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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青春从未离去 ——献给黄石和我的同学们

      □林春荣

      一

      当我再一次打开莆田地图,以大莆田的视野去审视黄石的地理位置,黄石在莆田的地理方位。忽然间,我发现黄石的地理有着莆田地理特有的文化养分,且不说莆田的母亲河木兰溪水几乎贯穿一个镇的全部村庄,三十八个村庄是饮着木兰溪水而长大的。黄石的前世是蒲草丛生的海滩,是潮涨潮退的滩涂。秦汉时代,海水一直漫延在壶公山、凤凰山、天马山、九华山、囊山麓。从蒲草丛生的海滩到蒲田再到莆田,在历史的变迁中逐渐转移。而在文史有了第一次“莆”字,那已经是南朝陈天嘉年间。陈光大二年(公元568年),莆田才开始置县,在中华文化记忆版图上有了“莆田”,有了一个崭新的地名。

      黄石,从蒲草连绵的滩涂中围海作田,筑堤挖塘而来。或许秦汉时期,人烟寥落的莆田,一批从滩涂中要良田,从海水中筑家园的先民有了伟大的梦想,他们不忘初心,筚路蓝缕,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开海疆、拓故土,围草庐、起炊烟,点点滴滴地造田,一年一分地蓄水,一个世纪过去了,二个世纪过去,曾经蒲草连绵的滩涂,终于有田野、水塘、草屋、阡陌、炊烟,时间以劳动的方式改变着莆田的历史地貌,时间以汗水的重量见证着沧海桑田的伟大变迁。

      弯弯的木兰溪一直在黄石三十八座水做的村庄里流淌,湿湿的水声喂养了一代又一代的黄石人,喂养了六十八平方公里风生水起的土地,喂养了数万亩的水田,喂养了夏秋飘香的稻浪,喂养了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麦穗、翠绿的蔬菜和童年茂密的甘蔗林……四季流淌的木兰溪水给予黄石广袤的田野,美丽的村庄,无穷无尽的炊烟,还给予黄石潺潺的流水,流水上的古桥,流水尽头的海堤,海堤之外匆匆流逝的帆影,帆影的远方遇风就流泪的乡愁……

      一条木兰溪更是黄石人千百年来永远的生命河流,在这条长长而又弯弯的河流中,一代又一代的黄石人饮尽了溪水的甘甜与纯净,带着满腹的才华与梦想,踏上了去远方的征程。科举进仕,忠君报国,从黄石走出的历史人物,就像木兰溪水入海口那样激越,那样灿烂。唐代“福建第一女诗人”江采苹、入莆吴氏始祖吴祭、入莆朱氏始祖朱玑;宋代,一代状元吴叔告、理学大师林光朝、林国钧、“六桂联芳”翁氏六兄弟;明代,一代绘画大师吴彬、书法大家洪珠、明太子太保兼东阁大学士周如磐、一代名臣周瑛、翁世资、邹守愚、郭应聘、著名文人余怀;清代英雄朱继祚、一代廉吏彭鹏、收复台湾民族英雄吴英;近现代,著名的历史学家朱维干,著名诗人彭燕郊,中国工笔画大师朱宇南,一个个优秀人物就像历史河流中的波浪,晶莹而明亮。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辽阔的南洋平原,纵横交织的南洋溪水,宽阔的木兰溪,碧波荡漾的国清塘,波涛汹涌的兴化湾,巍巍屹立的“天马晴岚”,人文荟萃的“谷城梅雪”,山、海、湖、溪流、平原、村庄,组成一幅优美的山水画,一方人以其气势磅礴的力量,滔滔不绝的才华,恋家爱祖的情怀,筑起了“八闽第一堤”的镇海堤、“闽中第一桥”的宁海桥、书声朗朗的黄石文庙、三教合一的太湖祠、气象万千的谷城宫、晨钟暮鼓的重兴寺、烛香缭绕的浦口宫。这些有着千年、四五百年历史的堤、桥、寺庙宫祠,都是黄石人民在长时间生产劳动中伟大的创造,都是千百年黄石人民留在这块土块上的历史文化遗址。每一座建筑物的背后都隐藏着气势磅礴的历史故事,都贯穿着一代又一代黄石人薪火相传的精神品质。

      黄石,是一个历史积淀深厚的文化重镇。唐贞观五年(公元631年),黄石人始掘堰国清塘,开启一卷浩浩荡荡的文明史。千百年来,黄石人以劳动之中的创作,生活之中的感悟,层出不穷地推出丰富多彩的民间民俗文化。既有浓郁地方音乐元素的惠洋十音,奔腾热烈的、具有乡间舞蹈色彩的沟边九鲤灯舞,也有高超技巧的、具有乡土艺术特色的澄瀛高跷。这些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间艺术,是黄石人民以高雅的精神追求在社会生活中的艺术反映,也是黄石人在征服自然的历史进程中文化艺术的收获。而那顶天立地的浦口宫桔塔,灯火辉煌的东华搭桥亭,气势恢宏的端午赛龙舟,都是劳动人民发自内心的向往,都是乡村生活五彩缤纷的呈现。

      黄石,千年璀璨的文化已用其独特的精神血脉,连接着我敞开的心灵之谷,让我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胞都跳跃着这如痴如醉的眷恋。这个生机盎然的乡镇不仅塑造了我的生命,也孕育了我饱满的精神胚胎。即使千百次离开了黄石,我的身上仍呈现这座乡镇风华正茂的气质,我的心灵仍沉淀这座乡镇诗礼传家的基因。黄石用她千丝万缕的血脉绵延着儿女们奔腾的梦幻,让他们离开或回归的足迹,总有几行泪水浸湿一个叫家乡的词语,为每一度离去有不舍的牵挂、不弃的期盼,为每一夕的回家有初恋的味道、父母的温度。

      四十九年来,黄石,不仅仅是我生命档案上所填写的籍贯,每一次眷写上这个籍贯,我都是那么认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生怕不小心写成了错别字,让我的灵魂失去回家的家园,从此漂泊四方,无家可归。而且,黄石也是我青春岁月里的生命现场,我所创作的每一首诗歌,都氤氲着她特有的浓厚的文化气息,无论是家国情怀的诗篇,还是故土亲人的诗章,三千多首的诗歌里全部浸染着黄石的精神之魂、文化之魅。

      四十九年来,我从来不敢放弃诗歌、放弃在我青春驿站上爱上那些遥远的远方,那些一生都无法抵达的远方。尽管有一些生命的段落,我一贫如洗,贫病交加,尽管一些过往的日子,我百无聊赖,醉生梦死,但我从来不敢忘记那些如同我生命那样珍贵诗歌,那些用我心灵之精血歌唱的国家、人民、故乡、父母、女儿、情人。或许正是有黄石这个伟大的具像,我的诗歌炉火才会那样永远在燃烧,照亮了我孑然独行的阡陌,照亮了我的远方和诗歌,照亮了我一生为之奋斗的使命。

      我的青春从未离去,它如同日夜奔跑的幽灵,一直在一个叫家乡的土地上彷徨,它一直在寻找、在思索、在苦苦的等待。我的青春从未离去,它如同我的笔下一行又一行的诗歌,有着母语的温暖,有着乡土的温馨,有着一双近在咫尺迷惘的泪眼,有着一把一生无法打开的心锁……

      二

      一九八一年十月三日,这是一个晴空万里、秋风送爽的日子,为什么我一直记着它,记着它的温暖、清晰、亲切。正是这个日子,我真正走进了黄石,走进这座千年古镇的古街小巷,如同走进一本书的最深处。因为我读到繁华似锦的青春、五彩斑斓的内页,因为我喜欢了文学,也喜欢了诗歌,从此我的青春不会因年龄而老去,我的文学不会因为时间而失去,我的诗歌一直那样年轻,那样让我有止不住的心疼、感动、执着。

      黄石,这部厚重的历史文化书卷,我已从她的封面读起。

      在我多年的文化寻找中,黄石无疑是莆阳文化宝库中最光辉的一页,也不仅仅是莆田先人开疆辟土、围海造田的生动画卷,而且这一不可逆转的人文风景依然呈现着不可估量的文化价值。挖掘于七世纪上半叶的国清塘,依然碧波荡漾,白鹭蓝天,广阔、静谧、生态,一千四百年的沧海桑田并没有改变国清塘清丽的面孔,没有填没了如此深邃的历史名词,只是换了一个比较俗气的地名——土海。海是莆田唯一用来称呼国清塘的,可见这个水塘的辽阔与巨大,土海或国清塘已然不只是一个农耕社会莆田先人用来蓄水灌溉上万亩水稻的池塘,它早已上升为莆田历史悠久的文化图腾,深刻在一代又一代莆田人的生命记忆中。

