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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枫亭我的镇

      ——献给塔斗山天中万寿塔

      □林春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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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五月稀稀疏疏的雨,似乎在寻找一个纷扰的季节,给些许疲惫、不安、惊悸或彷徨的心灵,一些顺其自然的清醒和安慰。而五月的枫亭镇恰似一幅优美的山水画,十分贴切地铺展在这块大地之上,还有那些在街市上穿越的人影,都有似曾相识的恍惚,茫然地飘荡在我的目光之上。

      二十年前,沿着一条古老而斑驳的老街,我穿过了某种感伤的回忆。那些暗淡的灯光,凹凸不平的、条石铺着的旧街,那些陈旧的木门、低矮的屋檐,从门缝渗透而出的光亮,那些深深的小巷、长长的黑暗、和浓厚泥土味的墙,仿佛用一些古老或忧伤的气息,压迫着我的匆忙的思绪,紧张着我所有的心情。我毫无头绪地穿行在午夜时分的枫亭,盲目、怆然、悲伤,我只听见我心跳的声音,和起伏不定的呼吸,和细微而又节奏分明的脚步声。

      而一扇木门打开之后,我惊讶那张和月光一样乳白的面孔,我惊呆于一双比溪水还要清亮的眼睛。作为背景的那幢土木结构的老屋,和木栅栏边的木板走廊并没有想像中的苍旧,只是游离于目光边缘的忧伤,像掉落了许多土块的墙体,顿时有说不出的压抑。

      时间已流逝了很久很久,沉淀在心灵之谷的记忆又是如此清晰,仿佛发生在昨天、昨晚。我甚至还能清楚地记住那一个夜晚的几多细节,还能记住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表情。尽管这一切已湮灭于岁月的深处,如风消逝于生命的某一个瞬间。

      这是这座古镇曾留给我最初的印象,我对枫亭的感觉,永远有某种忧伤的情怀,某种只能用黑白照片留存的颓废、苍凉。或许这么多年来,我因对文学的挚爱而滋生的那些写作的冲动,我很想为这座陌生的镇,写一些文字,安慰我的缅怀,抚平曾经留下的匆忙与苍白。

      五月的骤然来临的雨,在我的窗外嘀嗒嘀嗒地响着,就像用一种简单的节奏,伴奏着我的笔端所流淌的生命舞蹈。那座八十华里之外的镇,正是用磅礴的生命谱成一部风生水起的史诗,在仙游、在莆田、在中国大地上呐喊。

      我的心也随着那些五月的风,在这座小镇的夜晚灯火珊斓的时刻,呼啸而过。

      二、

      关于枫亭,历史有一页非常清楚的记载。唐天佑三年(公元906年)在枫亭设立枫亭馆,这是史书上有关枫亭的文献资料。

      而枫亭的名称,还有一个非常美丽的传说。那是西汉时期,何氏九仙穿越仙游时,曾在枫亭有过美好而又简单的停顿,这一停顿就流传何氏九仙结枫为亭、煮茶论道的故事。枫亭这个颇有诗意的地名,从此就在官方和民间一往情深地流行。

      自仙游设县之后的二、三百年时间,仙游的经济有了长足的发展,一些乡镇也随之繁荣起来。枫亭作为福建沿海的交通要道,枫亭馆承担着政府一些重要的工作职能,比如,迎送南来北往的官员,政府公文书信的传递。总之,围绕着枫亭馆的设立,枫亭开始有了南街、北街、商肆、酒坊、墟市、港口,和日渐增多的居民。

      千年古镇自开埔始就拥有一层厚重的文化积淀,三面环山,东面临海的地理面貌,更是给枫亭准备了富足的生活环境。大帽山虽不高耸,但那足够大的山区面积,和茂密的森林,孕育了枫慈溪和沧溪丰沛的径水量。枫慈溪两岸广阔的平原,数万亩肥沃的耕地,足以承载一个乡镇遥远的梦想,而在这条溪流之上的堤陂、旧渠、渡槽,千年来一直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为枫亭千年平安的岁月默默无闻地贡献着。

      走进古老的枫亭镇,我是沿着一个枫亭人留下的生命痕迹,寻觅着关于枫亭最初的家园故国的情怀。也许千年的时间,如风雨如烟雾,模糊了关于他的印象,穿越了千年的时空,我仍找不到他的故居、庙宇,甚至坟墓、牌坊,也听不见关于他后人的些许言语。这个人物实在太伟大了,因为他个人正确的选择,改变了福建、莆仙、枫亭的政治生态,让我们的祖先远离了战火,过着数百年安定富裕的生活。但我还是深深地记住他的姓名:陈洪进。

      陈洪进,一个伟大的乡亲所作所为,展示着一个地域人群的爱国情怀。这朴素、真挚、坚韧、忠诚的感情,在历史的河床上汇流成一条气势磅礴的感情河流,年复一年,从不干涸。特别是在历史的拐弯处,惊涛拍岸,溅击着光芒四射的浪花。几百年的时间淹没了多少往事、多少面孔,但只有一靠近这条河流,一走近枫亭这个人文的码头,你一定会看见那些坚毅的脸庞、美丽的表情。

      公元1276年,南宋首都临安陷入元兵的铁蹄之下,匆忙南下的亡命朝廷,匆忙躲进了枫亭港。枫亭,这个远离京都偏僻的东南沿海小镇,终有一曲可歌可泣的爱国壮举。走在那个时代前列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正是蔡荔娘以一个女人柔韧的双肩,扛起了民族大义的旗帜,在危机四伏的高台上高声呐喊。悲凉的莆仙方言穿越一幕血腥的剧情,我在梦里依稀听见坚如磐石的性格莆田。不可为而为之,痛!快!

