风文学奖”到郭风先生病重住院前的十几年中,郭风先生都是每一届云里风文学奖的评委。每届参评的文学作品,从最初的几十篇到后来的上百篇,阅评这些文章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郭风先生晚年患有眼疾,但他对入围的每一篇作品都仔细阅读,一一写出评审意见。从历届“云里风文学奖”评奖中脱颖而出的文学新秀,郭风先生都对他们热情勉励,寄予厚望。郭风先生曾不止一次地谈及我市的王鸿、黄明安、杨峰奇、黄黎晗、林娜、陈蔚华、陈雪珠等一批年轻作者颇具文学才华和创作潜力,市文联可多加关注和扶持。甚至像对我这样半路出家、混迹文坛的平庸之辈,郭风先生也不吝赐教,他曾经这样对我说:“阿谢(他常常这样称呼我),你在文联工作,要多写一些文章,今后结集出版,我可以为你写序。”承蒙郭老错爱,委实惭愧得很,至今我还没有一本拙著问世,今天提及此事,我深感辜负了郭风先生对我的殷切期待。我常想,像郭风先生这样著作等身、德高望重的文学大师,能如此深情地关爱家乡文学晚辈的成长,这在全国文坛能有几人?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啊!

      永别了,郭风先生!我深信,家乡人民将长久地怀念您。

      写于二O一O年元月 谢锦城{nextpage}

      他的名字叫“风”

      元月3日,从2009年一直下到2010年的冬雨突然停了,天气悄然转暖,空中不见阴霾,退却的云层为他让开了一条天蓝色的路……

      九十四岁,依家乡莆田旧俗,郭老是喜寿。我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红色的围巾披上,面朝福州方向,为他鞠躬静默。

      他九十四,我四十一,他是我的祖父辈。若依家乡旧俗送葬,倘若我能为他提火笼引路,在我是一生的荣幸。

      提火笼引路,是长孙才拥有的资格。即便是一种文学的比喻,我也未敢忝列。实际上,在20年前我刚刚出道的时候,郭风已经就是德高望重的文坛前辈。我可以凑在章武、章汉、杨健民、林丹娅等老乡名家身边,为他们递烟倒茶,听他们讲文坛趣事,我甚至可以跟作家市长吴建华在月色中散步聊天,去到文联老主席许怀中家中做客喝茶,唯独从未靠近到郭老身边,聆听他当面的叮咛私教。这真是有些意外,为什么我从来未曾与郭老有过较为亲密的交往?他的女婿陈创业是我的师长,陈兄在福建师大中文系攻读硕士期间,我就是那批踌躇满志的研究生大哥们的文学小弟,而我明知郭老是创业兄的岳父,却为何从未萌发过由他引见去拜访郭老的念头?

      莫非是我曾经年少轻狂的不敬,是我对文学三心二意的懈怠,还是郭老与我一直就是缺乏一种赏识与被赏识的机缘?

      不是的,是他从出现在我眼前时,就是一位老人,他比我的祖父还老,满头鹤发,神情淡然,五官清癯,语词柔软,普通话里带有明显的莆田腔,干净的双手手背上布满星星点点的老人斑。二十年前,我不像今天这样安静、放松、谦卑、从容,我的内心无时无刻不燃烧着一股无名的烈焰。可我即便再怎样狂傲不羁,也不敢随意靠近老人,侵扰他静穆慈祥的祖父之心。是的,就是这样,从一开始,郭老就在远处,而我们对他充满了敬畏。我们就像一群调皮孩子,在门口、屋外不远处嬉闹着,偶一回眸,瞥见他蔼然坐在厅堂上,微眯着眼,慈祥地望向我们。郭老去世之前几天,章武老师与我通过一个电话——近些年,自从江口划归涵江,尤其是章武老师膝盖患病之后,我一直保持着一两个月打电话向他问安的习惯——电话里,章武老师特别对我说:“郭老这几天情况不好,你们要留心一下。”放下电话,我心里有些疑惑,我在涵江这么个小地方,并非市里文艺系统的主事者,章武老师要我“留心”什么?直到郭老去世,省城一家媒体打来电话,要我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出一个纪念郭老的短文,我这才想起,郭老是我们莆田当代文学的“开始鼻祖”啊,无论在家乡本土,还是八闽大地,无论是官方的志书,还是民间的笔记,只要有人提及莆田作家群,提起莆田当代写作,每一篇文字的第一章、第一节、第一段、第一句、第一个人名,一定是“郭风”。是的呀,章武老师的提醒是代表一个家族的长者在发布消息:咱家的祖父、族长——郭老“情况不好”,我们的心中应该时刻保持着一种牵挂。郭老辞世,是一件关乎莆田每个写作者的最大家事!

      可是,我们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们应该用何种方式来缅怀我们的祖父,传承他的衣钵,续写他的族谱?