      一个对莆田有着特殊贡献的先贤,也从溪水浸漫的长堤上走向莆田,福建按察使裴次元。在那本厚厚的莆阳水利史上裴次元就是一个功勋卓越的封面人物,他首先在唐元和年间率民众倡建镇海堤,这是有文字记载的,筑堤第一人,正是他筑建的十里长堤,才有了南洋十万亩水田,有了兴化湾与兴化平原的地理分水岭,这条分水岭也是莆田人文的分水岭。从蒲草茂盛的海滩到稻花飘香的沃野,镇海堤在兴化湾边缘的崛起,预示着这条长堤将侵扰着黄石数万居民的台风、海潮、洪水成功地阻击在堤外,而留给十里平原将是一年三熟的良田,将是炊烟萦绕的黄昏与早晨,将是生机盎然的美丽乡村。

      裴次元作为封建社会有作为的地方官员,其功绩不只是倡建那座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镇海堤,在有些模糊的历史资料里,我还发现他还留下一个叫红泉界的水塘,作为当时兴化平原上六大水塘,红泉界水塘一定也是一个水波浩淼的塘湖,并且莆田人不敢忘记裴公的大恩大德,在裴公离开或在任时,就在红泉界筑裴公祠,以崇尚裴公的功在唐代、利在千秋。时间已流逝了一千二百年,湮灭了无数的面孔与往事,但裴次元、裴公祠一直保存在莆阳浑厚的历史上,保存在我们悼念与歌颂的精神高地。

      那年阳光妩媚的秋天,当我走进重兴寺,走进一间简陋的教室,重新打开初中二年级课本,我并不知道这座古寺的古老与沧桑,也不知道这对我未来的人生将意味着什么,我只懂得这座寺的高大、庄严、空阔,尽管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弥漫在古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天的早晨总是用不息的青春之歌打开它的清新与奔腾。每一天的黄昏也总是用无穷无尽的年轻力量关闭它的恬静与安然。尽管红晕的灯光下,数十个老师与学生仍用书声与琴声合奏着一所学校的生机蓬勃,但是,总有无数个悄无声息的黑夜,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总是蜷缩在充满臭脚气的被窝里,提心吊胆地倾听着近处的大殿,风吹过的声息,雨敲打瓦屋的清脆与紧张,暴雨在滴水檐下倾泻的巨响,古幽的天井、深深的水道所汹涌的那种久久不息的水声。

      在重兴寺偏房的一间非常简单、压仄的瓦屋里,我以那卑微低贱、胆战心惊的青春之忆,度过了六百个惨淡的日子。这是一间整天黑暗的偏屋,瓦片压迫着我们幼稚的年龄,不足一米八的建筑高度,压缩着那些年飞翔的梦想,那些本可以自由自在奔跑的向往。

      重兴寺,始建于唐昭宗光化二年(公元899年),原名古山寺,莆阳十八名刹之一,是黄石最早的佛寺,经宋乾德四年(公元966年)重建,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复建,我所看到的重兴寺已是明清重建的风格。但寺内的天井、门前石、门楼的柱石、大殿的础石、石柱都是唐宋时代的构件。大雄宝殿左前方有一口圆形的古井,已看不出什么年代挖掘的,但从其光滑的石体、那些若隐若现的绳痕、那古幽的砌石、深邃的井水,大约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那些年,我并不知道,这么古老的建筑物,这么久远的古井,如此亲切地伴随过我的青春岁月。

      那时候重兴寺已被改造成一所只有六个班级的附属初中,那庄严、宽阔的大殿是我们共同的教室,其偏殿、厢房、门楼一一改成教室,大殿两边廊庑则是几间教师宿舍。吴祭祠是女教师宿舍和女生宿舍,男生宿舍是在偏殿的后半部分及侧房,我仍然记得几个古幽的天井,那些打磨得十分整齐、干净、大方的大理石,一年四季总给予我非常干净的记忆。

      重兴寺的门口,是一处比较局促的砖埕,前面是高低错落的菜地,一整年永远是那么青翠、绿色,生机蓬勃。吴祭墓细小的坟埕居然是一些男生学习或活动的场所,我记得有一个来自梧塘初三复读生每一个清晨总是在那坟丘上轻声地朗读英词,他比我大二三岁,那样成熟、低沉、准确的英词朗读,至今想起,还有一丝暖暖的回味。其实,包括几十亩四季常青的菜园,还有一个幽静、干净、岸边爬满青草的水塘,在我的记忆里也是我的校园,也是我二年初中生涯的一部分。

      从重兴寺的门口向西走下一小段泥土路,就到了一条长长的深幽的小巷,那条小巷两边几乎都是一些一层楼的瓦屋。但那些砖木结构的民居,有着与乡下不一样的高贵,六角砖的砖墙长长地延伸着小巷的安静,那些砖墙美观、坚固、大气,夹杂着的一些块石也是经过工匠加工过的,十分贴切,恰到好处地展示一堵墙的气势,临巷的石拱门或砖门都凸显这些人家的富有与宽裕,从门口可以看到整座宅院的宁静、宽阔、惬意,几棵果树仿佛永远飘荡着水果的芬芳、生活的芬芳。

      南北走向的小巷,向北走过一百多米便是黄石古街一处叫三门井地段,黄石古街基本是东西走向,从庵心头直至塘头,大约有五里长,是黄石作为历史文化名镇的重要地理标志,数十条小巷从古街的不同路段又伸向瓦屋连绵的居民区。分布在古街的两边有着数百坎经营不同货物的商铺,打铁、竹编、卖木炭、卖碗筷、卖灯笼、卖布料,还有酱油店、书店、点心店,应有尽有,十分繁华。直至后来我去了很多城市、乡镇,那些城镇几乎都比不上黄石古街的繁荣、热闹。

      红泉界、红泉屯使、裴公祠、重兴寺、吴祭祠、吴祭墓,这些在《兴化府志》、《莆田县志》不断出现的古建筑、古地名以其不可改变的历史面貌,证明黄石镇的古老与繁荣,证明这一条古街的悠长与沧桑。而在六十八平方公里的黄石境内,还有更多的历史文化古迹或历史名人,在唐朝光辉的时间舞台上演绎着层出不穷的往事。国清塘、宁海渡、黄石市、浦口宫、飞云庙、小龟屿、琳井、东角堤,江采苹、裴次元、朱玑,那些古老的地名、古建筑和沐着历史光辉的人物,开启了一条关于灿烂黄石的文化先河。

      在有些狭窄、弯曲、沧桑的黄石旧街上,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古建筑,宽三间,深三进,在我认识它的时候,有一个十分朴素的名字——黄石文化馆。我记得,大约是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我无意中走进这座古旧、安静、沉默的文化馆,立即被大堂书架上的书籍所吸引,《人民文学》、《收获》、《十月》等文学期刊整齐地钉在干净的长条木上,这些我平生从未遇见的杂志,成为引领我走进文学之路的灯塔,照亮了我阅读的海洋。文学海洋上无边无际的辽阔与深邃,浸深着我卑微的心灵,打磨着我稚雅的灵魂,从此,我与文学结下了一生不解之缘。

      那年,我十四岁,一个附中初二的学生。或许,我的生命正是从十四岁开始,以混沌初开的文学之地,毫无拒绝地接纳着一个小镇之外的暴风骤雨。三十五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些让我彻底难眠的文学著作,曾经是那样让我如痴如醉,如疯如狂。《绿化树》、《大墙下的白玉兰》、《第二次握手》、《子夜》、《呐喊》、《高山下的花环》、《可爱的中国》等文学作品是那样深入我年轻的心灵,种植着一棵又一棵的梦想之树,让我领略到小镇之外的世界,丰富多彩的故事。

      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我的课余时间一直在黄石文化馆中度过,我全然忘却了生活的艰难、贫穷、孤独,全然忘记了繁重的学业、寂寞的青春、苦涩的记忆。我的欲望就是张开的双眼,弯曲爬行的目光一遍遍翻阅无数无数的文学作品,我学会了想像,一目十行的强记,无边无际的思考,并且有了多愁善感,有了梦想,有了远行的渴望。

