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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克庄,在一首诗的远方

      □林春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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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七百多年了,多少往事都被时间的灰尘掩盖在记忆的远方,一切的面孔都已模糊不清。那些悲欢离合的人生结局,那些酸甜苦辣的性格表情,那些历经沧桑的无奈叹息,那些阅尽阴晴圆缺的生命个体,都已如那些年的风,隐没在时间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五光十色的街灯、一晃而过的车影,不时在提醒我,时间已远,记忆或已残垣断壁。

      七百多年了,在我的心中却恍惚在昨天那条长长的梦境里,依稀间看见你的长衬布鞋,在一条小巷与另一条小巷之间踯躅前行,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你苍白、消瘦的面孔,尽管你毫无表情地穿过巷与巷的长。可是,我看见你的目光依然如炬,以洞察人间的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身后的一切荣辱得失。我还看见你依然无畏地前行,孤独、苍凉、悲壮,你一如既往地前行,义无反顾地前行,在天与地之间,像一个大写的人字,傲骨铮铮地前行。

      六年前农历十二月的一个周末,踏着温暖的阳光,走进后塘一条古老的小巷深处,我在努力寻找一个叫后村的古老地方,籍望寻找先生生前的生活场景,去拾起先生留下的蛛丝马迹。可是,在一片繁华的废墟之上,在一片古老的砖瓦之上,在一片弥漫着千年文化的泥土之上。我仿佛听见先生一如往日的愤怒与呐喊,那和喊破了的喉咙、异常嘶哑的音质,就像骨断的声质,又像是划破了血管、血喷的音量。先生无牵无挂地奔跑在废墟之上,轻吟着那段青春留下的诗歌绝唱。

      儿时逃学频来此,一一重寻尽有踪。

      因漉戏鱼群下水,缘敲响石斗登峰。

      熟知旧事惟邻叟,催去韶华是暮钟。

      毕竟世间何物寿,寺前雷仆百年松。

      ——《乌石山》

      先生心上的江南与故乡,一一装进了每一首诗词,一一融化了每一寸肝肠。先生心上的老家与故居,一一潜入了他的血液,一一转化为他的文化基因。兴化与莆田,是他精神的原乡,是他诗歌河流的源头,在他长长的生命之驿。童年与故乡是他生命出发的码头。

      儿女相携看市优,纵谈楚汉割鸿沟。

      山河不暇为渠惜,听到虞姬只是愁。

      ——《田舍即事》之一

      壶山兰水,哺育了他的生命,也孕育了他诗歌的胚胎,这里的千山万水都是具象的故乡。县巷、庙前、大路、衙后、观桥、草舍里,小城的每一条小巷都奔跑过他童年的记忆,都丢失过他欢呼的余音。梅峰寺、古谯楼、元妙观、乌石山,这里的每一堵长墙,都虚无缥缈着他青年的梦想,都徘徊过他走出梦外的那方纸笺。

      二

      公元1187年春天的某一个早晨,刘克庄出生于莆田城后村一个书香门第,丰厚的文化底蕴,浓烈的求学氛围,优异的家族遗传,刘克庄从小就表现出一个诗人优秀的天赋。莆田、后村、宅院、街市,一切的场景都会熏陶一个诗人的多愁善感。也许就是从童年开始萌芽的那颗诗心,刘克庄走上了一个职业诗人的艰难之路。

      公元983年始,兴化军移治莆田城,这座城市和数十万的莆仙人开始疯狂的科举教育。书院、书堂、军学、县学等一系列教育机构,遍布乡村和城镇,一代又一代的莆田儿女以勤奋、刻苦、朴素的求学精神,不断地荣登进士榜。二百年的时间,远去了人间的物换星移,沉淀了无数的科举佳话,一连串熟悉或陌生的姓名,镌刻在莆田史书上,闪耀着许多无法忘却的自豪。

      浓厚的文化氛围,孕育了刘克庄敏锐的文学基因,他少年轻狂的心,长时间浸染在这文化的海洋里,并不断培育着他的气质、灵感,和一个诗人应有的爱国情怀。尽管刘克庄并没有和其他同乡学子走上万人拥挤的科举之路,但他的心已全部沉醉在一首诗的远方,一阙词的源头。他已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灵魂、感情,全部交给诗歌。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诗那些词,刘克庄本可以和其他青年才子一样,去科举进仕,成为皇帝门生。他的祖父刘夙,是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赵逵榜进士,官居衢州知州。他的父亲刘弥正,是宋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黄由榜进士,官至吏部侍郎。如此深远的家学渊源,完全可能培育出一个举子、进士,刘克庄却选择诗词,选择了一种需要用灵魂来完成的梦想,选择了一条身不由己的不归路。

      生有异质,少小日诵万言,为文不属稿,援笔异、出语惊人,书过目辄成诵,为文未尝起草,弱冠以词赋魁。立就,幼颖。

      这是少年刘克庄留下的一些轶事,或是历史给他的评价。刘克庄正是以他天才的文学特质,走进了诗歌的殿堂,同时开始了一生跌宕起伏的宦海沉浮。也许因为他优秀的诗词作品,刘克庄得到了官场高官的赏识,让他走得更远,甚至也得到皇帝特殊的敕封,在大宋政治舞台上长袖飞舞。可他毕竟是一个诗人,诗人与政治家的职业自古至今,概不相容。性格、气质、性情、学识等一系列的水火不容,终为他颠沛流离的一生留下了许多无法回避的伏笔。

      这是少年刘克庄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每一个人都很难预测自己人生的结局,更不能书写自己的历史评判。刘克庄成为一个诗人,是他的荣耀,也是莆田人的荣耀,他的诗词为中国文学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至今仍如一条清澈的诗歌之泉,哺育着我们丰富的文学知识。他大量的诗词作品为一个时代增添了不可缺少的文学色彩,他无愧是那个时代的文学旗手。

      三

      宋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刘克庄以“郊”恩补将士郎。开始了一生动荡的宦海生涯。

      虽然不是科举出身,但刘克庄有着祖、父两代进士官员的恩庇,作为“官二代”进入官场。或许他的诗名也助力于他,更快地协助他声名于京都,更早地熟悉他一生所不擅长的政治舞台。诗人的桂冠,出身名门的背景,刘克庄却不得不去从事关于权力的职业。这只是他命运的开端,也是他身不由己的开始,他的生命轨迹,由此被改写在年轻的版图上。