      这是摆在我们每个写作者面前的问题。

      我无法为所有写作者代言。

      我只想说,他的名字叫“风”,他的一生漫长而简单,就像一阵永恒吹拂的微风。因其一生为人为文的积累,“郭风”这个简单的笔名,将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最干净最温暖的一个喻体。就像我们习惯用玫瑰来比喻爱情,用河流来比喻友情,用苍穹来比喻胸怀,将来,我们将习惯用“郭风”来比喻纯净的文学之心、赤诚的土地之情、高洁的生命境界和完美的人生综述。□黎晗

      伟大就是慢慢地变成伟大

      初涉文坛,不时听到人们提到郭风的好,说他简单,干净,宽容,慈爱。我是他的孙子辈,我出道的时候,郭风已经是“古来稀”高龄,他的行动已经不是十分方便,偶或返乡参加文学活动,我离他也远——台上、台下的距离历来都远,所以记忆中似乎从未当面聆听过他的教诲。这样,他的“好”,我似乎也未曾有过直接的领受。同时,因为身处新的时代,每一个年轻人都不想做简单的人,所以坦率地说,他散文品格的冲淡、柔美,在当年的青年作家眼里,并不被看作是一种“好”。

      现在再次听到人们提起郭风的“好”,感觉像是文坛掌故。不是吗?今天已经进入21世纪二十年代,虽然文学还在,文坛还在,文人还在,但这时候再来提郭风的“好”,听起来就像前朝逸事和美丽传说,就像很多人心里的一种祈愿。时代不一样了,我们现在到哪里去找郭风式的简单、干净、宽容、慈爱!

      真是一个奇迹呀,这个把名字起为“风”的作家,他经历的百年,何其怪诞、繁富、沉重、喧嚣,而他为什么可以活得那么简单干净?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叛逆的、想活得复杂的我,慢慢也喜欢上了郭风式的恬淡、简洁和温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经由1980年代狂飙冲刷的我,渐渐地迷恋上了我们脚下这块看似贫瘠实则丰富的土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走上了他一直走着的那条路,乡土的温暖、文人的淡定、传统的清雅和小地方、小角落的从容淡定。

      这是一种气韵的召唤,还是一块土地的显灵?

      风一直在吹,一会向东,一会向西,一会难辨东西。风过处,四下安静,云水凝滞。这时候,再想郭风散文的冲淡、柔美、简洁、静谧,他的“好”就像一滴两滴的墨,慢慢把一张纸洇成了一幅画:是小品,淡淡的,有人说是山水,有人说是心事,还有人说,这就是人的一生。

      伟大,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我宣示,更不是王者册封,不是大声唱和,也不是故作高深。伟大,就是从一开始的简单变成永远的简单,从一开始的干净变成永远的干净。伟大就是慢慢地变成伟大。黎晗{nextpage}

      榕树下的怀想

      每年,我都要为郭风老师写春联。虎年的春节又要到了,郭老却不在了,我的这份“作业”还怎么做下去?是的,我每年都要重温一遍类似于学生做功课的那份虔诚。红纸是早已备下的(还是红宣纸),句子是我私下里编的,字也是自己顺手写的,到年兜还不忘上门去张贴。“一条龙”服务,已经轻车熟路。这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没有人支使我。可是这回郭老已经不在了,我不得不面对“遍写春联少一对”的沉痛事实。

      现代家居再怎么欧化或者简化,总有两样东西尾随而至:一是红灯笼,一是红对联。我代师友写春联喜欢自撰或引用一些带针对性的对子,比如章武兄退守骥斋,重温耕读日子,我给写的联句是:“饱览书中潮生潮寂,静观户外云卷云舒”;健民夫妇一搞研究一弄漆艺,我给写的联句是:“满园秀色堪入画,一屋斜阳好晒书”;希明家搬到两江之间的金山花乡去了,我给写的联句是“家住水边流年顺,梦安花坞满庭芳”,诸如此类。

      郭老是我的莆田老乡,我知道民俗对一位喜欢怀旧的老人是何等重要。每次到凤凰池他的老屋贴春联,我都会感受一番老人家的那份激动。我爬高爬低地忙于张贴,他也跟前跟后地忙着给我递热茶剥桔子,嘴里不住地用老家方言念着“闹热呀”、“闹热呀”(“闹热”即热闹、喜气的意思),真个是童心不老!想象那会儿若有一片故乡的竹叶凑到他嘴边,一准会有熟悉的笛声响起。

      这几年,郭老长住在省立医院。但逢春节,顾不着医院管理上是不是允许,我总把新春联带到病房里,当着郭老的面又是一阵爬高爬低。这时候老人总咧咧地笑着,想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当被护理员及时制止时,他就朝水果篮的方向呶呶嘴,示意护理员帮忙招待。我说咱们这么熟了还客气什么?他那白的脸上竟飞出一片红来,真是老实人一个!那一年的联句是“如松之盛也,似兰斯馨哉”,正合其时我对老人健康的感觉,暗忖他虽然上了九十,凭他的清心寡欲、从容淡定,应该还会坚持一些年头。去年送上的联句是:“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希望他的心态和身体都还能一如既往。郭老端详着墙上的联句,嘴里念叨着“有进步、有进步”,眼角竟闪出了眼花。想古贤郑侠“归装惟一拂”,郭老尚有“著述六十部”,应可快慰人生。可惜这会儿不仅写不动文章,连书报都看不动了,有好友来竟也难以辨认,只知朝着你笑。

      不由记起我第一次带几位大学同窗慕名寻访郭老时,他刚上六十岁,却早已誉满九州了。“我看见一棵榕树。它美丽得像生长它的南方的土地。我看见许多白鹭在它的树梢飞翔”。这是郭风三十几岁时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名句。他说他常常感动于任何鸟类都可以在榕树的树梢栖息,任何人也都可以在榕树的树阴下得到庇护。对榕树的这种倾情与理解,深深地感染了我,以至于我把其时刚届耳顺之年的他也看成了一棵榕树。为此还写了篇专访文章,后来收入师大第一部郭风研究资料汇编里,作为开篇之作。可是如今,当年寻访郭老的我的同窗们,差不多都到了郭风当年接受首访时的年龄,我们的阅历、成就和境界,却永远都只配当郭老的学生。而今老人已随鹤而去,晚辈我连为他老人家再写一副春联的机会也不复再有了,能不为之一恸!

