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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港印象

      □陈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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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去海边。秋分之后,我与一群朋友们出现在汀港,听风、登高、望海。

      最先迎接我们的,不是海岛渔村特有的鱼腥味儿,而是海风。巨大的、清冷的风一下子就把昏昏沉沉的我吹醒了,也差点儿把朋友柔软的宽檐草帽吹跑。对于长久蜗居于小城的我来说,这界外的风很陌生,勇猛、自由、无遮无挡,从海洋深处,越过岛屿,越过海湾,一路呼啸而来,也许夹杂着沙粒、咸味儿、植物的种子,某位船长的消息,紧紧地围裹住我们,灌进衣领里,令人全身忍不住直打激灵。迎接我们的,还有村干部,以及年老的林老师、年轻的姑娘小曾,他们作为向导,一路带领我们登上汀港山顶。

      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性格。当我穿行在古老而庞大的岩石之间,忍不住想去贴近它,倾听它。它们曾经隐藏在海底,最终升出海面,经年接受浪淘潮蚀,季风、台风洗礼,倒显得平和,不是神秘的、凌厉的、嶙峋的,而是直白的、温润的、大度的,像是静候船长归家的女孩子,在海边一站就是一辈子,终于变成老祖母。

      有一块岩石尤为特别,经受长年风蚀,被切割成有棱有角的整整齐齐的细条状,像家里书架上横置的书籍,与早几年我在日本宫崎看到的临太平洋海岸上的“鬼之搓衣板”异曲同工,都是风浪侵蚀的结果,都是大自然的妙手在不同经纬度刻画出的奇特杰作。年轻的油杉见缝插针地生长在石隙间,结着崭新的松果,地锦、猩猩草、木防己、鬼针草等藤草也不依不饶地攀爬在岩石上,但方向总是向着阳光照耀的地方。

      而风的声音也一路相随,但温顺了许多,迷人地唱着九月的歌。在风声中,我紧跟着林老师,听他讲述着不知讲述过多少遍的来自村庄的民间故事,从中原南下寻水定居的迁徙史,以及村民在海边生存下来的精神力量,对自然的顺从及敬畏,直到山顶,故事也讲不完。

      家乡的故事是永远讲述不完的,因为家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站在山顶,站在悬崖边,风像吹哨人,一声比一声急切,催促着我,引导着我看这里,看那里。我安静下来,才真正看清汀港村的全貌。在兴化湾的怀抱里,汀港村一面是山峦,被俯视的岩石以另一种姿态出现,任性地如天外来客,有的卧伏、有的似乎摇摇欲坠、有的干脆认命地陷在两块岩石缝隙间,充满着无畏和天真。整座山躯就是风电场,风力发电机依山而立,一直延伸到海湾里。

      汀港村另一面是海,雾气散尽,天光倾泻而下,海水细波粼粼,漫长的海岸线在日光下如裙裾飞扬。我朝着海远望,看到很多座岛屿,筶杯岛、黄瓜岛、爱心岛,在平静的海面上,像是等候召唤的船只,仿佛随时都可以靠岸,又仿佛要即刻出航驶向太平洋。黄瓜岛相邻的一座岛屿是无人岛,长眠着黄瓜岛的先民以及神秘的旧华年,两座岛屿紧紧相依,海水传递着日复一日的生与死,书写着每户海岛人家的家族史——当归家的渔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无论是狂浪咆哮还是风平浪静,岛上的灯塔总是发出扇形暖光,照亮着每位渔家汉子的心。

      下山后,我们行走在村庄的小路上,去看一座老房子。老房子是一位华侨捐赠给村里的,莆仙传统民居“五间厢”,中正的厅堂、厢房及院落,雕花上彩的石质窗棂和门框,贴花砖的外墙,琉璃的阳台柱子,古朴中带着精致。这座老房子现在改造成一座民俗馆,收集着极具年代感的生产工具、生活器物,镜子架、烛台、马灯、陶罐、铁锚、摇篮、织渔网的梭子、扬帆的勾头……它们向后来人展示着汀港的过往变迁。

      最吸引我的是小人书和朗朗上口的童谣,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小时候,那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童年记忆,充满着甜蜜和温暖,谁不是一边舔着麦芽糖一边翻着小人书长大的呢!村干部引以为傲地介绍,这些物品大部分来自村民的捐赠。把家庭记忆集体奉献出来,呈现出来,是苦难史也是奋斗史、创业史,是跟随时代奔赴未来的深情回望。在院子里古旧的渔船边,我问村支书,留在村里的人多吗?他说,村里人前早多以采石和讨海为生,现在大多都外出经商打工了。的确,路上所见多为老叟及妇童,妇女们在家门口从早到晚,不舍得抬头,一刻不停地在撬海蛎,要趁新鲜及时送去售卖。我静静地看着满头银发却健步如飞的林老师,已至中年却干练十足的村支书,以及来此地工作的外来姑娘小曾,老中青三代人,我想,汀港村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经过村里众多的寺院、宫庙和祠堂时,村支书说,海边的人总是开放和包容的,他们膜拜他们所信仰的宗教。两百年的天后宫、八百年的油杉、一千年的造像塔,以及代代口口相传的民谣和传说,这些都是村庄古老的证明,也是汀港人生生不息的精神寄托,它们无处不在,充满了时光斑驳的美感,任潮起潮落,一直默默地守护着汀港,从未停止焕发光芒。

      回城时,我想,不知汀港的夜晚怎么样?不论是赶海回岸的渔民,归乡的人,也许都会聚集在一家小小的酒馆里吧,灯光不需要很亮,但啤酒一定要满。在醉意中,渔民们盘算着一年的生计,这座村庄、这座海湾永远是他们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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