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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年印象

      □刘青华

      冬日的暖阳,是大自然给江南山村水郭的又一次恩赐。清晨,晴空中几朵逍遥的浮云,懒洋洋地爬过山头,明亮的阳光射透云层,耀眼的光线折射出生命的快乐与幽雾般茫茫的乡愁。晨风淡淡吹过,送来阵阵冷颤。遥望略显清瘦的壶公山,山峦在初升的太阳照射下,山脊的轮廓勾勒出一幅坚毅、坦荡、柔和、缓慢的山水画,裸露出亘古的宁静与庄严。微风中,我嗅到一种特殊的芳香,那是泥土的气息,是滋润养育世间万物的味道!它不同于春日里的花香沁人心脾,也不同于夏日里的水汽令人窒息,更不同于秋日里的稻香谷收满仓,它蕴含着一种能量的孕育和复始。

      在那个交通不便利,回家“一票难求”的年代,莆田人过完“尾牙”就陆陆续续赶回家过年了。外出经商、务工的乡亲们深知回家过年的路途拥挤且漫长,他们都会提前计划回乡的行程。随着乡亲们陆续到家,平日里寂静的小村庄,突然间显得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忙里忙外,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掸尘、一会抹窗户,有的人家已经开始张罗各种各样的年货。我不由联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祝福》里开篇所描写的:“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在新年即将来临的日子里,一群缺少玩具的孩子自发组织各种自编自导的人力游戏,快乐地呐喊着。猛然抬头间,我发现昨日简单、朴素变成了今天绚丽、热闹,不知何时,那些硕大的红灯笼跳上了千家万户的楼廊,在风中调皮地摇动着,还有那一泻千里闪着这金灿、亮光的对联,在比拼着谁家更书香……

      关于过年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相传,中国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头长触角,凶猛异常。年兽长年深居海底,每年除夕都会上岸,吞食牲畜残害百姓。因此,每年除夕这天,村民均扶老携幼逃往深山,以躲避年兽之伤害。后来有一位智叟告诉村民,年兽最怕红色、火光和响声。只要每年除夕,家家贴红色对联、燃放爆竹,户户烛火通明、守岁至天明,年兽自然不敢来侵害百姓。

      各地过年习俗不尽相同,莆田人过年都要举办隆重的辞年仪式。辞年,顾名思义,就是辞旧迎新的一个仪式,在除夕夜零时,家家户户都在家里摆一张供桌,俗称“八仙桌”,即可供八个成人坐席之用。供桌正面挂着一块上面绣着“金玉满堂”等龙凤呈祥之意的刺绣红桌布,桌上摆着“十味”、“六斋”、“五果”、“三牲”、“三茶”、“三酒”等用来祭拜天地、神明、祖宗等的贡品。为使年过得热闹、旺意,莆田人尤其是农村,都要自制“红团”、“番薯起”、方糕、油炸葱饼、油炸豆腐、油炸排骨,购买蜜饯、甜点、橘子、茶、烟、酒等,而且家家户户都要杀鸡(鸭)、宰猪(羊)、杀鱼等,以备辞年之用。

      说及“红团”、“番薯起”,我自然地就想起三十多年前那段难忘的岁月。小时候家境不好,“红团”和“番薯起”可是我们当时的主要零食,有时也当主食吃。小时候为赶在第一个吃上红团或番薯起,我们姐弟仨主动帮妈妈做到深夜。姐姐是必须要学的,按照农村俗例,女孩子将来长大嫁了夫家,准备年节这些祭祀的手艺及程序都要得心应手,不然会让人笑话的。红团是由皮和馅两部分构成,馅一般有糯米馅、绿豆馅、糯米伴绿豆馅三种。糯米馅就是把糯米蒸至七成(视个人口味而定)熟饭后,加入白糖或红糖,继续用文火温,使它成为又粘又软的饭团。绿豆馅就是把绿豆煮烂,加糖后继续文火烤干,再用勺子把绿豆捣碎,靠糖的黏度黏成团。糯米伴绿豆馅则是先把糯米炒熟后碾成粉,再把它与煮烂捣碎的绿豆、糖混和成团状。制作时把馅用手捏成直径5厘米左右的球状,即为“红团馅”。这个工作通常要提前一天做,把团陷做好之后逐个摆在“大笠弧”凉干成型。皮的原料一般是糯米粉,现在也有人家用面粉替代的,但是口感没有糯米粉做的地道,且放置时间稍长些面皮就会卷裂开来。制作时先取适当量的食品红,量的多少与制作者喜好有关,喜欢颜色深一点的就多放一些,喜欢颜色淡一点的就少放一些,要是平时吃的话,通常不加任何颜料,这样更卫生。与糯米粉充分搅拌均匀之后,加入适量的温水,用那种慢工出细活的心态揉它半个小时,待充分揉匀揉成足够劲道的糯米团后,再从中撮出一小坨一小坨,用双手细细捏成薄饼状,就成了“红团皮”。这个时候,母亲就让我生火烧水,我迅速生起火来,再把平时拾捡的柴火一根根装进灶膛,让火苗在大锅底下熊熊燃烧,保证红团下锅前蒸锅里的水是滚的,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次性就能把红团蒸熟、蒸成型。此时,身手麻利的母亲用双手迅速将“皮”把“馅”包起来,装入雕刻精致的木质模具(俗称红团印)内,再用适当的力量压实压满,印成上拱下平似球缺状的红团,曲面内刻有寓意吉祥的花纹,中间一般雕有“福、禄、寿、喜、财、丁、贵及双孩儿、庆丰收”等字样和图样。接着把印好的红团用洗净的香叶(俗称“鸡叶”)垫底,倒扣过来,用手轻轻一拍,一个个粉嫩、精制的红团就整齐地摆列在竹制的多层蒸笼内,根据蒸笼的层数用大火蒸煮一定时间后,打开蒸笼,红艳艳、香喷喷、亮闪闪的红团立刻呈现在眼前。待凉到红团的外皮不粘手之后,细心的母亲会用剪刀把垫底的香叶剪成与红团一样大小,一个个精致的红团就算完工。母亲知道孩子们迫不急待,她总是在红团刚出锅的时候就为我们仨人夹出几个来,让我们尝尝鲜、解解馋。由于农事和家务忙,我家做红团和番薯起等贡品通常安排在腊月廿六、廿七两日内紧凑进行,若除夕夜是腊月廿九的话,这个时间通常都要往前挪一天,此时过年的气氛真正浓厚起来了。

