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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木兰溪 我的母亲河——献给木兰陂

      □林春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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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遥远的戴云山脉,从一个叫西苑的地方,那密布高山峻岭的山区,千百脉细小的泉水,顺着野草丛的缝隙,草甸上湿湿的叶片,汇流成木兰溪的源头。用一条溪的模样流淌的地方,或山谷间一条从未断流过的、溪的开始。总之我们寻找源头的办法,总是从某个溪岸沿上游追溯最远的、溪水汇积的地方。那个源头也许藏在高山下的某一溪涧,被千年的树木簇拥着,被高高的茂盛的水草,密不透风地遮掩着。但是,这不影响我们对木兰溪源头的探寻,从那些可以听见的水声,可以看到的水量,寻找并分析。因此我们已从地理学上认定了木兰溪的源头。

      或许每一个人都有喜欢某一条江河溪流的理由,可我喜欢木兰溪的理由非常单纯,单纯的只剩下一个非常不成熟的缘由,或者说是没有充分的说服力。可在我的心里,这已经足够了。因为木兰溪是我的母亲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因为木兰溪养育了莆田,养育了莆田的城市,养育了兴化平原,和平原上的村庄。因为木兰溪每一天都穿过莆仙大地,穿过城市的灵魂中央,穿过兴化平原稻花般美丽的眼眸,穿过两岸的人影深深的依恋,穿进了我水湿湿的梦乡。

      木兰溪就像一部气势恢宏的交响乐,时而激越高昂,时而低吟浅唱,时而舒缓铺垫。在她的上游山区,在岩石上层层飞越,在峡谷里咆吼、奔腾,在深深浅浅的溪滩回旋,又一泻而下。站在远远近近的山坡上,都能听见溪水一往情深的呐喊,那声音沉闷压抑,高昂放肆,直荡去了山间的寂静、孤独,直穿过心间的郁闷,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襟,独拥有这独一无二的水声,抑扬顿挫,而又惊天动地。而在她的中游,我辽阔的东西乡平原,敞开的一马平川的盆地,任她肆意地奔跑。她迟缓的脚步仿佛要数着平原长长的田埂,悠然而又放松,不时停顿在某一地段,任凭树木的枝叶伸进她平静的水面,轻拂着一圈圈的涟漪。鸟声此伏彼起,掩盖了流水浅浅的声息,宁静、安谧的木兰溪,如同披着綄纱的少女,轻盈地漫步在平原之上、天空之下,如梦如幻,只望见她洁白的身影在我的梦外轻舞飞扬。而那一丛丛溪滩与草甸,青翠了我遥远的等待,安然无语地望着清水无声地流过。草长草青的季节,停栖的白鹭恬然地踩过草的婆娑、草的抚摸。

      中岳溪、大济溪、九华溪、松板溪、仙水溪、苦溪,一条条支流的溪水从不同的方位,以同样的方式,流入的木兰溪。宽宽的木兰溪有了宽阔的抒情,五月浅黄的荔枝花漂黄了某一溪段,芬芳了水的味道。丰满的水面,碧波荡漾,氤氲了无尽的水雾,飘绕着水之花的韵味。当十一月浅黄的落叶,不时飘落在溪面上,偶尔搁浅在某一溪沙或草丛,晚秋的风一吹,一叶叶似梦里的表情依依不舍地飘失在惆怅的目光里。

      下游的木兰溪,与海水汇集在那一段弯弯曲曲的流淌与回流。那宽阔的溪道,滔滔不绝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涨潮,又无声无息地退潮。每一天因而复始地暗流汹涌,而我却仍听不见她的愤怒,或她的喜悦。只觉得我脚下的岸堤微微的颤动,仿佛堤内有溪水流淌的速度或力量,低低地穿心而过。溪岸下的滩,生长着柔韧的蒲草,茂密而又生机勃勃,长长地覆盖了我远望的目光。那些守望木兰溪水的草滩,千百年来从不放弃对海与陆地的守望。割了又生长,长了又割去了。每一次走上溪堤,这些草、草丛下的海水与溪水,让我有些迷茫而又感动。坚守的位置,守望的梦想,草与水联手织成了一种茂盛的文化。

