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莆田文化第一平台
您已经看过
[清空]
    当前位置:莆田文化网>莆田文史>我的青春 我的书声——献给广化寺释迦文佛塔

    我的青春 我的书声——献给广化寺释迦文佛塔

      □林春荣  

    1.jpg

    2.jpg

    摄影:钱小燕

     

      01

      早晨的钟声悠扬而又深沉,如风穿过大地的辽阔,穿过大地上的山川和万物。凤凰山苏醒了,所有树木开始吐芽拔节,所有的飞鸟鸣啭着优美的叫声,叽叽喳喳地响遍山间的每一个角落。木兰溪苏醒了,从深山奔跑而来的流水,哗啦啦在城郊的溪道上合奏着水之韵,散发着水湿湿的晨露。小城苏醒了,两两三三的人干净利落地打开窗户,又打开了散发着木香的门扉,又点燃了灶火,一缕缕的炊烟,呈现着小城生机盎然的开始。

      一二声晨读的声音,随之在低低的木屋里传出,仿佛是唤醒一天最精彩的记忆。渐渐地,朗诵的声音透明、优雅、亲切,节奏分明、跌宕起伏地掀起这块土地内心的冲动。随之,又汇集成早晨最具活力的生命运动,就像一条流水淙淙的河流,滋润着干枯的环境,渗透进每一颗渴望的心田,滋润他们的心智,孕育他们的才气,激励他们漫长而又艰苦的求学之路。

      这是南朝陈永定元年(公元557年)秋天的某一个早晨。

      我不知道该用多少笔墨来描述一个文人伟大的穿越,我更不知道这个叫郑露的名人为何选择莆田这块蒲草丛生的土地进行文明的播种。我只知道,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春天,郑露、郑庄、郑淑三兄弟结伴而行,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经过数月辛劳的奔波,来到莆田、来到凤凰山麓。他们的到来很快就引起莆田文化的地震,一开始就筑建湖山书堂,亲自教授来自中原的核心文化,和千年的儒家思想。而在这三百里漫长的路途中,郑氏三兄弟如何用非凡的勇气,克服重重困难,如何用炽热的感情认定莆田这块遥远的边陲之地。历史没有留下些许的笔墨,也没有留下一些文物或实物,一千四百年的风雨,湮灭了所有的痕迹,唯有那座历经沧桑的湖山书堂依旧能让我真切地触摸那一段历史,那些人开天辟地的创举。因为他们文化的声音很快开启莆田文明的序幕,很快地掀起莆田人读书的热情。

      附凤凰翼,与木石居。

      和乐兄弟,游玩诗书。

      郑露并没有留下很多笔墨,但这首出自其手的《书堂》诗,真实地记录了此事。湖山书堂,背山面海,曲径通达,山坡茂盛的松柏,郁郁葱葱,风吹过来阵阵树叶摩擦的声音,幽静、自然、优美。郑露留恋着南山的一草一木,一物一景,即使那一脉细细的泉水,也让他感到知足、惬意。甚至某种相信人与自然的缘分,他愿意沉醉其间,让自己的身心舒适地畅游在这风水宝地,他再也没有什么格外的意念,他只在守望这书堂,守望这些学生的勤奋和努力,守望这块他深爱的土地。

      倡学功高泽且宏,庄庄奕叶盛云传。

      三贤文献俨然在,云案薪传夜夜灯。

      七百多年之后,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游历莆田,留宿南山,写下这首著名七绝《题南湖书堂》。湖山书堂的出现对莆仙文化教育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莆田就是从这座湖山书堂开始接受文化教育,沐浴儒学思想的风雨,启动了莆田人科举进仕的梦想,进而开创了莆田人在宋明两个朝代举世瞩目的文化崛起,才拥有“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盛誉。

      三十多年的风声,三十多年的雨声,伴随着郑露灯下翻书的书声,这声声如歌如泣,让他枕书入梦,又让他梦醒捧书。单调、充实,在阵阵的书声里日出日落,他让书堂成为传播儒家思想的源泉,他让书堂成为倡导文化知识的摇篮。他让莆阳学子认识文化的价值、思想的意义。他让这块荒芜的文化滩涂,成为文明的绿洲,让一代代莆仙人从此以文化为光荣,以文化为骄傲。

