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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茶园青青

      □陈建平

      谷雨时节,接上山时老房东电话:“清明茶制好了,给你们留着,抽空来拿!”蓦然,脑海里又翻涌出远山那一垄垄青青的茶树,客家场院一簸箕一簸箕晾开的茶叶,还有科南村茶香浓烈的制茶作坊。

      茶树青青,不可阻挡地唤我回到青青岁月,回到客村茶山的知青生涯。

      那是上山下乡第四个年头,连城县宣和公社革委会决定利用山区优势,把未招工的莆田和当地部分知青集中起来,在科南大队开辟知青茶场。我们插队科南村的知青,理所当然成为茶园第一代开拓者。

      茶园选址科南与洋贝两个大队交界的马托头山,这里因山上可以跑马而得名,坡度较缓,阳光充足,酸性红土壤适宜种茶。于是,山上成片亚热带次生林成了我们进攻的对象,大家挥柴刀砍野生杂树,舞镰刀割除蕨类乱草,清理搬运山上乱石,甩开山锄刨挖老树根,整理出一畦畦种茶梯田;继而开挖一条条茶树穴,填下猪牛羊粪等农家肥。正是创业艰难茶事多,整整奋战近一年,干得双手起了泡又磨成了茧。

      幸好有个老头儿给大家带来阵阵笑声,他就是县土产公司请来的福州茶研所退休专家、担纲茶场顾问的吴茶师。也许是与茶叶长年打交道的缘故,也许是浸染了茶树朴实无华而内蕴淳厚的生活特性,吴老头发花白脸色红润,阅历丰富言谈无忌,幽默话语像一杯杯醇厚的乌龙茶,逗得大家笑成一片。他说:

      “现在全国山河一片红,茶能滋阴降火防止头脑发热,因此我劝你们要种好茶,多喝茶!”

      “中国老百姓肚子里缺少油水,如今只能靠几颗大豆养生保命,靠一杯清茶预防衰老!”

      “他们说我不关心政治走白专道路,我不走茶道就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

      听了老茶师那个年代种种特立独行“大逆不道”的言论,知青们觉得像品尝一杯杯龙井茶,既提神醒脑又韵味深长,都愿意绕着这位省城下来的“漏网右派”转。当然,代价是茶园一定要规范修建,每条茶畦宽度两米,每条茶穴都要挖到60公分深并下足基肥,如果偷工减料,嘿,小心老头儿赏你一杯“苦丁茶”!

      我是茶场唯一的手扶拖拉机手,起早摸黑运茶园清理的乱树杂石,拉平整茶畦的填方红土;继而又往山上运基肥,再去苗场分批运来梅占、黄旦、大毫等品种茶苗,每天与太阳一起上山,暮色中顺带把收工的知青场员拉下山;晚上既可看书,又可与数位知己“天方夜谭”,百无聊赖之夜,还与山友们合奏“锅碗瓢盆”交响曲,日子过得辛苦但不乏味。

      茶园建设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事,公社动员每个大队都要出工出力,特别是科南大队近水楼台,村党支书黄炳钦和团支书郑梅生相继担任前两任场长,山民们农闲也来挣点工分,知青和客家乡亲并肩开山携手建园,感情在劳动中贴近,心儿在理解中靠拢,大家像新植的成片茶苗融合成一片。

      显然,茶场是修炼场,知青们在茶场得到锻炼和展示身手的机会;茶场是培训场,客家乡亲在茶场学到规范种茶制茶的本领;茶场也是播种场,科学种茶的星星之火从知青茶场逐渐燎原到周边村寨;此后,茶叶渐成当地山民的支柱副业。

      风里雨里来去,山上山下往返,我在茶场待了两年多,就被招去连城水泥厂当合同工,把手扶拖拉机交给知青刘放云,几年后又调回老家广电系统,远山那洒下无数汗水的青青茶园,只能梦寐以见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突然收到老房东黄美真托来的一包茶叶,说自己也在马托头山龙田凹开辟了两亩小茶园。冲泡这包远山之茶,我似乎又品咂到上山岁月那些余韵绵长的甘苦、劳作之余的笑谈。茶叶青青,牵扯着莆田连城两地情,远山客家一片心。

      是啊,知青茶场,藏得下艰难时世,也化得开寂寞青春。这些年来,我们多次返回第二故乡探亲,看望老茶树般的老房东,也数度探望当年的知青茶场。今年五一节前,老房东又带我和一同插户的陈国英登上马托头山,路旁翠竹摇曳山花飘香,满山连坡茶树青青,山鸟声声唤梦回,当年开大山辟茶园的奋斗情景恍然如在眼前。遗憾的是,当年的知青场友已风流云散,那辆手扶拖拉机也开往记忆深处不知所终。

      老房东又引我们去知青茶场边自家开发的茶园和制茶作坊,掏心地坦陈,这些茶树没施化肥没打农药,虽然杀青、揉搓、疏松、烘干等制作工艺比较粗放,却是名符其实的生态茶,尽可直接冲泡放心饮用。如今,青青茶树成了科南村的摇钱树,多数山民都有自家小茶园。

      一壶清茶,收藏峥嵘岁月烟云平生,在流光中慢斟细酌,未尝不是一种怀想一种温柔。写到这儿,我特意又泡了一杯马托头山绿茶,碧绿的茶水微微荡漾,仿佛远山蜿蜒的青青茶园,飘荡开素朴的清香。

      ,茶树青青,茶人青青,收藏着青青的当年,绵延着青青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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