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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山恶水出英才——福建巨岸建设公司董事长陈文豹

      一

      我的老家埭头镇石城村在莆田沿海的最东边,埭头至石城北码头15公里。1973年春至1975年夏,我在埭头中学(现莆田十一中)读高中(当时冬季招生又改回夏季招生,因而我高中读了两年半),每周回家一次,周六中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挑着番薯或番薯干外加一罐咸菜与学友结伴而行,这段路上的风景和记忆,任凭几十年岁月风雨的冲刷也难以消逝泯灭,只要闭一下眼睛,那情形仿佛就在眼前……

      埭头至石城公路沿大蚶山麓向东延伸,左侧的大山巨石滚滚,少有林木,纵使是在“绿化祖国”的年代,也是只见岩石上的大字标语,少见石缝里可怜的杂树;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大建设,这里最大的收入是上山采石,也就是出石匠和手扶拖拉机手,放眼望去,大蚶山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穷山恶水。

      埭头是莆田最贫穷的乡镇,镇政府周围土地平坦,稍好一些,东去石城,后郑、东林、淇沪,石城几个靠海的村庄也比较好,以渔业村石城最好,历来如此,如今更以文明富裕著称;而中间几个村庄,是贫穷乡镇中的贫困村,其贫困程度可想而知……

      很难说是不幸还是有幸,陈文豹就生在这贫穷地区贫穷乡镇最贫穷的村庄,而且是父母无任何手艺的纯农民家庭……石塔溪尾村,我的二姑就嫁在这里,还有几家亲戚是这个村的,但我始终没有弄清溪尾村的方位,因而一见面,便问他:“具体在哪里?”他说:“8公里碑,往右拐过去半里吧,就是溪尾。”

      我比陈文豹董事长大一旬,贫穷的记忆是共同的;因而不需多言,他便迅速地进入了童年和少年的时光。如今的他已足够地强大,因而对往昔的极度贫困悲惨和艰难没有任何的隐讳和顾忌……

      他出生于1967年4月1日(农历是二月)。身份证上的年龄大了五岁,那是结婚那年岁数不够,尚差数天, “官方人士”为成人之美改成这样的——陈文豹笑着说。

      陈家五个兄妹,他是老三,上面有一哥哥,一个姐姐。记忆中最为刻骨铭心的是贫穷,贫穷最深刻的记忆是饥饿。最困难的时候,哥在埭头念高中,吃的是薯干和麦糊(大麦磨的粉),他在樟林念初中,中午在学校炊饭,只有一个番薯,连汤都喝下去了,也没有一点饱的感觉;晚上回到家,就是炒豌豆吃,也不能放开吃。莆田沿海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无论贫穷或且富贵都一样,他的父母自然也不例外。母亲用茶杯(不像现在雅致小巧的茶具,而是直径和高度1.5寸的那种,俗称“竹箍杯”)分豌豆,他和哥哥的杯口凸出来,姐姐和妹妹杯口是刮平的……从小聪明和细心的陈文豹注意到:分到最后,父母甚至连一口豌豆也没吃,只是各喝一碗水,便躺到床上去睡了……

      说话之时,他父亲已病危在床,八十岁的老人已二十多天水米不进,是肺癌晚期,纵是请来神医也回天无力,他有瞬间的走神,侧脸朝东愣了一下,就迅速回到眼前的话题中……

      临近初中毕业,陈文豹心底的夙愿,是想考个中专。但他不敢跟家里说。哥哥已去做工,家里没钱,连自己最后一学期欠学校的17.5元学费都没交呢!哪来的钱去读中专啊!