      一千四百多年的暴雨骤雨,淹没了大地之上无数的建筑,独留下这座价值连城的湖山书院,屹立在千年莆田文化史上,光彩夺目地照耀一条充满崎岖的宽阔大路。此后的无数学子拥有充实的生命、辉煌的人生,在那条开满鲜花和荆棘的道路上,勤读苦学,拥有学富五车的知识,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胸襟,拥有忠君报国的信念,从此莆田有幸拥有一条浩浩荡荡的文化之河。

      大约郑露“开莆来学”三十多年后,在一个晨钟悲鸣的早晨,郑露含笑地闭上了幸福的双眼,他留下的珍贵的文化精神,一直激励一代又一代莆仙儿女奋力进取,不断探索,去实现每一个人高贵的文化梦想。

      又是一个芳草菁菁的暮春,又是一个吹响文化繁荣的时代,壶公山麓一个叫牛眠埔的山坡,唐太府卿郑露公墓被青翠的林木所簇拥。长眠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郑公,仿佛听见那惊雷滚滚的春天,即将打开的文化之河,又将澎湃着记忆的浪花,又将汹涌着记忆的浪潮,像他面前的那条日夜不息奔腾的木兰溪,流向远方,流向大海……

      02

      莆田历史有一行非常清楚的文字,记录着莆仙大地上关于佛、佛教、佛寺等词语,由此而产生的文化现象,几乎普及了这块土地上的每一块角落,成为农耕文明社会异常重要的精神信仰。当我的心与笔开始和佛、和一座寺、一座塔,和关心心灵隐秘的祈求,有了那种必然的联系。我仿佛听见我的心在我的身之外,默诵那一句句我无法听清楚的佛经,和我一生虔诚的父母,共同在黄昏的某一个佛龛前,那一座古旧的香炉上,点香燃烛,默念着多少不可预测的心灵往事。

      南朝陈永定二年(公元558年),名士郑露把位于凤凰山之麓的南湖民居,改建为金仙庵,这就是莆仙境内有文字记载的第一座佛寺。这座几乎和湖山书院同时出现在莆仙大地上的庙宇,与湖山书院共同守望着凤凰山,守望着莆田,守望着莆仙大地淳朴、勤劳、聪慧的子民。一千四百多年的时间,寺庙以亘定的晨钟暮鼓,敲响了大地上的繁华与人气,坚守着山之麓的暴风骤雨,坚守着佛经上的无限轮回,坚守着心灵的宁静,心灵无边无际的守望与向往。

      晨钟又响彻木兰溪两岸蒲草碧绿的土地,草长草枯,莺飞燕去。莆田子民正在用坚韧的劳动品格和劳动力量,证实着沧海桑田的历史记忆,证实着一塘塘碧波荡漾的水、一垄垄不断扩大面积的耕地,一间间日渐明亮的民居。暮鼓的声音穿过了一缕缕袅袅的炊烟,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照亮了小城悠然的表情,温暖每一张小街小巷上忙碌穿行的面孔。

      在广化寺悠扬的钟声里,莆田的人文与历史缓慢地翻开了一页又一页的事件。公元568年,初置莆田县。公元620年,金鲤擢进士,为莆人擢进士之始。公元622年复置莆田县。公元624年,诏令天下县郡设学,莆田始有官学。公元699年,置清源县。公元742年,改清源县为仙游县。公元752年,邑人林披明经及弟。公元756年,江采苹死难,里人在江东村建浦口宫。公元822年,名僧无了结庵龟山,开山种茶。

      广化寺的前身,金仙庵也缓慢地改变些许的容颜与名字。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无际禅师募资进行扩建,改名金仙寺。唐景云二年(公元711年),唐睿宗皇帝赐寺名灵岩寺。唐朝佛教极为盛行,从皇帝到臣民无不顶礼膜拜。

      在整个唐朝时代,佛教的寺庙在全国已经十分普遍,因为这个期间,莆仙也出现了众多寺庙,足以说明那个朝代的信佛情景。唐垂拱二年(公元686年),修建龙华寺,为仙游县最早的佛寺。唐咸通六年(公元865年),仙游创建九座寺。唐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无了在华亭龟洋建寺(今龟山寺)。唐中和元年(公元881年)妙应禅师创建慈寿寺(今囊山寺)。灵岩寺也因皇帝的亲自题名而远近闻名,成为八闽一大丛林,奠定在福建佛教界的重要地位。