      我常常意识到,生长在脚下这块土地是有福的,最现成的人格参照系就有两位:躺着的是大海,站着的是榕树。那榕树就站在我们身边。每当怀想起郭老,我就不由得抬头看窗外的老榕。那多像一座座绿色的塔呵,永远不知疲倦地挺立于天地之间。它的浓绿似乎是经过过滤的,不带任何粉尘;它的枝干似乎是相约好了的,每条都努力奋举及天。榕树命贱而硬,不爱讲排场,常常随物赋形,随遇而安。哪怕一隙石缝、半握冻土,也能举起一帜春天。榕树的无限生机,使得它每每忘却时空概念,竟然活到百岁千岁而精神弥旺、春意盎然;竟然可凭根的延伸而播种远近、缀绿千畴,多像一部无声的“生命进行曲”呵!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榕树不怕。它不生虫蠹、不随陨落,即便是主干受毁或朽烂,只要身体扑地,气根触土,假以时日,便有老根嫩干牵手联袂、前呼后拥,就地组成新的生命载体,向空中重新举起绿色精灵的不绝的歌唱!这,也正是郭风先生音容宛在、精神不朽的参照。“文学之树道德之树好大一棵榕树,故乡之笛心灵之笛悠长几代之笛。”出自文山兄之手的这一对子,何其形象而深刻,可惜不是春联,而是挽联!好在,老人已与榕树融为一体了。看绿荫满城,团团如盖,扶日梳风,暖意在怀,我们似可不必为老人的仙逝而太过惨怆了。

      2010年元月28日于闽都九赋轩  陈章汉{nextpage}

      选择

      选择在凌晨三点悄然离世,可能符合郭风做人风格。那时候身边的人最少,最亲的守护也抵挡不住睡眠的侵袭。生命体征成为仪器上的一组读数。世界安静极了。现实事物沉入湖底,湖面上有梦影飘浮。启明星正在升起,而太阳还藏在深渊里。先生选择在这个节点辞世,谦逊而内敛,柔弱而简约。他悄然离开,像某一次会议中途选择逃离一样。

      然而此番逃离当属永远。

      凌晨福州省立医院上空,有乐声从高处飘落。天国打开一扇门,迎接一位童话诗人的归来。他被带到花园里,在湖波荡漾的柳岸上,在花丛和草叶间,朗读他的诗篇。他略显腼腆,微红着脸,用带着莆田腔的语言,朗读他的美文。作家已经很久没有当众朗读了。他的声音略显激动,然而正是这种单纯、善良和贞洁,引他步向天国之路。虽然这种品格的人越来越少,现实世界正在蔓延强势、物质和交易。

      文学里已经没有了童话;散文家正在走向审智;散文诗读不到爱情。

      我们可以把老人捧在手心,可他所歌颂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

      我们可以把悼词读得动情,可那代表多少缅怀他的心声;

      我们可以聚在一起谈论文学,可真正的文学恰好在没有说出的那部分。

      老人走了,一百个人可能有一百种关于老人的印象。可我把他的印象定格在2004年秋天:他最后一次回家,站在书仓巷老宅门口,向我们介绍他的家庭和生活。老人眼里蓄着泪水,无数沧桑在眼眶里打转。老人说到后花园,一座消失的私家小院。我把印象写进一则短文,很快在外发表了。

      我曾因小说《绿房子》被人带到他面前。我曾坐在他家书房听他说话。我曾多次陪领导站在病床前。可我对老人选择在他出生的老宅,那座有两百多年历史,陪他度过童年、少年、青年时光的房屋,去触摸他丰富的内心世界。那里有他的文学密码,那里有牵挂和乡愁,那里有莆田腔,一种最真实的语言,在一个世纪里传唱。

      那里是起点,也是终点,你别无选择!黄明安{nextpage}

      仁者郭风

      郭风先生走了。在新世纪第二个十年刚开始的元旦期间,以他94岁的高龄,告别了这个他无比热爱的祖国,无比眷恋的土地,以及儿童文学界诸多的好友,还有数不清的读者……

      认识郭风已经很久很久。认识他时,我只觉得他文章中避雨的豹有趣,洗澡的虎好玩,搭船的鸟幽默,红军田里的兔子们,又那么可人爱着人疼。

      那一个时期我刚刚尝试为儿童写作,凭个人兴趣所至,笔下涉及的全是动物。我搜集一切动物趣闻,到图书馆查找《森林报》《雪虎》,从新华书店购买《狼王洛波》《贫民窟的猫》,把凡能找到的描写动物的儿童读物,统统找到手——应该承认到了一种如饥似渴的地步。这时买到一册《避雨的豹》,该是多么惬意的事!