      欠着学费,他也没脸参加毕业考试,只好悄悄地退了学,跟着姑丈陈仙耀去闽北山区政和修公路。

      顶着1982年8月山中明晃晃的太阳,十五岁的少年奋力举起岩镐对准坚硬的岩土狠狠刨去……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临出家门的前一夜,父母把他叫在眼前,再三嘱咐他到了工地要听话,不偷懒,老实做事,本分做人……一天下来,他躲在无人的地方,摊开手掌,一一数下来,双手上共有二十多个水泡,手掌都握不拢;他不敢声张,生怕工头知道了,把他赶回家去,不让他继续做下去。

      他如此拼命,是好强的性格所致。其实工友们都喜爱他,还尽量照顾他。大人们其实都是心中有数的:这么幼嫩的初中生,初来乍到又如此的卖力,肯定会把双手磨破的;因而第二天起,就给他调整了较轻的工种。

      为了照顾他,安排他挑饭。这工作同样不容易。山区昼夜温差大,中午又热到三十度以上,他要提前一小时回工棚挑饭,一头米饭,一头空心菜汤不紧不慢地挑到工地去,快了桶里的汤会洒出来,慢了饭菜会全凉了。新修的公路经太阳一晒,尘土飞扬,挑到工地,他满脸尘土,却见工人们全坐在砖瓦窑里等着他。放下饭菜,还得让别人先吃,自己在边上看,初时往往不凑巧,他们把菜汤喝光了,自己只好把米饭干巴巴地往嘴里硬塞;久了大家都同情他,每人省一口,他就有了足够的饭和菜汤了。晚上铁器回炉整理拉风箱也是一难,右手臂一拉两到三小时,完了那右臂酸啊,但他没有吭一声。

      板车装土是时那车墙板都很高,阿豹用簸箕往里倒够不着,他的个头还不够高,有个瘸腿的理发匠帮他。理发匠一手柱着岩镐,一手拎着装土的簸箕往车里甩……阿豹站在旁边敬佩地看着他,哪想到他趔趄了一下,大腿撞到了岩镐上,划了一个很大的口子,瞬间便鲜血淋漓……酷烈的场面记忆犹新,可惜一时记不起那理发匠的名字。

      在政和东平,有一次在村边砌水沟,沟里是不知积了多少岁月的水牛粪便,表面黄澄澄的一层泛着亮光……阿豹要下去砌石头,毫无顾忌地踩下去,尽管感觉那脏水刺骨地冷,但他只管干活不以为意……当天收工就不行了,两只脚肿得油光发亮,外加感冒就躺倒了。第二天别人上工都走了,他独自一人在床上躺着,夏季西斜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种中暑的迷幻感觉。但他没想去看医生,一看医生就要花钱的。房东走进来看了大吃一惊,力劝他要去看医生,说是再不看要出大事的。阿豹想想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能因为痛惜钱把命搭上。遂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喝了一碗水,走走停停五公里去村里找医生。这山村的赤脚医生还真有本事,花了三元多的钱看了几回这病就好了。阿豹把这次中毒看成是人生的第一回磨难。

      工程队驻扎在政和县东平,承包的是从东平到外屯十几公里的路段,每天修好二百米,工地现场离驻地就越来越远了。这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早了些,严霜降临了。早上出工,老工人们每天抓一架板车辆,斜着拉着去工地,显得轻松自在;阿豹他技巧不行,只好拿铁撬、锄头和岩镐,把它们扛在脖子上,一夜沐霜的铁器,冰冷刺骨,几公里下来,他两只耳朵都冻麻了……

      政和县城的溪床浅滩上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是如今游客眼中最美丽的风景,却是少年河豹沉重的记忆。鹅卵石是修路最经济的材料,工程队从岸边挖起,逐渐向溪中间延伸,一块窄窄的跳板搁着,每人挑着满满一担鹅卵石颤悠悠地走向岸上……别人都比他老练,阿豹毕竟年轻没经验,但他不愿服输也不能服输,壮着胆咬咬牙踏上了跳板,只觉着两头的鹅卵石死沉死沉的……捱到岸上,各人装各人的车。车是那种手拉的板车。阿豹此时才体会到谦让害苦了自己。早上出工是,他不敢先拿轮子,自然好的都被别人拣走了;剩下的,都是轮环变形的。阿豹勉强挑了一辆,车轴还好,只是轴承已严重磨损,里面的滚珠都掉了好几颗,搭上板车架子拉着走,“咯吱咯吱”一路发出刺耳的尖叫……此时装满鹅卵石,上坡路段还好,可以出死力硬拉;下坡路便苦了,一边是山岭挡土墙,另一边是溪涧,往后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关键是心里害怕,怕滑,只好用笨办法,拉着车走S型的路线,减缓上坡的坡度……