      宽阔而又绵长的入海口,打开了木兰溪宽阔的出口。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那湛蓝的水、千万年容纳了一条溪全部的径流量,数十亿方的水消失在大海之中,淡化不了大海的忧伤,那深沉的咸依旧灰白地沾湿了我的诗篇,放远了我广袤的忧伤。

      我的文字在地理上的木兰溪泅渡,就像一条条溪水中的鱼,吮吸水的养分,舒展文字的骨架。而木兰溪早已被两岸的高山、树林,两岸数不清的村庄,早晨与黄昏的炊烟、熏染过,她和岸上生活的人们,共同在这块温暖湿润的土地上,演绎着千年的文明、千年的文化积淀。甚至每一座山峰的长坡上,那些晨钟暮鼓的寺庙,千年不息的烛火香烟,那屹立在暴风骤雨之间的石塔,那诞生或死亡在大地之上的千千万万故人,都和这条木兰溪生死相依、生死不离。

      我仿佛穿过梦里与梦外长长的距离,我听见无数的文人伫立在木兰溪的两岸,面对水缓水急,水高水低,一首首深情地朗诵,他们是莆仙故人,是亲人、也是游子,是文人、也是乡民。今春的夜晚,都以子民的身份面对木兰溪,一遍又一遍忘我地歌唱……

      兰溪归路晚,欸及棹声喧。

      群鹭依沙聚,啼鸦绕树翻。

      山客全暗淡,野色渐黄昏。

      仰见林端月,纤口露一痕。

      明正德十一年进士、莆田人郑洛书,曾在岸边观看木兰溪,写下这首《木兰晚泛》诗歌。其实,自唐代以来,无数的莆仙人面对这条亲切的木兰溪,写下了无数的诗篇。在不同的朝代,在不同的季节,在不同的地点,诗人们从不同的角度抒写着对木兰溪景色由衷的赞美,对木兰溪的人文发自内心的眷恋。黄滔、翁承赞、蔡襄、刘克庄、黄公度、彭昭、柯潜、郭尚先等莆仙籍文人,以一首首浸泡木兰溪水的诗歌,写出了对故乡山川的吟唱。这些诗文已汇聚成一条、和木兰溪一样源远流长的文学之河。

      清清的木兰溪漂泊着无数的诗篇,她每一处的停顿或徘徊,她每一段的奔腾或激越,都是一首天然的诗,都是我梦里流淌的文学血脉。木兰溪的水浸染了莆田的人文,培育了莆田的性格,孕育了莆田的春秋。

      二

      在兴化平原的中央地带,在溪水环绕的一座村庄,有我一座二层土木结构的老屋。伫立在东南水乡的老家,枕着我的梦乡,和流淌过梦乡的木兰溪水,紧紧地揉合着我的生命最初最鲜嫩的记忆。在那些条石铺成的小巷,两边耸立着七、八米高的石与“土结”相结合的长墙,连绵着村庄的每一角落,破旧、简陋。每一年都有水湿湿的风,一直吹旧了木板做的门窗,灰白、陈旧。而通往小学校园的小路,所经过的小巷、杂草丛生的房前屋后,长满野芦荟的围墙,铺着破碎红砖的旧埕地,和一条长长的屋檐下、高低不平的土路。童年的时间飞快地流逝,而沉淀下的生活场景,时时在提醒我生活过的水乡,那不一样的生命旅程。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些溪水的上游,是无数的崇山峻岭,经过千回百转的流淌,才抵达我的故乡,才滋润着无边无际的田野。一年三熟的水田,有着七月和十一月沉甸甸的稻穗,那一望无际的金黄,曾经晃动着我的祖父,我的农民父母无比欢快的喜悦。我的家人、我的村庄、我的平原都在溪水包围下,千百年来不断繁衍与继承,不断种植与收获,完成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而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变幻的甘蔗林、油菜花、小麦、地瓜藤、蔬菜畦,已沉淀在我心灵的最底层,真实、柔韧、从不褪色,五彩缤纷地炫耀在记忆的镜头里。

