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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元南戏的珍贵遗存——莆仙戏《王魁》、《刘锡》、《陈光蕊》考述

      宋元南戏是中国戏曲发展史上极为重要的一环,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早期南戏剧本流传于世者甚少,这给今人的研究造成极大的不便。有幸的是,在被誉为“宋元南戏活化石”的古老剧种莆仙戏中,保留了数十个早期南戏剧目。本文选择其中的《王魁》、《刘锡》和《陈光蕊》进行考察,力图厘清它们与南戏原作之间的关系,从而为南戏研究提供一些新的材料。

      一.《王魁》

      宋代南戏《王魁》,又名《王魁负桂英》(为与莆仙戏《王魁》相区别,以下凡涉及南戏《王魁》者,均称《王魁负桂英》),系南戏最早剧目之一,元末明初叶子奇《草木子》云:“俳优戏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1] (P83)明代中叶徐渭的《南词叙录》也称:“南戏始于宋光宗朝,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2](P239) 由此可知,《王魁》是宋代南戏的发轫之作。

      宋代实有王魁其人。据宋末周密《齐东野语》 卷六《王魁传》,王魁名俊民,系北宋嘉祐年间状元,因其年仅二十七岁即得狂疾而死,所以引发了种种猜疑和传说。其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当数宋代张邦基的《侍儿小名录拾遗》引《摭遗》:

      “王魁遇桂英于莱州北市深巷,桂英酌酒求诗于魁。时魁下第,桂英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须,吾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逾年,有诏求贤,桂为办西游之用。将行,往州北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后唱第为天下第一,魁父约崔氏为亲,授徐州签判。桂英不之知,乃喜曰:‘徐去此不远,当使人迎我矣!’遣仆持书。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桂英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魁在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桂英也。魁曰:‘汝果无恙乎?’桂英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桂英曰:‘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他。’后魁竟死。”[3](P156)

      王魁身为状元,又死得离奇,所以成了宋元时期通俗文艺的热门题材。小说方面:有宋代夏噩《王魁传》、罗烨《醉翁谈录·王魁负心桂英死报》和元代柳贯的《王魁传》;戏剧方面;有宋官本杂剧《王魁三乡题》、宋元南戏《王魁》和《王俊民休书记》、元杂剧《海神庙王魁负桂英》(作者尚仲贤)。入明以后,又有无名氏的《桂英诬王魁》、杨文奎的《王魁不负心》和王玉峰的《焚香记》等传奇。宋官本杂剧、南戏和元杂剧诸作均已佚,但从南戏残曲和元杂剧名可以看出,宋元戏曲中的王魁都是以负心汉面目出现的,这与同时代的笔记小说一致。明传奇《桂英诬王魁》和《王魁不负心》已佚,但从剧名可以看出系为王魁翻案之作。明传奇《焚香记》也将王魁写成志诚君子,他与桂英之间的矛盾系恶人金垒播弄所致,最后真相大白,恶人受到惩处,桂英回生与王魁重谐连理。该剧为王魁曲意开脱,全失南戏本来面目,且充满天命论与因果报应思想,但由于迎合了士大夫的好恶心理,明清以来剧坛多据之搬演,南戏《王魁》为之所掩,反而失传。清末赵熙所编川剧《情探》,虽然部分恢复了南戏的王魁负心,被桂英活捉的结局,然而整体上仍沿用《焚香记》的套路,以后的京剧、越剧也都按此路数搬演。只有在僻处东南一隅的莆仙戏中,这一剧目一直以宋元南戏的本来面目流传。

