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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爿溪船几重水

      □朱祖厚

      小时候认识溪船,是在老家南洋平原上早稻和晚稻的收成季节。旧时用陶缸来装谷,能装谷130斤者称作瓮(wèng,亦作雍下瓦或缶)缸,或叫■(cóng,莆仙音从去声)。缸之绝大者盛谷200来斤,形如橄榄,名曰橄榄缸。用于盛饮用水者,须是上釉无漏水的,呼为水缸。瓮缸硕大而笨重,一般人家都没有上街市购买。一到谷物收成季节,经常有仙游人用溪船运载大小瓮缸沿着门前沟道叫卖。那时农民家里都是囊空如洗,唯有物物交换。商家视瓮缸之大小,每个要价四五十斤或七八十斤谷子。粮食极为珍贵,生怕没瓮缸装着被老鼠吃去,村民们总是咬紧牙关,狠下心来,一两年或三四年买一个。慢慢地,每户人家都有十个八个大瓮缸,占据了屋内很多的空间。

      每艘溪船能运载几十个瓮缸。卖缸的仙游人都是男的,对我们小孩子特别友好。因此我从小就喜欢在靠岸的溪船旁边凑热闹,观看大人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于是,溪船的形象就刻画在心中了。只是溪船竹篷罩着的船舱,好像装满了永远揭不开的神秘。

      郑先生年轻时曾以拕溪船为生,如今年过七旬仍然矍铄健谈。他老爸早在抗战时期就从事溪船运输。村子里有几十艘溪船。他们从三江口和涵江运载化肥(当时叫“肥粉”)、布匹百货、木材、粮食、豆枯、地生枯。大豆和花生榨油后的圆渣饼,分别称为豆枯和地生枯。一个渣饼重二三十斤,称为一张,张,莆仙音同丢。那时公路简陋又稀少,交通极为不便。很多人以“(肩)担运输”为生,运输效率低下。溪船每艘能够载重八九十担,因此溪船运输对战事和战时民生就显得更加重要。

      20世纪60年代,仙游出了个农业专家叫陆财。他培育出来的水稻优良品种称为“仙游陆财(号)”。“仙游陆财”淘汰了当时已经种植多年的“南特号”和“一枝香”等水稻品种。陆财后来又培育出更高产更不会倒伏的品种,叫“矮陆财”。为黄石人民公社(现在的黄石镇)各村运载谷子到仙游坂头公社坝下,换取“仙游陆财”“矮陆财”等谷种,成了那个年代上面派遣给溪船们的一个重要的运输任务。

      20世纪70年代初,郑先生和他的伙伴们曾多次从华亭下花运载溪卵石到北梧塘,用于建设外度引水工程。各大队都接受公社分配的外度建设的各种义务任务。郑先生他们的溪船运输也都是义务劳动,没有领取任何现金工钱,大队给予一定的工分补贴。

      有时候,上面没有给溪船什么官方的运输任务,郑先生他们就把溪船停在涵江延宁宫附近,然后到涵江宫口挂签排队领取运输任务,服从涵江溪船站的管理编号,轮到时从涵江塘头砖瓦厂运载砖瓦,运到笏石砖瓦销售站。途经涵江鳗弄,河道狭窄绵长,水流湍急,每一回拉纤,都是一场艰辛的战役。傍晚在莆田城关西社或柳桥一带过夜,第二天经黄头十八弯溪道,再经陂头放船到南洋,下午晚些时候到达笏石。这一个来回共两天,砖瓦销售站给两位船工3.6元报酬,除去上缴给涵江溪船站的管理费,再向大队缴纳副业金,所剩无几,每人每天只赚到几毛钱。

      为南洋平原各大队运载甘蔗到莆田糖厂,是每年11月份到次年2月份溪船的重要工作。除了运载甘蔗沿途拕船,克服逆流上木兰陂的艰巨之外,甘蔗装船体力消耗也极其巨大。东郊大队的村民习惯将甘蔗捆成每把100斤上下(其他村只有50到70斤重),很多甘蔗都是弯曲得很厉害,不好装载。糖厂把钢丝绳交给船工,预先铺在船底,船工将一把又一把捆束好的甘蔗安放在钢丝绳上,并要确保到达糖厂甘蔗集中场地用吊机上吊时不散落,船工装载甘蔗,对体力的考验不是我们一般人所能够想象的。我们在鲁迅的《故乡》里读到鲁镇的乌篷船,感觉画面富于诗意。体力劳动者们可没有体验到什么诗情画意。

      《西游记》里祖师对悟空说:“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莆田新度、笏石、灵川交界处有三十六乡。郑先生说溪船全长三丈六,我就觉得三丈六这数字靠谱。莆仙习俗,木工和泥水匠量取长度用所谓的“鲁班尺”,至今仍然在使用。现代公制一米合鲁班尺三尺四寸。那么溪船全长应该是十米六十公分左右。