      二十三岁的年龄,拥有一个基层领导职务,拥有一个官方机构的职业,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目标。无数挤身于进士行列的青年,大都也是在这个年龄,还有更多的是那些超龄的中年人,不得不走上他们无奈的科举之路。这些学子穷尽一生的才华、青春、时间,为的是有朝金榜题名。翻开莆田籍进士表,我不能不忧伤于那些高龄的莆田籍进士,他们是以怎样的动力去拼搏、去考取?唐代诗人黄滔久试不第,客居长安二十四年,以五十六岁的年龄进士及第。南宋思想家林光朝屡试不第,经历了诸多职业,最后仍以五十岁的年龄进士及第。状元黄公度三十岁进士及第,状元郑侨三十八岁进士及第。

      刘克庄以二十三岁的年龄作为职业官员,开始了一生长达六十年的宦海生涯。六十年,他尝试用各种方式履行作为一个政府官员的权力与责任,为此,付出了一生无尽的精力和心血。如果说作为南宋后期伟大的诗人,多产的诗词的确耗尽了他的生命和才华。那么,这六十年的职业官员生涯,更是让他付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费尽苦心的经营与抗争,欲辩无语的随波逐流,四面楚歌的官场生态。这一切的无法言说与痛苦,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悬挂在他的心头,整整六十年。

      二十三岁,青春作伴好还乡。刘克庄拥有了常人所没有的荣光,兵不刃血地打开官场之路,这时候他应该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春风得意。立业的刘克庄,这年他回莆田完婚,他的夫人林氏也出身于莆田名门望族,可谓门当户对。二十三岁,刘克庄完成了成年人的生命仪程:成家立业。命运垂青于这个才子,命运也眷顾于这个初涉官场的年轻官员,刘克庄拥有人生完美的开局。

      公元1210年,刘克庄调任靖安县主簿。虽然这是个底层官吏,并且在遥远的地方,但刘克庄还是欣然受命,前往靖安。靖安对于刘克庄不仅是第一份工作,也是他初涉官场的起点。在那个不起眼的地方,刘克庄任劳任怨,做好手头每一份工作,负责任地办理每一件应办的民事,赢得了当地群众的好评。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刘克庄不知不觉中在这份平凡的岗位上工作了三个年头。二十七岁的刘克庄,平平安安经历了一千个关于靖安的日子。当然,这也是刘克庄从政生涯最安稳的岁月,历史上并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他的得失,或烦恼、或失落,他在靖安的每一天都是那么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宋嘉定六年(公元1213年)的春天,临安传来了刘克庄意想不到的噩耗,他那正值英年的父亲、吏部侍郎刘弥正不幸仙逝在领导岗位上,年仅五十七岁。刘克庄跌跌撞撞地赶到临安,望着那座哭声哀哀的宅院,眼泪止不住奔涌而出。父亲,不仅对这个家有着无法言喻的重要性,父亲是栋梁、是老师,而且对刘克庄的仕途更显得有着深不可测的意义。吏部侍郎、朝廷命官,这座刘克庄心中不可撼动的靠山,如今已烟消云散,茫茫的未来之路,会有怎样的挫折等待着他?

      刘克庄辞官守制,回到阔别四年的家乡,那时的莆田,依旧在一片烟雨与阳光之中,依旧春种夏收,夏种秋收,稻肥麦香,广阔的兴化平原养育了一座文风浓厚的兴化府城,十几万的兴化人忙碌地工作、生活。全然不知北方连绵的战火,仍然穿越了黄河、淮河,并不时在长江北岸燃烧,狼烟四起的大宋国土,只剩下八闽之地,方能让老百姓平安地朝作暮息,一方炊烟才能如此娴情地吹拂村庄的每一季风景。

      从宋嘉定六年(公元1213年)刘克庄辞官守制,到宋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出任建阳知县,在这十一年漫长的时间,刘克庄大部分闲居在莆田,或行走在民间。只有短暂的时间离开过莆田,在福州司理参观和真州录事参军等工作岗位上呆过一小段时间,便辞官得请宫观闲差。十一年莆田生活,十一年乡村记忆,刘克庄情不自禁地沉入社会最基层,才会熟悉当时社会情况,才会深知民间疾苦,才能写出一首首直抵人心的诗歌。但刘克庄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为老百姓排忧解难,他只能捧着一颗热心,却无从诉说。

      四

      靖康之耻,宋钦宗以他的刚愎自用、优柔寡断,埋葬了北宋政权。私利熏心的宋高宗赵构为一己的皇位,甘愿偏安于东南一隅,断送了几多收复中原的绝好机会。而历年的战争不仅消耗了国力,而且让整个社会背负着巨大的战争负担。不断加重的赋税,流离失所的灾民,逃不掉的兵役,数不清的伤残军士,这一切的悲剧都在动摇着南宋政权的稳定。

      为南宋政权苟且偷安,宋高宗亲自主持并订立了耻辱的宋金和约,南宋向金朝称臣,并每年向金朝交纳贡银二十五万银,绢二十五万匹。这笔巨额的岁贡又分摊在老百姓的身上,年复一年,永无止境,人民不仅要承担国家昂重的税赋与兵役,还要替自己的国家向金政权纳贡,生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虽四季耕种,四时拼命劳作,仍食不果腹,衣不敝体。这样的社会场景一直延续至宋隆兴二年(公元1163年)的“隆兴和议”。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362年)六月,宋高宗退位,太子赵睿即位,是为宋孝宗。“隆兴和议”的主要内容:改君臣之称为叔侄之国,金为叔宋为侄,岁币减十万之数。这多少也减轻南宋财政的负担,同时,也减轻南宋人民的负担。

      宋孝宗即位后,注意发展经济和文化,在其在位二十七年间,农桑、水利皆有发展。他倡导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学术环境,不仅使沉寂三十多年的苏氏蜀学有了重大发展,同时,改变了王安石新学被程朱理学一味打击的局面。南宋中期,出现著名的思想家朱熹、陆九洲、陈亮、叶适,也出现著名的文学家陆游、范成大、杨万里、辛弃疾。被史学家称为“孝宗中兴”

      壮志未酬的宋孝宗,仍未能改变南宋政权偏安一隅的窘境,在宋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二月退位,禅让皇太子赵惇,即为宋光宗。宋光宗徒为“英异类己”的虚名,权力很快地傍落在李皇后手上,大臣、后宫开始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宫廷政变,使本已脆弱的南宋朝廷更加危机四伏。

      宋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只当了五年皇帝的宋光宗甩手不干,又经历一系列宫廷阴谋之后,太子赵扩即位,是为宋宁宗。