      莆仙戏现存《王魁》《敫桂英》两种版本,其中《王魁》为全本,共八出:一、金荡首出;二、提银反脸;三、.王魁卖字;四、金荡卖业;五、荡抽(讥)桂英;六、耻辱自尽;七、无颜佐(自)尽;八、审决丧命。大意为:富豪金荡(名巨富)心爱妓女桂英,流连忘返,家财荡尽,其妻携子金大坚回娘家依舅氏居住。桂英见金荡囊空,与之绝交,转与落魄书生王魁结为夫妇,二人赴海神庙盟誓明心。后王魁上京应试,高中后授徐州通判,桂英遣老仆前去送信,被责打逐回。金荡闻信,上门百般讥讽。桂英羞愧交加,自杀身亡,鬼魂至海王庙诉冤。海王神给她一道文凭,让她前去捉拿王魁。恰巧金荡亦上徐州干谒王魁,桂英鬼魂化为妓女与之同行,至徐州官衙门口倏忽不见,金荡心下懔然。王魁审理妓女凤玉诉李云负心一案,偏袒李云,将凤玉收监。金荡入见王魁,告知桂英死讯,王不胜惊怖。桂英魂附王魁身上,使其改判凤玉一案;旋又魂附金荡身上,借其口怒斥王魁;最后鬼魂显身,王魁百般哀告,仍为桂英索命而去,金荡为之料理后事。新任通判莅任,却是金荡之子金大坚,于是金荡夫妻父子团圆。

      《敫桂英》系节本,分《离间烟花》和《门翁送书》两大部分,前者写金巨富被敫桂英拒绝后,上桂英家无理取闹,极力挑拨王魁,劝他离开桂英。这一段与《王魁》差异不大,值得注意的是《门翁送书》部分。

      钱南扬先生《宋元戏文辑佚?王魁负桂英》曾从《九宫正始》中标明“元传奇”的《王魁》中辑得一支[南吕?红衲袄]:“离家乡经数旬,在程途多苦辛。到得徐州喜不胜,指望问取,娘子信音。见了书便嗔,句句称官宦门,孜孜地扯破家书,却把我打离厅。”钱先生注称:“此仆人唱,向桂英报告王魁不认的情形。” [4](P39)这是南戏《王魁负桂英》现存18支佚曲中唯一一支明确提示剧情的曲子,历来为人们所重视,并据此寻绎全剧的蛛丝马迹。莆仙戏《敫桂英?门翁送书》一节详细演绎了这一重大剧情:

      先是王魁上场,得意洋洋地自报家门后,马上吩咐下人:“吾家九代簪缨,世承爵禄,并无家眷在外,恐有奸细人等诈冒名色。”接着门翁上场:“且喜来届徐州,山岭崎岖不自由。惟愿状元无他意,一家相会早早再成就。”声称“桂英夫人有书达上老爷。”王魁一听,马上要他声音小一些,不要再道出“夫人”二字,并赶快打发门翁入后堂休息。王魁看了来信,知道桂英有怕他抛弃之意,他虽也感激桂英三年侍奉之情,但又想到“桂英乃是烟花妓女,吾乃朝中臣子,仕通(假如)娶伊为妻,同僚一知,面目何在?”经过一番斟酌,他决定:“将门公打赶转去,以塞旁言。”于是唤出门翁,责问他是谁让他送书,门翁不知就里,仍称是桂英夫人遣他送书,结果被痛责四十大板赶走。这期间门翁曾与之据理力争,先以桂英昔日情意来劝说王魁,继又责以为人大义,最后直接斥责王魁负心薄悻行为,并提醒王魁当初曾与桂英海神庙盟誓之事。无奈王魁丧心病狂,痛骂门翁并百般诋毁桂英,自称“瓦(我)是玉堂金马客,肯娶倚门卖笑人?”最后甚至威胁要门翁的命。门翁怀恨回到家乡,看到满心欢喜的桂英,不忍心说出实情,只好假言以对。桂英不知真相,还满怀关切地问长问短。门翁言语支吾之间忍不住流下泪来,桂英这才知道事有变卦。门翁说出真情实况,桂英痛不欲生。这时金荡又上门嘲笑辱骂,火上加油,桂英悔恨交加,愤而自刎,死后鬼魂向海神诉冤,海神派小鬼与她一起赴徐州向王魁索命。而王魁自赶走门翁之后,终日神思恍惚,时常梦见桂英前来詈骂,某日在公堂之上,朦胧中又见到桂英持刀前来,声称已自刎而死,现欲向王魁索命。王魁吓得魂不附体,一病而亡。

