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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园子

      □陈金狮

      我的故乡有个极好听的名字——玉湖,南宋时还出了“一门二丞相”,孰料到了宋末,胡马度过阴山直驱南国,把我故乡践踏为废墟,村民们四处逃难。到了明嘉靖年间,倭寇又从玉湖登岸杀戮洗劫,顿时河水染红。

      我家祖先是在明代迁回玉湖的,有明代的故居为证。那是一座一厅二厢的平房,上有半层阁楼,需用梯子登上去。厅的后面是福堂,福堂两边分别是厨灶和廪。故居以木柱搭建,以芦苇和泥为墙。与这故居同墙的一侧还搭建一座平房,前半部是曾祖父教书的课堂,他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后半部是曾祖母另起的厨灶,因为她单独吃素。

      故居之后还有座贮放禾草的平房,前门与厨房相通,打开后门便是一片果园,连同左邻右舍的屋后全用土墙围在内。园里除了靠墙有片小砖埕和一座供奉土地公的神龛外,全种上了荔枝树、龙眼树。荔枝树在墙角,龙眼树在中央。此外园里还栽有香蕉、柚子。

      这果园是我儿时的乐园,不必说暑夏时可以在树荫下躺着午睡,也不必说可以吃到甘美的荔枝,单是爬上树去粘蝉就非常好玩。粘蝉要用黏合剂,可用什么来做呢?园子的一堵墙上蔓延着一大片薜荔,挂满了一个个如番石榴的果子,虽说那果子不能吃,可流出的乳汁黏糊糊的,于是顺手摘了几个薜荔果子,用它流出的乳汁来做黏合剂。谁知这黏合剂一点儿也不管用,刚触到蝉翼,那蝉就惊鸣着飞走了。蓦地想起蜘蛛网有黏性,于是清早起来,用竹竿往屋角的蜘蛛网搅几圈,取下来捏成一团粘在细竹签上,再扎到竹竿顶端,然后循着蝉的鸣声,悄悄地往蝉翼一靠,那蝉便被粘住了。

      荔枝是世间最好吃的水果,有“果中王”之称。俗语说“小暑小吃,大暑大吃”,所以到了荔枝成熟季节,我和弟弟会像猴子一样爬上树吃个痛快。苏东坡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要是真的一天吃了三百颗荔枝,那饭还会吃得下吗?莆田的荔枝虽比岭南荔枝晚熟,可品种是上品。蔡襄曾称赞莆田陈紫荔枝“香气清远,色泽鲜紫,壳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母,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我家的荔枝正是陈紫,小时候我还和伙伴一起用这荔枝来做“宫灯”。做法是留着带蒂的垂枝,剝去外壳,用小刀在膜中间轻划一圈,然后把膜翻卷向两端,不至脱落,一只小小的“宫灯”就制作而成。

      这围墙内的荔枝树只有四棵,树龄近百年,而围墙外还有一个园子,地势略低,外头临着流向莲塘的小河,通常是种植地瓜和蔬菜。这个园地周边也有三棵荔枝树,其中一棵靠近围墙的最大,树干须两人合抱,大概是祖先在明代种下的,每年可采摘好几担荔枝。然而想不到的是,1958年成立了人民公社,我家的所有果树都归生产队了。再过几年,又遇上三年自然灾害,生产队长竟私自决定,把我家的这几棵荔枝树全卖给沿海渔民,用来做浸染渔网的原料。听着那坎坎伐木声,我心里有多疼痛啊。

      我家还有一处园子,就在离家门口二十多米处。听母亲说,祖父曾用这片园地作抵押借来一百块银元,而后携妇将雏到厦门谋生。祖父在厦门开了一家食杂店,儿女也在厦门读书。不幸的是,我父亲的哥哥、姐姐先后染病夭折。日寇登上鹭岛的那一天,祖父在同安未归,祖母听说日寇要来“三光”,慌忙带着两个孩子逃回老家。祖父回家后,为了赎回这片园地,只好忍痛卖掉最小的儿子——我父亲的弟弟。

      这片园子的地势略高,可种地瓜、蔬菜,还可种黄麻、甘蔗。园的前端有三棵龙眼树和两棵桃树,角落还长着一棵朴树,结了很多圆圆的果籽。园的后端面积较大,长有十余棵龙眼树。由此可见,我家一年的龙眼产量是可观的。祖父把龙眼烘焙成桂圆干,贩卖到苏杭一带,再把苏杭特产的纸伞、红灯等带回出售。天有不测风云,临解放时,祖父贩运桂圆干的船只遇上海盗,还好捡了条命回来,自此他一病不起。

      父亲没有继承祖父的事业,因为土改后分到了田地,从此成了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甚至把一处用来烘焙桂圆干的房子也卖掉了。

      每年三月,龙眼花开,父亲要忙着给龙眼树疏花疏枝,到了九月龙眼成熟季节,父亲又要搭寮守夜。寮就搭在门外的这片龙眼树下,记得是二舅来帮忙守夜。采摘龙眼时全家出动,父亲登上长竹梯,把摘下的龙眼放进吊篮,再用长绳吊下来,我接过吊篮把龙眼倒在地上,母亲则用剪刀剪去多余的枝叶,再把一串串龙眼叠放在担子里。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挑着龙眼上市了。但自从果树归公后,父亲便与这龙眼的活儿脱钩了。

      新千年后,古老的玉湖村落沧桑巨变。古街、田园、果树、河流全消失了。自然,我家的明代故居,还有房前屋后的园子都无影无踪。那里已崛起了一座座高楼大厦。

      我怀念儿时的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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