      六个月的日子过去了。腊月他们回到老家,二十八日他准时来到工头家,工头一声不响地点钱,阿豹双眼看着他的手。点完了他双手接过便揣进兜里。卢文荣问他:“你也不点点?”他答:“知道了,八百多元。”工头惊奇得连连摇头。阿豹不但不用点钱,连这六个月每天多少都心如明镜:“头十天是每天三元,后来每天四元;这已是新小工的最好待遇了。”回到家,他把这八百多元一分不剩地交到父亲手里。

      第二年春天工程队移师浙江金华。尽管姑丈在另外的工地干活,无法给他任何的照顾;但陈文豹自己争气,以勤快(莆田话“脚手直”)的秉性很快获得了工头卢文荣的喜爱。傍晚收工回来,卢工头都会叫一声:“阿豹仔,去那个村庄给我买瓶红酒。”他脆声答应,拿了几毛钱一路小跑向村庄而去……卢文荣大概图的是红酒要新鲜,所以并不多买,而是一天一买。这样,阿豹就每天傍晚沿着湿滑的山间小路去村里买酒,来回五公里。回来之后,还要烧水给工头烫脚。让阿豹倍感振奋的是:卢文荣把他的工资加到每天6.03元,比普通技工还多五分钱呐;这次加薪对他来说真是太重要!他把它看做工头和工友对自己的肯定。“6.03”、“5.98”这几个数字深深地烙刻在他的脑海中(采访时,他对我重复了两遍)。

      二

      特区厦门是给阿豹带来好运的地方,但他初踏鹭岛的日子依然是艰辛的,身体上甚至心灵中都留下深刻的疤痕。

      一九八四年春节过后,他跟着邻村平海后寮的远房表兄来到福建省第四建筑公司工地做杂工。杂工就是干最苦最累最脏的活。那是在湖里工业区六号工地,他一个人负责往搅拌机里倒水泥……(有个问题我一直不解:建房子浇灌混凝土,绝大多数在夜间甚至深夜进行?阿豹解释说:按层面布好钢筋,白天要请监督站验收,验看之后必然要整改,改好了再验收签字方可浇灌,这就拖到了下午甚至入夜才能开始,所以您才有这种感觉。)一层楼面所需水泥包堆在哪里占很大一块地,开始浇灌时,离搅拌机近,他抱着水泥包往里倒,觉得还可以;一包一包地往里倒,距离越来越近,夜越来越深,手中一百斤小水泥包似乎也越来越沉了……一个晚上四、五百包水泥抱下来,精疲力尽,顾不得浑身上下的水泥灰,脸都不洗一把,便躺下去,呼呼大睡进入甜美的梦乡……晴好的天气还没什么,最难的是雨天,淋湿的水泥灰会咬破手脚,钻心地痛……十七岁的少年难免有不老到的地方,有一回右手扶着铁斗车载钢窗,左手狠劲一推,崭新的钢窗边缘锋利如刀,把左手中指的肉刮掉一片,只剩下皮连着。阿豹吃了一惊,连忙按住快掉的肉往原处贴,跑到住处找块胶布贴了起来……如今他的中指还留着一片显眼的疤痕……

      厦门浩荡的海风催人成长。十八岁的陈文豹就任工程队的班长,带领自己的队伍进入思明区东海大厦做杂工。这“班长”是多大的官呢?不是官,但手下有五十多名工人啊!还是完全彻底的二把手,一把手基本不管事。他早晨五点半就得准时起床,淘米下锅煮稀饭,把灶里的柴火烧旺后,去中山路黄则和花生汤店买油条。买回来大伙儿都起来了,大家边吃边安排工作:你们几个在几层,他们几个在几层,具体在哪个部位干什么活……吃完饭各人把自己的碗洗了搁在那里,他带着大伙进入大厦,一个个安排到位,都妥当了,然后自己的手也不闲着,找个事情自己干……十一点正了,他再淘米下锅煮干饭,然后跑去市场(距离很近),肥肉瘦肉包菜和老姜买回来,下到大锅里炒起来,煮好汤用几个大脸盆装好,工人们正好下工了吃——十二点整。

