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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设路45号

      □杜衡

      建设路很窄,是条老街,也是条单行街。车流只有一个方向,因而行人在此获得了某种相对的放松与自由。油条、豆浆、米粉、扁食、锅边、煎粿……这座城市里耳熟能详的小吃铺子,一间连着一间,一天挨着一天,在单行街里继续烟火,熏得这街益发地旧。

      没有吆喝声,人在此间行得慢。街边一溜儿矮桌板凳,低低地坐着零星几个人,此间吃得也慢。这是一条安静的街,不论在何种镜头下,它都面目平和。哪怕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免的欲念与油腥,在这里也像被轻轻地压在行道树下,和树根一起扎进水泥深处。

      城市里的许多建筑像人一样,都老了。有些建筑老了以后被人遗弃,白蚁侵蚀,垃圾堆积,一天天腐烂坍塌,最后推倒碾平。新的建筑很快如笋拔起,老的建筑连记忆也消逝无踪。不过,有些建筑固然老了,却依然保持整洁的仪态,有人按时打扫、拖地,为它擦净门窗。

      从一间扁食店和一爿豆浆米粉铺之间穿过,一棵高大的龙眼树下,低低的二三台阶拾上,就是这儿了,建设路45号。五层高的砖混水泥小楼,仰头可以望到顶,旧得发灰,隐在市中心这条窄窄的单行街内侧。它的墙体缠着四季色彩多变的爬山虎,屋顶曳着葱茏的“落地生根”,窗台探出一丛泼辣的三角梅。植物和建筑,在偶然的相遇,长期的共存中,形成交织映衬的默契。

      在这座老旧的建筑里,按照人类思想的某条时间线,一层层往上,分布着和这座城市容量不太相称的图书,占一个“馆”字。市图书馆里的书,大半已经发黄。有时阳光从窗外打进来,逗留半晌,书架自顾静默,静默里有人的声音:请你帮我找到这本书。有时候听起来像是:请你为我打开这道门。

      这里,每一本书除了有名字,还有可被识别的身份,和人一样,捍卫作为书的尊严,哪怕支离不堪,也会受到珍视。书和人,就像爬山虎和灰墙,三角梅和窗台,落地生根和屋瓦,同时存在于这座旧建筑里的平衡与和谐,几近是一种美的相互依存了。一双双形态各异的手无数次抚过书的脊背,像转动一道迷宫的暗钮,通往小径分岔的秘密花园。

      每个礼拜二下午,例行闭馆,我有时会把自己关在这里,听到守门人老孔嚓嚓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楼层间的铁门在一大串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里,平静地落下铁锁。“老孔,留一道门啊——”老孔不应,但我知道他把最后一道门虚掩了。

      有时午间休息,书厅帘幕低垂,宁谧中流动着清寂的气息,我独自徜徉在书架之间的幽暗通道里,甚至端过一张长椅躺在通道里,像躺在浮舟之上,仰望两侧高高的书架,像仰望廖廓夜空的星辰,随手抽下一本又一本的书,摘下一颗又一颗的星子,走进一扇又一扇的任意门——“即使有个帝王前来敲门,我也不必搭理”。

      门内的时间清晰、有力而又缓慢,行走在时空的边缘,人书俱静。门外哪怕时间之绳速朽,物事更迭变化,也无法把这里的人惊动。不宠无惊近三年。这是建设路45号这栋空间狭仄的老旧建筑留给我的一段安宁记忆,也是我关于建设路45号的记忆中最美妙的部分。

      馆舍搬迁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这座熟悉的老楼,记忆开始模糊和抽象化。一天深夜,出于一种迁徙的伤感和怀旧情绪,叫了一辆车,将我送到建设路45号。

      老旧的建筑,笼在冬的冷清里。昏暗的夜灯下,玻璃镶嵌的木门紧闭,暗红木漆剥落,台阶上投下暧昧不明的影子。白天植物映照下的矍铄,在夜间松弛下来,显出一种苍凉的疲态。

      曾经在这里用布擦过木窗,用水洗过地板,用牛皮纸和胶布修过破书的一群年轻人,携着青春干净的声音离去,恐怕它再也听不到“丫头”或“姑娘”这样亲昵的称呼响在书室厅廊里。是这轻快活泼的称呼,令它呈现旧建筑少有的生动,也给了它上善若水的意志,使它古老又年轻,时时流动而不腐朽。

      而书呢,也被重新标识身份,被集体堆叠包扎,送上陌生的货车,像满载着它全部的思想和灵魂离去。它一下子被掏空了。剩下的是比它看起来还要老旧的童书,那些被孩子们撕破翻烂的低龄读物,脏兮兮而又落寞地在书架上立着。

      建设路45号,我不知道它是否会迎来另一群为它打扫擦洗的人们,我不知道它的腹腔里是否会重新填满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书们,我也不知道它是否仍然拥有流水一样悠长而自由的意志。我只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它。

      守门人老孔,手里提着一大串钥匙最后一次走在楼梯上,每一道楼层间的铁门在他年迈迟缓的脚步声里,“咣当——”落下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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