      湖山书院的读书声,广化寺的诵经声,交织成了一幅莆仙文化的瑰丽景观。郑露所倡导的教育之风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后代的文化观念。而对教育,莆仙人已打开了思想的平原,热情地接受着文化的种植,接受着儒家学说的全面移植。

      唐开元年间(公元713—741年),初设莆田县学,唐丞相张九龄题书夫子庙匾额,并在大历年间(公元766—779年)开始尊孔祭孔,以教化民俗,从而在全境内推动教育。其实,在县志上只有一些简单的文字,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措施,但我相信大唐时期是中华民族文化最发达的时期,无论文学(尤其是唐诗歌)、绘画、书法、舞蹈、音乐无一领先世界。其间国家为推行教育,提高全民的文化素质,从而在全国启动政府办学机构,加强对教育的领导,是一种十分合理的政府行为。而莆田县学的设置,也许因为莆田县已具备了一定的文化基础和经济基础,接受教育就成为一种必须的个人行为。从这一点来看,湖山书堂已成为推动莆田教育发展的重要力量。

      书堂是民间文化人出于对这一方乡民的朴素感情,对培养下一代子孙行之有效的教学方式,而建筑的教育场所。自郑露创建湖山书堂之后,唐大历年间莆田人林蕴(林披之子),在西天尾澄渚村创办“澄渚书堂”,这是莆田立县之后的第一所私立书堂。几乎同一时间,林藻和他的兄弟林蕴、名士欧阳詹在南山创办灵岩精舍。之后,欧阳詹又在西天尾福平山创平福严书堂。唐乾符年间,莆田人陈峤、许龟图在北磨山创办北岩精舍。唐咸通年间,黄滔在南山广化寺边创办东峰书堂。同时,翁巨隅在江口草堂山创办漆林书堂。

      绵延在唐朝文化的山峰上,莆田人已竭尽全力追赶先进的文化潮流。不断创办书堂,不断吸收众多平民子弟走进书堂,去接受文化的熏陶。书堂的大量涌现真切地实现一代又一代莆仙读书人的愿望,他们希望用先进的文化激励学子们的学习欲望,去吮吸中华文化的精华,超越自己,做一个对中华民族有用之人。

      学堂与教育,对莆仙人的文化影响,显而易见,莆田作为中原文化的边陲之地,在唐朝时期,有十三人登进士榜,这无疑是莆仙人一次伟大的文化突围。,而在这个时期,也出现一些著名的文化名人、文学家,林披、林蕴、林藻、徐寅、黄滔、翁承赞、郑良士是唐代有一定影响的诗人,《全唐诗》中收录黄滔一人的诗歌,就占二百零八首。黄滔是唐末八闽最著名的诗人,被誉为“闽文章始祖”。

      唐乾宁三年(公元896年)进士翁承赞用那首诗歌《书斋漫光》描述莆田人认真读书的社会场景,无疑是当时莆田教育的真实写照。

      池塘四五尺深水,篱落两三般样花。

      过客不须频问姓,读书声里是吾家。

      03

      宋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宋太宗赐额广化寺,并下诏拔款修缮扩建庙宇。宋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宋王朝在兴化县设置“兴化军”,因此莆仙民间就一直流行这么一句“未出兴化,先有广化”的民谣。

      广化寺在宋朝拥有这么一个长达一千多年的寺庙名称,也成为宋王朝在南方宣扬佛教的重要场所。宋王朝也是一个中央政府极为重视宗教的封建王朝,不仅中央重视,地方政府也极力支持,民间老百姓更为趋之若鹜。莆仙大地上断断续续兴建寺庙,点烛燃香,晨钟暮鼓,不绝于耳。在两宋三百一十九年时间里,莆仙出现了几座比较出名的寺庙。宋淳化元年(公元990年)在东岩山创建报恩东岩教寺。宋嘉佑四年(公元1059年),仙游枫亭建望海塔。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莆田白塘人李泮捐梅峰地建寺,即梅峰寺。宋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仙游建龙华双塔。