      晚上加班是工程队司空见惯的事。晚饭后,阿豹得先去楼里布置电灯。收工时,他得一层一层地检查灯关了没有,然后把配电箱的总开关关掉。这一晚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十楼,那是配电箱放置的地方,外间的灯已关掉,黑乎乎的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天光……他很熟悉配电箱的位置,所以毫不在意地伸手关总开关,哪想到配电箱的盖子掉了,他的手碰到了电箱里的电线,380伏的电流瞬间击来,一下子把他击倒,昏了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阿豹才苏醒过来,躺在水泥楼板上一动不动地想了好久,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三年后他哥哥陈文彪死于厦门工地,也是因水磨机漏电)躺在那里他只有一种感觉:没有死去真好;生的感觉太美妙啦!——阿豹把这事看成他人生的第二次磨难。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随后三年,他和他的团队转战在三个工地上:东海大厦、厦门大学图书馆、教学楼。尽管工资很低:每天七元,班长的职位也就每月补贴两天工资,但他在工地实践中获得了广泛的信任和尊重,甲方叫他一声“老陈”,使十九岁的他倍感自信和自豪。甲方工程量结算和省四建结账,都没有让一把手去,而是叫阿豹去才行。

      转眼到了1988年底,父亲专程赶到厦门,让阿豹回家成婚。他的婚姻是“姑换嫂”(阿豹娶对方姐姐,妹妹嫁给妻子的弟弟),但妹妹才十四岁,要迟两年才过门。婚姻上的事情往往变化莫测,这种风险就得用钱弥补。这样,陈家就得贴对方1200元聘金(彩礼),家里年初就养了一头猪,这时可以宰杀用来办酒席款待亲戚朋友。几乎什么都全了,就是差这1200的彩礼。这也是陈父专门赶来厦门的原因。

      父亲十分客气地请做一把手的表侄(他可是把阿豹领来厦门的大恩人啊!)届时回阿豹家去喝酒。先问:“阿豹跟着您做得怎么样?”表侄回答:“很好!”父亲便把家里的情形说了,提出暂借点钱回家把婚事办了,不足部分用阿豹明年的工钱还(其实阿豹当年的工资就够了,父亲这是客气,毕竟人家是恩公呵)。哪想到,这表侄听了,连连诉苦,说是省四建工钱拖欠很厉害,自己没有钱可借。

      当晚阿豹回来,听父亲这样说,也十分憋屈:省四建的工钱,都是自己去结算的,明明有钱,为何不借,而且还不是借,就是提前十几天把自己工资结了而已。那时他住在厦大图书馆,一把手就住在隔壁,房子未装修,隔壁讲什么话都一清二楚。他听到:一把手不肯把钱给父亲,却与自己的姐姐讨论如何回去盖大宅……

      父亲气咻咻地返回老家,跟别人借钱把阿豹的婚事办了。转年不准阿豹再回厦门,跟这“一把手表爷”做工!

      父亲脾气犟,说出口的话很难轻易改变,阿豹从小听话,也不想违拗父亲的善意,同时也是新婚燕尔,乐得在家赋闲……{nextpage}

      三

      石塔大颉村陈姓亲戚听说阿豹赋闲在家,便找上门来,动员阿豹去建瓯东坪合伙做香菇贸易,他说建瓯人响应号召大种蘑菇发家致富,却不会做生意;他们过去租间房买一台烘干机,肯定有利可图。阿豹想婚事之后呆在家里让人笑话,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过完元宵他便一个人先去建瓯租了房子买了烘干机,他妻子和开汉随后也到了。收菇、烘干、卖菇……先在门口卖,后来挑到市场卖。没多久阿豹便看出这生意没有任何前途,最终以把购买烘干机的一千多元亏完为止。

      此时哥哥文彪在建宁里心镇一处教学楼工地做工。阿豹和妻子过去,阿豹做小工,妻子做炊事员。阿豹经过多年磨练,做小工搬机砖是小菜一碟,把砖挑到架子前,整齐地摆放在技匠身边,都备好后,他那双手也没闲着,便学做泥水活上架砌“清水墙”。