      一向平庸的宋宁宗,并没有什么主见,更谈不上雄图大略,在其在位三十年间(1194-1224年),其权力旁落在两个权臣之手。韩侂胄不合时宜的开禧北伐,不仅把南宋军队的全部弱点暴露无遗,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史弥远借开禧北伐之败,假旨谋杀韩侂胄,在宋嘉定元年(公元1208年)三月,掌握了朝中大权,积极推行降金乞和政策,同年九月签订了更严重的丧权辱国的宋金和议,由金宋叔侄之国改为伯侄之国,岁币由二十万增为三十万,另外增加“犒军银”三百万两,进一步把人民生活推向贫穷的深渊。

      宋嘉定元年(公元1208年),史弥远开始了长达二十六年的独相擅权时期,南宋政权在史弥远独自一人的操弄下,朝纲尽废,官民尽饿,万里江山已面目全非。生不逢时的刘克庄从此也进入了一生最黑暗的时光。

      在长达一百五十年的南宋王朝,在国家战略上一直奉行偏安一隅、纳捐求和的政策,从而和穷兵黩武的北方政权金,开始长达一百多年的战争。无休止的战争,没完没了的伤亡,深不见底的战争消耗,看不到胜利结局的前景,加剧了南宋社会的阶级矛盾,国家的存亡牵动着大宋王朝每一个仁人志士的心灵。

      世袭皇恩的家庭背景,动荡不安的社会背景,处于政治风口浪尖的个人处境,决定了刘克庄一生与政治结下了不解之缘,也决定诗人一生割断不了的政治走向。作为政治家兼诗人的刘克庄,他一生的感情在政治诗的河流上匆匆忙忙地流淌,并以优秀的作品政治诗确立了刘克庄作为诗歌领袖的地位,他的一生也从不间断对政治诗的创作。

      面对无穷无尽的战争,面对屡败屡战的抗金战争,刘克庄的内心郁积着巨大的痛苦、愤懑、矛盾、无奈、悲伤。他目睹着战争给人民带来了难以承受的负担,看不到希望的悲惨生活,整个国家陷入了失败、彷徨、割地求和的窘境。他又多少希望战争能给南宋政权带来生存的转机,让一两场赢得胜利的战争为南宋王朝带来永久的稳定与发展,这一切的牵挂与思绪都体现在他的诗歌之中。

      试说东都事,添人白发多。

      寝园残石马,废殿弃铜驼。

      胡运占难久,边情听易讹。

      凄凉旧京女,妆髻尚宣和。

      ——《北来人》之一

      十口同离北,今成独雁飞。

      饥锄荒寺菜,贫着陷蕃衣。

      甲第歌钟沸,沙场探骑稀,

      老身闽地死,不见翠銮归。

      ——《北来人》之二

      这二首《北来人》是刘克庄早期的诗歌作品,也是刘克庄赋闲在家十一年所作的二首。收复中原的梦想越来越渺茫,中原旧地南逃难民,颠沛流离的生活,全体现在这诗歌中,刘克庄以最彻底的同情表达自己的愤慨。

      奔波在故乡与京都之间,游行在战争与战争之间的边城,刘克庄那颗敏感的诗心,始终和国家、民族、战争、胜利、人民这些关键词连在一起,他对战争胜利的渴望溢于言表,哪怕一些点滴的好消息都会让人欣喜若狂。

      幅裂常抱割地羞,扫平忽雪戴天仇。

      穹庐已喋完颜血,露布新函守绪头。

      ——《端嘉杂诗二十首》之一

      刘克庄既有对恢复中原的强烈愿望,但他对自己国家政权的腐败,上层统治阶级醉生梦想的生活,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深深懂得,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不仅要有一大批舍生取义的爱国壮士,而且更迫切需要清明的政治,强有力的国家机器作为支撑。可是,长期的战争,早已使人民无法承受,士卒不堪驱使。将帅却无能昏庸,南宋朝廷里权臣一手遮天,贪婪作恶,这样的国家在战争中还能有什么胜算?刘克庄在五百多首的政治诗,正是表达着这样的同情、忧虑、不安和无可奈何的长叹,他的诗歌作品《国殇行》、《军中乐》、《赠防江卒》、《苦寒行》、《筑城行》、《书事二首》等,都是表达内心的矛盾。

      押衣敕使来不来,夜长甲冷睡难着。

      长安城中多热官,朱门日高未启关。

      重重帷箔施屏山,中酒不知屏外寒。

      ——《苦寒行》

      诗人的心和人民共冷暖,和士卒共冷暖,在他大量的诗作中,表达自己的同情、关心和亲切的忧虑。百姓的战争重负,士卒的牺牲,军人家属的不幸遭遇,这些都反映在他的诗行中。

      昨日人回问塞垣,阵前多有未招魂。

      营司不许分明哭,寒月家家照泪痕。

      ——《戌妇词三首》其二

      史弥远于嘉定元年(1208年)九月签订的宋金和议,增加了大量的岁币和“犒军银”,肯定是转嫁在老百姓身上,加剧了南宋老百姓的负担。长期以来,岁贡和岁绢,早已掏空了国库,国家财政难以为续,人民更是被盘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人、田野、草屋、野草。刘克庄对南宋屈辱长期侍金的和议政策,有着无限的痛惜与愤怒。

      诗人安得有春衬,今岁和戎百万缣。

      从此西湖休插柳,剩栽桑树养吴蚕。

      ——《戊辰书事》

      诗人的一生在政治的漩涡与暗礁中漂流,虽然他是一位优秀的政治诗人。他的诗歌作品呈现着南宋后期整个社会的场景,每一首作品都展示着社会真实的一面,数千首的政治性诗歌组成了一部气势恢宏的南宋社会史诗。尽管这部史诗蕴含着人民的血汗、士卒的生命、爱国将士的壮志难酬,诗人滔滔不绝的爱国情感。也许正是这些政治抒情诗确立了刘克庄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他当之无悔是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

      这些政治抒情诗或在诗人的某一个命运的关口,却给诗人的仕途以致命的打击。在刘克庄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中,政治诗不时给他的命运增添几多的变数,并为此丢官去职。同时这些政治诗,一直为它背负着不可推卸的道德责任。他的一些文朋诗友为此远离了他,并结下了一生难解的文怨。他的激情、政治、诗歌,和一个诗人的自信、自负,或恃才自傲,又将他打入另类的历史,他最终沉入历史的河流中,默默无闻了六百年。

      五

      宋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闰八月,当了三十年皇帝的宋宁宗,结束了自己浑浑噩噩的一生。权倾朝野的史弥远,联络了朝中大臣及后宫,策划、发动了宫廷政权,废掉了对自己不满的太子赵竑,另立皇室宗亲赵昀为帝,是为宋理宗。