      其实许多篇什我早就读过了的,久远的阅读印象与郭风的名字迅速焊接,我便重新认识了郭风:

      一个为孩子写作的淳朴的长者;

      一个用惊喜的目光注视着大自然中万物的诗人;

      一个用熟练的素描描绘身边景色的画家;

      一个真诚、真实并真切讴歌生命的歌者。

      他因此拥有了一支竹笛。

      重识郭风,重温《避雨的豹》,我发现这是一本插图多、文章短、描绘动植物品最众的一本奇书。我至少从这本书中悟出了三点体味:

      其一,这是当代中国精短散文之范本。

      首先应该指出,郭风虽以散文诗而名世,可收在此书中的文体是典型的散文,而非散文诗,所以我说集精短散文之大成。寥寥几笔,勾勒一幅景色、描摹一个动物、形容一片风景,甚至讲述一个故事、有头有尾的故事,不易。可是郭风完成得很好,他在精短散文的文体上,达到了一个高峰。

      其二,幽默与博爱精神的凝聚。

      读郭风的精短散文,能感受到他的博爱精神、幽默态度,这两点恰恰是儿童心理学最关注的。譬如他在《冬天》一篇中,开头就坦白道:“我们很喜欢,我们村里有一条美丽的山溪。”郭风写石桥、梅树、桃树、溪水中照着的雪影和一群彩色的游鱼,把童心世界的纯净从容道出,一种浑厚的博爱包容着你,你被引进郭风营造的世界。

      郭风精短散文中不乏幽默或潇洒,可只要细心品味,那滋味儿是十分浓郁的。像极短的《蛇蛋》,外祖父给孩子解释蛇蛋,语焉不详,郭风补充极妙的一句:“我想,蛇不会像鸟一般在空中飞行,怎么能够生蛋?小孩子总有自己的想法,记得那时整整两天我都在想这个问题。”用严肃的思考来证明童年的天真,且是“整整两天”,地道的郭风式的幽默,一本正经的幽默。

      其三,回归自然的渴求与律动。

      郭风的精短散文,如诗如画,诚如冰心老人所言:“以小孩子的身份,来写他周围的山水和人物的,笔法是那样的浅近、朴素、清新,给我以难忘的印象,使我有一种‘又发现一个诗人’的喜悦。”郭风自己也明白地表示过:“儿童文学作品的读者是少年儿童,写作时当然要考虑对象的接受能力,这大概包括需要考虑到他们的心理特点、趣味以及生活经历,在许多场合少年儿童作为主人公出现。”(《蒲公英和虹》新版后记)。读郭风的精短散文,你能发现他既有“动物眼”,又有“儿童眼”,甚至无生命的植物也被赋予了动感。

      真正见到郭风先生已是多年以后。想象中的郭风与面前真实的郭风似有些不甚吻合,郭风的目光很深邃,鼻梁高得像少数民族,据说,仅仅是据说,郭风先生有胡人血统,大概是宋代的胡人,来自阿拉伯的胡商。我没仔细打听过他们的身世,只感到在好脾气的郭风面前轻松自在,让你如坐春风。

      好一个长者和仁者。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郭风陆续写下一些随笔,他视野开阔,下笔很快。有一件事曾使我感动,我在《当代》发表了两篇不成形的散文,写参观冰心故居的印象,名曰《老宅》和《神示》,后者写的是福建闽南的一处景点清水岩。不料很快接到郭风先生一篇热情的评论文章,我被他的诚挚深深地感动了。由此我也读出了由于有了郭风,由于他的人品和文品,才使得福建文坛欣欣向荣的奥秘。谦虚、恬淡、勤奋、热情,正是这八个字,塑造了郭风笔耕七十多年的形象,也塑造了福建文坛的形象。

      郭风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汗颜斋”,并专请友人镌一闲章,以此三字铭之,在一些序文的手稿上,在一些“墨宝”上,郭风一律钤上“汗颜斋”,他认为只有如此,“心似乎安稳一些”。

      这就是真正的郭风,一个用自己的心血喂养大了无数少年儿童的杰出作家,一个笔耕七八十年仍自强不息、自谦不息的文坛长者,一个拥有童心与爱心的大自然之子。

      郭风先生,文坛的仁者,您走好。

      (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著名诗人,儿童文学作家。本文选载时有删节。){nextpage}

      【无尽的缅怀·文学界纪念郭风小辑】

      “一位温柔敦厚的长者。一位学贯中西的智者。一位白发苍苍的儿童。一位勤劳俭朴的老农。一位爱吃地瓜稀饭的老乡。一位喜欢早起开窗的人。一位爱花、爱蝴蝶、也爱榕树的人。一位充满幻想的诗人。一位五官开放的旅行者。一位使用问号最多的散文家。一位一辈子为孩子精心制作‘点心’的厨师。一位从不请人写序,却为许多年轻人写序的人。一位不善交际而朋友遍天下的人。一位不爱在公众场合讲话,但却常常妙语连珠、语惊四座的演说家。一位把生命牢牢钉在文学十字架上的人。一位著作等身但却拒绝炒作的成功者。”

      ——福建省文联原副主席、福建省作家协会原主席、莆籍著名作家章武

      “先生一辈子都是用童话般的眼睛看待生活和世界。”

      ——《人民文学》原副主编、著名作家肖复兴

      “他像一代高僧坚守一方净土,坚守着文学的纯洁与崇高。”

