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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节说“虎件”

      □朱祖厚

      端午节前一个月,一位编辑先生约我写一篇关于端午节民俗的文字。莆仙民间风俗,出嫁的女儿五月初一要回娘家“送五日节”,礼品中面粉和猪脚是不可免的,还要鸡蛋什么的,孝敬双亲。娘家收下女儿的敬意,礼品只收一点点,回盘有衣服拖鞋雨伞之类,还有刺瓜粽子等等食物。其中必有一样东西引人注目:虎件。

      虎件是一张小小的黄纸上印着老虎的图案,粘着在一小根扁扁的篾上。女儿回家后要把粽子刺瓜虎件分给自家和邻居的小孩,虎件放在小孩口袋里或别在胸前。粽子传说是纪念屈原的,刺瓜有刺是驱邪的。老虎取其旺意。可是为什么叫虎件呢?莆仙话“件件”意思是很有活力。常常听老家人们说,“某某人都八十几岁了,还件件”,甚至说“某某人还件毒毒”。几十年都是这么理解的,从来没有去想这个字应该怎么写。现在要白纸黑字把它写出来,经得起推敲,还真不容易。

      我费力地从意思去瞎猜,好几天之后才忽然想到,也许是健字!件与健普通话同音,古音会不会也相同?于是查阅《康熙字典》:《增韵》强有力也。《易·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正韵》巨展切,音件。果然不出所猜!太令人激动啦!

      唐·韩愈《城南联句》:得隽蝇虎健,相残雀豹趟。南唐·宋齐丘:山蹙龙虎健,水黑螭蜃作。可见“虎件(健)”说法是合理的,也有名人用过。忽又想到,“件毒毒”的件字既然是健字,那么毒字也可以找到正字了。于是搜索到李贺《章和二年中》:健犊春耕土膏黑,菖蒲丛丛沿水脉。显然,“件毒毒”写出来应该是“健犊犊”,意思是强健有力如牛犊。

      老一代莆仙人还经常说“某人还件件潦”。“件潦”会不会是“健捷”这个词讹成的?《百度百科》健捷:雄健而敏捷。《金史·乌延蒲卢浑传》:“卿年老,尚能驰逐击兽,健捷如此。”元刘祁《归潜志》卷十:“献之少轻俊,文章健捷,尤工乐章。”明·顾起纶《国雅品·士品一》:“高侍郎季迪,佳在实境得句,足以嗣响盛唐,宛如霜隼摩空,风翮健捷。”骆宾基《一个唯美派画家的日记》:“我感觉到骄傲……她也是那么骄傲,脚步也就格外健捷。”

      还有成语健步如飞。但是健字也不都用于褒义。也有中性意义的,有贬义的。健谈,莆仙方言似乎是“厚讲”。健饭,健啖都是饭量大的意思。我们最熟悉不过的是健忘这个词。白居易:《偶作寄朗之》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辞海》《国语辞典》把健忘的健字释为“善于”是很不通的。用于贬义时,这个健字的意为“易于”,健忘是很容易忘记的意思。

      健忘二字,莆仙话怎么说?“厚不记”;“契不记”;“厚契不记”。《康熙字典》厚:《玉篇》不薄也,重也。又《战国策》非能厚胜之也。《注》厚,犹大也。因此,“厚契不记”意为“大契不记”。莆仙方言中还有:契落染(褪色),大个人契老,他契感冒,睡眠不好的人“契契醒”等等。莆仙方言契这个音,显然是“易于”的意思,可是它到底是哪个字?

      汉语的前鼻音韵母an, ian的字,很多在莆仙方言里失去了鼻音,声母和韵母也可能会有所变化。比如:蚬,虫茧的茧,挑挑拣拣的拣,门前的前,肩头的肩,房间的间,开店的店,等等,这些字共同的韵母都像莆仙话“计”字的韵母。健字也这样,不过它在莆仙话白读时,声母变成了k,于是听起来就像是“契”。相同和相似的字还有:踢毽子的毽,踢毽子莆仙话叫“踢契”;把猪阉割的手术,莆仙话叫“犍猪”,这个犍字,近似莆仙话的“县”。《辞海》犍 2 jiān,阉割。《齐民要术》有这样的句子:其子三日便掐尾,六十日后犍。健,毽,犍这三个字的声旁都是建字,莆仙话白读时韵母相同。

      词典里有健羡这个词。元稹《遣病十首》:忆作孩稚初,健羡成人列。倦学厌日长,嬉游念佳节。《国语辞典》释健羡为:贪得无厌的欲望;非常羡慕。这两个释义都不好记。我更喜欢把健羡和健忘看成一类词汇,其中的健字都像莆仙话里的“契”, 等于“易于”。那么,健羡的意思是:易于羡慕,老是羡慕。

      《辞海》健羡:《史记·太史公自序》: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其实还有下文: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译成现代文:做人的大道理,是戒除羡慕,戒除小聪明。不戒除这两者,只玩弄权术策略,不知道精神大耗用则枯竭,形体大劳动则凋敝。形神都骚动,想和天地一样长久,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元稹:一夜思量十年事,几人强健几人无?大道至简,君子自强不息,可以健忘,但是不要健羡,不单单五日节,我们会永远如虎件(健),永远健捷,永远健犊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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