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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岭古道笺札

      □文丨王晓 图丨游心华

      2013年夏天,苏力台风刚过,应友人之邀,我第一次走何岭古道。相传汉代何氏九兄弟就是经由何岭古道前往九鲤湖,后在九鲤湖飞升仙境。在1958年何岭公路通车之前,何岭古道是县城通往九鲤湖的必经之路,这条古道也是古时仙游通往莆田、福州的交通要冲,在崇山峻岭中一路逶迤,经莒溪、常太、庄边连接福莆古道。

      差不多四百年前的夏天,一位叫徐宏祖的年青人从南直隶江阴出发,跋涉三十余日,正行走在前往九鲤湖的路上。进入闽中后,他走的是福莆古道,到莆田城厢后,经常太溯莒溪由东抵达九鲤湖,而我则由西走何岭古道,一东一西,恰好相向而行,冥冥之中,仿佛约好了在九鲤湖来一场跨越时空的神会。

      我很喜欢这条曾经因人来车往而磨得光滑的山间石径,和缓的石阶闪着幽幽的光芒,盛夏的山林间,蜩始鸣,鸟啼山幽,焕发着葳蕤的生命气象。我们在神仙走过的古道上行走,轻快惬意,仿佛沾染上了弥漫在山林间的仙气,走着走着,每一个人的脸上的神情就悠远了,眼里浮现出梦幻般的柔和,有一种逃离尘世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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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千多年前的西汉初年,当何氏九兄弟行走在这条古道时,他们的心情一定也是轻松的。虽是先天的盲人,他们却有慧根,能预知祸福,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赶往九鲤湖避难。此时,他们已经脱离了险境,心情自然是轻松的。来到九鲤湖后,他们在湖边支起丹炉,燃起烈火,熊熊火焰,日夜不熄,“拭丹炉而调石髓,裛翠釜而出金精”,羽化而登仙,从此脱离人间苦海,让凡人羡煞。从此闽地就有了关于何氏九仙的神祗信仰,芸芸众生来此,或祈愿子嗣发达,瓜瓞绵延,或祈愿风调雨顺,财运亨通,或寻求神仙指点迷津,拨云见日……

      这一年,我已届不惑,却没有自知之明,行走在逶迤的何岭古道上,对于近在咫尺的九鲤湖及号称有求必应的仙人,我不清楚自己所为何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好像也没有梦想,因此也没有祈梦的必要,走一趟何岭古道,只是想暂时逃离眼前苟且的生活。

      古道上有很多摩崖石刻,半山亭旁的崖壁上有一方光绪二十年捐资重修何岭古道的功德录石刻,至今仍然清晰,上面铭刻着捐资人姓名及款项:新郑郑德珍喜题光番四十元整……古时百姓笃信修路架桥、好善乐施便能积善成德,功德无量,一生矢志立德,即使名不见经传,却能一生无憾。

      由半山亭再往上走一小段路,望见前方转弯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侧立于古道旁,高约丈余,长约三丈,方正齐整,崔嵬峥嵘,望之似一帙经卷。近前,看见岩壁西侧刻有“一卷”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边款则模糊不清,无可辨认,再走几步,转至另一面,上有几行大字,每字有一尺见方,经辨认后,才知这是民国初年仙游民军旅长吴威率兵过何岭时所作的一首诗:剑气破山裂,马首来自东,高歌大风起,天与一雄关。再往前走,大小不一的岩石或卧或立于道旁草木间,或如鬼怪,或如猛兽,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离道约十来步的地方又有巨石隆然而起,约有一丈见方,上有“忠孝”两字,雄浑峻逸,其东面有一边缘齐整的人工凿平处,远看似有文字若隐若现,靠近细看之下,却又了无痕迹。友人事先查过资料,知道“忠孝”两字为南宋兵部侍郎陈谠所书,陈谠为仙游度尾人,一生忠孝持身,不计得失,于国于民,功不可没。纵览何岭古道,这一段古道边的摩崖石刻最多,这也让何岭古道成为仙游乃至整个莆田市最具有人文底蕴的一条古道,但由于年代久远,缺乏保护,文字漫灭,辨识不清,让人莫衷一是,更有甚者,陈谠的“何岭”题刻、明嘉靖年间兴化府通判何晋五言诗的题刻已无从找寻,令人不胜嘘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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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时,何氏九兄弟取道何岭前往九鲤湖,最终羽化登仙,让后人羡慕不已,北宋名臣蔡襄游九鲤湖过何岭时有感于此,写了一首诗:“何岭巍峨欲插天,回头人与白云连。桃花不点寻常路,从此依稀度九仙。”诗中蔡襄感慨何氏兄弟成仙后,何岭的桃花便不再为凡人指点登仙之道,亦隐约感伤人生的苦短。古人在哀叹人生苦短之余,感念一生惟有立德立功立言,方能经久不废,成就不朽,千百年来,在这条古道上,骚人墨客畅叙情怀,是为立言,善男信女捐资修道,是为立德,忠贞干臣功成名遂亦抒怀言志,是为立功,即使世事变故,曾经暄妍的古道日渐式微,湮没在斜枝杂草中,归于沉寂,仍然不废江河。

