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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三先生”考

      □南湖啸生

      (一)

      众所周知,莆田的文化史、教育史以及宗教史等都与世称“南湖三先生”的郑露、郑庄、郑淑有关,然而“南湖三先生”的生活年代一直存在着争议,考究定论,正本溯源,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其实根据多方资料证实郑露、郑庄、郑淑本来就是梁陈间人。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家谱是以记载一个血缘家族的世系与事迹为主要内容的史类文献; 但经过朝代更替所带来的战乱和社会动荡,特别是五代十国之后,大都传世的家谱几乎丧失殆尽,现存的郑氏谱牒大都是清代版的为最早的族谱;南湖三先生后裔同时在唐代世系中模糊不清,而让后人无所适从,在续修族谱时难免纰漏或错接,而莆田的历史文化开端则是由郑氏入闽入莆开始的,郑氏族谱与方志的差别直接影响了莆田历史文化的起源点。

      南湖三先生的生活年代目前存在的两种说法,一是方志专家持梁陈说,二是谱牒专家持中唐说;梁陈说却不能超出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的考究,比如普遍认为因避永嘉之乱(即307年)入闽,到南朝陈永定二年(558年)郑露献地为庵,约250年相隔16代,平均每代仅15年,似乎不合常理吧。谱牒说又脱离了文献记载的史实,埋首于族谱,推理着现存的世系,比如根据族谱中郑淑与四世孙郑良士(856-930),若梁陈与唐末相距约300年才四代,也不合逻辑,所以持中唐说,前后代距才能平衡;殊不知其中或许有断代的可能,那么就不能像捋秤砣那样求平衡了,凡事都要以事实为依据,尊重历史才是对先祖的敬重,才能给后世最好的启示。

      所谓“永嘉之乱,八姓入闽”指的是林、陈、黄、郑、詹、邱、何、胡;最早记载的是唐九牧之一的林蕴《林氏族谱序》载:“诸姓入闽,自永嘉始也”,“诸姓入闽”并没有指哪几个姓。唐代林谞《闽中记》中则提到四姓入闽,也并没有八姓的说法;直到北宋路振《九国志》中才出现了八姓入闽的说法,南宋梁克家《三山志》沿用了八姓说。现在普遍认为八姓入闽是现代福建人的重要来源之一,但是又有学者考证八姓入闽有很多不靠谱的地方;历史学博士葛剑雄教授《福建早期移民史实辩证》一文,他认为晋唐入闽的多是江西、浙江的平民,福建林、黄、陈、郑四姓已为本地土著。福建史学界泰斗朱维干教授在《福建史稿》中,也认为八姓入闽绝不是高门望族,而是所谓“寒族”。谱载郑昭入闽任晋安太守、福州、泉州刺史,这怎么可能呢?那时福州、泉州还未设郡呢,隋朝589年才出现泉州一词呢。徐晓望教授在《福建文明史》一书中关于八姓入闽也持怀疑态度;武夷山王城遗址出土的文物中就有林、胡、马、邓、卢、唐、赖、徐、刘、莫、龙、等十几个姓氏。三国时期孙权派兵攻入候官,当时候官就有两个当地的将领詹疆、何雄率兵对抗,而何雄老丈人张雅也是当时闽地雄主,说明詹、何、张三姓入闽比永嘉年间早很多年。据泉州图书馆宋代黄宗旦修的《紫云黄氏锦田大宗族谱》载:黄道隆于东汉末(278年)弃官避地入闽,初居仙游大尖山、小尖山之阳,即平明山,考盘寐歌,矢高尚之志,后以里匪困扰非宜所居,改迁桐城之西,相土而居,爰留作室。

      郑氏清代版族谱本身就有两种说法,中唐说与梁陈说,《南湖郑氏大宗谱》中就记载郑露生于唐开元二十八年(740年),载有谱序则为郑露五世祖司农卿郑伯良作于唐兴元元年(784年),那么郑伯良生活时间跨六代在世,这是不可能的事,说明族谱有误。近年来莆仙郑氏出版的《仙游浔阳郑氏族谱》、《南湖郑氏通书》,还有《莆阳名篇选读》等都载郑露为中唐人,还有报刊发表的《南湖三先生本是唐朝人》、《南湖“三先生”是唐时人》等文章,甚至连“百度词条”都出现了中唐说,显然这都是有失考之虞,这仅仅是家谱,却不究天人之际,亦不通古今之变,何以成一家之言呢?然而有《南湖东汾家谱》、《南湖后埭房谱》、浙江苍南《平阳郑氏宗谱》等里面所载的南湖三先生是梁陈间人;当然谱中记载却出现了时间差距,位列失序等问题。史学家郑樵(1104-1162)是否也怀疑过郑家的世系问题,他在荥阳谱序中的落款是:“过江二十九世裔孙浔阳郑樵”,而并非“浔阳十二世”;笔者认为郑氏族谱在世系与时间上的错乱一方面是断代,另一方面是渡江、入闽时间的错误造成的。郑樵在荥阳谱序云:欧阳文忠公信史矣,奈何取人家谱以实史典乎?且人之墓志,皆匿隐恶暴而纂之美;人之家谱,皆剔削寒微、附会贵显,此何足信?夫人家谱者,私记也;史册者,公籍也;奈何取私家无凭之书,以为公家定著之籍乎。这是郑樵对后世的忠告。