      我喜欢那古老的村庄,不只是那些低矮而又古旧的建筑,清贫而又艰难的乡村生活。应该是纵横交织的河沟,四季丰盈的水源,那些清澈见底的水,浸湿了我的童年。也许那些水与生俱来与我有缘,它不仅养育了我的生命,一直伴随着我湿漉漉的回忆。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场声势浩大的土改运动,让我的祖父祖母告别头无片瓦、脚无寸土的贫农生活。从地主手中分得四亩旱涝保收的水田,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出的农民生活。可好景不长,这么才过一年好日子,就碰上了厄运。一九五一年七月,大雨之后,溪水暴满、水流湍急,我的祖父祖母载着一木船刚收割的稻把,行驶在一个叫白桥头的地方。不擅于撑船的祖母,手上的船杆被桥墩一挡,落入了水中,顿时没了人影,不会游泳的祖父,只在船尾跺脚呼叫。那水流着实叫人心惊胆战,岸边的老百姓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下去。第二天,祖母在距出事地点三华里的地方浮现,祖父已有一天滴水未进。

      这一事故直接改变我祖父的命运,也改变了我母亲的命运。也许正是这个事故,后来让我的父亲很在意我们兄弟姐妹的游泳水平。五、六岁开始,整个暑假、我们整天沉湎在溪水中,不仅学会了各种游泳姿式,也熟悉各段沟渠的深浅与宽窄。我非常感谢我的父亲给了我这么一点本事。因为若干年之后的一个冬天,我酩酊大醉后,从桥上落入水中,然后,能安然无恙地爬上岸,拾了一条命。只可惜丢了一副眼镜。

      在我学会游泳之后,故乡的溪河成了我快乐的乐园。农忙时,高举着船杆,左右支撑着,让一条木船悠然地行驶在宽宽窄窄的河沟里,运粮运肥,忙得不亦乐乎。累了,跳入水中,高歌嬉闹,忘却了所有的疲劳与辛苦。农闲时,漂着一只大木桶,在渠沿的乱石之中寻找沟螺和沟贝。三、四小时之后,总能提着十来斤的沟螺沟贝,喜滋滋地往家里跑。秋、春时节,带着自制的鱼网,在田野边一些水草茂密的河段,捕捉丰肥的淡水鱼,有鲫母鱼、鲤鱼、鳗鱼等。总之,一年四季,那河沟、那溪水,已然成了我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着清清的溪水,我一直心怀感恩。正是这一河满满的溪水,让我拥有些微的自信、胆量,甚至寻找幸福的动力。或许一个生活在农村社会底层的贫苦孩子,并没有什么梦想,更没有什么未来。而这丰沛的水源,却让我产生了无穷的幻想,我梦想知道这水的远方是什么?这故乡的远方是什么?奇思怪想是年少时的专利,我曾在故乡的溪水边,无数次拷问自己。也许那些溪水在我的童年已埋下了文学的种子,让我的一生不停地追逐着文学的梦想。

      三十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有幸的第一次的木兰溪之行,让我顿悟了这个世界的伟大。站在木兰坡南岸的导流堤,我发现童年的溪水原来是从这里分流而下。而木兰溪的水,上游是那样遥远,那样不可想象的遥远,那远方的山峰有多少,有多高,我无从知道。而木兰溪下游,与海水相溶融的水,宽阔而又浑浊,泥土一样色泽的水流向大海,流向一样遥远的远方。

      木兰溪,给了我全部崭新的记忆,我的心中河流已在我心中流淌,我要寻找我心灵原乡的水乡。

      三

      关于木兰溪的往事,没有多少文字的记载。它曾经给两岸人民带来的灾难,也没有什么详细的史料,能给后人或多或少的记忆。由于木兰溪相当长的一段处于溪海交汇,天文大潮或山洪暴发,都会引起巨大的自然灾难,都会给两岸的老百姓带来沉重的损失。因此,莆田先人面对这条有利有弊的母亲河,定是绞尽脑汁,如何更好利用自然的河流,为人民造福,是我们的祖先穷尽思索、不断探求的课题。

      从泛黄的史书上一些古旧的文字,从字迹斑驳的石碑上陈旧的雨痕,从一座座香火旺盛的宫殿里、塑造的神祗人物。我的笔端仿佛从九百多年前的木兰溪,沾上那清澈的溪水,重新从一个个美丽的传说里,去寻找木兰溪岸伟大的人物,去探寻那些沉淀在大海深处的一颗颗可歌可泣的心灵,去寻找曾经感动莆田的那些人那些事。