      五年,我熟悉了黄石文化馆的一物一什,也熟悉了图书馆窗口里那个中年人安祥的面孔,熟识了一排排书柜上那一本本书籍,熟识了另一个世界变幻莫测的故事。厅堂上的文学期刊一期又一期替换了,泻在天井上的阳光却日复一日地照亮了我记忆之陌,我的生命从此拥有了无数引人入胜或惊心动魄的故事,从此有了文学的厚度,也有了情感的深度。尽管有时候也因一些细致的文学细节,或失声痛哭,或不敢入眠,或兴奋不已,或陷入痛苦、害怕、恐怖。五年,我用无比柔软的记忆绿州,容纳了文学的崇高与壮阔,容纳了我的生命之中最辽远的远方与诗歌……

      三

      宋代,莆田有了军城,有了一份可以自称叫兴化人或莆田人的自信,有了一条浩浩荡荡的科举文化之路,这个对于全体莆田人来说无比辉煌的王朝,给了我们和祖先太多太多的恩赐。兴化军城、木兰陂、南安陂、太平陂、兴化平原、东西乡平原、熙宁桥、濑溪桥、澳柄桥、妈祖文化、湄洲祖庙、天后祖祠、仙游文庙、黄石文庙、广化寺、梅峰寺、鼓峰寺、报恩寺、龙华双塔、释迦文佛塔……如今,在莆阳大地之上无数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都在时光的琴弦上回响着令人陶醉的天籁之音。

      打开莆阳科举之辉煌门扉的是黄石清浦的翁氏六兄弟,翁处厚、翁处易在宋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兄弟携手登进士第,翁处朴、翁处廉于宋开宝六年(公元973年)兄弟联手擢进士,翁处恭、翁处休在宋雍熙二年(公元985年)兄弟捷足登进士榜。“六桂联芳”的科举佳话,轰动了古代科场,成了一缕令人陶醉的文化绝响,从此之后,莆田人或兄弟或父子或叔侄联袂在科举史书上书写一页属于自己的风流。宋朝,莆仙举子以一千六百七十八名的壮丽数字,成为天下进士第一军,数十个村庄数个姓氏开启了络绎不绝的攀龙折桂,人中翘楚。其中,黄石的诸多名门望族,以其深厚的家族文化传承、磅礴的诗书文化力量,一次又一次洞开了通向举子、进士的大门,书写着一卷滔滔不绝的锦绣文章。

      如果说进士作为封建社会人们功成名就的标杆,也是无数青年学子梦寐以求的理想,那么状元这顶光芒四射的桂冠更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向往。水南人吴叔告以扎实的四书五经、功底雄辩的策论申论逻辑,在高手如云的考场中,摘下了那朵最华丽的科举之花,南宋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这个带着莆仙方言的读书人,在临安一间考室里,以忠君报国的情怀,抒写安邦定国的夙愿、国富民强的盼望。他的那篇状元文章《发强密察》不仅赢得宋理宗皇帝的高度赞誉,也为他夺得乙未科状元。吴叔告是水南吴祭一门的裔孙,从这个古旧、沧桑的祠堂里,一共走出了四十二个进士,也是一脉诗礼传家的望族。

      九月,走进黄石,走进辽阔的南洋平原,仿佛走进一幅水意盎然的水墨画,广袤的田野上翻滚着金黄的稻浪,飘荡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或许你还会在低低的丘陵上,看见一垄垄错落有致的菜畦,芥蓝、芹菜、香菜,密密麻麻,织成了乡村最具诱惑的菜园,散发着亲切、浓烈、自然的芳香。而在稻花飘香的田野上,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河沟,盈满了清澈的木兰溪水,浅浅地摆弄着青翠的水草,拍动着石彻的河岸,偶尔一二只木船缓慢地驶过,点点的涟漪晃动着多么令人惬意的回忆。

      也许只有大宋王朝才有如此宏大的梦想,让天下之田有坚固的水利设施,确保每一块农田不畏洪涝,不怕旱灾,让耕者有劳作,也有收获。公元1069年,以宋神宗、王安石为代表的改革派,颁布了《农田水利法》,在大宋国土刮起了兴修水利的风暴。一场长达五十年的变法,一场前仆后继的全方位改革,全国各地兴修水利达十万多处。州军、军学、县学、里学遍布在大宋帝国的每一处国土,农业、教育、救济、慈善等民生工程,如同宋王朝那一缕温暖的阳光,公平、公开、公正照亮了边陲海疆,照亮城镇乡村,也照亮了如饥似渴的莆阳大地。

      沐浴着大宋王朝这场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改革阳光,钱四娘、林从世、李宏以接力的方式,矢志不渝,开动着木兰陂的筑建历程,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埋葬了多少人建功立业的期望。钱四娘陂溃投水自尽,溅起了莆阳大地一支不绝于耳的挽歌。林从世陂毁意失,不安地迁居黄石瑶台,固守在一处南洋平原的高地上,遥望着自己的梦想。李宏汲取钱、林失败的教训,听见高僧妙应禅师的谶语,踩着大德冯智日前行的轨迹,在蔡京的极力举荐下,在三余、七朱、陈、林、吴、顾十四家的鼎力相助下,宋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福建历史上一项最浩大的水利工程——木兰陂,如同一架气势宏大的古琴,架设在木兰溪之上,分隔着溪水与海水的狂欢,四季弹奏着壮美的凯歌。

      公元1083年的初秋,一生认真、负责、谨小慎微的李宏,亲自巡视着木兰灌区的每一条大沟、小沟,每一处堤坝、涵洞,在大孤屿不幸去世。大孤屿里人在李宏殉难处立墓筑李长者祠,百年千年祭祀纪念,并且在邹曾徐一处叫龙头须的山岗上,再建李长者衣冢坟,让李宏生生不息的魂灵守望长长的南洋海堤,辽阔的南洋平原,宽宽窄窄的河沟。八年了,他已习惯莆田的炊烟人家,也习惯了莆田的稻米芬芳……

      宋代,黄石有了南洋平原,有了一座丰衣足食的“兴化粮仓”,有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农耕文明,有了丰厚而又持久的物质基础,黄石人在炊烟萦绕中,生男育女,筑书院,立祠堂,让蓬勃的读书响动村里村外,尽情地让每一颗年轻的心灵享受着书香的温润与美感,诗词的豪迈与婉约,文章的意蕴与绵长。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朝代,黄石人以三百个进士的不凡倾吐、四百个举人的低吟浅唱,打亮了文化重镇的水色封面。

      一千二百多年的风雨早已剥蚀了无尽的繁华与鲜丽,褪色了多少风华正茂的生命与青春,时间也沉淀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也烘托着令人深叹的遗存。当我徘徊在黄石文庙有点狭窄的前埕,寻找不到那堵高耸而又厚重的照墙,我在门楼的础石与砖墙之间虽然找到了一丝丝的感觉与慰藉,这座结构宏大、严整、古老的门楼,如同一堵抵挡暴风骤雨的屏障,保护着泮池的流水,泮桥的壮观与完美,下马石的庄严,大埕的宽阔与干净,保护着大成殿高高的殿宇,绵延的屋脊,宽宽的屋檐,还有那精雕细刻的青龙盘柱,栩栩如生的丹墀,一座穿越过唐宋元明清一千二百多年时光的文庙,还是那么古老、珍贵、大气,毫无争议地矗立在黄石镇历史文化封面上。

      黄石文庙的前身是红泉书院,是裴公次元开掘红泉界水塘时倡建的,当是红泉界或许是一个关系到黎民苍生的水利,在一些史书里,当时唐朝廷还特别设置红泉屯使这一个官职,专门负责红泉界水塘及周边的农田开垦。红泉书院边里人还专门筑建裴公祠,祭祀裴次元及红泉屯使。红泉书院的存在提升了黄石古镇的文化地位,引领着黄石人的精神追求,也夯实了黄石人的文化自信,红泉书院是黄石历史文化的里程碑。