      (二)

      “人家五色藏姑蔑,战马千年说郑平”,这是北宋名臣赵抃在《峥嵘岭怀古》中的诗句。郑平被尊称为“开衢名宦”,据浙江常山《象湖郑氏宗谱》载:一世祖讳平,字元先号自强,汉章武辛丑年(221年)随父渡江,居丹阳之秣陵。《江山郑氏族谱》载:始祖平,三国时自河南迁至丹阳,复官居衢地。《峥嵘郑氏》载:始祖郑平,三国吴征虏将军,河南郑州人,嘉禾五年(236年)镇守峥嵘山,遂家于衢城,称峥嵘郑氏。弘治《衢州府志》卷一?舆地纪:建安四年,孙权分会嵇立东阳郡,分立丰安县,即婺州,衢为属邑,其将郑平戍峥嵘镇,即此。《大明一统志》载:“峥嵘山,在县城南隅,三国吴遣将军郑平以千人守峥嵘镇。《方舆纪要》称:衢地“控鄱阳之肘腋,制闽越之喉吭,通宣歙之声势。东南有事,此其必争之地也”。浙江文档库(各时代战事备注):第4、据康熙《西安县志》载:三国吴嘉禾五年(236年)郑平戍峥嵘岭;第5、据民国《衢县志》载:西晋陈弘戍峥嵘岭;峥嵘古镇为全国历史上66个军事重镇之一。

      在衢州地方文献与郑氏谱牒的记载中,郑平将军常常被人们称之为“开衢首宦”或“衢州始祖。《衢州市志-人物传》载:郑平(207—299),字元先,号自强,原籍河南郑州,吴黄龙元年(229年)以功授攒护将军,继拜平南将军,进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嘉禾五年(236年)加封征掳将军,以千人守峥嵘镇(今府山),遂家于衢州;食邑信安(即今衢州)一千五百户,少子郑济晋怀帝时任信安令。浙江方志与族谱所载郑平事迹与时间是一致的,故郑昭入闽时间应该参考郑平的生活年代。

      据安徽《徽州郑氏丰口谱》序载:“---按郑氏出自姬姓,周厉王少子友宣王同母弟也,宣王二十二年封友于郑,在荥阳宛陵,秦京兆西内密迹王畿,汉华阴之郑县是也;友相幽王卒,谥桓公;子武公掘突,孙庄公寤生,皆相平王为司徒。十三世孙幽王为韩哀侯所灭,子孙播迁陈宋之间,以国为氏。至荣生当时,居荥阳开封,生韬,生江都守冲,生房,生赵相季,生议郎奇,生穉,生御史中丞宾,生兴,生大司农众,生城门校尉安世,生骑都尉綝,生上计掾熙,生二子泰、浑,泰为征东大将军,浑为少府大匠,泰生三子庠、澄、袤。澄为尚书仆射,袤为司空;庠为平难将军、东安太守,出为寿春,章武元年八月十九日渡江,居于丹阳秣陵,生二子平、昭。平字元先,遣戍峥嵘镇,遂家焉。---大晋太康三年壬寅冬十月朔旦博士秦秀谨序。”显然这是秦秀于太康三年(282年)为郑家所作的谱序,此序中郑泰之前的世系与唐林宝《元和姓纂》第434页四十五劲?郑所载不谋而合。郑泰(151—191),《后汉书?列传第六十一》载:郑泰字公业河南开封人,与何颙、荀攸共谋诛卓,事泄,出逃,东归袁术,术表以为扬州刺史,未之官,道卒,年四十一,少子袤。《三国志?魏书卷十六》载:郑浑,兄泰,将泰小子袤避难淮南。史书中虽只载泰少子袤而无载长子郑庠、次子郑澄,原因是受父亲郑泰诛卓失败而逃难,出为寿春;晋泰康年间郑平修谱,庠公已被后裔尊为渡江始祖,从泰、庠、平三代时间上看是合理的,郑庠也并非族谱中所载郑袤之曾孙,郑袤六子都是“元”字辈,郑庠二子也是“元”字辈的,古代人对昭穆是相当重视的,不可能仅三代就字辈重复,另外史载郑平出生于207年且于236年领兵镇守峥嵘镇,又郑袤史载出生于189年,郑袤与郑平仅差18年,怎么可能是祖曾孙关系呢,又郑袤郑庠子辈排行相同,那么郑袤郑庠应该是兄弟关系,而不是祖孙关系。郑氏谱牒都载郑平、郑昭是亲兄弟,而郑平卒于299年享年93岁,谱载郑昭享年74岁,根据时间推论郑昭是不可能在永嘉元年(307年)随父庠挈家渡江,应该也是章武元年(221年)随父兄过江,据族谱载于丁卯年入闽。徽州谱序中详述了郑庠渡江的时间为(221年),与郑平的诸多资料相吻合;那么从郑庠221年渡江到十七世孙郑露三从兄弟于558年入莆距337年,平均每一代大约20年,加上受汉代提倡早婚早育政策影响,20年一代是符合常理的。