      此剧对桂英自刎前的内心活动,以及对王魁临死前的极度惊骇情状,都有相当详细和逼真的表现。其中桂英自刎一节,舞台演出时称“桂英割”,是莆仙戏表演中的一个经典折子。在这一折戏中,敫桂英的刚烈性格得到了相当充分的展现。敫桂英曾是那么爱王魁,把他留在家里,细心照料他的生活,让他专心攻读,可一旦得知王魁负心,她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化为厉鬼,赶赴徐州,当面怒斥负心汉:

      “[金钱花]冥途杳杳幽幽,分毫亦无差谬。恨着王魁贼禽兽,见伊面伓放休……(白)侥幸,尔讨命来还奴!奴亦来勘尔,尔当初共瓦(我)盟誓,今旦会舍负心。瓦(我)今死了,岂肯留汝性命吗?……

      [端正好]贼魁所行忒残忍,全伓思天地共神明。共尔初相会,那谋尔读尽圣贤经,奴舍身依傍汝终身。都袂记的,三年间,同坐行,共尔同床共枕,朝暮伏侍,三餐食温食凊。临行时又送金银乞尔佐盘钱。千言万语嘱咐,念奴恩情,原来尔人面兽心。……

      [醉太平]铁打心肝,掿奴书折破,拷打门公,真罪告。亏伊老人,爬尽山共岭,受尽磨拖。既嫌奴奴是墙花路柳,尔莫来相惹。归心宿惜,谁料尔嘴佐嘴詀脚佐脚行。奴今摸一支刀,自刎性命,去见海神王,面前相交拼。……”

      上述莆仙戏中的这些关键情节,如王魁高中后,桂英遣仆人往徐州下书,被王魁打逐,桂英自刎而死,最后活捉王魁,王魁惊怖而死,等等,与宋代《侍儿小名录拾遗》所引《摭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与钱南扬先生《宋元戏文辑佚》中所辑的古南戏《王魁负桂英》的18支残曲所表现的内容也极为接近,而与明代王玉峰的《焚香记》大异其趣。由此可见,莆仙戏《王魁》、《敫桂英》与作为“戏文之首”的南戏《王魁负桂英》有着相当密切的传承关系。南戏《王魁负桂英》失传数百年之后,在莆仙戏中得以窥见其本来面目,其意义是十分重大的。

      与莆仙相邻的泉州地区,其古老剧种梨园戏亦保存有《王魁》一剧,学术界肯定它是南戏遗存。将该剧与莆仙戏《王魁》相比,内容基本相同,特别是桂英自杀一节,也是用刀自刎,也称“桂英割”,正和上引宋人笔记小说相同,只是多了一个结局《对理》:王魁被桂英捉至海神庙,伽蓝王升座审问,命桂英与王魁对理,桂英痛斥王魁负心侥幸,王魁理屈词穷,奈其阳寿未终,而且桂英死后和他还有半年夫妻之缘,伽蓝王只好判他为桂英设灵位,立牌坊,好好侍奉。桂英不愿,伽蓝王以押她入酆都地狱,万世不得超生威胁,桂英在拔掉大王胡须,打闹一场后只好屈从。与之相比,莆仙戏《王魁》剧末以金荡一家团圆结局,看似无稽,但实有深意。因为按莆仙戏演出习俗,无论什么剧末尾一定要以团圆结局,《王魁》自然不能例外,而编演者不愿让桂英与王魁妥协,于是让剧中副线人物金荡一家当场团圆,既符合剧种演出惯例,又不改变敫桂英的悲剧结局,应该说是一种明智的变通。

