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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襄为何辞为宋仁宗书碑

      吾莆宋代贤臣蔡襄,不仅以显赫政声与刚正品德名重朝野,亦以高雅书艺名盖一世。蔡襄挚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论书称:“蔡君谟(蔡襄字)独步当世”,大文豪苏轼谓之为“至论”,且多次力排异议,坚持“君谟为当世第一”之说。苏公作为蔡襄同代人,本人又是书法高手,其论决非信口雌黄,而具有客观性。

      欧阳修撰《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曰:

      “(蔡襄)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稿,人悉珍藏。而(宋)仁宗尤爱称(推崇、颂扬)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蔡)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蔡)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即翰林待诏,宫中奉侍帝王、草拟诏命及备作顾问的文学词臣)职也’。”

      可见时人对蔡襄书品的珍爱和追捧,以至仁宗皇帝亦一而再命其书碑。然而,蔡襄却不妄为人书,甚至对仁宗之命亦讬辞不从,显其持正自重的品格。

      欧阳修所纪之事,多为以后史籍采用(包括官修《宋史》与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等名著),乃至现代不少蔡襄事迹的文史读物亦引为美谈,且往往被作为蔡襄居官持正不阿、敢于忤旨抗上的佳话,加以颂扬。余研读有关史料认为,古代史籍对蔡公辞不肯书温成皇后碑之事,主要着眼于其作为儒官的一种高雅心态。蔡襄所谓“此待诏职也”一语乃是解读其辞不肯书碑之关键语。这可以从其他史料得到佐证。

      宋代官修内府藏帖典籍《宣和书谱》曰:

      “(文臣蔡襄)工字学……尤长于行(书),在前辈中自有一种风味,笔甚劲而姿媚有余,仁祖(宗)深爱其书。

      尝御制《元舅陇西王李用和墓铭》,诏(蔡)襄书之。己而学士撰《温成皇后铭》文。又诏襄书,而襄辞曰:“此待诏职也。儒者之工书,所以自游息而己。”仁祖亦不强之。人谓古今能自重其书者,惟王献之、(蔡)襄耳。”

      这则史料的价值,在于“儒者之工书,所以自我游息而己”之句,可视为对欧阳修纪事的重要补白,有助进一步了解蔡襄辞不书碑的心态。古代翰林官员作为天子侍从,除奉旨草制诏命、顾问议政外,还常应命奉和圣制、书写匾联,均属本职工作任务,且不乏以其文华博取宠幸者。蔡襄则视书艺专长,不过是儒士用以自我游乐消闲之手段而己,故不欲越俎代苞,掠人之美,与其争宠。《宣和书谱》正是以此事证明,蔡襄为历史上少有的“自重其书者”,赞扬其谦恭自爱品德。因此,宋仁宗虽爱其书,面对蔡公辞不奉诏,“亦不强之”,即不勉为其难,且并无难堪之感。《宣和书谱》成为于宋徽宗之时,距前朝不远,《四库全书》称该书系蔡京、蔡卞、米芾三人选编,所纪当属可信。

      如果说《宣和书谱》书家小传,对解读蔡公辞不书碑心态的解读,又深入了一步,那么,明代著名书家吴宽的一款题识,令人更有“柳暗花明”之感。吴宽《宋蔡襄谢赐书诗贴题识》曰:

      “蔡忠惠公书名重当时,上尝令写大臣碑志,则以例有资利辞,曰:‘此待诏职也,与待诏争利,可乎?’

      力不从,竟已,其人品如此。……长州吴宽题。”

      这则资料的要旨是:“以例有资利辞”、“与待诏争利可乎”。他清晰揭示蔡襄辞不书碑的一种真实心态。吴氏所谓“资利”,唐宋时称“润笔”,似今笔酬。唐宋帝王本人多为文儒之士,深知文士操笔劳脑之艰辛,故例有赏格,即便如草诏此类纯属公务工作,亦不例外。宋人笔记有关润笔的记载甚多。《梦溪笔谈》载:“内外制,凡草制除官,自给谏、待制以上,皆有润笔物。太宗时,立润笔钱数,降诏刻石于舍人院,每除官则移文督之。在院官,下到吏人、院驺(马吏)皆分沾。”《庶斋老学丛谈》载:草后妃、太子、宰相麻(诏令),砚匣、压尺、笔格、糊板、水滴之属,计金二百两,随以赐之。宋高宗时,中书舍人王纶暂权内制,朝廷诏命多为其所草,草刘婉仪进位贵妃制,高宗称其有典诰体,润笔万缗,赐砚尤奇。杨大年草拟寇准拜相诰命,拜语恰中寇准下怀,寇准大喜,例外别赠金子百两。

      同僚好友之间,亦不违润笔之例。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称:“王禹玉作《庞颖公神道碑》,其家送润笔金帛外,参以古书、名画三十种,杜荀鹤及第时试卷亦是一种。”庞颖公即宋朝同平章事、观文殿大学士庞籍。王禹玉即王圭,时为翰林学士,朝廷大典册多出其手。神宗时拜相。欧阳修《归田录》载:“蔡君谟既为余《集古录目序》刻石,其字大精劲,为世所珍。余以鼠须粟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为润笔,君谟大笑,以为太清而不俗”。该书还记载翰林王元之拒收巨额草制润笔,与舍人院草制,因送润笔物稍后,必遣院子上门催索之事,叹催索者“恬然不以为怪也”。可证润笔资利成为政界士林和文坛不可逾越的定例,且不乏精于计较润笔的嗜利者。由此可证,吴宽所称蔡襄“以资利辞”决非主观臆断,而是合乎当时惯例。换言之,蔡襄辞不书碑的主要原因,出于不欲与待诏争润笔之利之故。