      宋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僧侣及俗家子弟在广化寺东侧合力倡建释迦文佛塔。塔高约三十米,五层八角,石构,仿木楼阁式建筑。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广化寺参观,就对那石塔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时广化寺正在大规模修复和扩建,上上下下堆满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而释迦文佛塔傲然屹立在一片空旷的埕地上。它异常完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遮住了石的原貌。尽管历经无数的暴风骤雨,但那塔身上所雕刻的观音菩萨、护法将军、凤凰、飞仙、奇花异草等图案,栩栩如生,看不出久远的时间漫长的侵扰,曾经给塔、给这些图案带来多少的改变。更看不出八百年多年的地动山摇,对三十米的石塔带来什么样的破坏。古旧、坚固、奇特,这是释迦文佛塔留给我的最初印象。

      宋朝的广化寺建筑雄伟,香火旺盛,僧侣众多,信客如云。据有关文字记载,广化寺最鼎盛时,有二寺、十院、一百二十庵,僧尼达千余人。可见广化寺的空前盛况。

      也许是广化寺和郑三先生祠在莆仙佛教界的显赫地位,莆仙教育在这个朝代有了飞速的发展,充分享受着郑露“开莆来学”的文化阳光,在莆田教育史上写上重要的一章。宋咸平二年(公元999年)莆田建兴化军学、三礼堂和御书阁。军学的出现,无疑是莆仙文化的突破,那些来自中央政府的经济、书籍、人才的支持,提升官办教育的教学水平和考试层次,及时选拔秀才、举人等人才,为参加进士殿试准备充分的人才资源。宋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仙游县迁建文庙于城南燕池,并建立县学。宋嘉熙十一年(公元1251年),涵江建孔庙和书院,宋理宗赵昀为其题“涵江书院”匾额。宋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兴化县在游洋建兴化县学。

      兴化军学、仙游县学、兴化县学、仙游文庙、涵江文庙、黄石文庙等官方教育机构的设置,从政府层面上提高莆仙地区的教育水平和教育地位,确保地方政府推行教育的力量和创造学子浓厚的学习氛围,促使莆仙学子走出莆仙,走向全国,去实现每一个莆田学子忠君报国的抱负。因为所有的学子都懂得科举进仕、读书做官显然是整个封建社会主流的价值观,没有什么比金榜题名更能体现人生的价值。

      两宋王朝不仅官学昌盛,遍布兴化军及各县,而且民间办学的热情十分高涨。如今仍在不少的书院,虽土墙瓦屋、有些破陋,仍顽强地屹立在莆仙大地之上,任凭近千年的风吹雨淋。那古典的如书本一样柔韧的文物,把那个朝代所有莆仙人的科举梦想,演绎得那样坚强,那样鲜活。这些书院不仅是当地秀才、举人读书的书堂,也是民间学者讲学授徒的场所。

      南宋时期,有一个人的足迹和声音,多次穿过莆仙两地众多的书院,积极地播撒他的精神。这个叫朱熹的理学大师,几乎走遍莆田的山山水水,他用那种不知疲倦的授学解惑,点燃莆田人明亮的精神世界。枫亭塔斗山会元书院、夹漈山夹漈书院、仙游大   书院,朱熹都曾在这些书院讲学,众多的书院成为中国理学大师传播知识的讲台。

      南宋著名理学家林光朝,在黄石东井红泉创办红泉书院,讲解“红泉义学”,成为境内著名的讲学场所,其门徒众多,听者如云,在福州也有一些场所和不少的门徒,是“红泉学派”代表人,也是那个时期非常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他留下的书籍、书院,已成为莆田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

      早晨的钟声细细地穿过南山的松柏,缭绕在释迦文佛塔内外的空间,又穿过莆仙大地的每一座城镇和乡村,叫醒每一户人家每一颗年轻的心。三百一十九年,这钟声如轻声的叫唤,又像大声的呐喊,莆仙才子才这样用无悔的青春去书写一卷卷华丽的文章,莆田人的书院才如此坚强伫立在任何的一处土地上。八百年的时间过去了,覆盖了多少的故事与文本。而今天的我们依旧能听见那些美妙的钟声,钟声抵达之处的书桌,一千三百七十八双自信的目光。

      04

      道承东鲁,学启闽南。这二句具有概括力的书联,证实了一个人的历史贡献,证实了一个地方的文明开端。而那座丢失在历史尘埃中的木坊,已无迹可寻,莆田城大街小巷已看不见牌坊,看不见一座“文献名邦”的历史文化价值,关于历史、关于文学的蛛丝马迹。历史已被人间的愚蠢行为改变了真实的叙述,在需要古城、古建筑、文物来证实我们祖先的智慧和文明之时,我们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面对荣誉,我们居然是那样底气不足。丢在历史的近处,我们的木坊或许已化成一堆灰烬,一些已追寻不到的遗憾。