      莆仙戏《王魁》中金荡一线,曾有学者认为是“受了王玉峰《焚香记》的影响,对金垒这一人物,做了不同于明传奇的处理。”因此“可看出是在明以后至晚清时期出现的。”[5](P298) 我们认为这一看法还可商榷。一则金荡一线与全剧主线联系密切,系全剧有机构成部分,看不出后来添加的痕迹;二则明传奇、莆仙戏、梨园戏中都有这一人物,而如我们上面所述,莆仙戏(其实还包括梨园戏)与《焚香记》完全是不同的两种路子,看不出它们和《焚香记》有甚么瓜葛,更没有相互继承关系,充其量只是并列关系。那么在相互并列的三个剧本中都出现同一人物,很可能是它们所依据的母本——南戏《王魁负桂英》中就有此人。而且若仔细寻绎,可以发现这一人物并非空穴来风。在宋人话本《《王魁》中,王魁是下第归家路过莱阳县时,遇一友人邀至妓家饮酒而结识桂英的,桂英自刎后,也是该友人写信向王魁报告桂英死讯。莆仙戏中的金荡,与王魁兄弟相称,说是多年好友,很可能即据该友人演绎而来。若此推测能够成立,那么他同时也就是《焚香记》中的金垒和梨园戏中的金蕊的原型。当然,这三位金某在不同剧作中的定位是截然不同的。

      有必要强调的是,我们强调莆仙戏《王魁》、《敫桂英》的古老,并不等于说它们完全就是南戏《王魁负桂英》的原貌,作为流传了几百年之久的舞台演出本,它们在搬演过程中必然会有所改动和增饰。如《王魁》中桂英上路一场戏,就很可能系艺人搬演过程中所增添。在这场戏中,先是让桂英化为妓女与金荡同行,在悲愤的寻仇过程中插入许多诙谐的科诨,盘马弯弓,欲抑先扬,有效地调节了场上气氛,从舞台艺术的角度看,并非闲笔;接着又插进嫖客李云抛弃妓女凤玉的矛盾纠葛,由桂英帮凤玉出主意到徐州衙门告状,于是桂英、金荡、凤玉和李云四人一起来到徐州衙门,在矛盾即将总爆发前添上王魁审案这么一出过场戏:先是王魁曲意为李云开脱,责骂凤玉“娼妇无廉耻,强人赎身”,并拷打凤玉,将她下到牢里;这时桂英鬼魂附在王魁身上,借王魁之口,把刚审结的案彻底翻过来,并训斥李云“背负前盟,不思立誓已过,昧地共逆天”“既嫌伊名誉不美,当初就不该共伊暗约。今事已成,汝半途而废,本官容汝,天地神明岂肯容汝!”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法,前一种当然是王魁自我本性的暴露,后者则是通过王魁之口作自我谴责,辛辣无比,又淋漓痛快,既加深了对王魁的批判与鞭挞,又具有强烈的戏剧性和民间气息,增添了剧作的观赏性,堪称妙笔。

      总之,莆仙戏《王魁》和《敫桂英》在较忠实地保存了宋代南戏《王魁负桂英》原貌的同时,又作了必要的丰富和加工,使之更具有观赏性。也因是之故,它受到了莆仙地区民众的欢迎,在南戏《王魁负桂英》失传数百年的时间内,它和相邻的梨园戏《王魁》在东南海隅一直传演至今。这不能不说是戏曲传播史上的一段奇迹。

      二、刘锡(刘锡乞火)

      徐渭《南词叙录·宋元旧篇》中著录有《刘锡沉香太子》戏文,但失传已久,明清以来各种曲谱都不见收录,以至于钱南扬先生《宋元戏文辑佚》都只能付诸阙如,并在其《戏文概论》中将之列为“完全失传者”。 此外元代曾有张时起的《沉香太子劈华山》杂剧,明代有阙名的《劈华山神香救母》杂剧,均已佚。近代以来,京剧和许多地方戏,以及说唱文学中出现了大量敷演沉香救母故事的作品,但它们均系重新结撰,与南戏《刘锡沉香太子》及同题材杂剧并无直接传承关系。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内,这一题材的发展和演变情况一直不得而知。近年嘉靖本《风月锦囊》传回祖国,人们惊喜地发现其中有一卷《奇妙全家锦囊沉香》,得以窥见明中叶前该剧的传演状况。但该卷实仅原剧“茅店结合”一出,并非全豹。