      有了兴化长治久安的东角堤,有了一年三熟的南洋平原,有了数十个村庄的炊烟连绵,有了黄石市长年累月的繁华,座落在古街上的红泉书院迎来一个光辉的时代。

      打开红泉书院大门的是一个出生于定庄,长城金紫林系名人林国钧,他的堂侄林光朝,在红泉书院完成了莆阳历史上最精彩的儒学演说。林光朝出生于1114年,卒于1178年,虽然南宋王朝积贫积弱的,但这并不影响他读书科举进仕的理想志向。经过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和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两次礼部落第,林光朝转入致力于圣贤书、六经百家的研究,在南宋那场改天换地的理学运动中披荆斩棘,勇立潮头。大约在绍兴九年(公元1139年)的冬天,或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的春天,林光朝走进了红泉书院的讲坛,办红泉义学,讲孔子孟子。林国钧用之资助的粮食每年达数百石,专门供红泉义学的学子。“道之全体,存乎太虚,六经既发明之,后世注解固已支离,若复增加,道愈远矣。”林光朝的理学讲学具体生动、深入浅出,成为那个朝代的理学名家,他的学生常年都有百人以上。其间,他为了传播理学理念,在黄石城山(青山)松隐精舍、五侯山蒲弄书堂开坛讲学,同时也远赴八闽各地传学讲道。

      红泉书院、红泉义学、红泉学派,林光朝一生致力的理学传播,成为南方一个非常重要的理学传播阵地。当他被理学界称赞为“理学南夫子”,他是名符其实。这所有着哲学上重要地位的红泉书院,莆田的一些名人都来过,郑樵、刘克庄、陈俊卿,连一代理学大师朱熹也曾住在红泉书院,认真倾听过林光朝滔滔不绝的讲解,并从中汲取丰富的哲理,觉悟、清澈、朴素的理学思想。

      黄石文庙就在文化馆的对面街边上,我不知多少次走进黄石文庙,在古色古香的门楼上穿梭,在泮池边欣赏池里游弋的鲤鱼。泮池、泮桥、石栏共同织成了一个石的意象。石砌的泮池,是我在莆阳见过的最壮丽的泮池,那时候的池水是那么干净,那么清澈,那么透明,几乎可以清楚地照亮每一张青春的面影,连面影上的笑容也是一览无余,那殿前的大埕,全部用大理石砌铺的,纹丝不差,体现着古代工匠严谨、细心、责任的精神。那块宽阔的丹墀,雕刻的龙腾龙跃更是石雕工艺的精品之作,和旁边的几级台阶、大殿前的门前石坚固地筑起一个文庙的精神高度。

      四

      宋王朝给予莆田人无穷无尽的光辉记忆,用方言、戏剧、民俗、科举等文化元素,打造一个闻名天下的“文献名邦”,莆田人怀着对大宋王朝感恩的心,怀着忠君报国的情怀,怀着心灵深处那一缕坚贞不渝的忠诚,在改朝换代的历史转折时间,以五、六万血肉之躯无畏地走在抗元扶宋战争的最前列,一次又一次夺回兴化军城,阻击、反抗、死亡,那些年那些不屈的头颅,让一个异族王朝胆战心惊,寸步难行。而元朝统治阶层从来不放心这块铁骨铮铮的土地,以更残忍的手段对付莆田人。

      1277年的屠城,血流有声,只是元兵留给全体莆田人的见面人,屠村,赶尽杀绝,从根子拔掉元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才是元朝廷的杀招。阔口村、玉湖陈,正是这个家风旺盛的村庄走出陈文龙、陈瓒这样视死如归的英雄,激怒了元兵内心的魔鬼。宅院巍峨,民居敝天,人口稠密,书声朗朗的阔口村,终被元兵从版图上抹去。那年,来不及逃难的陈氏族人成为元兵刀下的冤魂,鲜血染红了村庄的小巷,也染红了木兰溪水,而那一座座宅院被点燃,化为废墟,化为天底下一座壮阔而又悲凉的坟茔。

      陈氏族亲大逃亡是1277年的秋天最繁忙的乡事,地肥稻实的黄石自然是玉湖陈氏的避难地,东华、芦坑、遮浪、清浦、沟边、陈山、下庄等村庄,大部分陈氏乡亲源自玉湖陈,或许正是那个血雨腥风的岁月,陈氏兄弟们艰难迁徙的最好证明。这些村庄,那一座座古旧而又香火飘扬的陈氏祠堂,大门口的对联正是记录着这个家族的生命路线图。“颖水家声大,玉湖世泽长”,成为玉湖陈氏一代又一代族亲心中永恒的精神图腾。

      尚未安顿好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尚未擦干眼角奔涌的泪水,尚未平息亲人生离死别的痛苦,在这些乡情浓郁的村庄,在同仇敌忾的异姓乡亲倾心相助下,一座座供奉着杨公太师的宫庙,在贫穷与悲伤的土地上崛起,成为陈氏乡亲追悼陈文龙的祭祀场所,也是全体乡亲用心灵呵护的精神家园。凤山宫、沙堤后果庙、屏山太和宫、华堤兴泰岩,这些具有七百多年历史的宫庙,以其坚强的民间信仰一直在村庄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成为广阔的民间民俗里一炷从未熄灭的香。

      古旧而又高高的戏台上,仿佛又响起莆仙戏中特有的大鼓铿锵,我的耳边又听见陈文龙、陈瓒誓死拼杀的呐喊,这高亢热烈的声音,是从他们的心底迸发出来的,深沉、愤怒、强烈,甚至声嘶力竭,在七百多年时间的舞台上从未停息,贯穿着谷城宫每一个春天与秋天。在早晨,我听见的是尽忠报国的誓言,字正腔圆,声震天下。在黄昏,我听见的是鞠躬尽瘁的遗嘱,英雄暮年,百世流芳。谷城宫,已然不是一座乡村普通的宫庙,而且奉祀从莆田走出的民族英雄,是全体黄石人民共同崇拜的精神偶像。

      黄昏,夕阳从壶公山巅斜斜地照亮了谷城宫的古老与空阔,这是一座莆阳大地上规模最大,筑建时间最长久的古建筑群,自明崇祯年间(公元1628—1644年),由里人赐进士出身的资政大夫林贽,捐金重建,至今仍保存完整,三百八十多年的暴风骤雨并没有改变这座砖木结构的大殿些许的形体。谷城宫安然不动,沉默地坚守内心的秘密,坚守着一方水土的风调雨顺。

      农历三月,盛大的“鬼”与“神”出游仪式,从早晨谷城宫出发,踩高跷、装架、抬菩萨轿,绵延数公里的队伍,穿过黄石二十四铺的烛香供桌,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淹没了这一天的早晨与黄昏,直至井铺的北辰宫,黄昏又回到谷城宫。这一天的主角不仅是二十四铺的乡亲们,而是数十万黄石人民,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角头”,都有黄石人自觉地参与,共同用最民间最热烈的方式,表达对英雄的赞美,对奸邪的憎恶。

      当我缓缓地打开元朝的进士表、举人榜,在元代二十二科的科举考试中,居然没有一个黄石人,同样,举人榜上也无黄石一人。我懂得,这是黄石读书人心中的硬气,也是莆阳读书人爱憎分明的骨气。红泉书院的大门一直开着,来来往往的书生依旧忙碌地读书、写作,天马山房的木门也一直开着。早晨,和阳光那样磅礴的声音,一天天冉冉升起,从未断失,每一座村庄那么多坚强的祠堂,它们的木门也一直开着,各家族儿童的鲜嫩的读书声如五月的禾苗那样青翠,那样茂盛,那样生机盎然。

      初秋的一个下午,我又一次走进清浦,去寻找一座古老而又沧桑的天后宫,去探寻元代的黄石人究竟是怎样的心路历程。清浦天后宫创建于元大德年间(公元1297—1307年),由大门、拜堂、两庑、内庭、大殿组成,大殿面阔七间,进深四间,悬山顶穿斗结构,内柱采用减柱法及转角斜状,虽然经明清五六次重修,但仍保留元代建筑法式,是莆阳唯一一座元代营造手法的建筑,也是八闽大地上少见的元代建筑风格,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座元代风格的妈祖庙。

      清浦,是兴化平原上典型的耕读村落,鱼肥稻熟,一年三季旱涝保收,在那时光缓慢的农耕社会,勤劳的清浦乡亲在忙碌完了农活之后,在生活中创新出一种特别的手工艺,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豆腐皮。清浦豆皮已然是莆阳民间生活一大特色产品,深受群众的喜爱,同时成了莆商最初经营的土特产品。清浦位于南洋平原的北边,有一条宽阔的水路直通木兰溪岸的宁海渡。豆腐皮、宁海渡、天后宫,一条黄石人崭新的人生之路展现在那个时代的插图上。