      ——福建省文联原副主席、福建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作家季仲

      “在他要出发的彼岸,所有的榕树、鲜花、蝴蝶、蒲公英和野菊花都在等着他。”

      ——《东南学术》主编、莆籍作家、文学评论家杨健民

      “我常常意识到,生长在脚下这块土地是有福的,最现成的人格参照系就有两位:躺着的是大海,站着的是榕树。那榕树就站在我们身边。”

      ——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莆籍作家陈章汉

      “文学之树道德之树好大一棵榕树,故乡之笛心灵之笛悠长几代之笛。”

      ——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福建文学》主编、散文家黄文山

      “‘月亮是朵黄玫瑰’,这句话是他写的吧?从此,他也成了苍穹之上一朵不谢的黄玫瑰。”

      ——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篇小说选刊》副主编、小说家北北

      “再没有这么纯净天真透明的老人了。”

      ——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冰心文学馆馆长王炳根

      “郭风是壶山兰水哺育的精英,是莆田大地的儿子,他永远活在莆田人民乃至海内外读者的心中。”

      ——《湄洲日报》原总编、莆田市文联原主席许培元

      “世界上的文人千千万,有几个能够‘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郭风算是一个。”

      ——《湄洲日报》专刊部原主任、作家林金松

      “在我眼里,郭老一直是棵常青树,几乎觉察不到时光在他身上的流逝。”

      ——莆田市秀屿区委常委、宣传部长、作家王鸿

      “他始终怀着爱与尊重去看待土地,这一点,使他的作品显得与众不同。”

      ——《莆田文学》编辑部主任、诗人杨雪帆

      “我们可以把老人捧在手心,可他所歌颂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我们可以把悼词读得动情,可那代表多少缅怀他的心声;我们可以聚在一起谈论文学,可真正的文学恰好在没有说出的那部分。”

      ——莆田市文联秘书长、散文家黄明安

      “我最喜欢他晚年时写的那些散文,这些文章澄静豁达,流动着一个人生命里最为美好的情思。”

      ——《福建文学》编辑、小说家杨静南

      “打开书本,你就可以看见他清癯的面容,看到他明亮的目光,感受到他的体温,触摸到他的心跳,倾听到他的声音。”

      ——《湄洲日报》编辑、作家麦冬

      “若依家乡旧俗送葬,倘若我能为他提火笼引路,在我是一生的荣幸。”

      ——莆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家黎晗{nextpage}

      敬悼郭风老先生

      半年前的一个早上,我接到同乡龚玉瑞的电话,他说莆田文学界泰斗郭风老先生,不幸已于1月3日逝世了。我乍听之后,先是着了一怔,接着一股莫名的悲伤立刻涌上心头,在朦胧的泪眼中,恍惚看到这位纯朴慈祥的老前辈,蓦然站在我的面前……

      郭老先生被称为莆田文学界的泰斗,可说实至名归,凡是关心莆田文坛的人,对他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就,有口皆碑,为人处世敦厚谦恭的态度,更是推崇备至。我虽然已离开家乡60余载,但对莆田市的文坛状况,也非常关怀,所以很早就获悉郭老的盛名,知道他是中国一位优秀的散文家和儿童文学家。由于马、中改革开放之前,两地人民无法自由来往,所以我对他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1990年马、中实施开放政策,我利用此难得的机会,申请返乡探亲,因而有缘和莆田市的文友们会晤。

      1993年,我为了纪念先父陈章炉和先母杨玉歌,捐资在家乡园头中学举办陈章炉奖学金和杨玉歌奖教金,第一届颁奖时,市文联秘书长谢锦城也出席观礼,他通过玉瑞兄向我征求,希望捐资在莆田市举办“云里风文学奖”,我觉得这是一件富有意义的事,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于是由莆田市文联主办的“云里风文学奖”,便于1994年正式产生了。

      “云里风文学奖”的举办,使我对莆田市的文学动态有进一步的了解,也使我有缘认识到多位莆田籍的著名作家。他们为了协助推动莆田文学的发展,都不辞辛劳,在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负起文学奖的评审工作,做出无私的奉献。

      记得首几届文学奖都是在莆田兴化宾馆举行,我和评委们也是被安排在该宾馆住宿。每次在颁奖前夕,我都看到他们在召开决审会议,各自对所有参赛作品进行评析,决定优劣,态度非常认真。在这几位评委中,除郭老和许怀中前辈外,陈章武、陈章汉、朱谷忠、吴建华、林丹娅、杨健民都是年青力壮,精神奕奕。许怀中虽然年纪较大,但身材魁梧,非常健康,惟独郭风老先生当时已年近八旬,身躯清癯瘦小,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而且白发斑斑,从外型看来,难免有些老态,但他工作的精神,比起其他年轻人,却不遑多让。每当他和我谈天时,总是面带笑容,温文儒雅,和蔼可亲,对我的写作及生活情况,殷殷垂询,关怀备至,充分显示出长者的风范,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1995年厦门鹭江出版社要出版一套东南亚华文文学大系,其中马来西亚卷共10部(包括拙著《云里风文集》在内),由我负责主编。拙著编好之后,我把稿件分别寄给郭风和许怀中,征求到他俩惠撰序文。郭老在序中说:“……就云里风先生的小说而言,更多是体现作品与中国本土文学的血缘关系。……云里风先生的小说作品,有一极大的特点,不仅描绘马来西亚社会生活中的华人世界,而且描绘马来西亚华人与中国本土人民的关系等等。……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又具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