      是年,刘克庄沉默十一年后,出任建阳知县。这年,刘克庄已三十八岁了。

      建阳地处闽北,虽是一个山区小县,但民风淳朴,物产殷实,且远离战场,人民无战祸之苦,相对于长江沿岸来说,建阳可以称之为世外桃源。疏离官场十一年了,刘克庄十分珍惜眼前这份官差,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之中,任职期间,不仅停止自己喜爱的诗歌创作,而是专门注心于吏治。治下三年,建阳老百姓安居乐业,治安环境良好,无讼出县,他的政绩也许在朝廷上有所传闻。他父亲的门生故旧,他的诗友文朋,纷纷为他高兴。

      刘克庄在建阳任知县期间,认识了一个人,且影响他一生的思想。

      宋宝庆元年(公元1225年)十一月,著名理学家真德秀因不满史弥远擅权废立,一再推辞新的任命,迟迟不去临安赴任,又借请假顺道回到家乡浦城。浦城与建阳邻县,刘克庄久慕真德秀的大名,一听说真德秀辞官回乡休闲,赶快直奔浦城,投入真德秀门下,成为真德秀的门生,从此一生大力宣传理学。

      理学是南宋社会的主流思想,贯穿着南宋一百五十年的历史。刘克庄祖父刘夙师从于理学创始人程颐的再传弟子、莆田人、红泉学派代表人物林光朝,一生浸染在理学的海洋中,是颇有声望的理学先生。刘克庄父亲刘弥正同样对理学有着深厚的造诣,在这样的家学渊源中,刘克庄对理学一直怀有敬仰。如今,有这一个从天而降的缘分,刘克庄非常自然地成为真德秀大师的门生,并以此作为后半生的信仰。

      南北宋两朝是政治学术异常繁荣的时期,各种思想影响着不同的政治流派,同时也影响不同政治人物的政治主张,因而各种政治人物由此有着不同的政治结局、历史归宿。以王安石为代表所创立的“新学”学派,自熙宁年间开始形成,是“宋学”中最早,也是最大的学派。以苏轼为代表所创立的苏氏蜀学,也一直在此后的时间里,成为一支重要的流派。程颢、程颐兄弟创立的理学,自创立之始就以反对王安石“新学”为目的,并在北宋末期与“新学”分庭抗议。虽然那时王安石、蔡京把持朝政,推行改革,推崇“新学”。靖康之难,开封沦陷,两帝北掳,二程理学派在南宋绍兴初年,开始打击“新学”,把“亡国之责”推给以“新学”为主的改革派身上。长时间掌权的秦松、赵鼎极力倡导理学,理学派地位有了迅速上升。南宋中期,集理学之大成的朱熹,把理学提升到国学地位,成为统一社会思想的主要学派。虽然在宁宗庆元年间,被权相韩侂胄所禁,但朱子理学在社会的广泛影响,并不是一、两个权臣所能禁锢的。不久,理学派在真德秀、翁了翁的宣讲下,又成为社会的主流学派。

      史弥远伪造密旨谋杀韩侂胄,矫诏废太子立理宗,成为闻名天下的“窃国大盗”。特别是“嘉定和议“中降金乞和的卖国行为,引起南宋军民的强烈不满。但史弥远为改善自己“窃国”“卖国”形象,听从理学人士刘爚的建议,大力倡导理学,对不符合赐谥条件的理学家朱熹、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分别特赐谥号为文、元、纯、正、明,盲目提高理学派的社会地位,以争取理学派对其擅权独政的支持,企图以此掩盖其奸臣的真实面目。

      一代理学宗师真德秀以拒绝在朝庭任职的逃避方式,对史弥远的倒行逆施发出无声的抗议,并以此躲避作为一个理学人士在那个时期所能享受的特权而落职回乡讲学。以一介士子宣扬理学成了真德秀最好的人生选择,从公元1125年十一月至公元1232年,七年间,真德秀在浦城乡下过着田园生活,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不遗余力地传播理学。

      刘克庄不经意中地走进理学,那是出自内心的信仰。但是,作为一代文学宗师,刘克庄选择理学,仍是他一生错误的选择。他的诗词文章足以让他千古流芳,却把自己置身于政治学术的矛盾漩涡之中,后来,不期而遇的政治斗争让他显得无奈、无力、渺小,让他的身后平添无尽的讥讽。如果说政治与权力是古代文人逃不脱的选择,忠君报国,为国家为民族为人民鞠躬尽瘁,那是古代士大夫命运的必由之路。那么政治给每一个带来的灾难与幸运、挫折与幸福,那是依附在一起的共同体,是时间割裂不开,谁都不能独享其荣光与幸福,谁也逃不了权力所附带来的命运的惩罚。

      三十八岁的刘克庄,放下笔,放下诗,想做一个万民齐颂的好官。可他走进了另一条政治生命的河流,对于这个才子将意味着什么?

      六

      屈辱的附金称臣,让那个时代无数的文人心生无尽的愤懑,他们用诗歌作品抒发了作者抗击外族入侵的雄心壮志,也表达对战败的不安和伤心。但他们毕竟是诗人,具有强烈的政治敏感,对南宋军队的战败有着深刻的认识,那是昏庸的当权者、黑暗的统治阶级,造成了国家领土分割,被迫岁岁贡银。这一切在他们的笔下就是对上层社会纸醉金迷生活的抨击,对权力阶层粉饰太平的揭露,对社会不公平现象的冷嘲热讽,这就是所有爱国诗人忧国忧民的历史使命。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诗人,正是他们拥有剑胆诗心、拥有常人无法比拟的人格力量。

      行营面面设刁斗,帐门深深万人守。

      将军贵重不据隘,夜夜发兵防隘口。

      自言敌畏不敢犯,射麋捕鹿来行酒。

      更阑酒醒山月落,彩缣百丈支女乐。

      谁知营中血战人,无钱得盆金疮药。

      ——《军中乐》

      腐败的统治,耻辱的和议,人民艰难困苦的生活,像一个巨大的磁场,集合一批志同道合的文人,走在一起。并为时代鼓与呼,为人民起码的温饱生活,向统治者发出强烈的抗议。十三世纪初,正是史弥远一手炮制的“嘉定和议”之时,一批具有广泛民间性质的诗人,怀着报国无门的遗憾,怀着对民族存亡、国家安危的关切,他们诗歌抒发对民族前途的忧虑,对人民悲惨生活的同情,也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抗诉。公元1225年,钱塘书肆陈起汇编刻印的反映江湖派创作水平的诗集——《江湖集》问世。这本关注当下、关注民间、关注国家的诗集一出现,受到人们的追捧,成为京都官民热议的话题,其中抨击时政的诗歌尤为流行,成为当时一大文学现象。