      发端于宋代的海上丝绸之路,一直连着黄石那座人声鼎沸的历史码头,唐代的宁海渡,只是木兰溪的一个码头,在兴化湾畔还有一个大约与宁海渡差不多时间开发的东南码头、东角、东角海堤、东角码头,在唐代的人文地图上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一方人喜欢大海、喜欢远方。宋代,面朝大海的福建,有了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刺桐港,有了海上女神妈祖信仰,启动了海上繁荣的贸易和文化交流。喜欢漂泊的莆田人拥有蔚蓝色的梦想,踏上了浪花点缀的海上丝绸之路,从此,梦想的远方是彼岸,是大海的彼岸,是生命的彼岸。

      黄石不只是一种清浦豆皮,数十个村庄都有乡民伟大的创造,每一个村庄都流行着一种叫莆阳独创的手艺。这种手艺凝结着农民发自内心的创新,丰富了农村纷繁的生活,改变农村的社会面貌,拉长了农产品的产业链,增加了农民的财富。或许从元朝涌动的黄石人创业潮,层出不穷地推出名扬天下的特产。“四角四角方,用草捆腰方”,这句在莆田大地上广泛流传的民谣,生动地形容兴化米粉的特色,西洪米粉是兴化米粉的策源地,它和清浦豆腐皮一样,七百年前,在木帆船繁忙的时代,从宁海渡启帆的木船,运载着比方言还要激越的兴化特产,驶向五湖四海,驶向有乡愁生长的远方。

      龙华赐粉,东埭线面,沙坂麦芽糖,塘下温烫羊肉,东洙豆丸……那些年,黄石每一个村庄竭尽全力,创造着每一份让人垂涎欲滴的食品,与村庄的地名一起名扬莆阳。黄石的一部分村庄也有以手艺而闻名,后洋的雕花是其中非常典型的手工艺,从这一村庄流传出来的工艺大师有数十人,在明清两朝就已经十分出名,大孤屿的朱氏雕花也是一脉传承活络的名匠之家,下江头打铁、江东戏衣、邹曾徐石雕,这些在民间代代相承的手艺,不仅仅养活了这些村庄,也为莆阳历史留下无数巧夺天工、匠心营造的古建筑、古工艺。至今,仍然让我们可以触摸到惊心动魄、叹为观止的物质文化遗产。

      一个残酷的王朝以压迫的方式郁压着这一方人的梦想,这一方生机蓬勃的水土又养育了这一方人崭新的梦想,在我可以想像的历史镜头里,宁海渡的又一只木船摇橹划桨,运载着米粉、豆腐皮、一批青年工匠和面向大海的梦想,驶出木兰溪,驶向兴化湾。同时,在东角那座古旧的码头,船工们又升起一片片风帆,一艘艘双桅船即将踏上异国,去开启下南洋的历史巨幕。

      感谢莆田,把那个举足轻重的莆田里留给黄石,让黄石从一开始就以广阔的视野打造一座黄石市的美梦。黄石市是兴化军在宋元时代的第一市,空前的繁华,人影挤踵的热闹就像莆阳版的清明上河图,街市、骑楼、木船、小桥、流水、烟雨人家,四面八方的宾客,从庵心头绵延至塘头,五里长街,打开的是一幅飘荡着炊烟味的历史画卷,放下的是数十万黄石人离家后永远回首的乡愁。

      五

      时间是历史伟大的推手,以洪荒之力推翻蒙元王朝的残暴统治,迎来了一个气象万新的朱明王朝。或许是因为朱元璋出身卑微,当过和尚、乞丐的缘由,莆田人从心底上认可这个游手好闲的老农民。1367年,莆田人以起义的方式,亲自埋葬了旧朝的政权,提前享受大明帝国温暖的炊烟。时间也是文化最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抚平了一个朝代漫长的创伤,忧郁、贫穷、痛苦,全都埋葬在一个时间的窗口。

      压抑心中沸腾的激情,压抑了九十年含苞待放的才华,压抑了太久太久波涛汹涌的呐喊,黄石人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伫立在辽阔的兴化平原上,舒畅、激越、热烈地向着北方,向着南京,发出金榜题名的自信,几代人埋头苦读,奋笔疾书,用生命中最为精华的时间,留给浩繁如烟的知识海洋,留给欲罢不能的思索,终于打开一扇门,打开一条开满鲜花的锦绣前程。

      黄石文庙,明亮、宽敞、干净,数十个举人点烛燃香,行三跪九叩之礼,神情是那么年轻、自信、淡定,他们即将启程,前往首都南京,去攀龙折桂,去实现梦想。大孤屿的牧云草堂,朱厝的凌云书院,遮浪的蕊珠书院,东华的华江书院,一个个村庄打开一扇扇书院之门,学子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只读圣贤书”,以坚定的毅力,笃定的决心,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终将让书院的墙壁挂满了一个个进士光荣的履历、官职、赐谥,一个个举人、解元不凡的人生历程。或许每一座烛火飘摇的祠堂,开设着一代又一代的祠学,私塾先生的莆仙方言,丝毫不影响孩子们未来的诗书文章。正是黄石这样大规模兴办祠学、社学,弥补了书院教育资源的不足,最大可能让更多的贫民子弟接受四书五经的洗礼,接受文化知识的启蒙,黄石人在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间才会有井喷式爆发的进士潮、举人流。

      或许你不经意中走进一个叫清浦的古村落,古民居、古祠堂遍布这个村庄每一个角落。高大、宽阔的六桂祠,是“六桂联芳”翁氏开枝散叶的祖祠,创建于北宋初年,占地四百多平方米,经明清两代多次重修,由上、下厅堂组成,正厅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悬山顶抬梁穿斗结构,仍保持明嘉靖九年(公元1530年)的建筑风格,是莆阳民间规模宏大的古祠堂之一。距六桂祠东南不远的桂苑祠,是清浦周氏家族的某一分枝的祠堂,创建于明成化三年(公元1467年),其内埕的风格仿照金銮殿的建筑风格,据说是四川右布政使周瑛为了让自己的母亲圆了上紫禁城的梦,经朱氏皇帝的勒旨特许,依制筑建的。清浦一共有九十九个祠堂,周氏家族主要衍分的东祠西祠,走出了周瑛、周如磐这样才华卓然的十三个进士。周如磐于万历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登进士第,担任过太子朱由校的老师,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朱由校继位称熹宗,从此,这个国师日理万机,事无巨细,在大明帝国的最后关头,力撑残局,积劳成疾,在兼任东阁大学士不到五十天就病死在工作岗位。周如磐位居礼部尚书、太子太保,是副宰相,从一品,在明王朝上千个莆田籍官员中,他职务最高。

      清浦是黄石一个大村落,有小桥头、新沟岑、东湖、东里、南头、门前、西至、东前、加口、五马、和丰、前塘等十几个角落,有翁氏、周氏、吴氏、林氏、郑氏等十几个姓氏家族。明代,从这十八个祠堂中走进二十多名进士、四十多名举人,其中有东阁大学生周如磐,户部尚书、太子少傅翁世资,四川右布政使周瑛,翁岩、翁世用从侄。明成化十七年(公元1481年)登王华榜进士,周进隆,广西左布政使;翁茂南,广东右布政使;高昂,行人司行人;周轸,四川按察使;周辙,户部主事;翁世用,贵州参议;周莹,抚州知府。

      “城山青,黄石出公卿”,这句流行在莆阳大地上的民谣,是对黄石人读书科举进士、平步青云、出没高级官僚阶层的肯定。黄石包括连江里、莆田里、景德里、四十二境一个市,还包括国清里三境、安乐里一境横塘、兴福里三境、邹曾徐、东张、陈山。这些古老的里图中,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进士及第,都培养出众多的秀才、举人,在我不甚详细的统计中,黄石在明朝一共诞生了一百二十三人进士,其中二品以上的高级官员就有二十多人。明成化七年(公元1471年),兴化府共有辛卯科举人三十一名,其中黄石人就有七个,塘下人黄节甫、林墩人方秉元、东朱人杨清、塘下人许仁、黄石人戴日升、书街人黄体勤。在明成化八年(公元1472年)壬辰科兴化府有进士八人,其中有黄石籍五个,清浦人高昂、后洋人方彬、塘下人黄荣、清浦人周轸、郑庄人宋岳。明成化二十年(公元1484年)甲辰科兴化有进士四人,其中黄石二人,清浦人周进隆、塘下人黄华。小横塘彭氏一家更是进士连绵,公孙联袂,彭甫,成化十七年(公元1481年)进士;彭甫之子彭大治,明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进士;彭大治之子彭文质,明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进士;彭文质之孙彭汝楠,明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进士,真是“三代同学”、“四世名宦”。

