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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老莆田书仓巷

      □林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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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国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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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泮池    (图片来自《擢英中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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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殿  (图片来自《擢英中学报》)

      (一)书仓巷

      地处老莆田城里最南端,有一条城里最长的东西街,地势西高东低,东至东门兜石桥处,桥下是一条和大海相通的咸水河,它和大海同步现涨落潮,情景可观,每到月中十五时,海水涨漫桥面,水流湍急,滚滚倒流,蔚为壮观。西临当时城里唯一的最大体育场,这里每年春秋都会举办两场全县的田径赛。这条长长的东西街名叫凤山街。它是城里最长的一条街道。在这条街道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巷,这就是“书仓巷”。巷口的北面斜对警察局旧时所在地。巷道呈北高南低之势。巷道宽宽窄窄约三米左右。巷的北部称“下书仓巷”;巷的南部称“上书仓巷”。一进巷口,西边是一溜儿的三四米高的院墙。离巷口十来米远的东侧有一处两扇黑门的院子,据说是解放前一小妓院。一路南走一路坡,坡的西侧围墙上走上五六级台阶有一个朝东开的小门(小门只能容一人过),门里的大院就是郭家大院。距这一小门十几米开外还有一处黑色的两扇大门,虚掩的大门里是一大片郭家的园地。绿油油的一片蕉林。站在那小门外的巷道上仰着头能看得见在绿色衬托下那一座崭新的别墅二层楼,粉墙黛瓦精心装饰,尤其层顶上那两个漂亮悦目的的翘拱,富丽堂皇,预示着这是一家颇有名气的宅院。打从郭家大院开始一路缓坡南行巷道逐渐走宽,有的四米,个别的近五米宽,到巷道中间段东侧围墙里有一棵古老的又高又大的玉兰树,每年开春都开着满树白玉兰花,疏淡而清新的香味最为娇柔温媚。白玉兰花长得像橄榄形,淡黄色的花瓣柔柔嫩嫩的,清香扑鼻,女人们把它串起挂在冠子上;小女孩把它挂在脖子上,像玉翠串十分喜人。记得考大学前的一些日子里,每逢夜自习走夜路经此地,那醉人的花香壮实了我的胆子,勇敢地继续往前走去。再往前走去就是上书仓巷,这里相对热闹些,巷道的东头是关家院,些许败落的两扇朝东的大红门常开着。往里望去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蕉园,深深的,看不到房舍,这是关家之地。顺着巷道继续往南行,巷道的东侧精心设计的门檐下两扇黑色的大门,门前一对石墩子,高挂的两盏大灯笼上书大大的“林”字,这就是林家院子。

      孔庙,孔庙地处林家院斜对过,挨着西墙外,从下书仓巷一直延伸到上书仓巷,在我眼里所看到的孔庙已是残破不堪,空荡荡的大堂屋仅剩一座躯壳,高高的屋顶下几根破旧的顶梁柱还立着,显得孤零而凄凉,屋顶上尽是一个个鼓囊囊的燕窝,满地的鸟屎让人无法落脚。临庙的正南方是一方和庙搭配的庙池。庙池的整体结构颇为别致,虽显古旧却有几分优雅,约十米见方的石砌围栏,做工精细而规矩,中间有一弯两米多宽的拱桥,拱桥两旁石雕的栏柱,做工造型都十分考究,在上面雕琢的花纹还隐隐可见,一池见底静静的清水浮萍下是活泼可爱的各色各样的翩翩游翔的金鱼,虽然它和残庙那么不搭调,但它萦绕着我童年的梦幻,少年的温馨,留下许多甜蜜的回忆。想起上小学时,每逢暑假我们哥儿妹仨都会兴致勃勃地来到距林家院只有一步之遥的庙池来玩,摸摸这一方池子的围栏,愉快地漫步在一曲拱桥上,看看这活蹦蹦的金鱼儿,聚睛地瞧着它们啄食抢食的可爱样儿,直看到入了神,要不是大人吆喝都忘回家了。这里风景独美,清新幽静,没有市井的嘈杂。这里是孩子们挖空心思精心挑选的假期好去处,是书仓巷仅有的好景点。