      船面宽度在四尺半左右,船墙高度约三尺。船体为长梭子形状,两头尖尖的。船底板是一寸三四厚的枫木板。船墙分成上下两段。上段是柯木板,厚约两公分。柯,莆仙读如guá,是一种肉色木材,普通话称为木荷,常用作眠床或橱柜的枝格。《广志》云:“(柯)生广南山谷,波斯家用木为船舫者也。”船墙下段是樟木。厚约2公分,高约60公分,樟木60公分宽为整块板,三丈六尺长的船身由几段整块板以正反舌状相衔接而成。

      衔接处密密麻麻钉以铁钉,缝道之间粘糊桐油灰,以保证板和板接合处不漏水。但是稍微老旧的溪船底部都会漏水,所以在船头底角处有一个专门戽水的角落。

      船肚内分成四段,用5公分厚的肚梁板横着平放隔开。肚梁板悬空,下侧中间有一个八字形脚,斜向船底边缘顶住。船底枫木板中部向上拱起。枫木板上横铺着大竹管对半剖开的竹片。竹片上直着铺着厚杉木板,载重时货物就搁在杉木板上。货物的重量下压传递给肚梁下的八字脚,促使八字脚更有力地往外顶,同时横着的竹片往下压,两者合力把空船时拱起的船底板压平。

      这样的船底适合在浅水里前进而不容易搁浅。溪船行业有句话,叫“吃水一寸荷(hè)十担”。意思是每多运载1000斤,船体就下沉一寸。也就是说,运载80担(8000斤),船体只吃水8寸。这是溪船能够在浅水中载重的奥妙所在。船头倾斜,中脊突起供船头船工撑船时行走用力。船尾亦倾斜但无突起。船肚中段分成两坎,靠船尾后面一坎上面所搁的木板向船尾伸出一段,上面搁着两个小灶,供煮饭烧菜用。

      溪船上一共有三张竹篷。下面两张互相衔接覆盖在中间的两坎船肚。上面一个竹篷覆盖在下面两个竹篷的中间,顺风时竖起上面的竹篷吃风推进溪船。竹篷通常盖在船沿上,高度可以调节,需要船舱内通风,就可以把竹篷往上顶得高一点,与船墙上沿隔开几寸。需要通过又矮又窄的桥洞时,可以把竹篷边沿套在船壁里面,竹篷就像是藏在船舱里了。如果桥洞宽而低,也可以把竹篷摊成平面放在船体上面。

      无风或逆风时,船工得在河岸上行走,用搭在船头和船尾的长竹竿拕着溪船前进。溪船上还备有两把“桨仔”。桨仔没有另外安装桨柄,只是把桨板把手处斜着劈窄,并把末段做成适合操作的手柄。这与沟船上的桨完全不同。沟船上的桨有五六尺长的桨杆,末端安装着横手柄。顺风时把竹篷竖起,船前行非常疾速,需要船头和船尾同时用桨仔控制溪船的前进。

      溪船欲从南洋平原沿着木兰溪去华亭或更远的仙游,必须经过木兰陂。所以旧时称呼陂头以上的木兰溪流域曰“溪顶”。木兰陂南岸有两个桥洞,过去陂头下游没有再修筑一道闸门,陂上陂下的水位落差经常在一米以上。宽广的木兰溪水被木兰陂拦腰截断,只许从边上两个桥洞出入,瞬间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汹涌而下,挟持暴怒往桥墩下游的堤防撞击。

      溪船在桥洞下方较远的地方,就要靠岸行进,开始用纤绳拉着。纤绳与拔河用的长索一样粗,却是用棕榈丝绞纽而成,而且要长得多。十多只溪船暂靠在岸边,船工们上岸合作拉纤。“hehei——hehei”号子声震天。这声音从《诗经》里走来。《小雅》“伐木许许”,“许”音同虎,又音同虚。《吕氏春秋》:“今举大木者,前呼舆謣(xū),后亦应之。”高诱注:“舆謣,前人倡,后人和,举重劝力之歌声也。”后来《淮南子》又作“邪(音ye)许”。声齐心齐力也齐,溪船艰难地逆水前进。船尾的船工负责防止船尾身擦撞溪岸,在船经过桥洞时,是最艰难的时刻,丝毫麻痹不得。过桥洞时,船头的船工负责把纤绳的另一端递给岸上拉纤的同伙。纤夫们趁着溪船行进的惯性,迅速拉紧另外一端继续用力,一直到船停靠在前方水流文静处系好。然后回到下游牵拉下一艘溪船上陂。每艘都得耗时十几二十分钟甚至更长。待所有的船只都通过桥洞,大伙儿都已经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然而前程正长。有时只有两三艘或三五艘溪船通行,上陂时得在当地临时雇佣村民拉纤,每拉一艘每人给两毛上下工钱。那时赚钱不容易,很多国家工作人员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元。