      朱明王朝开朝伊始,江夏候周德兴的愚蠢与蛮干,让黄石人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中。自裴次元倡建东角堤的那一年,公元820年始,县志、府志,乃至乡事逸事并没有东角堤决堤溃坝的只言片语,而周德兴1387年拆东角堤外堤石坝,运往平海卫、莆禧所,成为筑城的主要原料。一条土堤泥坝如何能挡住台风暴雨?明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的一场台风,摧毁了东角堤,海水漫延至壶公山下,南洋平原三年绝收,东甲土堤成为黄石人心头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厄运并没有结束,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悄悄地逼近了黄石,这块富饶的土地或许已经成为侵略者贪婪的目标,一双沾满鲜血的魔掌已伸向书声朗朗、炊烟袅袅的村庄,莆阳历史一场最浩大的洗劫从黄石拉开了序幕。

      倭寇毁东角堤,海水溢满南洋平原,这是有文字记录的倭贼之恶,但黄石人从各个村庄出发,自发地加入修复东角堤的行动。

      黄石,沟渠纵横,河汊交错,发达的水系,成为各个村庄保护生命与财产安全最好的屏障,那个时候的乡村绝大部分都添置铜锣,以锣声为号,只要一有风吹草动,村头值守的村民马上鸣锣报警,青壮年编成三五支各司其职的战斗队伍,或长戟队,或弓箭队,或石炭队,总之,黄石人以百倍的精神,以坚强的意志,努力地抵御着一个朝代最残酷的战争。

      黄石位于兴化湾畔,木兰溪入海口,首当其冲,成为倭寇进攻兴化府城的必经之路,黄石那块肥沃的土地或已成为抗倭的主战场。沙堤后果庙,那些年烟雾萦绕,困敌于迷魂阵的故事依然在口口相传中传递着黄石人的勇敢与机智。东镇祠的石子衣、石子饭依旧在嘉靖年间的倭乱之难中叙述着“锄头边”的英勇杀敌。四百五十多年的风雨虽湮灭了“九十九墩”死难者的遗骸,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永存着父老乡亲鲜血的温度,用气势磅礴的东华搭桥亭,一声声响彻云天的大鼓与喇叭,为死难者奉祀,为英雄们壮行,吹响了埋葬侵略者的号角。

      林墩古战场,虽已风和日丽地呈现着一片宁静的生活场景。依稀间,我仿佛听见被囚禁的乡亲低低的抽泣声,这声音是如此无助,如此恐怖,如此悲惨。我仿佛看见那些孩子们嫩白的面孔上久久未干的泪水,惊慌失措的表情。历史的悲剧绝不能重演,美丽的乡村绝不能让铁蹄蹂躏,亲爱的乡亲们绝不能再陷入无边的灾难中。林墩古战场保存着一卷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让烛火照亮四百五十多年坎坷的心路,让英雄的故事在我们世世代代传颂中保持那腔视死如归的血性与胆识。

      黄石,这片英雄辈出的土地上,每一座古老的建筑物,就是一部记载抗倭大戏的传世之书。塔山上的戚公祠、戚公井还在那册历史的封面上,庄严地纪念我们心中伟大的神。东镇祠的香烟又在缠绕着九十九墩不屈的头颅,“锄头边”、陈胜,还有那些殊死抗敌的三百勇士永不止息的冲锋呐喊。西成寺,飞燕府,“孔大人”孔兆熙依旧一身戎装,披甲带剑,那愤怒的眼睛从未紧闭过,那微动的嘴唇还有呼喊着“杀!杀!杀!”。

      农历正月,莆田、黄石以初二不串门、初三开店门、初四做大岁、初五吃线面的民间方式,隆重纪念我们心中英勇战斗的祖先和巍然屹立的英雄。从正月初三江东村开动的元宵节直至二月初二尾冥元宵,黄石人用天底下最漫长、最讲究、最文化的仪式连绵不断地表达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美好生活无限的向往。沟边九鲤灯舞,黑暗中透出光明,热烈中隐藏忧伤,奔腾中偶现缓慢,一段铿锵的民间舞蹈,高蹈着老百姓心中的正气与力量。澄瀛高跷,长长的大腿是丈量人与“鬼”之间的罪恶距离,高高的身影是衡量人与“神”之间的信仰高度,丑陋的面具或许是“鬼”与“神”之间隐约的暗语。惠洋十音,优美的音质是内心清澈、亲切、空灵的表达,是对父母之邦的热爱,是对祖先血脉的眷恋,是对祖国民族的忠诚。黄石,以民间的天籁之音,长长地表现这块土地的特质与灵性。

      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光辉的人文记忆,跌宕起伏的民族战争,黄石有文化有故事,是一部让人一生都读不完的大书。黄石是有许多有故事的人物贯穿在黄石的历史之中,让这部历史突兀着文化的高度、精神的高度。

      周瑛,是明成化五年(公元1469年)进士,官居四川左布政使,从二品。他还是一个历史学家,他与黄仲昭共同编修《兴化府志》。同时,他还是那个时代著名书法家,历史上曾留下一行对他书法的评价:“瑛善书法,体势奇伟,神致高古,有《百梅录》寸楷行世。”

      洪珠是明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进士,官至贵州左布政使,从二品,明代著名书法家,杭州岳王庙、坟后墙壁上“尽忠报国”结构端重,笔力浑厚雄健,为他留下墨名。莆人洪珠撰。朱继祚,是明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从一品,也是那个年代优秀的书法家,在莆阳城乡、我们还可以看到他留下的很多很优秀的墨迹。

      吴彬无疑黄石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也是福建美术史最杰出的画家,他漂泊不定的人生,狂放不羁的性格,独来独往的性格,让我很难把黄石和他联在一起。莆阳吴氏是八闽的名门望族,浑厚的文化气息浸染了吴彬生命之中的每一个细胞,激荡着他天马行空的创作思绪,他成为中华美术上的一个大师,已不足为奇。黄石还有一个叫余怀的文化名人,这可是名满天下的名士,诗书画、辞赋文章,他无所不会,他是横贯明清两个朝代的大师,他留下的“余杜白”故事至今还在江浙一带流传。

      一个王朝,二百七十多年的时间,给予黄石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其实,还有许多古老的建筑物,还有许多令人回味的故事,我不能再唠唠叨叨地说出来,我只好让他们暂且在那些村庄那些古建筑里等待下一次的笔缘。

      六

      是否朱明王朝给予黄石人太多的荣誉、太伟大的存在感,黄石人对明王朝是怀着多么激烈的热爱之情,以至于在那场抗清复明的战争中,数以万计的黄石人牺牲在长达二十年的反抗与镇压交织的屠刀下,一些古老的建筑也毁灭于战火之中。一个统治长达二百六十五年时间的王朝就这样与莆田、与黄石之间垒起一堵永远没有拆除的精神之墙。

      黄石朱氏一门在明王朝二百七十多年的阳光里,充分展示一个名门望族的优秀基因。数十人进士、举人,尚书、御史、知府等官职不知给这个家族带来多少的荣耀与骄傲。面对清兵势如破竹的征服,一个叫朱继祚的进士、尚书,坚决不答应。于是,在民族危难之际,潜伏在莆田人灵魂深处的魔力,一呼百应,很快,一支数以万计的抗清游击队在壶公山下成立了。

      朱继祚,黄石横塘人,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进士,被朝廷选为庶吉士、编修。明朝后期,宦官把持朝政,镇压东林党人,搞得整个王朝乌烟瘴气,一个千疮百孔的政权早已危机四伏,朱继祚在一些低层官职中混迹了八年,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去职回横塘老家。回家不久,崇祯继位称帝,又诏回朱继祚,参与《光宗实录》、《神宗实录》编修,从谕德这个职位提拔,十年之后,朱继祚升至礼部右侍郎,从二品,可这个朝廷大官又得罪崇祯皇帝。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十月,又谪贬回横塘。在二年赋闲生活中,他与传教士艾儒略、莆田各界名人有了很深的交往,成为某个读书社的精神领袖。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秋,朱继祚再次被诏回朝廷,又一次提拔了,岗位是南京礼部尚书。可是好景不长,还是运气太差,他碰到的是历史上猜疑心最重的一个皇帝,正二品干不到一年时间,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九月,他又卷铺盖回家了。

      四年过去了,朱继祚始终没有得到再次被重用的诏命,却听到李自成起义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杀妻女吊死煤山的消息,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五月,福王在南京登基称帝,史称南明。朱继祚这才被紧急召回南京,出任协理詹事府,朱继祚刚赶到浙江,又听到南京失守,福王遇害,只得又回莆田。