      序文中又说:“在这本专集里,收入了云里风先生的一部分演讲词,其实大半是很朴实而又感人的散文……有关云里风先生的演讲词和散文是帮助我们了解这位作家的思想和见解、他的社会活动和人格的极好材料……”

      我之所以要引述他序文中的这些溢美之言,旨在让大家明白他在撰写这篇序之前,是曾经费了不少心机,很认真地看过我的拙作,然后才谨慎下笔,绝非草率敷衍了事。

      “云里风文学奖”在市文联、媒体、评委及文友们的通力合作与支持下,已连续举办了17届。据市文联秘书长黄明安告诉我说,由第1届直至第13届,郭风老先生都有担任繁重的评审工作,并亲自出席颁奖礼,这是给莆田文学界一种莫大的鼓励,在推展莆田文学的活动上,他扮演着非常积极的角色,劳苦功高,令人不胜钦仰。不过,我和郭老见面,也只限于每年一次在颁奖礼上的相遇而已,过后便因工作关系,分道扬镳,无法有较长的时间相处。为了补救这个缺憾,我曾经多次力邀他来马来西亚作文学之旅,和马来西亚的乡亲及文学界人士交流,但他均以年老体衰为由而推辞,所以始终无法成行。

      2008年10月,为了配合“云里风文学奖”15周年,莆田市文联举办第二届莆田市文学节,我特地组织一个作家及兴安同乡访问团,前往出席。原以为在这个盛会上,必然有机会见到郭老先生,一叙衷情,结果却深感失望,原来郭老那时已达92岁高龄,据说福体欠安,行动不便,正在疗养中。颁奖礼过后,我原想专程前往福州,去他府上探问,但由于行程紧迫,抽不出时间,去年因甲型流感肆虐,我遵医所嘱,不敢回乡,原想在今年颁奖过后,一定要抽空专诚造访,不料他却遽尔撒手尘寰,往生净土。缅怀前尘,深感人生无常,生命短促,不胜唏嘘之至。

      莆田市向有“文献名邦”美誉,历代人才辈出,远者姑且勿论,即以近代来说,各领域的杰出人才,也比比皆是。郭老无疑地是近代莆田文学界的佼佼者,如果说目前莆田市文学界能如此蓬勃发展,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景象,除了文友们的努力耕耘之外,归根究底,还是有赖于这批前辈作家们的指导、带动与精神的感召,有以致之。正如我们这位受到万人敬仰与崇拜的郭老先生,他凭着坚强的毅力,毕生努力创作,即使在身体孱弱的晚年,仍然锲而不舍,笔耕不辍,写出了许多经典的文学作品。现在他虽然已经作古,但他的高风亮节和在文学界的辉煌成就,可永作我们后学者的楷模,他所遗留下的许多宝贵作品,将在莆田市甚至中国文学界焕发出灿烂的光芒,给“文献名邦”这个金字招牌增添无限光彩。

      2010年10月17日匆草

      于吉隆坡   云里风{nextpage}

    壶山兰水为您歌唱——怀念郭风


    仿佛昨天,您还和儿童们
    一起吹奏“叶笛”,观看“月亮和船”。
    小孩子喜欢跟您这位“老孩子”交朋友,
    喜欢走进您的文章里阅读童话故事,
    享受世界上最美好的精神食粮。

    仿佛昨天,您刚刚回到家乡,
    就与文友们畅谈重振“文献名邦”雄风,
    畅谈湄洲湾儿女应当是中华复兴的模范。
    满腔爱国爱乡的热情溢于言表,
    每一句都给人以一种鼓舞的力量。

    仿佛昨天,您我荔城初次见面,
    您说:“我们早就相识在报刊上,
    我爱看您那乡土气息的诗章!”
    拙著《枫叶心痕》封面题字和书信,
    如今我当作宝贵的文物珍藏纪念!

    啊!您没有走啊尊敬的郭风,
    您的名字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闪闪发光;
    您高尚的品德和优美的华章,
    永远是我们学习的光辉榜样,
    壶山向您致敬,兰水为您歌唱!

    注:郭风专著有《叶笛集》《月亮和船》等。(郑清为){nextpage}

      从凤凰山到凤凰池———思情百丈念郭风

      文化在推进历史中承载历史,古今中外皆然。这种推进离不开时势造就的文化人。郭风琴心剑胆,著作等身,跻身中国现代文化人翘楚之列。

      凤凰山,凤凰池,“山”是郭风故里莆田的亮色地标之一,“池”是福建省作协所在地、福州的一个地域。出山前,郭风从钟情文学的穷少年变成宣传抗日救亡的男子汉;出山后,郭风从作家编辑成为国家文艺界突出贡献专家、全国劳模。在省作协主席任上,凤凰池熟悉了他风雨中的身影,凤凰山深情注视着他的每一个春夏秋冬。于今,中国文坛少一杰,两个凤凰忆斯人。