      我沿着广化寺早晨的钟声飘移的方向,去寻找一座“开莆来学”木坊。我想用一个王朝三百一十九年的文化,想用一个王朝一千三百七十八名兴化军进士,去证实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因为那些名字、那些佳话、那些荣誉已然刻入了历史的档案,而所有的文字都用宋朝的方言朗读我们祖先的光荣与骄傲。

      有海的地方,就有妈祖庙,就有妈祖文化。这个莆田女人用短暂的二十八岁生命,用她一生的立德、行善、大爱无疆的情怀,演绎了感天动地的生命赞歌。湄洲岛上的妈祖祖庙,从“廖廖数椽”的通贤灵女祠,到莆田六百多座分灵,到全世界六千多座妈祖庙、二亿五千亿的信徒。莆田人用妈祖精神宣传妈祖文化,用妈祖文化守望妈祖精神。在这条源远流长的文化河流两岸,站着那个朝代无数的莆仙人,用心灵歌唱,用心灵点烛燃香。

      我用虔诚的手指轻轻地翻开兴化府志,翻开属于那个宋朝的历史去寻找关于文化、关于教育的码页,去辩认一张张因书声而丰润的脸庞,去熟悉一个个沉睡在历史深处的姓名。或许每一个姓名的背后都有一些故事,都有一些后人永远无法解读的密码。而这所有的一切人物都与读书有关,与那个朝代有关,与广化寺郑氏三先生祠有关。我不想繁琐地一一介绍一千三百七十八名进士的姓名,也不想用这么简单的文字去叙述一些伟大或特别的人物不平凡的一生。我会选择一些人一些事,另外去反映,去重视他们曾经的故事。

      一个朝代、一个只有十七、八万人口数量的兴化军,莆仙人用卓越迎来了整个宋朝辉煌的科举春天。十一个状元、六个榜眼,读书人心中崇高的荣誉,在莆田的教育史上有着那么繁多的记录。在一个远离首都的偏远之地,是什么东西那么轻易地打开这一人群的智慧?又是什么样的水土养育这一脉文学之泉,流出了数万卷的书籍,和一个具有时代高度的文坛领袖。

      我只听见广化寺的钟声,又撩开一个安静的早晨,又打开一扇扇窗户,又从草屋里走出一个个晨读的背影。一本本墨香的书本,很快地渲染了大地的芬芳,一条条青草丛生的田埂,伸入兴化平原。那些从事农耕的乡民,如约地开始又一天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与读那么和谐而又自然揉合着莆田大地一幅壮美的农耕文明场景。

      宋朝的广化寺,宋朝的莆仙人,宋朝的春天定格在莆田人读书声里,谁也走不出那辽阔无比的书声。

      05

      宁静的广化寺,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山麓,却和莆田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莆田人民共同演绎跌宕起伏的历史。而在每一个历史的关口,我都能看见广化寺上空烽火硝烟,我都能看见广化寺的内心倒塌的声音。那荒废、残垣断壁、破砖碎瓦,那丛丛野草、山菊、野蒿,深黄的落叶,那土墙上一株株摇曳的无名草。而那钟声则飘失在记忆的远处。只有释迦文佛塔就像一盏悬挂在莆仙大地上的油灯,风吹不灭它点滴的光芒,雨湿不灭它残淡的火苗。它顽强地撑起一条通向书声深处的道路,用薪火相传的文脉,绵延在莆仙人的心灵之上。

      元王朝的战火,烧毁了莆田城,也烧毁广化寺,熏黑了释迦文佛塔坚韧的形象。莆仙人依旧在兴筑书院,依旧在读书,依旧沿着每一年的风声雨声,在书院里传诵着读书声。在艰难的岁月里,一座座散落在民间的社祠,开始承接教育的业务,开始用祖先的牌位、香炉的烟香、供桌上的烛火,传承文化的记忆,那一条清澈、干净的教育河流才没有干涸,也没有断流,仍暗流汹涌、气势磅礴地穿过民间的底层。