      (三)

      闽浙郑氏都尊郑庠为渡江始祖,郑庠长子郑平为入浙始祖,次子郑昭为入闽始;郑昭,龙骧将军,因功封于闽,于三国吴赤乌十年(据谱载丁卯年247年)率兵入闽,后为建安刺史,居侯官,尝游历莆田,见南山环拱耸翠,爱其风土,遂卜葬荥阳先祖“十二坵”于凤凰山南麓,并结庐于侧。郑昭裔孙郑露、郑庄、郑淑三从兄弟于梁、陈间自侯官经永泰入莆,卜居南山祖坟“郑十二坵”旁,并构筑“湖山书堂”,开莆来学。据南宋李俊甫《莆阳比事》载:广化寺,梁、陈间邑儒郑露之居。俄有神人,鹤发麻衣,夕见于堂,请易为佛宇,露诺而献之,为金仙院。又载:莆为文物之地旧矣,梁陈间已有南湖先生郑露书堂,广化寺讲堂是也(以郡志、郑家谱参出)。《大明一统志》卷七十七:凤凰山在府城南三里,梁时邑儒郑露书堂在焉。何乔远《闽书》卷一零五载:莆至陈时,犹未为县,人未知学,露与其弟庄、淑结庐坟侧,据南山之胜,构书堂湖上,勤修儒业,莆人化之。黄仲昭《八闽通志》卷之三地理?兴化府:儒风非在常衮后,梁陈以来已有郑露书堂。《重刊兴化府志》卷二十五载:梁陈南湖三先生祠堂在广化寺中,初,邑儒郑露与弟曰庄、曰淑家于此;以其地归释氏,即广化寺也。《兴化府莆田县志》卷二十一儒林传载:梁陈间郑露其先自荥阳入闽,远祖昭尝过泉之莆口,爱其风土迁祖坟于南山葬焉,至陈时露与其弟庄、淑自永泰徙莆庐护墓侧;据南山之胜构书堂以修儒业,时作篇章,以训子弟,于是莆人化之;始兴学。乾隆《仙游县志》卷十三?祠宇载:郑三公祠在普惠寺东祀梁别驾淑、唐中丞良士、宋尚书元弼,又梁中郎将郑庄祠在兴泰里浔阳山,太府卿郑露祠在瑞华巷,可见历代方志皆载南湖三先生郑露、郑庄、郑淑是为梁陈间人;还有郝玉麟等的《福建通志》,祝穆的《方舆胜揽》,凌迪知的《万姓统谱》,吴源的《名公事述》,林文的《南湖三先生祠堂记》等;众多名家作品中都持梁陈说。

      又据,林俊《明瓢湖居士郑朴轩墓志铭》文中载:“郑姓,陈隋时南湖三先生,开先莆学,功为大宋溪东湘乡、溪西夹漈二先生继之,为莆文字著述之祖”。郑岳《山斋文集》卷二十四(族祖清公墓志铭跋)云:读志中所载,世次甚明,有可正家谱之缺误者,如云露公梁陈人,唐观察常衮推尊乡先师表赠“太府卿”;诸家之谱皆无之,此必别有所据--。明代柯潜为郑露肖像赞:繄莆之郑,奕世簪缨,于何其始,曰太府卿;生际梁陈,学宗周孔,讲道南湖,以开愍懵;莆人知学,实倡自公,有贤二弟,同振其风;十室之间,书堂八九,公泽所渐,名垂永久;我瞻遗像,肃然以兴,吁嗟乎,公百世典型;后世有人把“生际梁陈”改为“生际李唐”。另有郑纪《东园文集》,郑岳《莆阳文献》等郑家文献都持梁陈说。