      林家院子的斜对过西南方向是一处不大又不小的庙宇,台阶上崭新的一对大红门,红色地砖,彩色的翘拱,颇为气派,在上书仓巷显得很耀眼,这就是“函三堂”。从地理上说书仓巷到此已是尽头了,但作为一个地区或者说一个地域,她的兴衰,不仅和她本身的崇文重教的社会风气有关,有人把她叫做“风水”。可不是当时书仓巷正处在一个绝妙的位置上。站在书仓巷南口的小坡上往南望去,南临一湾清秀的河,面对着巍巍的壶山,一幅优美的山水画。这河,这条弯弯曲曲的河,从上游西南方向(仙游方向)水绕村流,缓缓北流到莆田。北流的河到了书仓巷南口这儿有个S形的大拐弯,由南转向东流,在这弯处的西边形成一处有两个足球场大的湾区,这不起眼的一处湾湾,听说当年在此还赛过龙舟呢,河水拐弯之后,污物被抛向静水区的大湾处,所以河道这里的河水相对比较干净,形成一处天然的游泳池,人们都称她“天九湾”。从这里缓缓东流去的河,不清不浊的河水,笔笔直直的河道,河道两旁一溜儿的荔枝树,开夏时节,挂红的荔枝在碧绿的树叶中一个个像红灯笼般挂满河边,倒映在水中。傍晚时分,夕阳西照下一大团一大团的金黄扑面而来,满河金光灿烂,犹如夏日夜空上的银河和它周围密密麻麻的点点繁星,像一幅美丽的彩画,令人眩晕,让人沉醉。

      这条河道曾经既是商道也是客运道,农忙时河船穿梭不绝。河的南岸是茫茫一片金灿灿的稻田,小河悠悠滋润着美丽的田野,如金色的海洋一般铺陈开来,在春风的吹拂下滚滚稻浪翩翩舞动着直到山脚下。南边高高的山脉其主峰就是著名的“壶山”。一座座逶迤的青岭环绕在“壶山”的旁侧衬托着轮廓清晰的藏青色的壶山,像一柄脱鞘的古宝剑直刺青天。时令秋天,天高气爽,轻盈地漂浮在空中的淡淡的白云,缓缓地游动着,绕着壶山的“剑峯”一圈又一圈仿佛仙女身上的飘巾随风轻轻飘动。

      (二)书仓巷历史上的名人

      林俊(1452-1527),字待用,一字见素,城内书仓巷人,生于明景泰三年(1452),宪宗成化十四年(1478)进士,历经四朝皇帝,官至刑部尚书。因为官持守公正、敢于直言劝谏而名闻中外。

      郭尚先(1785-1835),字元开,号兰石,又号伯抑父,城关书仓巷人,清乾隆五十年(1785)出生。

      尚先年轻时就以“博洽”知名。嘉庆十二年(1807),举福建乡试第一人。十四年(1809),成进士,改庶吉士,奏习国书(满文),与林则徐同馆,授翰林院编修。十八年(1813),充贵州乡试正考官。二十年(1815),充国史馆纂修、文颖阁总纂,修《治河方略》《大清一统志》等书。

      道光十二年(1832)春,尚先被授大理寺卿,命稽查右翼觉罗官学。秋充山东乡试正考官。

      关陈謩(1872-1931),字勋甫,别号佛心。除诗文之外,兼习算数、史地、天文和理化博物之学。

      光绪二十八年(1902),陈謩中举人。二十九年(1903),成进士,签分刑部主事。三十二年(1906),兴郡中学堂创设后,张琴任监督(堂长),他任总教习兼地理课。

      (三)上书仓巷的林家院

      林家院是一处近1000多平方米的小建筑群,有上院、中堂和下院,还有屋前屋后的园地。除了大黑门上挂着的两盏写有大大“林”字的大灯笼和门庭顶上的一对小翘拱尚依稀能看出当年的些许庄严,和下书仓巷的郭家相比显得苍旧了许多。林家院的大门朝西,三级台阶上的门庭两旁坐落着两座40公分见方、半米多高的石墩子。在白天里,厚实的两扇大门虚掩着,门庭屋檐两旁的屋眉上各有两小幅彩画,过了大门槛有两米宽的门院,过了门院是一个5米见方的小天庭,走过小天庭的大门框就是一处大天庭。