      宋治平元年(公元1064年),莆田人开始截流、筑堰的工程,开始尝试用一个水利工程解决灌溉、防洪的问题。传说中一个叫钱四娘的长乐女子,款款深情地走上历史的前台。十五岁、十万缗钱、将军滩筑陂、陂毁人亡,每一个词语都蕴含多少感人肺腑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着感天动地的细节。而那些细节虽经过九百多年的风雨洗礼,依旧让人亲切地读出心灵的无私之美、高尚之美。

      木兰溪的人文历史继之又有一行美丽的故事。钱四娘同乡林从世又携钱十万缗在温泉口再次筑陂,历时三年,又被海潮所毁。

      钱妃庙、协应庙,一直伫立在爱憎分明的莆田,九百多年了,人们用无尽的思念追忆他们的功绩,感念他们的善举。虽然钱四娘、林从世已消失在茫茫的时间海洋中,他们的父母、生世、籍贯、故乡都无从考究,像那时的风消失在那个故事的起点,莆田或长乐没有一点的实物或痕迹,能真实地讲述关于他们的来龙去脉,和哪怕一点点属于他们的历史物证。他们永远是传说的人物与故事,起源于传说,也将化作传说的内容。但我们的莆田,每一个诗人都曾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下由衷的赞美,写下了一座比木兰陂还要坚硬的诗词,比木兰溪还要绵长的文章。

      宋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状元、莆田人吴叔告,在陂堤筑成一百多年之后,写下了这首《钱四娘》诗歌,以表达对钱四娘义举的虔诚歌唱。

      将军岩下吊钱娘,协应祠前献瓣香。

      生已开基留胜迹,殁犹呵护现灵光。

      金挥鼓角波涛险,骨挖香山草木芳。

      济济功臣皆后进,不妨女士庙中央。

      其实,木兰陂的筑建有着一页深厚的历史背景。宋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正月,著名文学家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副相),在宋神宗支持下,进行以经济内容为重点的变法改革。十一月,颁布农田水利法,用于奖励各地官府、农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这个非常重要农田水利法,得到全国各地地方政府、乡绅和农户的拥护,在宋王朝的国土上掀起轰轰烈烈的兴修水利高潮。如今中国大地上还有无数的水利工程仍发挥着重要作用,仅莆田就有木兰陂、太平陂、南安陂、阔口熙宁桥。虽然王安石主张的改革措施,暴风骤雨地席卷了宋王朝经济领域,却遭到大地主、大商人以及既得利益集团的广泛而又强烈的反对。但这些变法主张既增加国库税收,又减少群众的负担,受到低层农民的积极响应。这场长达五十多年的王安石变法,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吊诡的变革,无数著名的文人参与其中,或是改革派,或是保守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或褒或贬,如浮萍般随风在历史的长河里沉浮。

      一个在历史书籍上被写成反面人物的政治家,从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走上了政治舞台,开始了长达五十六年的官海浮沉。他的为人处世如同他的书法作品,沉着、豪迈、肆意、妩媚,他用他的性格推动着王安石变法的执行,他也用他的性格打击政敌,排除异己,甚至不择手段,敢为天下先。他也用他的性格决定自己的命运,二十六年宰辅生涯,四上四下的起伏命运。他在世时,已毁誉如潮,他去世后,更是被打上了奸臣的符号,一个人担负起“亡国”的大罪。也许他死不瞑目,他的善恶是非一直在民间的流言里尘嚣四起。

      公元1070年,蔡京和他的胞弟蔡卞同科登进士榜,授浙江钱塘县尉。初涉官场的蔡京,积极支持并参与王安石变法,在钱塘任职期间,身体力行,兴修水利,从实践中感受到农田水利法的良好效果。多次上书神宗皇帝,力主变革。而兴化平原的丰歉收成也一直牵挂着他的心,木兰溪潮涨潮落,也拍打着这位年轻官员的心岸。他结合农田水利法,根据莆田、木兰溪、兴化平原的具体情况,把筑建木兰陂的主张,写在一封情深意切的奏书上。