      《江湖集》的发刊,让这些诗人名声大噪,他们的姓名和作品迅速被人们认识、推崇,在人们口口相传中,一个具有影响诗歌流派——江湖诗派已在京城文学圈里占有重要位置。作为江湖诗派发起人和领军人物,刘克庄理所当然地坐上老大的位置,成为江湖诗派的精神领袖。江湖诗派成为南宋后期文学的中流砥柱。

      《江湖集》中的诗作针对时弊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成为当权者的眼中钉,但史弥远并没有多少文学细胞,更说不上欣赏水平,一开始没有采取什么政治行动,认为这只是一些文人的哀声叹气,也没有放在心上。但史弥远把持朝政,施行黑暗的阶级统治,引起人们的强烈不满。一些朝中命官也常借用《江湖集》中的诗句,含沙射影,讽刺史弥远。史弥远从其幕僚及党羽的口中,才知道江湖诗派和《江湖集》。

      公元1227年,经过一番精心布置,史弥远开始针对《江湖集》采取暴风骤雨般的政治运动。从政治上剥夺江湖诗派所有具有官职的诗人一切职务,并定罪流放,对一些没有职业的自由诗人,驱逐出京都,遣送回原籍。从文本上毁灭《江湖集》,不仅四处收集《江湖集》,集中烧毁,而且把《江湖集》刻版,刀劈火烧,以彻底堵绝《江湖集》再刊。以宋理宗诏书明示天下士大夫禁止作诗,凡作诗的官员一律革职。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的“江湖诗祸”。

      作为江湖诗派领袖的刘克庄,在却难逃。史弥远虽已经签发逮捕文书,以“押解听读”的诏书,要把刘克庄从建阳县令上提解进京。但也是因为刘克庄的诗名拯救自己,签书枢密院事郑清之极力为他辩解、说情,直至解脱,才幸免于难。郑清之是从九品小官就开始投靠在史弥远的门下,并且在史弥远策划的宫廷政变中扮演重要角色,一直跟随史弥远,出谋献策、附和搅局,也成为史弥远打压异己的帮手,成为史弥远掌权二十六年朝政的得力助手。

      郑清之仰慕刘克庄的诗名,对刘克庄有着无法言说的敬重和崇拜。在政治上对刘克庄采取暗中庇护、公开保护等方式。凡是刘克庄一遇到棘手的问题,郑清之总是从中斡旋,使刘克庄一次次逃脱下狱流放的厄运。但郑刘背后的故事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知道的。一些江湖派诗人却认为作为老大刘克庄的诗作《落梅》,被认定为谤讪朝政的铁证,刘克庄所处的位置和“罪证”,怎么会平安无事?“江湖诗祸”成了刘克庄人格上的一处闪亮的斑点,他怎么洗脱都是不会干净的。

      祸起萧墙,刘克庄的诗作《落梅》是写作在嘉定十三年(公元1220年)当时刘克庄闲居在家,本来只是一首普通的咏物诗,却引起了文学史上著名的“江湖诗祸”。刘克庄写过几百首咏物诗,就是关于梅花的诗歌,他一生就写了一百二十三首。

      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

      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落梅》

      “江湖诗祸”留下了几多诗人一生都不会明白的谜底。多少人因此被打入牢狱、流放,甚至客死他乡。作为江湖派领袖,刘克庄安然无恙,这其中的秘密又如何能告知于天下?他与史弥远的对决又是如何?历史将会对刘克庄如何评判?他与政治恩人郑清之的关系又如何能善始善终?历史又是如何给他留下一笔关于江湖诗祸的真实故事?太多的问号,留给刘克庄,留给这个才华横溢的诗人。

      由于史弥远党羽李知孝、李成大的大肆攻击,朝廷不得不对刘克庄进行处分。在郑清之悉心的运作下,刘克庄改任潮洲通判,尚未赴任,又被去职,改领宫观闲差。刘克庄结束了建阳县令三年的任期,又回家荷锄种田,开始长达六年的赋闲岁月。

      返回乡村,返回民间,刘克庄那年已四十二岁。或许坎坷的仕途留下诗人无限的失落、惆怅、悲伤,但命运把他最宝贵的年华,留给他用于诗歌创作。诗人的使命是诗歌创作,命中注定刘克庄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命运终会为他的生命留出宝贵的时间,让他体验生活、游历山水,深入生活,体恤生活在底层的农民,这样他的诗歌才会血肉饱满、气贯春秋。从这一角度来解读刘克庄的人生履历,刘克庄是幸运的。

      七

      宋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十月,史弥远病重,将自己的亲信、党羽郑清之提升为右丞相,结束史弥远独相二十六年的历史。十二月,郑清之便起用刘克庄为吉安通判,来不及赴任。宋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正月,由于真德秀出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刘克庄便以将作监主簿兼安抚使司参议官。此景不长,同年六月,真德秀被朝廷召任吏部尚书,刘克庄奉诏回京任将作监主簿一职。同年九月,刘克庄回到临安,又改任宗正寺主簿。

      宋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六月,刘克庄任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吏部侍右郎官,走上大宋政治舞台的中央,开始那种自己并不擅长的职业政治家生涯。可刘克庄本质上还是一个诗人,他的诗人气质决定了他的率直、倔强、认真,对人对事的喜怒都在他的表情上,他不会掩饰、也不想掩饰。他总是按着自己的世界观去判断其他的大臣对与错,或对历史的评价。殊不知,政治有着大海般的广阔、深邃,时时波涛汹涌、刻刻暗流涌动。权力需要智慧、谋略、甚至厚黑学的土壤未培育,权力的远作是需要果断、决绝、需要纵横捭阖的大局观,从不拘泥任何一个细节。政治所遵循的法则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同年七月,刘克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当然也为南宋政权的稳定,写下一篇关于揭露史弥远罪行的奏折:

      柄臣浊乱天下久矣,……柄臣与其徒皆攫取陛下之富贵而去,而独留其大敝极坏之朝纲,……小人恃智巧,君子恃天理,人生之正,而天与人又有时而不然,桧十九年、弥远二十六年而衍七十日,光九月,君子之难取必于天如此。