      这个大天庭约5米宽、15米长,大天庭的东头是一方约4米高的白墙,挨着白墙装饰有一座1.5米高的琢石框座,座上落有石雕的花坛,里面栽着一株陈年、粗干的老茉莉树,虽无人刻意栽培,常年栉风沐雨,兀自生长,依然得地自含芳。稀疏的叶子旁开着满枝头的花骨朵,新鲜弥漫,满庭生香,好生可爱,好感动。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大天庭西头那座“天井”,它的精巧之处不仅在于它的外表考究,由大青石雕琢成的外廓成台座型,台座呈六角梯形,座围约40多厘米,高约半米,中间有个直径约20厘米的孔,是用来下吊桶的地方;吊桶是木制的,约60多厘米高,做成上大下小的台座形,更像一顶高帽子,看着有点怪,但用起来很方便。由于“天井”的口小,所以十分安全。这井的好处就是无论天涝还是地旱,井里清水依旧。依稀记得,应该是解放前,还是在我上小学时,莆田城遭遇了大旱之灾,万物枯干,无奈之下,这座主们请出了城隍庙的城隍爷。由八个人抬着轿上的城隍爷押后,前头是大小鬼开道,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常”鬼,它高高的个子,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头带大白色高帽,身穿白常褂,下着红裤子,踩着一双草鞋,吐着长长的舌头,面目狰狞恐怖;手上拿着一个长烟筒,一步一摆地跚跚在大街上。听当时的老人们说:它手上的那个大烟筒来回摇摆的,要是碰到了谁,谁肯定会倒霉的;除“白常”鬼之外,在它周围还有好多的小鬼一蹦一跳的,整个场面阴森恐怖。我害怕,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它碰到了。只是很遗憾!煞费苦心导演的鬼剧也没能求来一丝丝雨,但是林家院里的这口“天井”却是满满的清水。

      中堂的两侧各有一大厅一厨一室,双双对称。中堂北壁上有一扇宽约1米的门,过了这个门的门槛就是上院,一进上院迎面有一个小天庭。天庭的西头过一个小门就是北园地了,面积约20多平方米。大天庭的南面是一个约30厘米高的台阶,走下去就是下院了。下院大房子的西南角处有一个小门,门外南侧是一片100多平方米的花园,构成林家院的南园地。记得我上高中时就在这块园地挨着北墙处的地方,我和弟弟两人亲手栽种了一颗桑树。在弟弟的悉心照料下,桑树茁壮成长,好像没过多久就长成一人多高的大树了。每年,从阳春三月开始,树上绽出的新芽在贵如油的春雨滋润下,仿佛无数个张开的手掌,一夜之间便齐刷刷地伸向熟稔的家园。

      (四)林家院的信物

      大天庭东壁的边隅有一个仅能容一人过的小拱门,跨过这小拱门,迎面端坐着一个精心制作的“活石大盆景”,活石坐落在形似大鼎的石雕座台上。这个石雕鼎座约1米高,上座是一个1.5米×0.7米的方形石盆,大活石摆放在其中。盆里平常装满水,有时还能见到几只小金鱼漫游在青绿的水草间,肃穆而恬静。

      这座尤似悬崖峭壁的“大盆景”,构形典雅大方,可称作林家院的祈福之物,远眺大盆景,仿佛汪洋大海中远航的巨轮上高高撑起的风帆,一起乘风破浪,祝福林家院的子孙们平安、幸福。衬托着“活石大盆景”,它的南边就是林家院的东园地,这是片杂家园地。在这片杂家园地里栽着好几种果树,除了两颗桂圆树外,还有柚子树、枇杷树,更有一片芭蕉林,还有一颗陈年老树。柚子树和枇杷树每年一到果实成熟季节,树上都结满了果子,叮叮当当的,一派丰收景象,甚是可爱。