      《兴化府志》、《莆田市志》、《仙游县志》有一行沉寂在历史深处的文字浮现在世人的目光里。蔡京曾奏请神宗,下诏修建莆田木兰陂。

      时间如风如雨,远去了无尽的往事,淹没了多少是是非非。木兰陂只听见千年的流水、不息的喧哗,或许其中还有蔡京的一声叹息,也消失在流水之中。协应庙没有他的碑位,更没有香炉烛香。石碑上没有他的姓名,更没有他的事迹。他如同他的故乡枫亭东宅一处荒凉的坟墓,在历史的烟云里挣扎、反抗,无声地呐喊。

      四

      宋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春天的某一个早晨,宋神宗下诏募人修筑木兰陂。木兰陂的建设正式列入了政府工作计划。

      候官人李宏应诏来莆筑陂。莆田史书上只有这几个字,却把一件大事这么简单地讲述出。庙宇、祠堂、坟墓、碑记也没有更多的文字来叙述李宏的生平,李宏曾经有过的成就、工作经历或专业技术背景,这些史书为何如此吝啬一个人某些可以公开的情况。作为后人,我们确实有些不解,一个人的生平竞能可以简单到这样的程度。

      久远的时间模糊了所有的历史真相,我看不清李宏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穿越三百里的风雪,抵达莆田,开始了他一生最杰出的工作。但有一点仍然可以看到,他与木兰溪有缘,有着永远割不断的感情。他不仅把一生最宝贵的年华留给木兰溪,留给莆田,而且他也把生命留在辽阔的兴化平原上。

      莆田有个僧人叫冯智日,研究过周易,熟读过地理,对水利工程颇有主意,主动加入李宏工程团队,成为团队主要成员之一。为了准确了解木兰溪下游各地段的地理状况,透彻了解几个时节的溪水位置、水情和各个月份不同日子的海水潮讯,他们驻扎在木兰溪畔,日夜观测,勘察地形要势,测量溪床的宽度、深度、硬度,把某个溪段的工程资料扎实地记录。

      经过一年详细的勘查,工程团队经充分磋商、讨论、研究,决定选址木兰山下的溪段,作为木兰陂工程的所在地。这个溪段两岸山峰夹峙,溪底为岩石结构,基础坚硬牢固。水道较宽,约二百多米,水流缓慢,上游洪水经过时不会形成最大的冲击力。同时,入溪道的潮水回溯到此地,其水势有了明显的缓和。综合各个因素,是最佳的筑陂地址。

      陂头村,那个稻肥果香的秋天,一年一度的汛期已过了,数百名民工进行一项伟大的工程。这批已有水利工程建设知识的人员,一切按科学施工。涉水插竹、放样、划线、开挖、按比例选采石料、按图纸规划建设导流堤。陂身的溪岸两边,首先筑起三条坚固的导流堤。南北导流堤把木兰溪一分为四,不但可以减缓坝陂施工的压力,且导流堤既支撑陂坝的压力,又减缓了海潮的冲力,而且这些导流堤按洪水的流向,规划导流堤的长度,以期准确控制洪水的流量、分流溪水。其中,因地理位置不同,南岸导流堤长约二百米,宽约二十米,全部用长条石交叉迭彻,异常科学合理。北岸导流堤有二条,一条主要分流溪水,长约六十米,另一条功能与南岸导流堤相似,长约一百米,宽约十米,和上游坝埕连成一个整体。

      围堰拦水,清底凿石。木兰陂坝分为导流堤、重力坝和溢流堰闸。溢流堰闸根据功能不同又分为堰闸和冲砂闸。木兰陂整体设计合理,溢流堰闸全部由数万块、重约几千重的花岗石的钩锁叠彻而成,高低搭配,布局科学。二十八孔溢流堰,既能溢流洪水,又能挡水蓄水。而冲沙闸洪水来时开闸放水,枯水期又能下闸蓄水。其陂坝上游宽阔的溪道,也可发挥水库蓄水的功能。同时建设的南洋进水闸(世称回澜桥)和陂首沟渠,把清清的木兰溪水引入广阔的南洋平原,使木兰陂具有溢洪、挡潮、灌溉等综合功能。