      刘克庄在抨击旧相史弥远擅权误国,在看似平静的朝廷上掀起了巨浪。且不说朝廷还有许多史弥远的党羽,右相郑清之仍然是主持朝纲的大臣,史弥远是他的恩师、老上级,没有史弥远,哪里有郑清之的荣华富贵,刘克庄对此应该是一清二楚。而他的皇帝宋理宗,正是史弥远一手策划的宫廷政变中,以矫诏推上皇帝宝座,怎么能允许刘克庄掀起政治风暴,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或许宋理宗心中有着难言的痛苦,对于史弥远滔天的罪恶,他不是不知道,已在其执政过程中,多次纠正过,君王与权相之间也没有产生过太多的过节。在那九年共同执政期间,皇帝和宰相的合作还是可以的,宋理宗把刘克庄的诏书批给右相郑清之,让刘克庄昔日的恩人去摆平此事。

      郑清之看完刘克庄的奏折后,知道刘克庄对于多年前的“江湖诗案”还是耿耿于怀,可是那又是一个旧案,何况史弥远已经报销了,总不能因为一件文案,公开审判史弥远。郑清之约见了刘克庄,从史弥远大力推崇理学,到“江湖诗祸”中刘克庄全身而退,再从宋理宗皇帝的难处,到彼此之间二十年的交情,郑清之以一个宰相的视野、胸怀,诲人不倦。可是,刘克庄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句句据理力争,以一个诗人固执的性格,坚持己见。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最终此事也不了了之。

      郑清之并没有利用权力,对刘克庄打击报复,仍保持正常的上下级工作关系,但刘克庄因为揭批史弥远一事,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史弥远的余党正在寻求机会,欲置刘克庄于死地。

      刘克庄的诗人性格确实给他的从政带来了负面影响,写诗讲究的是真情实感,有感而发,是抒情、咏物,是反映社会现实。而政治看重手腕、人脉、难得糊涂、是朋党之争。因为在此后的岁月里,刘克庄变换了很多种的领导岗位,有的一个岗位只干几个月,有的岗位还没有到位,就匆匆辞职或变动,多次担任授官宫闲差和提举宫闲差。如此频繁变动工作,历史没有留下足够的时间展示刘克庄作为政治家“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的执政能力。

      从宋端平三年(公元1236年)始,刘克庄出任过漳州知州、袁州知州、江西提举常平公事、广东提举常平公事、广东转运使、吏部侍右郎宫、江东提举常平公事、将作监、直华文阁,直至宋淳祐六年(公元1246年)七月,召回临安,改任太府寺少卿。

      同年八月,宋理宗召见刘克庄,说了一段热情洋溢的大话后,有感于刘克庄“文名久著,史学尤精”,赐同进士出身,除秘书少监,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崇政殿说书,不久又暂兼中书舍人。这一年,刘克庄六十岁,一身兼五职,挤身于朝廷显要,成为朝中重要的命官。

      从某种意义上,命运是公平的,命运只能给刘克庄才华、诗歌,但不能给他权力、富贵,不能让他一个独享人生美好的一切。因此,刘克庄一生在政治道路上的颠沛就合乎其性格与命运。幸福的日子过得并不久,刘克庄的性格之魔又显示出来,又陷入朝中权力之争,积极参与奏请罢免宰相史嵩之。好在宋理宗了解这个伟大诗人的性格,对刘克庄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但他深知刘克庄不能久留在临安,让他陷于深不可测的党争之中。一纸诏书,让年已六十的刘克庄再到基层锻炼。

      宋淳祐七年(公元1247年)二月,刘克庄在一年多时间里,出任过漳州知州、提举宫观闲差、宗正少卿、福建提刑等职务,走马灯似地变换领导岗位,工作时间似乎都在上任的路途上。

      宋淳祐十一年(公元1251年)初,刘克庄起复回朝,以秘书监、兼太常少卿、直学士院。十月升起居舍人,又兼侍读。刘克庄又挤身于朝廷显要的位置。

      刘克庄命中注定是坎坷的、注定仕途不得意,这不到手的职位还不到一年,又是因为诗人的高谈阔论埋葬了他的前途。那时的南宋政权已濒临灭亡,他还在到处批评朝政,似乎这一个国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忧国忧民,其他人都是吃干饭的。这就得罪了一大批人,包括皇帝、宰相、各部尚书等重要岗位的君臣,刘克庄只能再次以宫观回家闲居,卷铺盖走人。这年他已六十六岁,这一走又在家偷闲八年时间。

      故乡永远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暖,刘克庄已用五十年的时间在宦海里沉浮,一直在党争夹缝中,处处树敌,他知道自己的抱负、报国热情已被挫折消耗的差不多了。对南宋政权未来的失望,对老百姓生活艰难深深的同情,在这八年中,他都付诸于笔端。

      子美步归犹恋阙,浩然肩耸径还山。

      人情薄似平原酒,世路危于滟濒堆。

      ——《翌日宫教惠诗次韵二首》之一

      诗人刘克庄在仕途上的重大挫折,却让他有更多的时间书写心中的诗词文章。从刘克庄的作品之中,我看见的正是一个诗人桀骜不群的个性,我读到的诗句凸显一个诗人旷达、无私无畏、落拓不羁的性格。

      八

      宋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亲政的宋理宗,决定联合蒙古,一举灭金。南宋、蒙古联军攻占金临时都城蔡州,金亡。这个让南宋广大官民切齿痛恨的北方政权,终于消失了,那一百多年的战争、死亡、赔偿、和约都化作云烟,那无法计算的岁银、绢品己进入了历史。赢得战争胜利的南宋,仍然满目疮痍,国家已千疮百孔,人民依然不堪重负。北方,却多了一个比金更强大的敌人——蒙古。

      刘克庄清醒地认识到联蒙灭金的危害,三国鼎立,谁也吞不了谁,从国力、人口、耕地面积、军队数量,南宋比蒙古、金多。如今,金亡了,北方的蒙古占领了金朝留下大部分土地、人口,在双方力量对比上,南宋明显处于劣势。诗人正是从这一点上看出了国家的危亡迹象。

      不枋割肉喂豺狼,和约依然堕渺茫。

      未必与吾盟夹谷,且须防彼却平凉。

      ——《端嘉杂诗二十首》之十三

      果然不出刘克庄所料,宋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正月,元皇帝宪宗亲自率大军攻打合州钓鱼城,钓鱼城守军奋起抗击,击伤宪宗,宪宗不治身亡。宪宗弟弟忽必烈已率军到达长江北岸黄州,准备跨江攻打长江南岸鄂州,并扬言准备东下进攻南宋首都临安。右丞相兼枢密使贾似道,由江陵至汉阳,进入鄂州,负责指挥抗击,一听说元兵攻占鄂州后要进军临安,私自决定遣使,以南宋愿称臣纳币、割让长江以北土地等条件求和。其实,忽必烈已准备撤军,回老家争夺汗位,立即应允,并派使臣前往鄂州城中,在贾似道的帐中签订和约,急匆匆地撤回北方。