      在东园地里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一棵又高又大又老的参天大桂圆树,大树干足有两人腰身粗,浓密碧绿的树叶遮掩了东园地大半边天,阴凉幽静,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平常里,这颗老树没人搭理,既不用施肥,也不用剪枝,可是到了年年的成熟季,都是长成硕果累累的样子,满树黄澄澄的桂圆坠嵌在青翠的绿叶间,颗颗桂圆又大又圆、晶莹剔透,薄薄的皮、沁甜甜的,很好吃。每年台风来临,那可真是苦了当家主人、乐了孩子们,孩子们每人都提着一个小篮子到东园地里,捡拾被风刮落的桂圆,边捡边吃,好玩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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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林家院的中堂

      天庭台阶上林家院居中位置的中堂,坐北朝南,东西宽约5米多,南北长约15米多,房高4米多。东西壁是白色粉墙。中堂南沿台阶上铺有一块6米长1米宽20公分厚的由青石精琢而成的大整石,表面光亮如镜,庄重大方。那是林家院中堂的镇堂之石。中堂的地面用粉红色的地砖铺就,整洁敞亮。中堂北壁约4米长的供桌上摆满了四个黑色的柜橱,柜里摆放着记有历代先祖生卒年以及官职等履历的木牌。中堂上最亮眼的是悬挂在中堂屋梁上的两块大匾。大匾宽约2米,高约1米。其周围镶嵌有十几公分宽的饰边,漆成大红色和粉红色两种。乳色的衬底上书有两字约高40公分的“贡元”大楷体,下方有大方官印。这两块大匾给林家院的中堂增添不少光彩。据考,“贡元”指的是对贡生的尊称。史上科举时代挑选府、州、县生员(秀才)中成绩或资格优秀者升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成为贡生。“贡元”意谓以人才贡献给皇帝。昔日中堂大梁上的这两块大匾留下了许许多多故事,如今的后辈们举目细察这两块大匾思考人生展望未来。

      (六)林家院的习俗

      每年的端午,“端午时节草萋萋,野艾茸茸淡着衣”,年年如是。除了吃年糕,带香包外,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门槛边都会放上一把艾草,“户插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这是老家的习俗。浓浓的艾香弥漫成一段抹不去的端午节记忆。端午节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赛龙船”(龙舟)。每年到了端午时节,乡里人都会把吊挂在堂屋房梁上的龙船拿下来,放到临屋的河上,开始一年一度的“游龙船”。莆田的“龙船”有自己独有的特色——龙船有公船和母船之分,还有一个规矩是:龙船过桥时要低下头。公船的船头上有一个大龙头,昂着头、张着大嘴,雄赳赳气昂昂的,栩栩如生、好生气派;母船则是在一块精致有型的板上刻着龙头,板子可高可低。莆田的“游龙船”还有多个习俗,就是在龙船上挂旗,以旗子的颜色区别不同的帮派;主要有红旗,黑旗和白旗。听老人们说,旧习俗里,当黑旗龙船和白旗龙船相遇时,是会打架的。

      小的时候,我格外喜欢看“赛龙船”,在家里每每听到龙船的鼓声,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到岸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看着那绘着彩画的船身,看着那昂首威武的大龙头,看着那在鼓声节奏下、水手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有那好几米长的、细细的彩舵,一条活灵活现的大龙缓缓地游动在悠悠的河面上。龙船到了“天九湾”西头的湾区再慢悠悠地调转龙头,原路回府,其间要过一座石刻的小桥,我紧紧地盯着,只见“龙头”慢慢低下,过了桥。再回头向龙船的船尾望去,那慢慢拨动的双桨,像是龙爪一般荡漾在缓缓东流的河面上,在周边幽静景色的衬托下,真的好美!我舍不得离去,目送龙船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茫茫的荔枝园里。