      然而莆仙戏却完整地保留了《刘锡》全剧,且数百年来盛演不衰。

      莆仙戏现存《刘锡》与《刘锡乞火》两种抄本,除标目略有不同外,内容完全一样。全剧分《刘锡首出》、《过庙题诗》、《李仙奏旨》、《乞火结缘》、《赠珠哭别》、《诸仙嘲笑》、《落地哭庙》、《囚洞生儿》、《土地送子》、《沉香救母》、《阖家团圆》等共十一出。剧演扬州书生刘锡上京应试,途中到华岳庙卜问前程,因见华岳三娘金身窈窕可爱,情不自禁题诗赞美,并表爱慕之意。三娘回府,认为刘锡题诗侮弄,勃然大怒,立命九龙神降下大雨,拦住刘锡,自己准备亲率鬼卒前去擒拿。却见月老前来宣玉帝旨意,称刘锡乃文曲星下凡,着她与之结三日三夜夫妻。原来此前七夕,三娘因见牛郎织女银河相会,触景生情,偶动凡心;其兄二郎神在王母蟠桃会上又因争座与李铁拐结怨。李铁拐为报复二郎神,遂将三娘偶动凡心和刘锡题诗等事奏明玉帝,怂恿玉帝让三娘与刘锡结合。三娘接旨无奈,只得和鬼卒假扮父女,在金沙路口结茅屋等候刘锡前来投宿。当天夜间,三娘借口乞火、送茶,两次三番到刘锡房中挑逗传情,刘锡本已有意,二人遂结为夫妻。三天期满,三娘告诉刘锡真相,赠送刘锡宝珠一颗、难香一支后,忍痛分别。刘锡上京应试,落第归来,再到华岳庙中,瞻仰三娘金身,痛诉离情。知县杨某来庙进香,见刘锡衣衫褴褛,身边却藏有宝珠,疑为盗贼。刘锡细说原委,并点起难香,三娘真身出现作证,杨县令遂招刘锡为婿。李铁拐等以三娘私婚刘锡事讥嘲二郎神,二郎神老羞成怒,痛打三娘,并将之囚在黑云洞。三娘洞中产子,因无木柴,将沉香架拆下烧水,故为孩子取名沉香,并请土地神将沉香送刘锡处抚养。若干年后,沉香长大,从学友处得知亲娘消息,又在刘锡处看到三娘血书,决意寻找母亲。而李铁拐此时也觉得当年做事太过分,于是教给沉香武艺,帮助他战退二郎神,劈开黑云洞,救出母亲。玉帝为沉香孝行所感动,颁旨赦免三娘,让她仍旧镇守华岳。{nextpage}

      刘锡私婚华岳三娘之事,其来源最早可以追寻到唐代。唐代戴孚《广异记·华岳神女》,记唐代某士人赴京应试,途宿关西旅舍,与下凡的“华岳第三女”结为夫妇,同居七载,生下二子一女。宋代阙名的《异闻总录》也记书生韦子卿去长安赶考,途经华阴庙,见华岳三女神像貌美,表示了倾慕之意,后来果然与三娘子结成夫妻。虽然因人神间隔,他们后来都不能白首偕老,但这种人神恋,尤其是书生和神女之恋,却历来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并演绎成沉香救母的神话故事。孙崇涛认为:“沉香救母故事原题材中的男主人公,并非沉香,而应是沉香之父,即上述杂记中的书生,亦即后世戏曲、说唱中分别取名为刘锡、刘昔、刘向、刘希、刘晋保、刘俊春、刘彦昌等等。在故事的不断丰富、发展中,大概由于沉香救母这一情节极富神话异彩和震荡人心的魅力,遂使沉香这个人物在故事中的地位日显重要,最后取代他的生父即书生的主角位置。宋元戏文时期可能还处于这前后的过渡阶段,‘宋元旧篇’《刘锡沉香太子》,以刘锡与沉香两名并称作为戏名即是例证(以男主人公名作戏名,是宋元戏文的惯例)。”[6](P.158) 所论极为精当。值得注意的是,在莆仙戏《刘锡乞火》中,刘锡所占的分量很重,沉香所占的比重很小,全剧的第一主人公显然是刘锡。揆以孙崇涛先生的上述论断,恰证明了莆仙戏《刘锡》渊源的古老。