      十二月,贾似道隐瞒向蒙古乞降与蒙古私自签订和约的真相,而以战胜蒙古军向宋理宗报功。宋理宗一看到捷报,简直乐晕了,立刻诏告天下,让南宋子民共享这一胜利果实。压抑在南宋人民心中的不安与痛苦太久太久了,城乡居民奔走相告,生怕把这天大的喜事忘记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整个社会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年已七十三岁的刘克庄,长时间沉浸在国家危亡的忧虑之中,对如此难得的胜利消息,欣喜若狂,立即铺开案桌上的宣纸,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连续创作十首诗歌,颂扬贾似道、歌颂抗蒙壮士。

      残党分兵尽扑除,游魂多不返穷庐。

      肃清执至龙颜喜,又奏淮西有捷书。

      ——《凯歌十首呈贾枢使》

      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也没有任何的求证渠道,贾似道的弥天大谎,欺骗了宋理宗,欺骗了整个国家和人民。当然,欺骗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也就不足为奇。对国家和民族倾注了全部感情的诗人,突然间听到一个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的“民族英雄”,再溢美之词也不为过。他的诗歌创作基于抗蒙战争中获胜的将士,并不知道贾似道暗中向蒙古乞降求和的真实情况。历史有人却把这些诗词作为贬低刘克庄人格的证据,把诗歌中一些词语、解读作阿谀、奉承、附和贾似道,进而,彻底否定刘克庄作为南宋后期文坛宗主的地位。

      宋景定元年(公元1260年)十一月,刘克庄被起用为起居郎兼权中书舍人,随后又升为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直学士院。第二年,升为权工部尚书仍兼两制,刘克庄走上了一生中仕途的最高峰,这时他已七十四岁。但他不是为自己的官大而高兴,而是能为国家多做一些工作而欣喜。他日夜为起草诏书忙忙碌碌,好像又回到年轻时代,努力为国家尽最后一份力量。

      暮年未敢忘忧国,白发丹心每愿丰。垂暮之年的刘克庄并未看见国家的前途,他所闻所见所感受的,仍然是危机四伏、四面楚歌的南宋王朝。他感受不到一点点国家中兴的希望,他看到依然是朝中大臣们醉生梦死的生活,老百姓饥寒交迫的境况。他已无泪可流,他的心彻底碎了,京都再也呆不下去了,他竭力请求致仕。

      回朝不到一年,除了忙碌之外是辛酸、不安,亡国之忧时时侵绕着他的思绪,一望见京都的那宫那殿那街那巷,痛苦油然而生,他不得不告别熟悉了六十年的临安,那里有他童年的梦,少年的梦,青年的梦,和国富民裕的梦想。可这一切都如昨夜空空的梦,这一切落花残局注定有人去收拾,但不是自己,不是刘克庄。

      宋景定二年(公元1261年)十月,刘克庄仍不能退休,仍以七十五高龄出任建宁府知府。在建宁知府任上,刘克庄力所能及地掌握着整个府衙的大事,其他那些闲散琐事,全交给手下打理,倒是过上几年“优游觞咏”的日子。

      宋景定五年(公元1264年)秋,七十八岁的刘克庄因白内障双目失明再次致仕,结束了长达五十五年的政治生涯。从靖安县主簿直至工部尚书,一个诗人用一生的热爱、努力、勤奋,证明了一个封建士大夫的人生价值,这也是刘克庄作为一个伟大诗人之外的,一个国家子民所要承担所要积极履行的责任和义务,那就是忠君报国。

      莆田老家,后村那几间土墙瓦屋迎来了漂泊一生的故人,刘克庄这位莆田最著名的诗人又回到故居,回到他童年熟悉的生活场景。叶落归根,魂归故里,这是莆田老人刻骨铭心的生命诉求,每一个莆田籍老人无论你官职再大,财富再多,都盼望能在有生之年回到老家、回到莆田。刘克庄是幸运的,他一生为莆田创作数百首诗歌,莆田终为他的生命最后一程,留下了最温暖的押韵。

      宋咸淳五年(公元1269年)秋,刘克庄在莆田城内老家病逝,享年八十三岁,积官至龙图阁学士(职)、正议大天(阶)、莆田县伯(爵),世称后村先生。

      山清水秀的莆田,菊篱梅墙的老家,终于安息了一颗永不平静的诗心,他那跌宕起伏的命运之路,有多少次惊险与困苦,有多少次失意与绝望,可他凭借着坚韧的意志、不灭的文学炉火,走过千回百折的人生。刘克庄的晚年有了此刻的安宁,可他那忧国忧民的心灵,却又是那样多愁善感,还是那样牵挂他的国家、他的民族、他的人民。

      流水潺潺的延寿溪畔,一处向着北方的小山坡,埋葬着莆田历史上最伟大的文人,也是福建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他依然用朴素的方式,依恋着流水般清澈的民谣,故土四季如春的鸟语花香,他依然用执着的凝望,目视着他残垣断壁的王朝,苟延残息的政权。

      七年之后,宋德佑二年(公元1276年)二月,元兵占领临安,南宋灭亡。

      九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历史是小人和妓女写的。

      我不知道小人与妓女如何混进写历史的队伍中,又如何用他们的历史价值观、历史判断,写一部能让人相信的历史。但我知道,元朝历史学家脱脱主编的《宋史》,那些参与撰写与编辑的历史学家,大部分是来自小人与妓女,或者是具有小人与妓女这样血统出身的。因为在这部四百九十六卷的《宋史》中,作为南宋后期文学大家的刘克庄,竟无一席之地。也许是这个蒙古族血统的历史学家,因元军在兴化军城遭遇特别顽强的抵抗,死伤数万人,就对兴化、对兴化籍人士有着天生的偏见与歧视,不仅凭着个人的喜恶,对历史人物进行取舍,在长达四百九十六卷的《宋史》里,只有几个莆田人立传,而且颠倒黑白,忠奸不分,把一些伟大的历史人物写成奸佞。王安石就成为脱脱笔下的头号奸臣,成为大奸大恶之人,连王安石之子王雱也被书写成剽悍阴险、睥睨一世的恶人,所有参与王安石变法的执政大臣吕惠卿、章惇、曾布、蔡京、蔡卞全部被列入奸臣的行列。

      脱脱主编的《宋史》里,史弥远却成一个可以大篇幅推介的忠臣、国家栋梁。这个假旨杀韩侂胄、矫诏立宋理宗的“窃国”大盗,在脱脱笔下成为谦谦君子,居然编撰“理宗要进封史弥远为魏国公,史接连六次推辞,不肯接受,并请求解除职务,返回故里”的天大谎言。或许在这些历史学家的笔端,一个人的历史可以随意篡改,连鬼都不会相信的谎言竟成为历史,小人、奸臣却成为为人处世的楷模。