      夏天夫妻俩回到老家。阿豹拜平海卓东的阿坡为师父继续学习泥水匠的活。这师父收阿豹为徒确实是平生犯的一个最为严重的错误。俩师父带着徒弟把一座泥瓦房盖到顶,最后用白灰泥脊头时,俩师父在房顶忙活了半天,把那脊头抹得越抹越黑……徒弟阿豹在地上看着,最后招手让师父下来,自己爬上去,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把这技术活搞定。

      一九九零年春节,在厦门做工的乡亲都回来过年。有好几个人对阿豹说:省四建五队原来配合的几位领导他们到处寻找你陈文豹呢!

      于是,过完年,阿豹便去厦门找到这些领导,他们告诉阿豹:厦门一中林老师有座老宅要修,问学生哪里去找建筑队。老师的事无小事。就这样这个小项目就转交给阿豹负责组织施工。

      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来到菜妈街一看,原来这林老师的贵府是座占地不足30平米的单层旧屋,还与别人家的房子同墙共壁,全部工程就是把旧屋拆了,建成两层钢筋混凝土的,且建筑材料运不进去,全靠人扛肩挑……面对此情此景阿豹不敢也不能有丝毫的推辞,他爽快地把“工程”接了下来,且闭口不谈价钱,他知道他只能有一种做法:所有材料和工钱都是实报实销。领了这项目,他回到莆田招了四个人,忙了四个月把这房子盖好。

      这期间,林粟如仅送他几双白色的劳保手套,阿豹十分感激。千万别小看这几双粗糙的劳保手套,那是俩人二十多年姐弟般亲情友情的起点。从那以后,林粟如一直把丈夫穿旧的和半旧的衣服送给阿豹穿……一直到前两年,林粟如还在整理丈夫的旧衣服;丈夫看了忍不住笑了,他对妻子说:“人家阿豹现在是大老板了,还穿我们的旧衣服啊?”林粟如想想:“自己也真是的!”

      林老师家这座五十多平方米的二层小楼,其实是陈文豹进入省四建直属处的一张门票。在这座微型建筑物上,他注入了做人的根本:诚实。从此,步入人生的一片开阔地。

      做完林家小楼,省四建直属处就把白鹭花园两个各五十立方米的化粪池交给他做。还是那种风格:材料实报实销,工钱不讲价格。做完了,处里来人哗啦啦把水放进去,二十四小时过去后再看,水位纹丝不动,说明阿豹修的这化粪池滴水不漏——化粪池是建筑上的隐蔽工程,许多大公司承包,建完了都漏的厉害,那不是建设技术的缺失,而是人格的缺陷。刘完竹处长见状十分满意,说:“以后化粪池都给阿豹做!”

      对阿豹的赞赏当然不仅是化粪池,而是正儿八经的大楼——湖明新村B幢大楼,砖混结构八层,几千米的建筑面积。阿豹把关系最好的二十二名工人招来(如今这二十二人全是工头),立即投入施工。大伙儿不分昼夜苦干。有个木工班班长叫林洪产的(就是前述那位表兄的弟弟),最后三天三夜没合过眼。腊月三十日上午八点,他们把大楼第二层楼板灌好,都来不及洗一把脸,就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上了阿豹早已包好的二十二座的大巴车,往西、往北、往东,向故乡莆田、埭头、石塔开去……到家时,是下午三点,千家万户的鞭炮早已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工程完工后,被评为福建省优质工程和全省样板工程。这是厦门市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全省建筑行业在这里举行了现场会,省四建在杏花酒店举行庆功晚宴时,阿豹与工程师姜海水一起被请到主桌上。喝什么酒吃什么菜他全无印象,只记得那种奇特的感觉——自己真的很了不起啊!