      八年的夜以继日,八年的艰难困苦,木兰陂的主体工程胜利竣工。

      宋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陂建成。史书上一行文字倾注了无数莆仙子民的心血,也牵动无数游子的心,这是福建省古代规模最大的引水工程,也是全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水利工程之一。巍巍的木兰陂,是古代先人不懈努力的结果,也是一座凝结智慧与科学的丰碑。经过九百多年无数次山洪的猛烈冲击,巍然不动,稳如泰山。它淡然地听着上游洪水的奔腾,和下游海潮的咆吼。木兰陂堰、导流堤、溪床,和两岸低低的青山,共同倾听溪水的歌唱,因为它已听见两岸广阔的兴化平原上种子吐芽拔叶的音质,也听见稻浪麦海翻滚的声音。

      六月三日的上午,凉爽的清风不时吹动着游人幸福的表情,人们两两三三漫步在长堤、陂坝。走上北端那古旧而又深厚的导流堤,就像是天然的石路坚硬地横卧在奔腾的流水上,又紧紧地牵引着长长的陂堰,织成一幅气吞山河的山水画。那筑建陂堰的巨石,被水流磨去了最初的色泽、粗糙,光滑滑地触摸着水的流速,压在陂上的巨石,犹如俯伏在水面上的岩体,分流着水的流量,数着水的声音。走在陂堤,走在木兰溪水之上,心动如流水,九百多年的时间已转瞬即逝,独留下这陂堰这长堤这青山绿水,这蓝蓝的天空与洁白的流云。

      站在这陂堰的中央,我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任凭溅飞的水花不时轻轻地打湿着脸庞。凉凉爽爽的心情,和这流水一起纷飞,一起去追逐远方的辽阔。自上游奔涌而来的溪水,在陂上的堰水坝上缓慢了节奏,却在每一个闸孔飞流而下,发出气势磅礴的声音,铺天盖地,无序地搅动着脚下的坝身。仿佛要用这无穷无尽汹涌而来的溪水,带着这沧桑的心情,带着古老的陂堰,一起奔腾。

      一堤长长的陂堰,把木兰溪拦腰斩断,拒海水于陂下,存溪水于陂上,再经过南端进水闸,陂首进水渠,把不息的溪水导向南洋水系。木兰陂改变了兴化平原的生态,那从不间断的水声,滋润了九百多年莆田的读书声,养活了兴化平原上的数百座村庄。从此之后,这些村庄溪水环绕,土壤肥沃,人民安居乐业,成了福建一块不可多得的沃土。这座一年三熟的“兴化粮仓”,为莆田的经济发展、人文鼎盛准备了丰厚的物质基础。

      春雨漫延,春水暴涨,上游的木兰溪丰满而又肆意,在木兰陂堤漫陂而过,白浪滔滔,溪海相连,好一幅“木兰春涨”。景色苍茫、景色醉人,直指人心最惬意的地方。而那震天动地的水声,三里之外也听得心惊肉跳,仿佛有无数条绳索拉着你的身体往溪岸靠,往陂堰上走,去亲耳聆听这古老的木兰琴架,用最纯真的水声合奏着大自然动人的歌曲。

      五

      元延佑年间(1314—1320年),兴化路总管郭朵儿在陂首北端开挖进水闸、进水渠,引木兰溪水进入北洋水系,和北洋平原延寿溪水系连接,灌溉面积增加万余亩。这标志兴化平原南北洋水系全面建成。

      木兰陂南端的木兰山坡上,有一座古老的协应庙,敞开的大门人来人往。千百年来,莆仙子民用最民间的方式表达心中的感动、感激、感恩,用从不熄灭的烛火香烟、点燃了对陂堰功臣的敬仰,点亮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精神偶像。尽管那些条石、门槛、台阶,有些古旧,但永远是那样干净、那样让人心旷神怡。让每一双脚印的来去,尘飞烟灭,让每一双心灵的叩问,一尘不染。只许无言的祈祷,和这座协应庙共同守望这座千年不朽的木兰陂。