      红团寓意着吉祥如意,甜甜蜜蜜,团团圆圆,幸福美满。虽然它的用料极其寻常、普通,但它在莆田是一种品位极高的供品。除过年外,逢结婚、乔迁等重大喜庆节日需要拜谢天地时都必需做,同时也是馈赠回礼的重要礼品。红团是一种甜食,长时间存放不易变质,若定期加热可存放20多天,因此,它是过年不可或缺的主食。

      “番薯起”的做法和馒头相似,只是主料是用刮皮的地瓜煮熟捣烂,加上适量的面粉、糖搅匀经多次发酵后,再揉成有一定筋道的面团后做成馒头状,最后用旺火蒸熟即可。出笼时,母亲总会在刚出笼的、蒸裂成各种形状的番薯起的顶端点上食品红,以图喜庆、吉利。

      腊月廿九这天,千家万户或早或晚都要准备辞年贡品,反正要赶在当晚十二点之前准备就绪。辞年的祭品十分丰富,花果茶酒备齐。祭拜天地时,前排正中间摆放供插香的香炉,香炉的两侧各对称地摆放一个烛台,上面各插上一只红通通的贡烛,祭拜时点上蜡烛。第二排正中间摆大金桔,俗称“供果”,右侧依次摆着三杯酒、香菇、黄花菜、红枣、话梅糖、大脆梅,左侧依次摆着三杯茶、饼干、开心果、椰子糖、桂圆干、李子干,俗称“十味”,也可用“龟”、“团”、鸡、鸭、生鲜等互相替代,只要凑足十种不重样的食品即可。第三排右侧依次摆“隔年饭”(用生米代替也可)、线面、方糕,左侧依次摆绿豆、米粉、福饼,俗称“六斋”。第四排正中间摆用一种小米糕,印成圆形和方形两种的“五果”,寓意天圆地方(如今年轻人用苹果、柑桔、雪梨、奈李、火龙果五种水果代替),右侧依次摆红团、线面,左侧依次摆地瓜饼、花生。第六排正中间摆上一束从家后院采剪来的夹竹桃瓶花。同时备办大号贡银一尊、银钱两捆、鞭炮一挂、清香若干。天地比祖宗大,所以祭完天地,把供桌换个位置,这些祭品可以再用来祭祖宗,据妈妈说祭祖时不用茶酒,但要增添“菜和饭”,还要烧纸钱或银宝、银纸。

      祭拜门神时,前排正中间摆放香炉,左侧摆放13个金元宝。第二排的正中间摆三杯酒。第三排的正中间摆煮熟的鸡,右侧摆鱼,左侧摆蛏干。第四排的右侧摆荔枝肉,左侧摆猪肚。第五排的正中间摆苹果,即“供果”,右侧摆李子干,左侧摆话梅糖。第六排从右往左依次摆黄花菜、香菇、大脆梅、红枣。“门神位”灵位右侧摆贡银。

      祭拜观音时,前排正中间摆柑桔、奈李、弥猴桃、雪梨、苹果等五果,右侧摆香炉、13个金元宝,左侧摆瓶花。第二排从右往左依次摆线面、李子干、话梅糖、红枣、花生。第三排从右往左依次摆桂圆干、香菇、黄花菜。第四排:右边摆香烛,左边摆贡银等。

      一切贡品摆放妥当,零时一到,开始燃香拜拜。按照拜“天地”、拜“门神”、再拜“观音”、拜祖宗的顺序依次祭拜。我们都跟着母亲拈香跪拜,母亲口中念念有词,大意是祈福来年有个好年景。接着把贡银、银纸、纸钱等请到院前空地上分堆焚化,此时莆田全城灯火辉煌,鞭炮声此起彼伏,真是“年华薄暮岁将新,是日家家拂旧尘。酒果香陈司命醉,燃灯直达帝城春。”热闹景象。后来祖母告诉我说,家家辞年,天地、神明、祖宗吃不下,只收走贡银、银纸、纸钱,所以祭拜时要将茶酒浇洒在已焚化为灰烬的贡银灰上,以示天地、神明、祖宗等收走,礼毕。

      我依然尊崇那种简单而热烈、朴实而庄严、传统而厚重的年节。节来了,节又去了;天晴了,天又阴了;月圆了,月又缺了。自然规律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切照旧。每一次的重新开始,会是真正意义上的“重新”么?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人生的旅途,何尝天天不是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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