      每年的七月半,农历七月被称为“鬼月”。每年的七月半(农历七月十五日)就是中元节,也是佛教里的“盂兰盆节”。在酷暑里,林家院里热闹非凡。由于是祭祀日,家家都极为看重,认真对待。在中堂的供桌上摆着各家的米饭,周边堆放着各家精心制作的各色菜肴,色香俱全。其中亮眼的是摆放在供桌中央的、那只被宰杀、脱毛的大公鸡全鸡,鸡头上红红的大鸡冠给人活生生的感觉。供桌后拱台上的四个柜橱门都打开了,里面放着的木牌都拿了出来,整齐码放在供桌的后面(这些木牌上都详尽记录了祖先们的生日、卒日、工作简历和相应的官位等)。大堂北边的大挂壁上也隆重地挂上了两幅老祖宗(可能是太太爷爷和太太奶奶)的全身大画像。太太爷爷是朝官的模样,顶带花翎、身着官服,端坐在太师椅上;太太奶奶,一身丝袍裙,小脚微现、正襟危坐、雍容华贵。点上香烛,随着香烟缭绕,各家一一顶礼朝拜,静静的,留给后生们丝丝怀念。

      每年的中秋节,我们都坐在大天庭上,仰视着天上圆圆的月亮,温润皎洁的月光铺满园地,映衬着天庭是那般宁静。中秋时节,家里人围坐在一起,用手搓着小汤圆。这种小汤圆没有馅,只是下了些红糖的,有时在碗里还能吃到我父亲手捏成的小狗、小猫花样的汤圆。那时,家里并不富裕,没有豪华好吃的月饼,但是我们吃着甜甜的小汤圆,非常开心满足。记得有一年中秋节,大概是我上小学六年级时,1948年左右(解放前夕),一家人聚在天庭里,乐呵呵地吃着奶奶精心制作的又圆又大、喷喷香的芋头,有说有笑,突然听见大门外铛铛铛急促的敲门声,大门一开,这是谁啊?是小叔叔啊!我们家最小的叔叔啊!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家人都惊呆了,奶奶抱着小儿子痛哭流涕,我们这些小辈不知所措,全都傻站在一旁,听着小叔叔慢慢讲。那是解放前的几年间,在国民党的统治下,为了打内战,补充兵源,就到处抓壮丁,我家父辈是兄弟三个,于是在当时“顺理成章”,小叔叔就被强行抓走当“壮丁”去了,任奶奶怎么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听小叔叔说,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壮丁的这几年,实际上就是给连长当勤务兵,说白了就是给连长当保姆,又洗又涮又拖的,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苦不堪言。解放前夕,小叔叔决定逃出这虎口;在逃走时,他只带了一双连长的军用手套。当年那个中秋的夜晚,看着站在我们面前那一身残旧衣衫的小叔叔,我们都哭了。此外,林家的二叔叔为了躲“抽壮丁”,也“倒插门”嫁出去了,于是林家院里也只剩下我父亲这个独男了,可是祸不单行,到最后,国民党政府竟然要“抽独子兵”,让老百姓家唯一的男人也去当兵,于是我父亲也被抓走了,全家人感觉“天塌地陷”。万般无奈之下,奶奶决定变卖家产,定要把我父亲赎回来,这样一来,爷爷遗留下来的家产基本被变卖一空(我爷爷去世早,我出生都没见着,只是听说留下了一些家产),父亲人是回来了,但是家产全没了,不知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每逢过大年,在小年还没到时,过年的气氛就已渐渐浓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卫生,房里舍外、屋里庭外、墙角旮旯儿的,通通都要打扫一遍,这是一年一度的习俗,所以特别认真。不管尘世的沧桑如何变换,“吃”或许是少数几样亘古不变的传统之一。小年一过,这过年的气氛便愈发浓厚起来,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食材,杀鸡的、炸豆丸子的、碓米的、磨米的……

      这当口,碓米和磨米这活儿最忙,家家户户都得排着队来。碓子坐落在东园地“活石大盆景”附近的小路旁,是一座青石琢成的台座,约半米来高,上大下小,上平面为1米见方、中心被挖成直径40多厘米的一个半球形圆坑,像是一个大石盆,碓头是10多厘米粗的圆柱形状,头部呈半球形,根部插了一根超过3厘米粗的木柄,即为举碓头的手柄。这10多斤重的碓头要是连着举上几个回合,人就得歇会儿了,是个力气活。大人们把晾晒好的、半干半湿的糯米(有时糯米里还掺些大米)放在碓子的坑里,边碓边筛,直到筛完为止,然后半成品平铺在大盘上晒干,这就是做大红团的面皮料子。

