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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世莫如救心——读莆仙戏《林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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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兆恩(1517-1598),字懋勋,号龙江,道号子谷子、心隐子等,福建莆田人。他精研宋儒之学与阳明心学,由儒入释道,又引释道归儒,落第返乡后创立自成体系的三一教。三一教以归儒宗孔为宗旨,注重心性体悟和道德实践,主张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将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合二为一。因此,林龙江不仅仅是著书立说、开宗创派的学问师,更是践行从我做起、乐善好施的宗教师,以自己的行止诠释三一教教旨。三一教传播甚广,近及江浙粤台等地,远达鄂鲁豫陕等地,还随着移民的脚步远播东南亚并辗转传入欧美。在莆田,目前有千余所三教祠、书院(清代三一教被禁,改称书院、玉皇庙等),信众遍及千家万户,各类清幽醮仪活跃于四时城乡。三一教一定程度上形塑着知识阶层的精神世界,更与民间信仰水乳交融,在莆仙一带基层民众的日常生活细节中清晰呈现。

      莆仙戏《林龙江》从林龙江落第归来开场,人称“小仙”的道人卓晚春一反俗世常情,放炮庆贺,他预知倭寇即将来犯,欲度林龙江,期待他背负起拯救乡土乡民的重任。对于林龙江来说,不但要救城救民,更重要的在于救心。戏里展示的是一个有宗教无信仰,人心崩溃、道德沦丧、黑白颠倒的时代,由武士沦为海盗的日人伊藤认为:“贵国在大唐的时候,文化昌盛,人物杰出,曾引得我日本多少人士前来长安求学。可是,你们现在已经失去当年的辉煌了,我所见到的中国人,多是贪鄙之辈,委琐之徒。”戏里的林龙江也认识到“世风坏才引来倭寇入侵”,人心堕毁,内祸招引外患。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中说,平倭寇之乱的最大的战是在仙游打的,本剧则将莆仙何以倭患尤其惨烈的原因揭示了出来。

      眼前利益使人们普遍失去了敬畏心理,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纸醉金迷、自私狭隘,无论是平民百姓、市井赌徒、行商坐贾还是官员、将士、儒生都是一群贪利贪功之徒,整个社会肌体从上至下已经腐烂。林龙江举家救世的行为不仅不为人理解,反而被视为颠狂,是“有钱没地方使的主”;本该守土安民的军人对抗倭寇,却索要千两黄金;倭寇逼城时踊跃应诺捐金的乡绅,在危局消解后,个个食言,剩下林龙江独自面对索赏官兵的拷打,而其实在承诺捐金时,财主王金富早已心机地将首事重责推给了林龙江;为患东南、为虎作伥、戗害百姓的倭寇许多由本地人冒充;本是海上商人的王海,在海禁的打击与巨利的诱惑下由商变盗,成为倭寇的带路党;第二次倭寇毁城后,王金富发现自己房子被烧而相邻的林龙江祖厝完好,忌妒心驱使他一把火烧了林家祖厝。剧中王海问“仁义一斤能值几文?”,王金富说“而今世上认钱不认人”,其妻说“二十两金子?那能买好多几亩水田呀!”,伊藤说“中国人外仁义,内贪鄙,都变成鱼和鳖!”,金钱这只万能的手拨弄着世道人心,欺凌着道义以及人世间的一切美。

      社会乱概因人心乱,人心安宁则社会安宁。救世莫如救人,救人莫如救心,心为世间诸病的根源,儒家将“正心诚意”放在修齐治平之前,释道两家对心性的守牧对治法门更是多不胜举。救心、修心被提高到釜底抽薪根本之法的地位上来,在戏里从抗倭献策、请广东兵、劝乡民逃命、游说倭寇、被打、力劝乡民、智救妇孺,到为死难乡亲收尸、祭奠,林龙江所有戏剧动作莫不在身体力行三一教救心宗旨。而现实回馈他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妻子如是总结:“你好心何曾得好报,倡三教扬仁义却遭嗤鄙。你献上抗倭之策无人理,你周济逃难百姓谁支持?你带头请客兵保城抗倭,却换来乡绅失信你受笞!避倭乱你不忘扶危解困,却换来邻里放火毁府第!”