      《莆田县志》称:“莆之衣冠文物实自露兄弟开先之也”,说明南湖三先生开创莆阳文化教育之先河,道承东鲁,学启闽南。传时人摘郑露平生喜爱的木兰花撒向船头和溪中送郑露赴仕,此溪就命名为“木兰溪”,这是莆仙的母亲河。后人为纪念南湖三先生倡学功绩,在广化寺南寺口立“倡学闽南”坊(今废);还在城北拱辰门内龙坡境社为郑露建“开莆来学”坊(文革废,存老照片),题文为“倡学先儒唐太府卿首祀乡贤南湖郑露”落款为“唐贞元元年岁次乙丑冬奉旨赐金敕建”(时间为785年);那么,既以“先儒”“首祀”用词,说明露公已为“先人”了。则露公不可能生于中唐(740年),怎么可能在世立坊并以先人居之后人祀之矣。南湖三公济美,后裔衍派播迁,“五垂簪”、“七凤齐鸣”、“八虎啸林”,始终不忘门第楹联“南湖流芳”;郑露裔:“南湖世泽长,太府家声大”,郑庄裔:“南湖世泽长,金紫家声大”,郑淑裔:“南湖世泽长,别驾家声大”;虽枝繁叶茂,但脉络清晰,又溯源南湖。莆田西天尾镇澄渚郑氏祠堂联:三公倡起南湖兴莆仙聚千年国族,一脉分居澄渚梁唐宋振百代家声;联意可见南湖三公于梁陈开始倡学并宏开世族。

      “附凤凰翼,与木石居;和乐兄弟,游玩诗书”。郑露、郑庄、郑淑创建的“湖山书堂”是福建历史上第一所学校;比漳州陈元光之子陈珦创建的“松州书院”(708年建)早150年,比莆田林蕴创办的“澄渚书堂”早两百多年,遗憾的是2020年出版的《莆仙文化概论》以及2021年出版的《莆田通史》中大事记皆载“澄渚书堂”是莆田第一所私立书堂,真是贻笑大方。梁陈郑露的诗<彻云涧>被收录在《全唐诗》卷八百八十七;唐代陈元光、林披等的诗也被收录全唐诗,所以资料显示郑露是福建有史可考的第一位诗人,且是福建省古代第一位藏书家。

      唐代“闽中文章初祖”黄滔《莆山灵岩寺碑铭》中载:“昔梁陈间,邑儒荥阳郑生家之,生严乎一堂,架以诗书。既而秋,一夕,风月清朗,俄有神人,鹤发麻衣,丈馀其状。见于堂曰:诚易兹为佛宇,善莫大焉。生拜而诺--。”文中未具实名,只用“荥阳郑生”,却让后世猜想不已,如果分析郑露的诗《南山松柏》,就很明白黄公的用意了。“千年松柏问谁栽,荥水长流倡学来;鹤骨龙鳞沦佛海,南湖一鉴映天台。”诗中有两重意思,其一,千年松柏不知谁栽的已是鹤骨龙鳞,老态龙钟,因修建佛宇而大兴土木沦为了佛海;其二,郑本荥阳人士来此倡学,卜居南山,环拱耸翠,南湖水镜可映照天台;表达了诗人为儒而仁,为佛而慈的仁慈之心,天地可鉴,以樾荫子孙。诗中荥水即指荥阳,又范晔《后汉书-郑玄传》云;“郑生今去,吾道东矣”;“生”先生之意,表尊重,故黄公文中“荥阳郑生”应该是指郑露。明末清初的郑凤超在族谱中云:永定二年太府卿公梦一神人麻衣求地遂舍书堂为永丰庵即今广化寺讲堂也。

      我们要尊重历史,实事求是,根据福建省姓氏源流研究会《福建姓氏志》编写过程中史实部分发生分歧的处理意见:一、坚持以史籍为依据的原则,史籍以国史、方志为主,碑刻、墓志铭、族谱为佐证资料。二、坚持广泛征求意见,集思广益,力求取得共识。三、坚持“宁漏勿错”的原则,本着对历史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的态度去编志,史实不能出错,无史料依据的不写。

      综上所述,追溯历史,从安徽到浙江到福建,从方志到名著到墓志铭,从兄弟郑平到历代名家,从木兰溪的民间传说到郑家谱牒祠堂楹联;可谓罗列详实,符合史籍依据要求的,充分肯定了世称“南湖三先生”的郑露、郑庄、郑淑就是梁陈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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