      朱继祚、黄鸣俊、林兰友、林嵋、林尊宾、余飏、周沾、王忠孝、彭士英等莆田籍官员,在黄石招兵买马,共谋抗清复明大业,在南明唐王、鲁王、桂王等旗帜下,展开一场又一场抗清战争。1648年9月,在赤崎狮子岩,兵败被俘。1649年农历正月初十,在福州被杀害,朱继祚走完他坎坷而又英勇的一生。

      朱继祚余部又和郑成功部队会合在一起,成为打击清兵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为了彻底解决南方反清复明,清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清廷实行“三光”政策的“截界”运动,凡界外三十里,全部迁移人口,房屋、草木烧光,水塘、水渠、水井填光,一场空前的灾难彻底改变沿海各里村的生态,繁华的港口、渔村、卫所空无一人,码头、所墙、卫墙、民居、宫庙寺院付之火炬,比天灾更可怕的人祸几乎毁灭了莆田,从此莆田在福建的文化版图上再也无力复兴。界外,成为全体莆田人一个共同的认识,贫穷、落后。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文字来描述这个历史时期的黄石人其真实的生活状态,或者真实的心理活动。除了朱继祚之外,还有一些名门之后,毫无畏惧率族人投入这场以卵击石的战争中,付出了巨大的民族牺牲,有个别家族倾巢出动,以死相搏,遭遇灭门灭族,留下了空空的宅院,留下了废墟,留下了几百年来深深的悼念。历史在黄石人的心中,除了忠诚,还是忠诚,那一曲献给明王朝的泣血挽歌,并不是我们最后的民族绝唱,只是我们付出太多太多的生命,巨大的不敢思考的代价。

      清王朝暴风骤雨式的儒学运动,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汉文化教育,迅速赢得了天下民心。康熙大帝的文韬武略征服了长城内外汉人的思想,广大国土上的人民深深地感受到,除了皇帝、王朝、年号不一样外,其徭役、税赋比前朝负担更轻,科举、教育、文化、宗教也比前朝更繁荣,人们逐渐地放下心底的仇恨,放下民族斗争,重新认识满清王朝,重新修葺书院、学堂、祠堂、宫庙寺院,重新开始劳动、生活。

      也许时间是一剂疗效最好的中药,时间治愈了改朝换代之际的刀痕剑迹,时间缝补了战争留下的长长的伤口,时间暂时让祖先们淡忘了国耻家仇。黄石人在复界之时,全员动手,修复堤坝,疏通了沟渠、涵洞、闸门。黄石文庙的大门悄悄打开了,遍布在各个村庄的书院、祠学也传出清亮的读书声,城山的梅花又在冬天漫山遍野地绽放,那沁人心脾的芳香弥漫了整个黄石市的大街小巷。天马山的书院与亭子,不仅有了早晨唱和的文人墨客,也有黄昏慕名赶来的异乡知己。重兴寺的晨钟暮鼓浅浅地敲响一座市的宁静与辽阔,虚掩的木门缝隙,我仿佛看见浅黄的袈裟久久地盘坐在蒲团之上,青灯、黄卷、古佛,宁静成佛界一幅最空灵的淡定。

      走进定庄,如同走进一卷历史人文深厚的书籍,从封面到封底,都写满诗词文章、理学训示,这个村庄国清林氏家族,仍是莆阳金紫林重要的衍派、南宋著名思想家林光朝的故乡。从这个祠堂走出了十几个举人进士,是莆阳林氏的望族。始建于唐朝的篁岭堂,后改为凤山宫,已有千年的历史,在道教界有凤山祖庙之尊贵。凿掘于唐代的国清塘,更是定庄一个天然的湖泊,映照着青城山的梅花纷飞,“清塘栖鹭”、“谷城梅雪”,从地理上自然成了定庄一幅不可多得的莆田二十四景之一。

      定庄,原名叫郑庄,是因为一个人的选择而改变的。吴英,这个出生于晋江,出身于行伍的军事家,为什么选择定庄作为他晚年的栖身之地,我不知道,但一定和定庄的地理、人文、自然、文化有关。这个戎马一生的将军,以其勇敢、胆略、忠诚成为满清朝廷收复台湾的开路先锋,并成为首任戍守台湾的将军。立下殊功的吴英,并没有停止他的尽忠报国,离台回闽后,立即驰援浙江,围剿海盗,荡平海寇,马不停蹄,入川任四川提督,清剿吴三桂残余势力,镇蜀十一年。清康熙三十七年(公元1696年),年届六十的吴英,回到福建老家,任福建提督。二年后,改任福建水师提督。直至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病逝于水师提督任上,终年七十一岁。

      城堡虽已坍塌,残垣断壁依旧可见昔日的坚固与豪华,一个属于民间的定庄堡,本身就是一种皇家赐予的殊荣,就像一座战功卓越的丰碑耸立在莆阳的那页史册上。百福墙的吴府,旧得一塌糊涂的吴氏宗祠,美丽而又古老的翁济桥、林氏宗祠、国清塘,这些具有千年百年历史的建筑物,散落在文化底蕴深厚的历史文化村庄,定庄村就是清代黄石历史文化最美丽的封面,它代表着整个朝代我们仰望的文化高度。

      时间如同木兰溪水清澈地从纵横交错的南洋水系中流过,或匆忙、湍急,淹没了我们祖先的苦难与叹息;或缓慢、静谧,拖沓了我们农耕社会的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生活。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读书还是继续读书,而且创建了更多的书院、书社,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几座书院、书社,整个黄石镇已达上百所的书院、书社,远远超过唐宋元明历代数量的总和。但认定死理的黄石人早已对科举心灰意冷,不约而同,以同样不科举的方式抗议,在清王朝二百六十多年的进士表上,几乎找不到黄石人的踪迹。

      销声匿迹的黄石人隐隐约约地踏上另一条耕读之外的人生道路。经商,已然是这一朝代的黄石人别无选择的职业,或许是黄石处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兴化湾畔的海港、码头,木兰溪两岸的渡口、市肆,靠近兴化府城,也靠近福建四大名镇——涵江。黄石丰厚的土特产品,也是黄石人出外经商的重要因素之一,兴化米粉、兴化桂圆、豆腐皮、蔗糖、海盐等都是市场的紧销品。传统的农产品、传统的手工艺,鼓动着黄石人上苏杭、下南洋去开拓新鲜的事业之路。三百多年过去了,江浙一带已滞留了数千个源自黄石的家族,因经商而漂泊,因漂泊而定居在异乡的迁徙故事。

      三百多年的艰难迁徙,那些发家的黄石人或已带着财富定居在远方的异国他乡。其实,还有众多的黄石人以同样的方式迁徙到兴化府城、涵江、江口、梧塘、华亭等集镇。我有一个同事,他的曾祖父是清浦富甲一方的土豪,在清朝末年时盘下了庙前街一个没落官僚的宅院,从此居住在城里,开当铺、米行,而老家的土地全部出租给同村的贫农,每年按时回老家收田租。涵江著名的二十五坎具有异国风情的骑楼,全部是遮浪村一陈姓商户,也是早年在杭州、苏州、福州经商发财后兴建的。我的文学老师朱谷忠先生祖父从井铺迁移到梧塘西庄,也是因为他祖父起初租住在西庄,从山区脚夫手中收购木材、木炭,又转卖给涵江、黄石的货商。后来,就定居在西庄。

      这个王朝的阳光有点冷,黄石人依旧在夹缝中求生存,在漂泊中找发展的机会。带着乡愁与方言的故人,在迁徙中习惯了异乡的风土人情,在寻找中悟出了致富的门道,有文化的商人更容易捕捉到丰厚的商机,或许这是黄石人在一个叫命运的舞台上能够华丽转身最好的理由,他们的成功得益于流淌在血脉之中的文化基因,也得益于一个王朝对他们的压迫与欺凌,他们只能用这样的选择去实现家庭幸福美满的梦想,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

      海风从兴化湾上徐徐吹动着每一个村庄的幡旗,在正月漫长的元宵节,衣锦还乡的面孔如此陌生,很快淹没在长长的人流中,而那些带着财富,带着异乡记忆的故人,手提着写着本姓氏的灯笼,汇入了灯火迷茫的海洋,他们沉默中包含着喜悦,淡定中跳跃着激动,幸福中还在憧憬着未来。一个全新的社会身份,一份可以发家致富的职业,悄悄地改变黄石的文化面貌,改变着每一个家族的命运走向。