      当年下半年他承接了东南亚开发公司的槟榔花园A幢楼的收尾工程,省四建的意图是充分发挥阿豹团队的专业技术实力,把工程最后边边角角的旯旮做整齐,以再创新的荣誉。阿豹不负领导的期望,连怀孕在身的妻子沈美燕也投入其中。全部工作完成的那一天,怀着九个月多身孕的沈美燕蹲着洗地板,搓啊洗啊肚子就疼了……阿豹见了猛吃一惊,慌忙叫手下雇车把妻子送往厦门医院,自己在现场继续指挥做最后的完善……这样,这座厦门市历史上第一座国家建设部优质工程就跟他的第二个女儿同日同时诞生了。

      从1991年6月开始,阿豹陆续承接了东方山庄别墅群、凤凰山庄别墅群和C2、C3两幢高楼、厦门市试验小学、双十中学、厦门边检站、厦门市饮水工程、厦门文屏山庄(建筑面积30多万平方米)。到2003年“非典”爆发时,他的事业达到了鼎盛期,工地遍及泉州、漳州、海沧和厦门岛……

      事业的辉煌(尤其是鼎盛之际)往往孕含着深刻的危机。一场“非典”恶魔横扫中国大地,全国建材企业以保存生命为最高宗旨,纷纷关门歇业,建材市场价格应声狂涨,仅钢材就从每吨2300元一路狂涨到每吨4300元。别的建筑承包商都以此“不可抗拒的因素”为由赖账不做了,但阿豹不行,他是莆田沿海农民的儿子,父亲一生赤贫,但从不赖别人一分钱。父亲的人格遗传给他,他再苦再累也得坚持。讲诚信讲人格是要付出代价的。“非典”之前的那几年,建筑材料价格很少波动,市场十分稳定,因而,阿豹与业主签的都是死合同,没有回旋的余地。现在“风暴”来了,他就没有退路,也不想退却……这就像刘胡兰,毛主席老人家为她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当终钟南山院士和全国的白衣天使们制服住“非典”这个魔鬼时,阿豹也与业主们完成了结算,全部工程净亏了几百万元。这样,除了厦门厦禾路1090号那幢元利酒店(用工程款加按揭买的),自己又变得双手空空,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1090”!阿豹对着这个数字苦笑:它是不是暗含这样的命运:一生努力,结果为零;九曲黄河,最终完满?

      阿豹把这次大面积的巨额亏损看成是人生的第三次磨难。但愿:事不过三。

      四

      人在遭遇挫折时,第一本能是想起故乡,那块生他养他的摇篮地。阿豹也是如此。

      他想起十年前庆功宴上坐主桌喝酒时,桌上主宾、省建筑质量监督总站林总工程师若有所思地问身边的人:“这小伙子是谁?”得到回答后,他激动地说:“哦,您也是莆田人!”饭后,他跟阿豹说:“莆田的建筑质量,搞得我都不敢说是莆田人;你能不能回去?若能,我出面跟莆田建委说,拿一个工程给你做,做好了,我这总工程师的脸面也好看。”

      莆田市荔城区在厦门大学举办招商推介会。自己虽是被朋友拉到现场,但记住了市、区两级领导脸上殷切期待的笑容……

      自然也想起故乡。除了贫困和刁蛮,埭头人在莆田市群雄崛起的忠门人、东庄人、江口人、榜头人、枫亭人面前,实在也没有任何本领能够摆得上台面的……

      在又经历了多次反复之后,阿豹踏上了回故乡之路。2006年6月,福建巨岸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莆田成立。当年纳税一千万元,此后每年以一千万递增,2011年纳税六千一百万元,成为莆田市建筑业的龙头企业,跻身全省建筑企业百强。公司先后承建厦门集美园博园(莆田园)、莆田工艺美术城、四川彭州白马中学等;如今,走在莆田的大街上,几百米都会遇见 “巨岸建设”的标志……阿豹他不在媒体做广告,他说自己建的大楼就是最好的广告。

      巨岸旗下的工程分布安徽、四川、浙江,福建福州、厦门、漳州、南平和莆田,在建项目总值超过五十亿元人民币,公司员工超万人。

      他的成功不可能是没有理由的。

      在莆田城的人看来,“巨岸”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似乎是一夜之间登陆莆田的大型建筑企业。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成功和失败也如是。