      在明王朝温柔的阳光里,广化寺又用汉族士子的感情,疗养自己的伤痕。倒塌的广阔的废墟,又像逢春复活的榕树,吐芽抽叶,在不久的时间内,又长成参天大树。而那悠扬、悦耳的钟声,早在明洪武开朝的春天里,就开始在莆仙大地上传诵,重新启开莆仙人的文化之泉。

      明成化二年(公元1466)进士、莆田人黄仲昭,是明朝著名历史学家,修有《兴化府志》、《八闽通志》、《延平府志》、《邵武府志》和《南平县志》等书,其中《八闽通志》计八十七卷,是福建省最早的一部省志。他当时游广化寺,曾写下一首《题南山》诗歌,描述当时广化寺的盛况。

      风景无端扣寺门,望中山色几重分。

      泉声满室转疑雨,树影当空半是云。

      一片禅房依涧转,数声清磬隔林闻。

      灵岩一百二十寺,多少楼台锁夕曛。

      广化寺的钟声用一天又一天早晨的阳光伴奏,全面拉开莆仙人读书进仕的序幕。一座座寺院出现在山区、平原、沿海,并形成了一系列完整的教育模式。那个朝代已出现学田,这些数量有限的学田,所收的田租足以用于各书院教学和科举费用,这样可保证家庭贫困的学子,不因经济困难而辍学。每一个家族的成员,都有用一个家族的经济支撑着他们在教育与科举上走得更远。林环、柯潜两科状元率先宣布莆仙人层出不穷的读书声,起伏在群山簇拥的兴化平原上。一名榜眼,四名探花,虽不及宋王朝那样的疯狂,五百四十八进士仍用不平凡的才华,证明“海滨邹鲁”的文化底蕴。

      尽管明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莆田遭遇倭寇屠城,死伤无数,广化寺也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再次化为废墟。但此后的广化寺僧侣和莆仙信众迅速修复广化寺的法堂、大雄宝殿、山门、藏经阁、巢云楼和香积厨等。广化寺建筑又恢复明朝初期时的规模,那钟声又穿过早晨的平原、山区,又在敲打每一个年轻人的心扉。

      清朝前期,由于莆仙人顽强地抗清,清王朝又于公元1661年施行“截界”政策,莆仙人过着艰难凄惨的生活。广化寺也陷入战火之中,一些残存的建筑年久失修,仅存钟鼓楼、大雄宝殿。但那钟声依然清晰如初,日复一日地吹过莆仙大地,吹过每一户人家。人们在繁忙的农桑之余,比往朝更努力地修筑书院、民办学堂如火如荼,几乎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社祠,都有各具特色的社学。而所有莆仙人都遵循一个祖训,只读书、不进仕、不涉仕途。这个期间,莆仙筑建书院三十四座,超过以前几个朝代的总和。莆仙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保持自己的文脉,保存一代又一代儿孙勤奋读书的品质,期待在王朝变更之后,继续实现忠君报国的理想。

      广化寺的暮鼓,沉沉地响遍南山每一处树阴。两两三三散落在山间的人们,依旧谈笑风生、依旧煮酒论诗,依旧抨击时政,寄希望于明天……

      06

      辛亥年的烽火尚未烧到莆田,清王朝的统治就戛然而止,重新站起来的莆仙人,听不懂北洋军阀的“轮流做庄”,看不见北方南来北往的战争与死亡。而安然在莆田这块风平浪静的土地上,又翻开书卷,又开始认真读书。

      广化寺的客堂、禅堂、方丈、净行堂、藏经楼、观音阁、天天殿陆陆续续建设,使广化寺的殿堂达到非凡的规模。同时,数量可观的寺田寺山寺林给广化寺提供充足的柴米油盐,广化寺的晨钟是那样动人,那样让人心醉。

      千年松柏问谁栽,荥水长流倡学来。

      鹤骨龙鳞论佛海,南湖一鉴映天台。

      南湖三先先所进行“开莆倡学”,好像那条穿过广化寺的溪流,无声无息,而又丰盈地滋润这块人杰地灵的土地。让我们愚昧的先祖沐浴着中原文化的光辉、混沌初开,开始用儒家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人生的座右铭,为国家开疆辟地,著书修史,完成了一卷属于莆仙人的辉煌史诗。