      郭老离开这个世界整整一周年了。去年1月3日,我正好回乡探亲,在病重的老父跟前忽闻郭老谢世噩耗,心情倍添沉重。隔数日,见《湄洲日报》连续几期刊出纪念他的文章,字里行间尽含不舍,每篇都是一支泪烛,可见郭老做人为文之好,人们对他感念之深。而难过的我,历历往事涌上心头,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6年前,我把中国散文学会、上海作协、新民晚报社将举办我散文作品研讨会的信息传递给郭老,他很快就来了信,提醒我该注意事项,包括应由怎样的人主持会议、如何做好发言记录等,一一关照到家。我和郭老算是两代人,他工作后再进大学的那年,我刚出生,事实上他也把我视为小辈。我告诉他研讨会将由中国作协副主席叶辛主持。“就是写电视剧《孽债》的吧,”他说,“好呀。”紧接着,他就寄来毛笔题词:以情感人。是年他已八六高龄,而他的字依旧端秀遒劲,不逊于他题写的“莆田文学”四个字。他还给在沪的散文大家何为先生去电,请他与会代表他俩发言。周全之至,令我感动不已。

      对郭老我心仪已久,在背中学书包的日子里就沉醉于他的“叶笛”之声,做起了文学梦。尽管当年家道贫寒,我还是拿省下来的零花钱订了他时任副主编的省级《热风》文学期刊。凡是他的文章,每每拜读再三,钦佩他的描述手法,体味他怎样赋予笔底物像以主体情感。而与他促膝相见,是上世纪70年代末他担任省文联秘书长的时候。那年,青年报发起“华东六省一市中学生作文比赛”,我代表报社赴福州召开动员大会,郭老预先帮着落实了会场———福八中礼堂,并提早到场。会上他敏捷捕捉到了我的乡音,喜悦之情溢于眉目,会后就提议我以莆田话交谈。郭老温和敦厚,质朴真诚,流露一腔桑梓之情,恰如后来的省作协主席章武所言:他还是一位爱吃地瓜稀饭的老乡。

      我们俩谈了文学创作上的事。他脱口而出,我如获珠玑。我请教他:“白描的笔法是不是太老实、太陈旧了?”“从你的作品看得出,你是喜欢白描的。”他笑了笑说,“白描是一种画技,注重线条勾勒,不上色。文学上的白描笔法不会过时,因为白描不弃细节,不排斥抒情,照样可以传神,能够白到底倒是一种风格、一种境界。文章是写给人看的,平实、淡雅、易懂有什么不好?我写儿童文学,一直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就是要让他们都能读懂。当然,根据题材和阅读对象,有时也要‘上色’,来点‘花’功夫,引人入胜嘛。”一席话,弥补了我大学课堂上的疏忽。

      1993年我回莆田和父母一起过春节,先去福州拜访郭老。当时他已深居简出,但仍然有“粉丝”登门求教,还有一批少先队员前来献花。从凤凰山到凤凰池,郭老写了那么多儿童文学作品、散文诗和散文,他用心血不停地浇灌着文学苗圃,催开了一茬接一茬的姹紫嫣红。郭老指着自己的脚说:“部队的几个作家想得特别周到,给我送来布鞋,穿着轻便舒适,也安全。”听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熔炉”可以铸造钢铁战士,而文化可以培育做人的良知。

      返沪之前,我又去了福州,与他告别。我的家人随口说起我们将口袋里的钱掏给了父母,只留下从机场到家里的路费。没想到,郭老把这件事记牢了,几天后就来了“表扬信”,信里说:“天大地大,父母的恩情大……我给你们打高分。要继续发扬,做得更好。”我分明觉得,郭老没有忘记小时候寡母养育他的艰辛,想从我身上看到他一直崇尚的感恩情怀。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呢?

      郭老曾寄赠我一套《林则徐文集》,附言:“学海无涯,文山插云,谁敢夸言登绝顶。不要停步,择善而从,力戒骄傲。共勉。”我能体会郭老的语重,更能领悟郭老的心长。2006年秋天,我收到他寄来的《红菇们的旅行》《叶笛集》《松坊溪的冬天》三本书,这是郭老最后给我的佳贶。岁月不饶人哪,看信封上的笔迹,是他儿子景能代劳的……

      凤凰涅槃可再世,郭老已去唤不回。我永远尊重他,这尊重源自对文化的认知,文化是人类最为持久的产品,人类在地球上的繁荣及其历史的传承,主要是通过文化实现的,文化的这一价值决定了文化人的价值;我永远记住他,人生的良师益友不可多得,像郭老这样德艺双馨、影响深远的著名作家,莆田引其为荣,不仅仅是莆田文艺界。郭老的《长江》,始终在求学少年的心中奔流! 曾元沧{nextpage}

      在童话世界中永生

      2010年的1月3日,在天亮前那个叫凌晨的时光中,他化作草尖上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慢慢滑下草尖降临大地,静静地融入泥土,但是他璀璨的光芒依然一直照彻着敬佩他的每一个人。

      曾有位诗人说过,健康阳光的人,必定有一颗童心。我想,这话一点不假。他一定是健康阳光的人,他还有一颗健康阳光的心灵,他的文章篇篇都是健康阳光的美文。所以,他必定也有一颗烂漫纯真的童心。他的散文诗,是把孩子的天真和诗人大胆而奇特的想象完美结合起来的结晶。在他写的《蝴蝶花.豌豆花》里,一只蝴蝶从竹篱外飞进来,豌豆花问蝴蝶:“你是一只飞起来的花吗?”豌豆花因为自己是花,因而认为蝴蝶也和自己一样,也是花,不同的只是能飞。他的绮思妙想,果然是一颗童心化作了诗人的天籁。能写出这样充满童趣的童话,首先自己要有一颗永不凋零的童心。