      阿豹他起点很低,初中文化,如今他有了什么文凭,有了什么职称,我没问,他也没说,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他如今每个月三天封闭式学习,早先几年是去大学听课,后来便是去厦门大学建筑学院、莆田学院建筑系讲课了。即使可以给大学生讲课,他依然坚持去听课。我劝他别听了,再听会把人听傻了。他微笑着说:“我现在是听有实践经验的总裁讲具体实例,从中悟出点道理。”

      他是个善于思考的人。多年坎坷,必有所得。他强调:“做人比做生意重要”。理由是:一个人不管多么聪明,多能干,背景条件有多好,如果不懂得如何为人处世,他最终的结局肯定是失败。他进一步发挥到:大部分成功的人士在业界是有良好的口碑的。很多有才能的人一辈子都碌碌无为,因为他活了一辈子都没有弄明白该怎样去做人做事。比如当老师的都想当个好老师,但事实上却不受学生欢迎;做生意的都想赚大钱,可偏偏赔了夫人又折兵。也许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各种借口吧,运气不佳啦,考虑不周啦等等,但抛开这些表层现象,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你做人做事失败了。他认为以诚为本、造福社会才是一个人成功的真谛,财富和名望不过是随之而来的肯定。一个人不能一心只想追求财富,否则他往往过分自我而不会去帮助别人,别人就会觉得你太自私,更不愿和你合作或帮你的忙。

      这一通话,他是对莆田的电视记者说的,这“别人”,在巨岸建设公司里,他把他们称为“内在顾客”,也就是员工。我问何不称为“主人”,他摇头。他拒绝许多流行词,我想许多流行的美丽词汇,已经被严酷的现实彻底颠覆(或者称为“异化”)了。

      他从学习与实践中总结出“巨岸模式”,并把它成功地付诸实施运作。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应该称他为陈董事长或者陈总了。但我跟他是同乡,这样称呼,难免显得生分,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叫他阿豹吧!

      阿豹在莆田,一如既往靠的是品牌的效应,靠的是人格的魅力,巨岸建筑把项目接到手,那是开发商信任巨岸,巨岸就要用质量回报开发商、回报客户。阿豹对他们说:巨岸盖的楼房,就应该比别人多卖50元,天龙房地产老总是作者的同学,他证实了这一点。

      巨岸接的项目,价格比别人高,投入比别人大,他又是如何盈利的呢?阿豹说:头几年是打招牌,现在可以盈利了。一是靠材料管控,他们进材料,都是大的供应商,要求必须质量最好,价格最便宜,依仗的是大批量的吸引力,如他们使用“三棵树涂料”,要求价格比他们自己的经销商都要低,而且管理到位,不允许有任何浪费。

      做成这一切,都得靠人,人是企业的灵魂。人从何来,招呀!招得来,留得住,长成材,这是巨岸的人才培养三步式。这三步其实也不神奇,搞企业的谁都明白。关键是度的把握,质的坚持。每当 进人,阿豹都得亲自把关。他问:“来巨岸,想要的是什么?”要钱的,他不要;要来干大事的,要事业的,他要。其实这就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对一代新人的殷切期望:有理想!

      谈钱很俗,但其实也不能不要钱。绚丽娇艳的理想之花毕竟深扎于丰厚肥沃的经济土壤之中。阿豹不习惯如此华丽的词藻,但明白这个道理。他把企业锻造成员工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培养他们对 巨岸美好未来的信心,用“传帮带”促进员工的成长;同时,要充分考虑他们的实际利益,满足他们的要求,这样他们才能为企业的前途去冲锋陷阵……

      落实到具体上,招进巨岸的员工,基本待遇比同行高出5%至10%;六个月后,就可享有入股工资,分享公司的成果。公司项目的股份,陈文豹占40%,项目经理及团队占35%,普通员工占15%。项目经理团队要投资,员工不投资,只赚不赔。如果项目亏了,亏损由陈文豹出。这样,就把员工的利益与巨岸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有利益,还要有氛围。这就是所谓“企业文化”。“人所具有的一切,我无不具有。”马克思喜爱的这句德国民谚,用在阿豹身上,同样合适。这些年来,公司成立了党支部、工会,每逢中秋、元旦, 各分公司、项目部和部门都要举行文艺演出和比赛,把厦门的“博饼文化”带过来博一博,把先进员工的父母和家属请到莆田最豪华的酒店,与公司高层合影,给他们发红包;每年组织员工外出旅游,开 阔眼界,增长见识;慰问生病的员工等等。阿豹的父亲病了,不知是谁发起,公司员工每人说一句祝福的话,签上自己的名字,汇成长长的一张纸,送到父亲的病榻前,给弥留之际的父亲以一种金钱买 不到的欣慰之情……