      大推磨子坐落在院里天庭井边的台阶上,磨米的活儿也是很累人的,把磨好的米浆挤干水,再捣匀晒干,这就做成了元宵的面皮料子。这两样累活儿终于在奶奶的操持下,经过我妈妈、姑姑里里外外地忙活儿捣鼓,需要整整两天才能最终完成。喜庆的日子淹没了她们的辛苦劳作,她们一个个笑呵呵的,把品位生活的快乐都挂在了脸上。

      这边,我父亲正忙着把大门外屋檐下的两盏书有“林”字的大灯笼点亮,这两盏颇有林家院精神的灯笼,会从农历大年二十几一直点亮到正月元宵节。接着我父亲再铺上大红纸,恭恭敬敬地书上几幅大对联:“富贵盈门如意春”“和顺满堂平安福”,横批是“富贵平安”……。屋里大厅的北壁上贴着“姜太爷”的画像,这是我们林家供的唯一的“神位”,每逢过大年,我父亲都要学着姜太公画符驱邪的样儿,在“姜太爷”的画楣上毕恭毕敬地贴上一幅单联,其实说是个警句更妥帖些:比如:“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说起包红团子,那是到了农历大年廿九和年三十(莆田叫做年廿九暝、三十暝),这是一年中“年味”最足的时刻,林家院大堂上,老祖宗们的木牌位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供桌上,供各家祭拜。最红火的时节是年廿九的晚上,大家吃罢晚饭围坐在一起包红糰子。家里面备着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大圆箩盘,箩盘是用竹子编的,漆成暗红色,往常不用时都挂在墙壁上,只有逢年过节才派上用场。包红糰子的印模是木刻的,很是精致,有五、六种印模之多,有象征吉祥福禄寿的、象征喜庆花鸟的,还有双喜图案的……用不同的印模可以包不一样的馅儿,馅儿的品种也很是丰富,有甜糯米馅儿的、咸糯米馅儿的、豆沙馅儿、五仁馅儿,还有纯菜馅儿的。每包完一个都要用朱砂粉(朱砂和碓米粉和匀后做成的一种抹面料)仔细、均匀地抹在已包好的糰子上,然后再扣在印模里,小心地压实压匀了,特别是印模周边的花牙边,要细细地逐一按压到位,就像是作衣镶边一样的细活儿。之后,再将印好的糰子从印模中倒拍下来,小心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芭蕉叶上。由于人多手又快,不一会儿功夫,大箩盘上就都躺满了一个个浅粉色的糰子,就等着上屉蒸了。近半米大的竹编大笼屉共有四层,大人们将浅粉色的糰子一层层摆放好,再摞起来放进已经烧开的蒸锅上,盖上大箩盖,最后点上一柱香,等着(掌握蒸煮的时间)。奶奶说,赶这会儿,炉火越旺越好,不仅柴火要添得适时,还要将柴火在炉膛里有序地架设摆放,以使炉膛里的空气能顺畅流通。要是炉火烧得好,就会听见炉膛里呼呼的声响,火苗直往烟道里冒。不一会,长香烧尽,糰子就下屉了。掀开大箩盖,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躺在大箩盘上的一个个极鲜艳红润的糰子,以及雕刻在糰子上吉祥喜庆的印子,显得尤为清晰可爱,诱人的模样、醇香的味道,一看就爱吃。全家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挑着自己爱吃的那个,有说有笑,好热闹、好开心。如此这般甜美温馨的时光,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

      (七)上书仓巷的庙堂——函三堂

      地处书仓巷南端紧挨着巷道旁的九级台阶上的大红门,就是函三堂坐落之处。它的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是一座并不古老的庙宇,看起来顶新的、红砖绿瓦的单层建筑,其主庙是三间开屋,坐北朝南,面积约100平方米。主神位身着员外服,头戴“诸葛帽”,慈眉善目。东屋的神位是专供人们抽签占卜的。卜签的是位老翁,我奶奶不时来这里卜卦,有时我也跟着来看。