      轻轻地扫去供桌上些微的灰烬,轻轻地点燃三炷烟、三支烛光,轻轻地呼唤他们的姓名。钱四娘、林从世、李宏、冯智日,这些被烛香熏染的塑像,仍栩栩如生,那一双双眼睛仿佛从未闭合过,沉默地注视供桌前、厅堂上、门槛外,和近在咫尺的木兰陂,他们继续用一颗颗无眠的心祝福木兰陂,祝福莆仙大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流水无情,带去了无尽的岁月,桥墩有意,守望着九百多年的流水。沧桑的迥澜桥已失去了最初的容貌,但它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守自己的位置,坚持那敞开的模样,任暴雨山洪呼啸而过,任残枝败叶汹涌而去。和那块写着迥澜桥的石碑一样,共同默守着心中的秘密。而一块宋代木兰陂记的石碑,近千年的暴风骤雨冲刷了石碑上的文字,已经看不见字的内容,隐隐约约间可以看见那些文字所要描述的往事、场景,和藏在文字背后的辛酸。

      沿着曲折的碑廊,时光仿佛倒流,漂着的一颗心,不停地追问着木兰陂的千年旧事。尽管这些文字所叙述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每一个时间点,不同的人干一件共同的事。维修、重修、保护木兰陂,成为一代又一代莆田人共同的事业。从清朝十来块的碑文,到明代、元朝的重修记,直到那块最古老的石碑,宋淳佑三年。这些石碑,碑文来自不同的朝代,却真实地汇成了一条绵延不绝的血汗之河。如果没有几十年一次的大修,早已了陂毁堰灭,我们也看不见这么古老的水利工程。

      我走遍了木兰陂两端的庙宇,细细地寻找某一个人的形象。没有,这个故事仿佛与他无关。我读遍了木兰陂两端所有的石碑,那些细小而古旧的文字,也没有他的名字,这些功劳仿佛他从不沾边。这就是莆仙人的性格。也许忌讳于一个“亡国之罪”的奸臣,坏了这一溪清清的水,矮了这一座高高的陂,莆田人用世世代代的记忆忘却他,忘却他对木兰陂的丰功伟绩。和忘却他的书法作品一样,忘却他所有的东西。我真不知道,我们的莆田人为什么不能还原历史的事实,客观对待一个人的历史功过。木兰溪无言、木兰陂无语,只听流水有声,匆匆而去。

      木兰陂成功筑建后,各个朝代的莆田人用各种文学作品,留下多少情深意切的文章,来纪念筑陂的有功之臣,来歌颂木兰陂工程的伟大,来描述兴化平原的富饶,来抒写兴化平原上村庄的生机盎然。也许木兰陂的历史有多久,关于木兰陂的诗歌就有多长,无数的文人墨客就会留下多少的文章。

      元至正年间(公元1341—1367年)莆田民间诗人朱德善,创作的这首《木兰陂》诗歌,最能形象地表达对木兰陂筑建的赞美。

      万倾狂澜越壑低,中流砥柱卧龙栖。

      二神共飨东西庙,一水平分南北溪。

      雨过木兰瑶草长,秋深松柏翠云齐。

      仁波千载犹滂沛,到处春水足一犁。

      从木兰陂的两端陂首那进水闸所流淌的溪水,依旧养育着数十万亩水田,依旧是农田灌溉的主要水源。我的村庄依旧溪水环绕,依旧氤氲在这湿湿的水气里。小桥边榕树依旧枝繁叶茂,把落叶洒遍了浅浅的河沟,和岸边的石椅石板。只是河道比童年时窄了许多,飘浮的杂物杂乱无章地郁结成一堆沉重的垃圾带。那几只搁浅在水边的木船,青绿的苔藓密布着船体的每一个角落。年久失修的台阶,已成稻草木屑及水葫芦的归宿地,乡村的沟河或成了村庄伤心的泪腺。

      六月的风,吹动上游的木兰溪,日夜不息的奔腾,也吹动我的村庄情不自禁的呼叫。走过村庄的身影已有些异味,因为那些风已抵达被遗忘的乡村河流,躺在村庄的一角哭泣。

      我的木兰溪,我的母亲河,请把我的文字与泪花,共同呈现给这个季节的某一个插图,让我的祝福清澈地抵达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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