      上文提及的嘉靖本《风月锦囊》是现今可以见到的有关刘锡故事的最早刊本,因此备受学术界珍视。若将莆仙戏本《刘锡》与之相比,可以看出二者十分相似:

      《风月锦囊》本《沉香》相当于莆仙戏本中的第四场《乞火结缘》,正是全剧的核心所在。从情节上看,二者基本相同,都是三娘借乞火点灯和送茶为由一次又一次地来到刘锡房中,并没话找话地考问刘锡学问,和他对对子,最后又以刘锡调戏她相要挟,问他要官休还是私休,逼着刘锡与她结合。从文字上看,二者也颇多相似之处。最典型的如二人攀话时对的那付对子,锦囊本作:“六尺丝绦,三尺系腰三尺剩;一条锦被,半边遮体半边闲。”莆仙戏本作:“六尺丝绦,三尺系腰三尺放;一张锦被,半张遮体半张闲。”仅个别字眼不同。莆仙戏本《刘锡》和《风月锦囊》本《沉香》如此惊人地相似,二者关系之密切,可想而知。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如前所述,这一故事的男主人公名字在各剧种中叫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宋元戏文时代,他叫刘锡,其他的各种名字,均系流传过程中或音近而讹,或因其他原因而改。锦囊本作“刘昔”,当是同音而讹;而莆仙戏本不但主人公名 “刘锡”,而且径以之作为剧名,显然更多保留了南戏的原来面目。

      《刘锡》一剧在莆仙地区流传很广,妇孺皆晓。莆仙民间长期以来广泛流传的“起火也是你,灭火也是你”“有人救刘锡,无人救三娘”等俗语,即出自该剧。在宋元戏文《刘锡沉香太子》佚失数百年,流传海外的《风月锦囊》亦只保留《沉香》“茅店结合”一出的情况下,此剧在东南一隅的莆仙地区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且数百年盛演不衰,诚为一大幸事。

      三、陈光蕊

      南戏有《陈光蕊江流和尚》,《南词叙录·宋元旧篇》著录。以往学术界认为该剧本事出自宋代周密《齐东野语》卷八“某郡倅江行遇盗”。近年有学者指出,其源头实可追溯到唐人皇甫氏《原化记》中的“崔缭子”和温庭筠《乾饌子》中的“陈义郎”。[1][①]

      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全本已佚,钱南扬《宋元戏文辑佚》辑得佚曲三十八支,王季思主编《全元戏曲》补辑两支,共得四十支,已基本可以见出原作面目。此外元末杨讷《西游记》杂剧第一本,明中叶吴承恩小说《西游记》第九回《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清代传奇《慈悲愿》和《江流记》均表现同一题材,即唐代高僧玄奘出生及长大后替父报仇的故事。其中《西游记》杂剧与小说差别较大;《慈悲愿》全本久佚,据《曲海总目提要》卷三十介绍及现存折子戏看,系以杂剧《西游记》为主,杂取小说《西游记》中部分情节组合而成;《江流记》世罕存本,据赵景深《元明南戏考略》介绍,系清初内廷抄本,它以《西游记》杂剧第一本为主,又吸收了明代以来昆、弋两腔的部分出目,为元明以来江流故事的集成剧本,但其中接受南戏的成分极少。

      莆仙戏有《陈光蕊》一剧,演唐太宗下令开科,海州书生陈光蕊赴京应试,中状元后被丞相殷开山之女云娇招亲;旋携家赴江州太守任,母亲因中途生病,留住洪州万花店;船夫刘洪伙同李彪逼陈光蕊投水,霸占殷氏,并冒名赴任;而陈光蕊因前日放生了一条由龙王变化的金色鲤鱼,落水后得到龙王救护,暂居水府;几个月后,殷氏产子,因怕刘洪加害,将儿子放入江中,随波逐流,为僧人救起并抚养;十五年后,此子从师父处得知身世,遂到洪州寻得祖母,祖孙二人上京拦住殷开山轿子告状;殷领兵亲到江州,生擒刘洪和李彪,押往洪江行刑以祭奠陈光蕊;龙王送陈光蕊回生,合家团圆。