      广化寺钟声缠绕在这个土地上的每一个早晨。这里的平原、山区并不平静,人们已从书声里读出了更宏大的理想,更光明的心愿。于是,莆田的学堂、学校以新式的教育模式,迅速覆盖了城市和乡村,科学的思想风行在年轻人充满渴望的向往中,莆田的书声平添了多少重量。而每一间教室,打开的不仅仅“四书五经”、论语春秋,名目繁多的学科,渗透进学子们朗读的声音。从此,莆仙人的骨髓有了更多的钙质,莆仙人的血液奔腾着科学与民主的声音。

      刘思职、林兰英、黄维垣、林秉南、闵桂荣、陈宜瑜、林华宝、关杰、俞永新、杨锦宗、陈森玉、洪茂椿、林其谁、林元培、周良辅、龚旗煌,他们的名字镌刻在科学的高峰上,这些在不同的研究领域作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他们的身上流淌壶山兰水的血脉,他们的心上飘荡了郑氏“开莆来学”的灵魂。莆田是他们共同的精神原乡。是莆田人这种坚忍不拔的性格、求真求实的精神,哺育了他们的祖先、父母,和他们身上的科学态度。让他们跻身于院士的行列,成为莆田学子新的人生目标。在不同的科学领域、在不同的技术顶峰上,我们都能仰望到莆仙人的背影。

      我不得不惊叹莆仙人的韧性和聪明,科学和科举虽只有一字之差,却差之千里,莆仙人不仅在封建社会创造了惊人的科举神话,而且能在科学领域拥有一席之地。也许这一切的源泉都是郑露湖山书院、广化寺、释迦文佛塔。文化的沃地是无论培养什么样的人才,都可以用坚韧的性格决定人生的道路,这就是这些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莆仙人在不同的时代里都可能独领风骚,笑傲江湖的全部答案。

      在一千多年的时间河流上,文学的光芒一直照耀着莆仙人灿烂的面孔,他们以一首首唐诗宋词,书写对祖国、对父母、对故乡、对人民的热爱。他们用人生的感悟、文学的价值,书写传世的华章,给我们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这也是郑露的诗句启发并传染一代又一代的莆仙人;也是湖山书堂的遗风。广化寺千年不绝的钟声,渗透进莆仙人的血脉,莆仙人在不同的时代以文学的火炬点然了莆田人的才华,矗立起莆田人人文的高度。

      唐代的欧阳詹、江采萍、翁承赞、黄滔、郑良士,宋朝的郑樵、黄公度、陈宓、刘克庄,元时的陈旅、朱德善,明代的林环、柯潜、黄仲昭、郑善夫,清朝的吴荔娘、郑王臣、郭尚先、陈淑英。还有现当代郭风、彭燕郊、许怀中、章武、朱谷忠、陈章汉、杨健民、林丹娅。他们写作的风格不尽相同,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但不论风花雪月、小桥流水的诗篇、还是家仇国恨、生离死别的文章,他们以自己的才华通过不同的时代背景,抒写了不朽的华章,无疑是一千多年来的文化积淀最文学的反映。

      这是农历十二月二十五的阳光,努力地穿过几天灰蒙蒙的细雨,细细地照亮了广化寺广阔的建筑群体,十分明亮地衬托释迦文佛塔的沧桑与高耸。虽然天气依旧有点寒冷,且又近年关,尚有不少的游客或信众仍虔诚地走进广化寺,走近释迦文佛塔。它的整体依旧完整,那八角形的建筑风格,独具匠心地展示千年的工艺水平,那重重叠叠的石构,鳞次栉比的石雕图案,无不在说明莆仙人的智慧与虔诚。每一层或一部分建筑上,那些已穿越千年的信者姓名,仍清晰地表达内心的佛家禅言。今天黄昏,在我的目光里,在我的内心里,他或她至少是一个值得信任的老乡,值得尊重的先者。

      夕阳西下,余晖下的广化寺,庄严、肃穆、宁静、淡泊,轻声的暮鼓依稀间穿过日与昼的边缘,缓缓地荡落了残冬的寂寞。清新的山风卷落了我的思绪,一节节地拖着我走向寺的中央,大雄宝殿那些微弱的烛光突然照亮了我的心境,并在木鱼声响起的时刻,一直渗入我的目光、我的五官,因为我的身边又渐渐生起一缕缕浅浅的读书声……

    莆田文化网 © All Rights Reserved.  

    投稿邮箱:fjptwhw@163.com   联系QQ:9358776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