      和谐氛围的营造也寓含功利性。他从专家教授的高台讲章中泊来了“三欣会”和“四新会”的运作模式。

      “三欣会”由自己、对方和团队三方构成,内容是互相欣赏、互相鼓励、互相赞美,人数在三至十人均可。如这些时你做了善事,某件事很负责任,做的很到位,提前完成了某项任务等等,当然不是泛泛而谈,而要说出具体的事,当事人听了感觉很愉快,提振了信心,增进了自信力。如果是一场十个人的“三欣会”,就会听到二十项赞赏,团队也聚集了集体的优点,凝聚成一股奋发向上的动力。

      “四新会”是新反省、新反馈、新改正、新承诺的简称,核心就是严格依照游戏规则互相揭短。这种会不能经常开,但一季度或半年肯定要开一次,参加会议的员工,当别人提出自己的短处和缺陷时,只能倾听和记录,不能解释,更不能反驳,只能记下来回去感受,改正和提高自己。

      中国农民其实有任何阶级无法比拟的优势,如勤劳、简朴、坚韧、执着、谦逊、收敛,只是长期的贫穷和沉重的压抑把他们遮蔽得面目全非。作为农民的儿子,在新时期合适的阳光和雨露之下,阿豹他破茧而出,把农民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就这样,他从最细微的部位做起,沿着做建筑行业的路径,一步步地构筑自己的理想之梦,他要把巨岸建筑培养成枝叶长青的百年老店,以“诚信至上,专业第一”的核心理念把他的团队带向远方。

      五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形象不在于自己说了什么,而在于自己做了什么。

      2011年6月24日,厦门发生三个莆田打工仔见义勇为与歹徒搏斗并被刺成重伤的事。次日上午,阿豹听厦门莆田商会秘书长谢赳告诉他这事,立即驱车前往“三兄弟”之一住的厦门海军医院。来到病床前,他才知道,三兄弟是他的埭头同乡,来自两个极度贫困的家庭(其中一个是表兄弟)。阿豹第一眼看见那件染满鲜红血迹的衣服,心,急剧地颤抖了起来;他牵起他的手,小伙子说:痛,痛……阿豹的眼泪就涌出来了:这么年轻的面孔,在如此冷漠的世界,做出如此果敢的壮举,自己真该为他做点什么了。小伙子的妈妈告诉阿豹:“早上医院就通知交钱了,可……”阿豹明白了,问:“医院可以刷卡吗?”他妈妈说:“应该可以吧!”阿豹试着去交费窗口,回答是不行。遂回来对他妈妈说:“我们去街上柜员机取钱吧!”他们沿着中山路柜员机走,可能是时候尚早,不是柜员机里没有钱,就是不同银行不支持,一直跑了几个柜员机,才取出1.5万元的钱,连同车上平时交过路费所剩的零钱,阿豹抱着这一大把的钱全部交给他妈妈……他妈妈接过钱,感激不尽,激动中还不失礼貌,到处找纸要给阿豹写收条;阿豹听了,眼泪又涌到了眼眶:“这个东西不要写条。”

      海军医院的领导获知信息,立即前来病房了解情况,当即作出决定,免去三兄弟的全部医疗费用,并把他们转移到特护病房……与此同时,三兄弟的英雄壮举先后通过厦门、莆田、福州的媒体传播开去……

      有记者把埭头镇称为“英雄故乡”,那文章的标题就叫“英雄故里出英雄”,听起来很有气势,但我不以为然。作为埭头人,我祈望,像“三兄弟”这样的英雄,就出到这最后几位。接下去应出的,是陈文豹这样的英才。郑国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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