      从上述情节看,莆仙戏《陈光蕊》与杂剧《西游记》差别很大,可以排除二者之间的渊源关系,但与小说《西游记》第九回基本相同,似乎是从小说改编而来,但仔细寻绎,发现问题并非那么简单。

      首先,莆仙戏《陈光蕊》与小说相同的关目,几乎也都和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相同,如辞亲赴试、携母上任、母病淹留、江上遇盗、产子浮江、祖孙相遇、上京告状、发兵报仇等等,三者完全相同。我们固然不能断言莆仙戏一定没受小说《西游记》的影响,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即它直接因袭了南戏。

      其次,莆仙戏中还有一些小说中没有,仅存于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佚曲中的情节,如南戏佚曲 [黄钟过曲·神仗儿]“孀居数载,别无亲的。只有我儿,教子一经成器。” 这一段曲文,钱南扬先生认为是戏文开场时陈母叙述身世之辞。莆仙戏《陈光蕊》中也有类似南戏中陈母的一段自我介绍:“老身张氏,夫君不幸早逝,谨(仅)遗一子,……文理贯通……满腹经纶。……(唱)[一江风]为瓦(我)子饱学多才,未哉(知)何日可作栋梁材。”又如南戏佚曲中有一套由[正宫引子·齐天乐]、[正宫过曲·阳关三叠]、[幺]、[风淘沙]、[一撮棹]、[大石尾·尚轻圆煞]等六支曲子组成的套曲,详尽表现陈光蕊携妻子辞别殷家赴任情景。小说对此没作具体描述,莆仙戏却做了正面表现,虽然文字不大一样,但曲意与南戏佚曲颇为相似:

      [正宫引子·齐天乐]荣膺丹诏瓜期逼,只得暂离京国……

      [正宫过曲·阳光三叠]五马行程拥画戟,正是男儿方表诗书力,且匆匆南北为行客。去开幡,治黎民,但守着宽平清白。看棠阴满道侧,有黄童皓叟歌德政,名声指日达上国。

      ———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佚曲

      [江头送别]卿(我)翁婿父子辞别承君命,不延时刻……

      [望故乡]一家离井别家乡,为国治民当尽忠。记得儿童骑竹马,郭汲清廉美名传。

      ———莆仙戏《陈光蕊》

      南戏佚曲中有好几支曲文表现陈光蕊遇难后,其母困守万花店、贫病交加,最终流落街头之事。小说对此也仅一笔带过,莆仙戏中则有专门场次予以表现,其曲文内容与南戏佚曲颇为接近。

      第三,在人物关系方面,小说中李彪虽为刘洪的同伴,在刘行凶过程中并没有动手,事后刘洪只身携殷氏赴任,李彪仍留在江上当船夫,从此二人分道扬镳;而莆仙戏中李彪则始终积极地参与犯罪:先是与刘洪共同策划,在江上又是他逼迫陈光蕊投水,既而又是他软硬兼施,诱逼殷氏顺从刘洪,接下来他不但和刘洪一起到江州当官,任满时还是他到京城求殷丞相让刘洪继续留任,一直到最后和刘洪一起在官衙被擒。综观全剧,这一人物不但和刘洪始终相随,且一直是刘洪的得力帮手。对照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佚曲,[南吕过曲·梁州序]中“他去开旛展戟,你肯依随,也有个金花诰”几句,明显是陈光蕊被逼投江后,刘洪同伙劝诱殷氏随顺之词;后面又有刘洪和同伙欢饮高歌的[仙吕入双调过曲·柳梢青]:“今日试展开旛,看来煞富贵。正新除政事廉能,黎民总喜。今日在画堂深处,贱累得蒙望周庇。(合)广设华筵,畅饮高歌,大拼沉醉。”可见在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中,刘洪身边始终有同伙助纣为虐,莆仙戏中的李彪很可能就是南戏中的这个同伙。

      第四,莆仙戏中的南极仙翁颇似南戏中的某老汉。南戏佚文中有一支曲子:

      [痴冤家]“猛可里听得吵闹,老汉大胆来到。只见相公吁气心下焦,夫人在那厢烦恼。”“无依靠,如何是好?难说尽这般圈套。”

      钱南扬先生认为此曲系“某老汉与殷氏对唱,在刘洪欲杀害小儿时。”因缺乏上下文,这位老汉的身份我们不能确认。而小说和莆仙戏中殷氏产子时,都有南极仙翁出场,交代她用心保护此子。这位南极仙翁的出场及其作用与南戏中的那位老汉颇有几分相似。

      第五,莆仙戏中陈光蕊之母张氏虽然流落街头,但并未失明,因此没有小说中孙子舔眼使之复明的情节。而无论在唐人的《原化记·崔缭子》、《乾馔子·陈义郎》中,还是宋人的《齐东野语·某郡倅江行遇盗》中,都没有这一情节,有人认为这一情节出自元末明初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所录的两则传说。[2][②]准此,则莆仙戏所依据的底本的时代当早于《南村辍耕录》,更不可能是嘉靖年间才写定的小说《西游记》了。

      第六,小说中,殷氏被迫从了刘洪,因此刘洪伏法,陈光蕊回生后,殷氏自觉无颜,终于自尽。莆仙戏中当刘洪欲霸占殷氏时,殷氏推说重孕在身,答应等生子后再与刘洪结合,而等到生下儿子后,又以装疯躲过了刘洪的玷污,因此日后得以和丈夫、儿子团圆。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全剧已佚,不能确定有无装疯情节,但根据钱南扬先生在《宋元戏文辑佚》中对残曲的排列,在殷氏弃子之后,有表现刘洪大宴宾客的三支曲子。刘洪为何大宴宾客?从以下殷氏所唱的这支曲子看,很可能是庆贺与殷氏正式成婚:

      [南吕引子·女冠子]冤家今日开芳宴,这苦事怎生言?画堂中只管频呼唤,不知道我心中怨。

      若此推测不错,则此前殷氏并未顺从刘洪。再看南戏剧终一支欢庆团圆的曲子:

      [黄钟过曲·鲍老催]忆昔衔冤并负屈,岂想道重欢会?奸雄空使牢笼计,瞒不过鬼神知。那时若没龙神救,怎能够有今日?若还不遇迁安的,也葬在鱼腹内。[合]看来罕希,恰似柳毅亲递书,犹如豫章逢故知。把芙蓉帐,孔雀屏,重拂拭,菱花再合月再辉,鸾胶再续弦重理,论分缘非容易。

      一派合家欢聚、破镜重圆的喜庆景象。因此可以推测,殷氏很可能用装疯的办法躲过了刘洪的逼婚,保全了贞节,正如莆仙戏里表现的那样。

      除上述各点外,莆仙戏《陈光蕊.》还有一些与小说不同的细节:如玄奘知道身世后往江州认母,不是以化缘的名义,而是假借行医治病进入府衙;玄奘认祖母后,祖孙同赴京城,拦住殷开山轿头喊冤,而不是如小说那样单身赴京到殷府认亲。莆仙戏与小说的这些差异,不大可能全出于莆仙戏艺人的凭空创造。[3][③]

      由于南戏《陈光蕊江流和尚》全本已佚,我们今天只能根据残曲推演其大致剧情,因而很难准确判定莆仙戏《陈光蕊》中哪些内容系从它那里继承而来。但既然莆仙戏与小说、杂剧有那么多的差异,而与南戏佚曲又有那么多的相同和相似之处,它和南戏之间有着相当密切的渊源关系,当是不争的事实。

      通过以上对莆仙戏《王魁》《刘锡》和《陈光蕊》的初步考察,已不难看出莆仙戏与早期南戏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长期以来,学术界一直为南戏资料的匱乏所困扰,而在莆仙戏中却保留了大量南戏的遗存,这是一笔十分珍贵的文化遗产。我们相信,通过对它们的认真清理、考察与辨析,将为南戏研究提供更多宝贵的资料,也将为南戏研究打通一条新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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