      仙人能预知祸福,趋利避害,让梦想成真,故凡人羡慕成仙,祈盼脱离苦海,但是古人也是清醒的,“固知一生死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矛盾的古人经过思辨后认为人的一生最圆满的境界是立德立言立功,并以此践行着,成就了无数光芒万丈的杰出人物,汇聚成华夏滔滔不息的璀璨人文星河,熠熠生辉,连绵不绝。

      行走在古道上,我心下若有所思,若有所触,走出何岭关,晦暗不明的灵魂已获得了生活之意义的阐释。四百多年前,当徐宏祖还在前往九鲤湖的途中时,显然已经很清楚地回答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问题。

      徐宏祖来九鲤湖的那一年是大明泰昌元年,也就公元1620年,岁在庚申,距崇祯皇帝自缢于景山槐树上尚有二十四年,时年三十三岁。此时,他已经走了很多地方,有一些名气。尽管王朝已现颓势,但是北部边陲汹涌的激流尚未触及到王朝的根基,且祸乱嘉靖朝的倭寇也已大致平息,大明王朝正处于反光返影的短暂太平年间,帝国的大部分地方仍是一片太平。徐家家境殷实,算得上书香门第,为徐宏祖的游历提供了物质条件。徐宏祖少时就授课业,成年后,并没走考取科举功名的道路,内心却莫名地燃起了去远方游历的渴望,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不可泯灭的,他被远方深深地蛊惑着,召唤着,痴迷着,从此穷尽一生专注做一件事——游历名山大川及写游记,据传留下二百多万的文字,他的游记在中国所有的山水游记中独占鳌头,堪称千古奇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历史上,总会出现一些不世出之人,如孔丘、墨瞿、荆柯、张衡、陶潜、王羲之、李白、关汉卿、王阳明、唐寅……当然还有徐宏祖,他们的降世照亮了黑暗混沌的世间,让芸芸众生获得了生命的启示、信心、力量。人类的历史何以会诞生这些超凡入圣的人物?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假雨村言:“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芸芸众生,性情并无大异,曹雪芹又言:“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曹雪芹复言:“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高人逸士;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也许人类学家可能会拿出长篇大论来解释杰出人物诞生条件的偶然性和必然性,我们姑且不论,毋庸置疑的是这些天赋异禀的人物适时地降临世间,一定是一个令人不解的偶然或必然,当岁月流逝走时光,泥沙俱下却不废江河,是偶然,也是必然。他们往往痴迷着某一领域,有着一根筋走到黑的执著,知行合一,格物致知着,对以往的经验和知识加以反思、总结、积累、集大成,照亮蛮荒,让人们得以摆脱物质的空虚,师法造化,充满劳绩地安享当下的人世间。

      徐宏祖死后,葬于故里江阴马镇南岐村,墓碑阳文直书“明高士霞客徐公之墓”,霞客是他的字,若干年后,亲友整理了他的游记,又几经周折,《徐霞客游记》才终于刻印成书,从此,徐霞客的名字光芒四射,彪炳千古。他无愧后人给予的“高士”称谓,是一个高人逸士,是一个不世出的人,是一个“止于至善”的人,壮游天下,且游且记,把常人视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事发挥到了极致。

      中国古代不乏好游之人,郦道元、李白,苏轼……然而,他们的游历大都只是宦游生涯的一部分,或是“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无奈,或是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搏得名气,或是仕途失意之余,借山水抒怀贬谪之苦,真正的旅行家却很少,即便是南北朝的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也只是宦游之余的叙事性的文字。诚然,中国古代有大量的山水游记,姑且不说这其中大多是一时一地的借山水抒怀之作,不成体统,唯独缺一位集大成者的人物,这个时候,徐霞客以近似现代专业旅行家考察的方式横空出世,其游记堪称一部明代的“大百科全书”,其且游且记的壮游山水的生活方式直接从士大夫济世人生的附庸生活中独立出来,简直是惊世骇俗,如一扫鸿蒙初辟时的混浊,高蹈出尘,石破天惊。

      九鲤湖之行仅仅是徐霞客早期践行“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宏愿的一次普通出游,这之后,他继续游历千山万水,从不放弃。此后的几百年里,他被视为千山万水的先行者,很多人怀着虔诚、恭敬、谦卑的情怀追随着他的脚步,他的精神已存储在山河的记忆里,在大地上,在路上,在途中,也在我那时正行走着的何岭古道上,虽然他并没有踏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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