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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父如师

      □林启贤

      从小学到大学,我有过许多老师,他(她)们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今天要写的我的老师,却是我的父亲林远堂。这不仅因为他是教师,更因为他不止是我的第一老师,也是我的终身老师。

      林远堂(1895-1980),字树源,福建莆田壶社诗人之一,历任莆田通德小学、咸益女中、中山中学、仙游金石中学等校教师共37年。其间1943年起,至1949年,在中山中学任语文老师。他的教学方法是启发式教学,备课十分认真,批改学生仔细,讲课生动活泼,且常自编教材,给学生留下深刻印象,颇受学生欢迎。

      父亲工书善画。其早年诗作毁于文革期间,但此后他回忆笔录及新写的作品也近千首。在他九十岁诞辰纪念时,在林祖韩先生指导下,我们几个孩子编成《一鸣集》问世,收诗作近一百首,由郭风先生题签。他还著有一长篇文章《十九世纪遗民自述》,从中可以了解他的生平、诗词创作的大致情况及莆田诗坛的逸事。

      “收拾寒芳入锦囊,诗情宦味冷相当。笑他十万腰缠者,几个声名晚节香。”这是父亲《咏菊》中的一首。在旧社会,他借菊花自况,表达了无意追名逐利、无意进官场而洁身自好、保持晚节的心情。他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宁愿当个穷教师,清贫自守。《书感》就深切地描写了旧社会的穷教师生涯:“一昼夜,五十篇,昼忘饮食夜无眠。平生呕不尽心血,算来宁值一文钱。厨无米,灶不烟,牵衣儿女啼可怜……呜呼,粉笔之屑虽白不可食,胡为抛不得教鞭?好为人师坐自误,一青毡,四十年!”他是语文教师,一昼夜要改五十篇学生作文,但呕尽心血也不值一文钱,维持不了家庭生计;他与发妻游德馨,共生儿女十九人,大多送人抚养,仅留五男二女,因有《遣女》一诗可真是字字血泪:“天生男女本平等,予何人斯将女轻。一夕呱呱甫坠地,居为奇货殊不情。女母怀胎满十月,抱女未忍遣女行。食指浩繁生计拙,去岁还议鬻女儿。满城簇簇多殷户,女何投向我家生?母言至此泪盈盈,我为无产鸣不平!富者供养及狗马,仓廪积粟腐朽呈;贫者骨肉不相保,易子而食分杯羹。女今乳抱幸得所,儿且去矣毋嘤嘤!”尽管如此,他仍坚持执教。“言教不如身教”,他为子女树立了榜样,我就是在他的影响下,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

      因家贫,在学如非考第一名(当时可全免学费),便无法继续上学。父亲引导下,几个子女故皆奋发图强,非考上第一不可,此即《题内子画像》诗中“生儿十九不豚犬,在学寻常俱大魁”之谓。他又写了《勉儿曹》:“不能建树不男儿,趁此青年大有为。报国事亲无二致,尽心竭力副吾期。” 我们几个孩子均大学毕业后就在外地工作,家中长年只有二老,因有是作。

      我是父亲最小的儿子,上大学前一直在他身边;毕业后分配在泉州,与诸兄姐相比,离老家最近。父亲八十五岁时,我调回老家工作,所以受他的熏陶最久、最深。他教我识字,我四岁开始就学写字,也是学他的字体。父亲只是让我看他用毛笔写字,偶尔点拨几句,然后让我自己用粉牌习字,我写完后,他看了看,说还可以,擦掉再写。这样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几年后,粉牌上的漆掉光了,就成为我和哥哥的乒乓球拍。我小时候跟父母睡,家里早熄煤油灯,在床上他便口头教我猜灯谜,灯谜知识面广,又与诗文密切相关,所以我从小对诗文、书、灯谜就很有兴趣。

      父亲虽穷,但只买书而不卖书,所以家里藏书颇丰,且多为文史方面的,还有字帖,甚至有宋代版的古书。我上小学后便开始读家中的藏书,有的读得懂,有的读不懂,反正浏览而已。直到文革,藏书才全部上交,无一幸存!好在这些藏书,我大都读过。我上大学学的是物理,但对诗、词、联及书法的兴趣一直保持着。大学期间,特别当教师后,我开始学写古诗词,在通信时,除了报平安,就是把习作寄给父亲,父亲回信时,用他的蝇头小楷仔细批改,有时还用香烟壳抚平的纸片背面写来他的诗作。数十年后的今天,我还保存着这些书信和诗作;但更重要的是,父亲爱书、勤俭的品德深深印在我心中,使我也与他一样爱书、勤俭,并且执教四十一年来,虽然主要教高中物理,但与翰墨也结下了不解之缘。可谓文理双修,且文理两方面的著述均颇丰。这些都得益于父亲的教导!

      父亲的诗平易近人,即便用典,也都是些常见的典故。“诗言志”,且他的“诗如其人”,人品、诗品及教学得法、教子有方使他在莆田、甚至海内外声名颇著;而这些又都是他留下的宝贵遗产。我的为人跟父亲一样,教风也相近;我的诗文也与父亲一样,多是亲身经历的事和人的反映,文风也相近;而我的书法与父亲也一样,大都是自己的诗词联,诗书合璧,更能表达自己的感情,可谓“深心托毫素”,这些也都得益于父亲的教导,父亲真是我的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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