      经查,吴宽(1435--1504),江苏吴县人,明宪宗成化八年(1495)进士,入翰林授修撰,弘治时擢吏部侍郎,官至礼部尚书。史称其作风高洁、清正自守,对先朝典籍如数家珍,为当时馆阁巨手。且工诗文、善书法,于滋润中见奇崛,自成一格。据此,吴氏《题跋》关于蔡襄“以资利辞”的记载,当有所据,决非信口妄言。为欧阳修等先贤的纪事作了必要的、关键的补白,使后人对蔡公辞不书碑心态,消除臆断附会,得以准确解读。

      纵观上举各则史料,对蔡襄辞不书碑纪事详略不尽相同,但无不着眼于蔡公书品之高雅、人品之自重。惟其自惜自重。方能视工书为“儒者自游息而己”,更无意循例“与待诏争利”。吴宽所云“力不从”,虽指极力不从王命,亦可解为蔡公极力回避与待诏争利之高行。此利,不仅是帝王赏赐的巨额润笔金钱宝物,还有土林引以为荣的、以个人文华博取宠幸的声誉。面对巨利,蔡襄不为所动,毅然辞却,显其人品之清尚。

      洪迈《容斋三笔》,有“蔡君谟书碑”一则,对蔡公不书碑的真实旨意,有更为明晰的解释。其文曰:

      “比见蔡(襄)与欧阳(修)一帖云:“:“向者得侍陛下清光,时有天旨,令写御撰碑文、宫寺题榜。至有勋德之家,干请朝廷出敕令书。襄谓近世书写碑志,则有资利,若朝廷之命,则有司存焉,待诏其职也。今与待诏争利其可乎?力辞乃已。”盖辞其可辞,其不可辞者不辞也。然后知蔡公之旨意如此。虽勋德之家,请于朝出敕令书者,亦辞之,不止一温成碑而已。其清介有守,后世或未知之,故载于此。“上文所引蔡襄致欧阳修书帖,对自己辞却书碑之由,表白得十分清楚。即近世书写碑志有资利,若朝廷之命则为待诏其职,不可与待诏争得资利,故力辞之。洪迈认为,大概蔡襄也只是推辞可以推辞者,一些无法推辞的亦就不辞了,这就是蔡襄的“旨意”。因此,虽然有些勋德之家,请求朝廷出敕令其书碑,只要辞得掉亦予推辞,不止宋仁宗令书《温成碑》一事。

      洪迈为宋孝宗朝起居郎、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参预监修国史。其人博闻广见,熟知朝中秘事,又勤于笔记,距蔡襄年代较近,所见蔡公此帖显然是真实的,对蔡襄辞不书碑之因,自然是最较为准确的解释。洪迈担心后世未知蔡襄居官清介有守的诸多表现,特予记载,颇有先见之明。看来,明代吴宽的解读,很可能亦本于此说。

      窃以为,破解蔡公辞不肯书温后碑之因,还应从当时的历史背景加以探讨。温成皇后即张贵妃,因生前为仁宗所宠爱,死后,高规格为其治丧礼葬,诸如赐谥、立忌、酌献、立庙、建陵、立志等越礼违制做法。蔡襄作为朝中刚正之臣,对仁宗为温成皇后越礼违制治丧礼葬持有异议,并多次上疏諫阻。其政见不能不对仁宗后来命其书碑之事产生微妙的影响。由此可见,蔡襄辞不书碑,虽主要出于不欲与待诏争润笔之利之高雅心态,然亦与其对温成皇后丧葬持有异见不无关系,故而多少带有“忤旨”、“抗上”之意。两者并无矛盾,均是其居官持正清介的风节之必然表现。欧阳修用“辞不肯书”一语回避其政见之异,用词甚妙。洪迈担心后世未知蔡襄居官清介有守的诸多表现,特予记载,足见其赞赏之心,亦显其先见之明。看来,明代吴宽的解读,很可能亦本于洪说。

      余研读蔡襄史料,深感史家对其居官为人品德的推崇。既赞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持正不阿精神,亦敬其于朋友重信义和及宽容大度心怀(欧阳修所撰《蔡襄墓志铭》、《宋史》本传均载有精采故事)其清介有守的高风亮节,在辞不书碑一事中,可谓表现得淋漓尽致。因其重信义、淡名利,方能大度豁达,面对大利,稳如泰山,决不与待诏同僚竞争,遂有“不奉诏”这种看来多少带有持正不阿的举动;正因其言其行,实属“舍利从义”之高节,仁宗皇帝虽爱其书而令不行,然亦不能强之。我们不仅为蔡公的高行所折服,亦为仁宗皇帝的风度而心动。从中看到儒家“义利观”(表现为“见利思义”、“弃利从义”及“舍身就义”等),对士族精英操行及品德修养的深刻影响。

      余考证蔡襄辞不书碑其事,既为辨明其真相,消除误读附会,亦欲宣扬吾莆一位书艺人品俱佳的先贤形象。面对时下官场、书坛孔方兄之走红怪像,与高雅艺术之堕落,庶几不失其反思意义罢。□阮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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