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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涵江忆旧:远去的萤火

      □林瑗

      我算是家养大的动物,并没有见过太多活物。涵江老城区,印象中也是少见活物,连狗都少的,只有许许多多的猫,悠闲地慵懒地徘徊在从春到冬的一年四季里。大概为了缓解童年的寂寞吧,我妈给我养过小猫鸽子各种鱼。小猫我是敢抱的,鸽子扑腾着翅羽我就躲远了,其他的动物,自己没养过的也没有什么印象。小孩去乡下郊游看见鸡鸭,大多绕着走,怕被咬。庞大的耕牛,更是躲远点。印象深刻的,就是夏夜的萤火虫了。

      暑天夜晚,去门口三角埕空地乘凉,书店顶头而立,书店背后延伸出两条街道,分出老涵江著名的前街和后街。前街第一家店就是双喜所在的杂货铺。她真的就叫双喜,和鲁迅先生笔下那摇橹而去水面上欢悦的少年同名。但涵江的双喜是静静的。二十出头的当年梳两条大辫子,平平常常一张小脸。我正读幼儿园,除父母外对一切人持审视态度,但是我站店堂砖地上,伸手抓着双喜长到腰间的大辫子,和双喜一样安静地仰头听别人说话。说话大概没什么好听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双喜就抓了店堂门口低飞的萤火虫,柜台上第一个大广口玻璃瓶总是空的,双喜把萤火虫放玻璃瓶里,和我一起对着它们发呆。身边的语声渐渐簌簌了,我在睡梦中被大人抱回家,梦中隐约听到店堂上铺板的声音,单调,有节奏,而我似乎从来没听过双喜说话。那一罐罐萤火虫,不知后来怎样了。双喜后来去哪了呢?我也不知道。老街拆迁,人事变换,后来我当然也长大了,跟着潮流去各处看动物园,也认识了各种各样的动物,但是总觉得索然无味,他们不是我像养小猫鸽子那样用手抱过的小心眼里又怕翅羽扑腾又被大人鼓励着抱着它把它举向天空放飞而自己在心里安静地狂喜惊呼的,也不像萤火虫温暖了我和双喜那么多个简单的夜晚。很多从小不接触的动物,终究是和我隔绝了。甚至连我问问双喜去哪了的心思,也在繁重的生活里被淡忘了。我们之间,隔得是遥远的童年和单纯的涵江记忆。

      和双喜的安静不同,夏夜随着萤火传来的,还有担水工阿彪的洪亮大声。涵江没有铺设自来水管道以前,要去河里担水喝。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就长年雇着担水工。他们走街串巷,一只扁担油亮发乌,把河水送去一家家后院或灶边的水缸。我们林家,也雇着这样一位担水工。对阿彪的记忆,我有点颠倒。他一定是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但是到父亲去世后我整理父亲的文稿日记时,发现了父亲的一段记叙“79年春节,平反,贺客盈门。人散后,阿彪来,从兜里掏一枚桔子。时夜深,风劲,鞭炮红屑满地。我和阿彪在后门分食了这枚桔子。入口甘甜。想起少年同桌往事,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结庐何必往深山,明月松风相对闲。”。忽然间,我想起阿彪了,瘦瘦高高的,声音洪亮,很爱说话,他总在黄昏送水来,倒入后院那口大缸,缸里例必放大块明矾,阿彪也每次必交代“明矾放一晚上压底,明天才好喝水”。随着这记忆的复苏,我也想起了父亲未平反前,下班后总在书桌前写申述信,父亲一向话不多,也少有外来访客,即有,父亲也不见热心接待。但阿彪送水来就不一样了,父亲总是停笔。这时的父亲,和督促我学写字的父亲不一样了,他不再是我童稚天真的眼里满腹经纶的父亲,我支着耳朵假装在旁边玩,听到了父亲和阿彪许多的童年趣事。经常交代我要小声说话安静做女生的妈妈也不怕吵了,只说“让他们讲话啊你别吵,阿彪来爸爸有笑啦”。夏天最热的中午,阿彪不送水时,也会来找父亲闲聊。妈妈在堂屋过道给我支张竹摇椅,我和我的书就窝在上面。阿彪这时总是轻轻地说“阿妹看册啊,看册好啊,好好读书啊”。阿彪的大嗓门,好像对书本有着些些畏惧啊。阿彪后来去世了,他的去世在我父亲之前,父亲是流了泪的,父亲开始对我讲述阿彪的一生——生于贫穷,被历史潮流挟裹着娶了大地主的小姐,从此为家人辛苦劳作的一生。父亲和阿彪的友谊,总是有着对历史对宿命的感慨啊。

      随着萤火而来的,还有我对禾娣的回忆。黄昏时,禾娣就走出她家了。挎一个草编篮子。我和禾娣的孙女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玩耍,禾娣挎着篮子走出来时,我妈就一定要从屋里走出来,为的是阻止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小碟豆子给我。禾娣的篮子里装了几个搪瓷盆子,有黑豆,有懒汉豆,有肉松,有咸菜,禾娣白天要忙着在自家灶台做这些下饭小菜,然后天色昏黄时,就挎着篮子走向咸草顶——小贩云集的地方,于是禾娣忙了一天的美食就要走向很多人家里了。我最爱懒汉豆,熬得烂糊糊的,豆子周围裹起厚厚的豆沙,泛着淡黄色的光泽,软糯的豆沙中,夹着豆粒,淡淡一点咸味。禾娣给我豆子从来不肯收钱,禾娣的孙女说在家里很少吃到豆子因为这些要卖钱。禾娣作为一个老涵江人是看不起“客人”的,可是当我妈妈这个北方来的“客人”操着不流利的莆田话,向她请教怎么做莆田菜给我爸爸吃时,禾娣就和我妈妈结下了友谊。禾娣的很多伤心事开心事,妈妈渐渐都了解了,妈妈说禾娣和她东北老家的阿姨们一样,操劳了一生,要强,倔强,在禾娣瘦小的身躯里,蕴含了一种妈妈称之为“勇气”的东西。多年后我重回故乡,咸草顶已不见萤火虫缭绕,可是我在简易餐车明亮的汽灯燃起的一团团光晕前,总是泪眼迷蒙地看到,萤火虫飞舞,萤火虫的辉光照着禾娣执着地递给我一碗懒汉豆的手。

      成年后离乡回乡,再看到萤火是在梵高的《星空》:夜很深了,天空幽远,路灯在湖面投出光柱,恋人喁喁私语。可是你看那星光,被梵高画成一朵朵萤火,似乎在为迷路人照着行程。这个时候,梵高正走在他人生的哪段旅程呢?他用迹近冰冷的一生,画出了这么温暖的辉光。古人说“腐草为萤”,我泥人土性的乡民们,双喜,阿彪,禾娣,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我认识不认识的人,是不是也用自己的身躯自己的故事,幻化成一点萤烛呢?我们永远无法给自己的人生定下坐标方位,可幸这一点萤火在,总有温暖,总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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