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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的单车

      □李振东

      二哥走了,在上半年的最后一个上午,冒着炎阳,骑着他大侄儿买的那部心爱的脚踏车,到了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烦恼、没有车来马往的地方。一句话也没留下,一个交代也没有。

      我家兄弟四人,大哥、四哥从小读书,年轻时便离家外出谋生,同他们相处时间相对较少;而大我九岁的二哥便成了我童年的师长,罗织各式童趣的大伙伴。二哥心灵手巧,他自己动手编制各种捕捞工具,春天带我去钓鱼摸虾,夏天拉我拾螺挖蛏,秋天携我去海滩掘土笋煮土笋冻,冬天捎我等潮水捡鲎吊毛蟹。到海滩上抓“跳跳鱼”的乐趣和品尝“跳跳鱼钻豆腐”清新靓汤的情景至今令人垂涎欲滴、流连难忘。

      二哥是我童年学游泳的启蒙老师。靠海的故乡,游泳是家乡人驾驭大海的基本技能。二哥也教我学骑自行车,他一手帮我扶车把,一手托着椅座,教我掌握身子放松、胸脯挺直、双眼前看、双脚蹬踩等基本方法。几天以后,他便放开扶把,只在背后扶着后座,悄悄用力往前推。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慢慢学会了骑车并喜爱上脚踏车。我从中悟出了同学游泳一样的道理:不怕摔跤才能学会骑单车。

      1967年夏天,政治观点完全对立的两派群众组织发展到武力对抗,时不时有无辜群众、大学生毙命于流弹。正在家中逍遥逃避武斗的二哥,自告奋勇,骑着单车从安海到厦门,冒着风险一路蹬车到厦大芙蓉(二),见到我体肤完好无损十分高兴。二哥带着我搭乘小船绕道石码,尔后从灌口转同安择路回家。在马巷有一伙人盘查过往车辆,二哥让我破草帽遮脸蒙混过去。当我们走过检查站,突然听到后面有人说,“前面有人没检查……”二哥当时十分冷静地告诉我,万一有人追来,他留下跟他们纠缠,让我一人骑车赶紧离开。前面正好一段下坡路,他使劲让单车飞下山坡……回到家里,母亲为惊魂未定的兄弟俩煮了太平蛋压惊。俗话说得好“打虎擒贼亲兄弟”,关键时刻确实如此。

      二哥同父亲一样,十分疼爱孩子。一年春节,我们带着尚在幼儿园的女儿回家看奶奶。从外地回家过节的二哥高兴得笑嘻嘻的,抱起侄女,亲亲这个,亲亲那个,宝贝女儿亲热恭敬地叫“二伯父新年好!”他欢喜得眼泪快掉下来,张罗了一桌富有家乡风味的特色菜款待我们,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女儿受凉感冒,挂着两条鼻涕,我想用纸把它擦掉,二哥看见,二话不说,靠过去用嘴巴把她鼻涕一口吸了出来。

      二哥自小聪明、执拗、活跃,静不下心读书,小学未毕业便在家当父亲的帮手,尚未成年便干起重体力劳动。他一生与车轮子、同公路结下不解之缘。开始他卖苦力拉人力板车,往返安海与泉州之间运输货物,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拉着两三百、三四百斤重的东西,一天往返六十公里路程,穿着草鞋,戴着草帽,在泥沙公路上来回跋涉,汽车开过,灰尘扬起,一身汗水一身泥巴;下雨天,经常照样冒着风雨艰难踯躅缓缓前行,不敢有任何懈怠。

      大跃进时期,二哥被招进工厂当工人,从学徒工干到当科长。在庆幸之余,却遇上了三年困难时期,粮食限量供应,三餐无法填饱肚皮。二嫂在自家院子里种菜补粮,二哥同我经常乘着夜黑人静,两人蹑手蹑脚悄悄地到地瓜田里捡干叶子,回来浸泡洗煮用于充饥。二哥拉板车回来,饥渴交加,常常将家里的冷粥一饮而尽,而且留下“肚子饿了三天的冷粥吃起来也是热乎乎的”经典语言,我一直记得,并且特爱惜粮食,尤其在困难时期,“冷饭热心窝”的家传一直鼓励着我们硬撑了过来。

      文革前,二哥作为企业骨干力量抽调石狮搞社教运动。后来他被留在五金厂当厂长。他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工厂整顿起来,凝聚全厂职工开发新产品,工厂起死回生,职工齐心协力,生产热气腾腾。当时,石狮属晋江管辖,主管部门看到二哥的能力与表现,将他调到县二轻主管部门参与企业管理,还享受公务员待遇,一直干到九十年代退休。这可是从小坎坷倔强、一路风雨走来的二哥一生享受到的最大社会红利。

      在石狮、晋江的那些年头,二哥弄了一部二手单车,作为往返交通工具。从那时起到退休,都未离开那部买来时除了铃儿不响全身都会响的脚踏车。退休后,二哥更是将单车作为他晚年的好伙伴,他没事时擦擦车子,加加油,转转车轮子;每天,骑着它到外头溜达一圈,经常来回二三十公里,长年不辍,风雨无阻。他邀约了一批老年朋友、自行车爱好者,参加全国老年自行车协会,足迹踏遍祖国大江南北,到过东北,到过北京,到过西安,到过重庆……大家都愿意同二哥结伴而行,因为他开朗、热情、乐于助人。二哥是铁匠、木匠、泥瓦匠,样样在行,老家旧房子靠他经常修修补补,如今还能遮风挡雨。邻居家里碰到困难、问题请他帮忙,他二话没说、随叫随到,无需酬劳,乐此不疲。二哥有一套修车工具,途中谁的车子出了毛病,他帮修整;车胎爆了,他动手修补;内胎瘪了,他帮充气。他曾告诉我,在途中他们一伙老人前后呼应,协力向前,日行夜宿,相互照顾,既锻炼身体,又开了眼界;既游山玩水,又品尝了各地的特色食物,其乐无穷也。有时,途中为了节约经费,他们曾经住过每床收费仅几元的家庭小旅舍。用一种非常方式践行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正当二哥伴着他心爱的单车,享受着健康快乐的晚年生活时,一场意外事故猝不及防地出现了:那天,靠着马路一侧骑在单车上,被一位素不相识的小车司机突然从背后一下撞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去了……

      第二天,我看到的二哥躺在那里,不再是满脸笑容和满口好牙,而是满脸的伤痕和浮肿淤青。我一时忍不住绞心的悲痛,大声哭喊:二哥,您为什么就这样不辞而别,匆匆离开我们?!

      的确,人生都有不测风云,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你始终,每个人都得认认真真走好。

      二哥,您放心走吧,请小心慢行,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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