      老翁就住在大庙东边、挨着巷道的小屋里,在巷道上能见到台阶上一处朝北的小门。老翁的住处常备有一小包祛热消暑的中药茶,免费发放给需要的人,如果家里有人头疼脑热的,喝这茶还真挺管用。

      挨着主庙南侧的是一个大天庭,天庭的东西向足有20多米长,南北有10几米宽,靠近主庙的地面上铺着崭新的六角形粉色地砖,整洁光亮,清新怡人。天庭的南面是一片小果树“盆景”,还有挨南墙的整整一席牡丹花。大天庭西边的边房是一间约三、四十平方米的客厅房,其装饰和摆设颇为考究,是文人、墨客和商贾聚会休闲之地。大天庭的东西边隅均有个小小的拱门,小拱门外是一大片园林,里面种着枇杷树、桂圆树、桔子树、香蕉树等很多果树,果园很大,往里瞧去,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逢年过节,函三堂这里都办些庆典活动,活动一般在大红门外台阶上的平台中进行。

      每逢初春时节,函三堂的景色尤为宜人。一踏进它的大红门门槛,初映眼帘的就是这一路各色各样的牡丹。牡丹不愧为国花,枝头绿叶苍翠,衬托着一朵朵密密的花骨朵儿,还有一片已绽放的牡丹花,红的、黄的、粉的,百花竞放,看得人眼花缭乱,同时还能闻到空中飘散着的微微的芳香,真是花香满院庭,庭院满香花。

      函三堂是一处特别的、更似会馆的庙宇,是莆田城内书仓巷里独有的一景,也是屹立在书仓巷南端的一颗小小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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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书仓巷”这个小巷的名字意涵书香味道,其得名来自宋朝参政郑侨子郑寅。寅官至知漳州,平生嗜书如命,建书楼以藏书数万卷,巷因此名“书仓”。地名像是一张张名片,不仅寓意着我国历史文化的缩影,更能从这些地名中体会其所传达出的家国情怀。地名里有东南西北、有江河湖海、有迁徙的乡愁、有美好的向往。

      我的故乡,书仓巷,这个从不曾被忘却的名字,而今当我渡过一甲子的漫漫岁月后,重新勾起了我对往事的丝丝回忆。记得那是上个世纪50年代,我年方十八岁的1954年,正值高中毕业,高考结束不久,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赶赴学校报到之际。由于是初次单独出门,家里要为我单备一套行囊,这在当时是极其不易的,需要准备毛衣、绒衣、棉衣,还要被子等等,在此之前,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真是难为我母亲了,最终母亲好不容易给我“备齐”了行囊——一件我父亲已经穿了几十年的毛衣和一床盖了几十年的破棉被,两套外衣裤,两双袜子,一股脑地全塞进了一个荆条编的小箱子里,至于棉衣实在是没有了。离开家的那天,我记得是多云的天气,不阴不晴的,些许秋意。我母亲和姑姑一路送别一路泪,更无言语空相觑。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车站。母亲上车帮我安顿好了行李,我就挨着车窗坐下,看着她们用衣袖擦着眼泪,不由得一阵阵心酸,眼泪哗哗的掉下来。

      2019年秋,我有幸重回故里,我们哥儿妹仨,还带着我的大女儿和儿子看望阔别的莆田一中,我们站在新建的长廊旁,望着南邻的一曲方池。那围栏,那一弯小巧的拱桥,那浅游在浮萍下的金鱼儿,那情景似曾相识,那不是当年书仓巷旁老孔庙前的泮池吗?!我们站在一块精琢的大青石上(这不就是当年林家院中堂的镇堂之石吗?)东眺莆田一中的大运动场,这里正是当年林家院的旧址!此时此际,此情此景,我眼前一片白哗哗的,往事历历,我仿佛在梦中,凝结成一份沉甸甸的乡愁。

      书仓巷,我亲爱的故乡!想必你一定还记得那些清贫但非常的岁月,也见证着那被传承下去的浓浓的亲情!浓浓的爱意!有人说书仓巷是一条有灵气的巷子,是历史文化的活化石!如果失去了它,我的乡愁将无处安放。亲爱的书仓巷!我曾经光着脚丫走了十多年的小巷,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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