      七

      或许满清王朝的汉化政策没有压迫莆田人的心中那一缕惨淡的梦想,经过康雍乾三朝一百三十多年的文治武攻,清朝经济达到封建社会的高峰,农业生产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人口已经超过二亿人。莆田人乘势而为,“精、勤、俭、孝”的莆商品质,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遇河搭桥,逢山开路,闯出一条具有莆田特色的资本成长神话。“无兴不成镇”这一句具有莆商特质的民谣,反复证实一个隐秘在清朝社会庞大的商邦,悄无声息地崛起在中国大地上。

      其实,莆田人的性格并没有因为清朝温暖的政策阳光,而改变其内在锋利的棱角,坚如磐石的莆田性格蛰伏在风平浪静的岁月里,一旦遇到大风,立即掀起惊涛骇浪。从清嘉庆年间泛动的白莲教起义,清咸丰年间永春乞钵会起义,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运动,里面都有莆田人坚韧的身影。清同治年间,莆田小刀会起义,此起彼伏,沉重地打击了清政府在莆田的统治力量。甲午战争后,那些腰缠万贯的莆商隐隐约约地站在革命先驱孙中山的身后,或支持革命活动经费,或购买枪支弹药,莆商的慷慨与无私,助燃了革命火焰在全国各地熊熊燃烧。那些年,黄廉、陈仍元、杨持平、林师肇、温彦斌在同盟会旗帜的引领下,投入辛亥年间轰轰烈烈的推翻满清王朝的时代洪流。

      一个朝代的开始与结束,牵动着莆田人太多太多的感情与牺牲,对于自己的命运选择,莆田人从不吝啬财富、生命,一种超然于生命之外的忠诚,莆田人是那么认真,那么执著,那么无畏。

      时光在一条叫民国的河流上缓慢地流淌,打开的门户一直面对大海,宁海渡、东甲码头、遮浪码头,那些升起风帆的木帆船不分昼夜地停泊或远航。黄石的塘下、塘头突然有了机器轰鸣的声音。1913年,浦鲁士向美商购买面粉机一部,在黄石蒲岭建造面粉厂一座,兴华面粉厂在黄石成立。1920年,传教士蒲星氏在黄石蒲岭创办仁济医院,分设内科、外科和门诊,并有病床二十床,这是黄石第一家西医综合医院。同时,创办麻疯院,专门收治麻疯病患者。1916年,浦星氏迁善良堂于黄石桂岭,专门收容孤苦子弟、弃婴,成为莆田首家的福利院。

      近代化工业、近代化教育、近代化医疗,如同五月的木兰溪水缓慢地流下兴化湾,无声而又暗流汹涌,潜移默化,为黄石的文化记忆镌刻一缕清新而亮丽的阳光。黄石,沐浴着这种难得而又科学的文化阳光,在近代的时代舞台上华丽转身,接受西式教育,接受西方先进的科技、医疗,以蹒跚的步履跌跌撞撞地行走在近代化进程中。

      还是那些古旧的码头,还是那些泛动的水花与涟漪,但变化的是鸣着汽笛的邮轮,木帆船的时代在悄无声息中退出了。邮轮的进进出出,已经在启开一个时代崭新的内容,黄石人的离开,不单是背着乡土、妈祖神像和发财的梦想,成群结队下南洋。数以千计的华工,成为东南亚各国的拓荒者,成为推动东南亚各国经济繁荣的推动者。重要的是,有一些具有西方教育知识的青年人,踏上异国求学的陌途,定格这些码头上的远行者特殊的文化意义。

      后来,我有些青涩的目光流连在黄石塘头一些具有异国风情的建筑物,百思不得其解。福利院那座中西合璧的大门,曾经让我产生无限的遐想,高大的门楼,既有莆阳红砖文化的特色,又有西方哥特式的结构;伫立在大院内的一座教学楼,也是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无论从外形,或内部空间结构,总是和我们所见到的闽中建筑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特别是那高高而又宽阔的屋檐,似乎是我们影视中所见到的西方建筑样式。

      在那轻舞飞扬的青春岁月,我用青春的力量、青春的记忆之仓,储藏了一座千年古镇的文庙、书院、寺院宫庙,也储藏了她辽阔的古老、沧桑、破旧。那黄石一中凹字型教学楼,那低矮的食堂、压仄的宿舍、高低不平的地形,还有边边角角的瓜棚、青翠的蔬菜、斑驳的围墙,我十九岁的心空下全是一座镇蹉跎的岁月,全是一座镇灿烂的记忆。那校门口榕树下的茶肆,三门井的豆浆炒,通向小镇的巷口,那个嗑着瓜子、穿着浅红色连衣裙、有着一双杏花眼的女孩,一一定格了我那段流泻着阳光的青春。

      还清最后一本书籍《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交还了写着我的名字的借书证,拿回了一元钱的押金,恍惚间告别文化馆,在大门口静静地发呆了几分钟,望了一眼深深的宅院,转身向学校附近的一家点心店走去。在这家叫阿贤点心店的三楼,和我的同学徐君在这座古镇的高处,俯瞰黄石古街的跌宕起伏。连绵的瓦屋从高处向低处,又向塘头那片岭延伸,我并不知道,这是我平生看到的黄石最古老、最真实、最感人肺腑的历史面貌,它的起伏如同古典音乐的高低错落,转换间,有着无限的美感,它的跌宕,是时间的远近,是文化的深浅,是记忆的长短,是我今生回荡在心中最美的文化旋律。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当我在黄石镇政府那幢五层楼的底层,接过了一张户口迁移证,我知道我已经不是黄石人,我的梦想即将和我的户口共同启程,去远方,或不远的远方跋涉,或许会夭折在远方的孤途,或许会搁浅在远方的荒滩,但我已准备了一生的行囊,一生的漂泊,一生面向远方的行走。也许此生并没有归途,家乡终是故乡,家乡只是信笺上沉重的收信地址,一笔一划间,填写的是思念、牵挂、眷恋,低头的是沉思、回忆、泪花,人世间没有什么信笺能写满对家乡对亲人的全部怀念。

      黄石,在我深深的心路上,她不只是一座千年古镇,她不仅有着古老的地名、深厚的文化、灿烂的文明和一直蜿蜒在我心中的千年历史,而且这里有我无数熟悉和陌生的同学、朋友、故人、亲人,有我文学的胚胎、诗歌的梦想,有那些让我潸然泪下的往事、欲放不能的亲情。三十年来,我的梦乡一直辗转着她无穷无尽的青春之愫,我的笔端一直淌流着那些年那些事那些此生不敢忘记的场景。她已经是我的灵魂,她已把我全部的生命置放在她的内页,任我奔腾的呼喊,执着的奔跑,情深意切的歌唱,一切放在她柔情万千的中央。

      在明年的春天那一页草青树绿的日子,我将带着我挚爱的诗歌,离开黄石,离开家乡,并将我的灵魂、我的乡愁一起带走,我想去比遥远更远的远方,用诗歌的基石构造一个崭新的故乡,用散文的砖与瓦,盖建起可以居住我爱情的瓦屋,背靠着一个叫福建的山脉,面朝着一条叫中国的河流,在祖国辽阔的原野上,想念女儿,想念爱人,想念父亲,想念一个叫黄石的故乡。

      今夜,窗外的暴雨如潮,淹没了夜晚十点的莆田,奔腾不息的水声多么像我十九岁时离开莆田油然而生的歌声,单调、纯洁、干净,尽管没有完整的曲调,也没有清丽的音符,更没有阳光的伴奏,但如青春那样纯粹的诗歌,三十年来一直在我的梦里梦外流淌,一直在我的血脉里流动。饥饿时,我用诗歌填腹,每一个日夜都有温馨的米香充溢胸腔。孤单时,我用诗歌陪伴,每一段旅程都有温暖的身影伴我左右。贫困时,我用诗歌行乞,每一回步履维艰都有简陋的草屋遮挡骤然的风雨……

      今夜,台风即将在我的内心登陆,暴风骤雨注满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将用从未离开的青春,为我的远方壮行,为我的陌路插上简单的路标。我懂得,有一天我终将客死他乡,命丧黄泉。亲爱的女儿,请不要寻找我的遗骸,也不要寻找我的行囊,请把我的诗集与散文当作我不死的躯体,埋葬在老家,埋葬在黄石,埋葬在字里行间饱满的乡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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