      付出也是有些微回响,林龙江被官兵痛打时,乞丐献上全部家当相救;王妻知悉丈夫烧了林家祖厝后,痛骂丈夫;王金富受感化后,皈依三教,献出千金乱后收尸。温情的萤光让林龙江顿觉“道虽式微犹可为”,为救心之举带来一抹亮色,然而这抹微亮还不足以照射进时代昏乱的晦暗洪流。剧终林龙江为死难乡民所撰的祭文叹息道:“君昏臣贪朝纲乱,养痈成患苦黎民。礼崩乐坏廉耻丧,谎言充斥诚信沦。”现世的无力感让林龙江喟叹,而同体大悲之心却使他将一时悲喜得失上升为普世情怀,在信仰的驱使下,决定“吾道难行行不倦,以身作则竭微忱”。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理想主义气概,处处散发着宗教师的纯粹气息,也契合他“应试文字犯禁忌,直来直去性刚强”的书生本色。

      和妈祖、临水夫人一样,以神仙或创教者、教主为主角的戏,难结撰,更难出彩。郑怀兴先生举重若轻,以轻松谐趣之笔写沉重的故事,将一个以男人为主又没有爱情关目的戏,写得好看又有趣。戏里与林龙江苦道救民形象对比的是卓晚春不时展现的神迹,既有机地成为推进剧情的助力,也增添宗教题材的传奇色彩。与林龙江书生呆气相对应的是兴化守备吴方和他手下众老兵,剧中以夸张变形方式来塑造吴方与众老兵形象。吴方是一个深谙官场潜规则,老迈糊涂、贪名贪利又自以为是,老兵们承平日久,吃惯皇粮,擅长拍马。他们老迈昏庸,手无缚鸡之力,却欺上瞒下、敷衍塞责、瞒天过海混饭吃。借广东兵赶跑了倭寇的第一次进攻后,就自吹自擂,贪天之功,认为自己是兴化百姓的救星,自我膨胀,飘飘然将自己当作抗倭英雄,失去自知之明,以至于在第二次倭寇进犯时,轻易被击溃,吴方也由此丧命。这种本质与现象严重不协调的悖谬,为全剧带来强烈的喜剧性效果。

      郑怀兴先生的《鸭子丑小传》《戏巫记》等一批戏充盈着传统戏曲民间性色彩,闪耀着属于戏曲的谐趣之光,然而先生血脉里沉潜着传统“士”的精神,铁肩担道义的凛然与决绝使得他的作品沉郁顿挫,以思想性见长。但凡提起郑怀兴,便不能不提《新亭泪》《晋宫寒月》,它们的光芒遮盖了民间性色彩的剧目。而《林龙江》禀承他的《戏巫记》《搭渡》《审乞丐》《骆驼店》等一批作品戏趣郁勃特色,插科打诨,处处令人捧腹。所谓“乐人易,动人难”,若仅仅为博人一笑,则与杂耍无异。本剧以悲悯情怀收束这些变型夸张的科诨,在乐人之戏中,郑怀兴先生一以贯之,以思辨作为讽刺手笔的坚实根基,层层剖明救世救心的深意。同时,剧中也大量运用生动的莆仙方言俚语与地方民俗,如源于倭寇屠城,莆仙地区初四、初五做大岁,贴白额门联,剧中还写到三一教度亡仪式中的重要仪轨“九莲灯”,信手拈来,无不贴合,处处透着浓郁的兴化风情,皆源于先生对斯土斯民的深情与稔熟。

      《林龙江》一剧初创于十三年前,继之有《傅山晋京》《于成龙》《青藤狂士》系列影响深远的新翻杨柳枝之曲。《林龙江》是郑怀兴先生亦庄亦谐写历史的转向之作,放到先生戏曲剧本创作序列来看,意义重大。

      文/张帆(福建省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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