      沃尔特·迪斯尼说:“我要唤起的是这个世界正在泯灭的孩子气的天真。”我想,这个社会,纯真正在悄悄流失。现在不只是小孩子需要,大人也需要。他做到了。他用他的童话和散文,唤醒一些大人走丢的纯真。他的实践,解决了儿童文学的难处:你必须是儿童,又必须是大人;在用儿童的眼光观察的同时,又必须用大人的心灵思忖。他是一个“大孩子”、“大朋友”,有一颗不会衰老的童心。他总是像儿童那样用稚气的、充满新奇之感的眼光看世界。在他的童话、散文里,一切都是优美明媚的。无论是“无声的音乐似的”的《叶笛》,还是“水墨画一样”的《麦笛》,字里行间都泉水一样潺潺流淌着这老人对乡土浓浓的厚爱和对祖国的深深挚情,醇酒一样散发着浓重的乡土气息,具有民间的、乡亲的情结。他的《叶笛》里,散发着“故乡绿色草原上青草的香味”,散发着“四月的龙眼花的香味”,“闪耀着太阳的光明”。

      在转瞬即逝的流年里,人总想抓住些永恒的东西。中国历史上的所谓“三不朽”,则是仁人志士孜孜以求的一种凡世的永恒价值。春秋时鲁国大夫叔孙豹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我想这些他差不多做到了。不管大家对他异口同声的看法是德高望重,还是淡泊名利,我只知道,说起他,谈起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敬仰和赞誉的,可谓“立德”;他真诚关心文学青年,是他们的良师益友,他爱护、帮助后学,提携奖掖年轻文艺工作者,是我省广大作家、艺术家的楷模,可谓“立功”;他一生追求文学,笔耕一生,著作等身,写作七十多年,出书五十多部,作品影响着几代读者,可谓“立言”。

      2010年的1月3日,从文友那里传来您离世的消息,我很沉痛。说不出具体的为什么,只是觉得深深的遗憾和惋惜。我很想说点什么,或者写点什么,但我知道我不配,因为我们未曾谋面,您是在莆田,在福建,在中国,都很著名的散文家、儿童文学家,而我,只是一个喜欢文学的无名小辈。我是不配谈你的,我只是多年以前一个喜欢你文章的读者。我并不认识你,但是,在莆田文坛、在福建文坛,在中国文坛,关于你的真实故事像悠扬渺远的麦笛声,绵绵不绝地从不同地方不同人的嘴里传来。你是闽海文学一代宗师,你是“温和谦逊”的文艺界老领导,你是“德艺双馨”的老前辈,你是……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借用臧克家的诗句来评价他,一点都不过分。他走了,但是他的童心没有走,每一年四月的天空,他的《麦笛》,依然明媚得像成熟的麦穗的天空,你仿佛还能看见,他从芳坚馆走出,依然在故乡广阔的平原上走着,吹着麦笛,吹出花一般的音乐。

      他是一个和我离世爷爷一样年龄的老人。他虽然已经渐行渐远了,可是,他未泯的童心却从不曾远去。我知道,很多人心中从此摇曳着一朵豌豆花,飞舞着一只豌豆花一样的蝴蝶;他虽然离开了笔耕不辍的儿童文学事业,离开了热爱他的广大读者,但是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活在亿万少儿读者心中,他在童话世界中永生……

      他叫郭风。(肖海英){nextpage}

      谒郭风墓

      著名散文、散文诗、儿童文学作家郭风,1917年生于福建莆田,2010年1月3日在福州逝世,当年4月5日安葬于莆田市福山陵园

      我知道,你一定先回到莆田书仓巷故屋,那里有果园,是你一生写不尽的风景,龙眼花飘香弥漫你的梦境,金灿灿的枇杷垂挂你的童话里。你到故屋看了看,就在福山陵园安歇了。

      近一个世纪的耕耘,你累了。你进入了永远的归宿,像一座峰峦静卧于天地间。

      你的墓在普通老百姓的墓中,就像你在世的漫长岁月里,生活在普通老百姓中间。

      你的墓简朴,如同你的为人,没有什么特别。唯一特别的是,你的墓碑上,刻有你临终前从女儿为你准备的几副对子中选定的对联:明月清风,厚德载物。

      读它,就会有月的圆满与白光,柔美洁净的风,就会有你在风月无边的意境中的微笑,就会有你的笑容与月与风,照耀在肃立于你面前的人敞开的心扉和他们前方的路。

      读它,眼前就会出现土地的宽广与淳朴,与土地上盛开的卓越与谦逊的花朵,就会出现你容载万物美德的阳光与星辉。

      读它,就能看到你从墓中出来,像过去一样同我们握手,随意交谈。我想,你随便什么时候从墓中出来,一定会常常到村里走走,到书仓巷故屋走走;你会常常循着你清晰的足迹,到你曾经生活过的福州黄巷和凤凰池省文联大院走走;你会常常到你少年时代熟悉的,后来阔别的田园山水中走走,到一切想去的地方走走,你会在走走回来后同过去一样,站着写些极富个性的精深而朴素的文字……

      郭风墓,居住着一个杰出作家的灵魂、自由的灵魂、崇高而平凡的灵魂。 陈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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