      那个时代,人们普遍营养不良。然而,溪船工们年长日久拉纤,个个手上长老茧,腰间有耐力。棕榈纤绳把堤岸石条的边缘棱角磨得又圆又滑。郑先生说,有一回莆田溪船社职工参加在仙游举行的职工拔河比赛,不仅盖过搬运工人,还让部队代表队“不在话下”。最后有好事者动员船工们放他们一马,此事在行业之内传为美谈。拔河比赛乃两三分钟的坚持,如何能与拉纤过陂头这种马拉松壮举相比?每一行业都有自己的传奇和自豪。

      船过陂头,进入“溪顶”,是又一番搏斗。春江水泛,逆流而上,不进则退,每前进一步都要克服无尽的阻力。枯水季节,溪底几寸浅水,弯弯曲曲,船底擦着到处都是的沙子卵石,船工们不时地就需在船底下掊开沙石,让这一段水变深几寸。或是左拐右弯,前抱船头用力拉,后推船尾往前拱。此去前程几十里,一步一挪汗水流。郑先生说,因为溪底深浅不一,溪船在“溪顶”运行,即使冬季冰霜季节,船工也只穿短裤,赤脚站在冰冷的水中推拉船只,双脚开始是刺骨的疼痛,到后来冷冻到不知道自己还有一双脚。

      郑先生说他一生中从事过十多种职业,拕溪船是最艰辛的职业。然而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乡下人都没有赚钱的机会。所以家家户户都养猪养鸡鸭,你得先卖鸡蛋鸭蛋,然后你才有钱买一斤酱油。当时能够有一份拕溪船的职业,就好像村里20世纪90年代开店经商的人们一样很受人羡慕敬重。拕溪船的未婚者们就是姑娘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了。品相英才,简单而可行。船工们事实上也是身体健康、人品可靠且又最能够吃苦耐劳的一群人。解放初期几年,溪船还是私有的,船主如果要雇佣船工,也都要找能够吃苦耐劳的年轻人。

      从仙游或华亭回程,枯水季节辛劳自不必赘言。若遇春江潮水连海平,顺流而下,那真是可以体悟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豪情了。然而溪流千回百转,处处礁石险滩,时时需得提心吊胆,操纵得法。生活艰难,何能总是一帆风顺?比及船至陂头,溪流有一泻千里之势。“溪船只只放”,是说溪船必须一只一只万分谨慎小心地通过陂头桥洞。

      如果说逆流而上需要的是力气和坚忍不拔,那么顺流通过落差一米多的桥洞,水势惊险而瞬息万变,一篙点错或不得力,就可能招致万劫不复。驾驭湍急的恶魔,你需要居高临下的雄才大略和勇敢机智、强壮彪悍与得心应手。沉船和摔船时有所见,时有所闻,正如人间常有大灾大难发生。船工们必须维持家计,溪船必须照常运行,不能因为害怕灾难发生而放弃生活。

      甚至浅水中缓慢的逆行都会有危险。船尾的船工站在水中往前推,船头的船工站在水中,抱着船头的尖细部,后仰着倾斜着身子用力拉着船艰难地往前挪进。可是有时候溪船突然进入比较深的水段,箭一般往前窜,前面的船工猝不及防,头颅就撞到前面那一艘船的尾部,犹如今天的汽车追尾事故。村里一位壮年船工就因此抛弃嗷嗷待哺的一家人而去了。

      溪船船墙的上段用的是只有2公分薄的柯木板,撑船的竹篙天天与船头这一段柯木板斜着摩擦,把船板上沿磨成刀口一样锋利。郑先生说他作为“头竿”,经常需要从岸上撑着竹篙往船沿上跳,父亲最担心的是,双脚落点如果没控制好,胯下就有可能錾(zàn)在如刀口锋利的船沿上,重伤或死亡。村子里就有这样的悲惨前例。

      郑先生的老父亲很注意船工伙伴的人品。他告诫船工们,解放前运货“溪顶”,沿途需要停船过夜,常有“麻风婆”带着酒肴与船工调情,晚上赖着不走。他说干什么行业,“人心不正”都“不使得”。

      有一回溪船从陂头桥洞通过之后一篙没有顶紧,船头撞到溪岸石条上。已经老旧的溪船散了架,郑先生只好忍痛与溪船说拜拜。溪船消失于20世纪80年代初,至今将近四十年了。一爿溪船几重水,溪船曾经承载着莆仙经济搏击历史的浪潮,承载着百姓的艰难岁月,驶向生活的彼岸,在莆仙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她绚丽的水花和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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