      脱脱主编的《宋史》,是对历史的本义做了最杰出的亵渎,在四千九百六十卷的巨著中,数计千人的列传中,仅凭编者个人的好恶,随意篡改事实,杜撰故事,这还不是他狡猾的地方。他的高明之处往往在于,编造一些名人的话语,来诬陷传记中的人物,这样就会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为了攻击王安石,脱脱们编造了二个历史名人的话语,作为历史证据做实王安石作为奸臣的历史评价。一个是散文家苏洵的评价:“有如此不近人情之辈的人,很少不成为大奸大恶”。另一个是理学大师朱熹:“但是王安石执政后,却一味急于聚敛钱财,发动战争,又重用奸邪小人,排斥忠良之士,推行新法,苟酷严厉,使天下之人痛苦不堪,民不聊生。最终使得奸人肆虐,政治紊乱,流毒遍布天下,到了徽宗崇宁、宣和年间祸乱更是达到登峰造极。”没有多少人能了解宋代的政治学术之争,作为苏氏蜀学的代表苏洵与王安石的新学一直有不解之怨。作为理学宗师的朱熹更是对新学多有攻击,两宋王朝三种政治流派的斗争延绵了一百多年,直至宋理宗彻底把新学打入“邪学”,把理学作为国学,这样的纷争才最终结束。

      历史的真实一直在岁月的雾霭之中,七百多年过去了,谁都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作为那个时代理学大师真德秀的门生,刘克庄实在太冤枉了,暂且不说刘克庄祖父、父亲也一直崇尚理学,传播理学,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理学家族。刘克庄任建阳县令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建阳重修朱熹祠,以其大弟子黄榦配祀,又在建阳县学建祠四君子,祭祀朱熹的父亲朱松及朱熹的师友。对于宣传理学,刘克庄一生可谓不遗余力,但他却落选了,成了《宋史》之外的无名小卒。

      客观地分析刘克庄的一生,刘克庄虽然是一个理学人士,但他又是一个忧国忧民的爱国诗人。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前途,人民的安危,在他的心上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心一直随着南宋王朝的脉搏一起跳动,生怕偶尔的疏忽会让他的国家走上灭亡之途。可是,他已从腐败的政治、堕落的将帅、懈怠的士兵、不堪饥寒的老百姓,仿佛看到了他所服务的政权的末路,看到黑暗的前途、灭亡的结局,他只是竭力地尽一个子民的责任,尽一个臣工的职责。

      这是刘克庄一份写于淳祐六年(公元1246年)八月的《召对札子》:

      王羲之讥诸贤以清谈废务,浮文妨要。先朝(北宋末钦宗朝)用杨时为给(给事中)、谏(谏义大夫),或者尚有不言“防秋”、不言“炮石”之消。然则先急政要务,(后)薄物细故,非士大夫责乎。臣虽老悖,一念忧爱,狂言望择。

      这是诗人刘克庄的肺腑之言,一个濒临覆亡的王朝,没有多少人关心如何奋发图强,皇帝、大臣、天下一大帮臣工政客,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一味打击新学、贬谥先朝人士,扶植理学,树立理学为国家统治思想,起用一大批空谈误国的理学人士。眼见着满朝人士夸夸其谈的丑恶嘴脸,刘克庄就这样不顾自己的政治前途、个人安危,直言不讳,表达出一个诗人拳拳爱国之心。

      在他大量的《召对札子》中,宋钦宗、宋理宗、司马光、杨时、秦桧、史弥远等大力推崇理学的人士都成了他批评的对象,他毫无客气地点了先朝皇帝与大臣的名,也昂然地抨击了当今皇帝的弱点。他的无私无畏,早已超出了一个理学人士的信仰范围,他问心无愧,他的言行体现了一个诗人所具有整个社会的良心。

      宋末元初一批理学人士加入由脱脱主编的《宋史》编辑队伍,处心积虑地打开刘克庄的生命档案、诗歌创作史,用高倍放大镜,过滤刘克庄的生平,甚至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一个个不厌其烦地翻阅刘克庄的每一篇诗词、每一页稿件。他们要在这些文字里寻找刘克庄“内奸、叛徒、小人”的证据,穷尽一切地收罗虚虚实实的只言片语为的是把刘克庄打下文坛,打入历史的谎言之中。

      一代文学宗师,一个中国文学上不朽的诗人,一定有着与他文学成就一样特别的性格,他傲然的个性,狂放不羁的品质,尖锐的嘲讽、直戳人心的言语,在长达八十二年的生涯中,已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性格缺陷。他既有豪放的性情,广交天下朋友,又有率直的情绪,厌恶看不惯的异己。他的才华因为他的性格,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才华。他除了作为一个诗人之外,还有朝廷官员、同僚、诗友、亲戚等社会成分,他的身上一定有着小人正在寻找的东西,他已被放在透明的祭台上,任凭那些历史学家的批判。

      《梅花》诗案、江湖诗祸,成为史弥远的敌人,史弥远是脱脱笔下的正人君子,刘克庄只能当个小人。刘克庄的批史火力,却成了和权相郑清之反目为仇的薄情之人,还有史嵩之的“夺情”之罢免案,又成了刘克庄不成熟的表现。十首关于贾似道的贺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彻底把刘克庄放进历史的地狱。五十五年的仕途,四个曾经的宰辅,都是刘克庄挣不脱的枷锁,去不掉的魔咒,他在历史上已伤痕累累。

      好在刘克庄的书生意气,让他领着二十多年工资,却以宫差这种闲职,不用上班工作,可以在家读书作诗。感谢苍天,正是有如此多的时间,刘克庄才能写出四千五百多首的诗歌、二百多首词、诗话四卷、赋一卷、散文小品若干篇。一个优秀的诗人最需要的是时间、经历,不是权力、财富,一个如此多产的文学大师,更需要是那滚滚而来的时间长流。真庆幸一个诗人一生能有一半的时间不要工作,却有一份工资,保证自己一生衣食住行,翻开中国文学史也只有刘克庄这个诗人,独享着罕见的殊荣。

      七月的阳光明媚地照亮了莆阳大地,照亮了一段长长的记忆阡陌,我茫然地在这个还是叫后塘的地方徘徊,似有却无地等待着一些什么事情,等待先生从哪一条早已消失的小巷、某一个拐弯处走出,你一定长衬如袍、疾走如风,最后在某一个莆仙戏台前停留,等待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大鼓铿锵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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