      和这一场五月的雨,一起走进在古旧的兰友街,一起悼念一个莆仙名士的气节、品德和情操,一起追忆他的生平、往事和留下的丹青。三百多年的灰尘并没有掩盖多少历史细节,许许多多的真相呈现着他那张坚毅的性情,因为林兰友那么优美的身影和人格价值,枫亭的历史画卷才有那么几笔力透纸背的渲染,才有枫亭镇顶天立地的伟岸。一个文人能在风雨飘摇的王朝,处心积滤地思考,呕心沥血地工作,已经难能可贵。他仍以一个士大夫的良心,极力维护濒临倒塌的南明政权,在一个叫不可能的地方,努力做可能的事情。尽管最后他黯然出局了,他最后的选择依旧让人那么感动。

      兰友祠从不寂寞,从筑起的那一天起,枫亭乡亲们就用最民间的方式纪念他的品格,保存他的精神,铭刻他的生日和忌日。林兰友墓从不孤独,这方言纷飞的故土,他一定听懂人们的梦语,一定听见故乡枫亭历史的脉动,一定看见在时间的道路上前行的枫亭、繁荣的模样。

      而在塔斗山,一处绿树掩映的山坡,安放着一个人感天动地的情怀。又是一个历史的关口,又是一个美丽的枫亭女人,在血雨腥风中走上政治舞台,开始她凄婉而又壮丽的生命旅程。这个能写一手诗词的才女,为何选择刀光剑影的青春生活?为何选择这么一条败局已定的命运?历史从没有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只看见她逐渐远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枫亭的土地上。我不忍心听见一个女人绝望的呼叫,我也不追寻她离开后的最后一段人生道路。在那个不远的可预见的地方,她已用生命的重量和漂泊的乡愁作为嫁妆,全部嫁给一个叫悲剧的结局。

      或许埋葬着美丽与乡愁的坟茔有些简陋,被风雨剥蚀过的全貌,灰黑、古旧,还有些许显而易见的脱落,裸露着材质本来简单的构造,一些损坏的角落,修补也过于粗糙,显得寒酸、破旧。但这一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潮湿的故乡终于有一处葬身之地,这故乡的风多么温暖,这故乡的雨也那么多情,这故乡的亲人不时放一些鞭炮,让她在天之灵真切地感受乡情浓郁的幸福。她也可以在某一个月光之夜,远眺着微波荡漾的湄洲湾,那一朵浪花多少像她透明的泪水,在海的远方,在一个叫死亡的大海,轻轻地波动……

      宽阔的枫慈溪一如既往地流淌着,那清澈的溪水因这枫亭女人的美丽与哀愁,显得如此芬芳,那胭脂的湿润定已渗透这大地深处,而让所有莆仙男人捶胸顿足的遗憾与后悔,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从此,穿过枫亭镇的面影,晃动着一生一世不敢忘却的惆怅。

      三、

      一缕胭脂的芬芳,依旧氲氤着枫亭如歌如泣的岁月,依旧回荡着国破家亡的遗恨。这块因性格与命运改变前行节奏的古镇,在大写的人字上,继续用不一般的历史情节抒写着一章章气吞山河的历史,这枫亭的故事一定屹立着塔斗山那样坚不可摧的性格力量,贯穿着枫亭和枫亭人曾经拥有的历史记忆。

      也许是枫亭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决定着枫亭在每一个历史转折点,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命运际遇。在宋元之交的那个时间窗口,那些人那些事依旧在枫亭镇志上浮现着不一样的表情,疲于奔命的南宋小皇帝、独撑危局的宋丞相陆文夫,大气凛然的蔡荔娘,和三千忠肝义胆的仙游乡民。历史虽已定格了所有的成功或失败,当岁月的河流一涌动着那些刻骨铭心的面孔,我的笔尖流出的不是墨水,是感动,是相忘于江湖的快意恩仇。

      肯定是临海的缘故,十六世纪的倭寇之乱,又一次把枫亭推向绵延数年的战火之中。《仙游县志》以一行短短的文字叙述着一件深刻影响莆仙政治经济文化的重大事件。

      明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六月初一日,倭寇在太平港(今枫登港)登陆。百姓为避难奔上金锁桥,桥断压死许多人。

      这是枫亭,也是仙游有关倭寇最早的文字记录。此后六年时间,莆仙人民同仇敌忾,以生命和性格谱写一曲泣惊鬼神的命运交响曲,一部大书特书的英雄史书,闪现着枫亭人坚毅的身影和巨大的牺牲。枫亭仍以感恩的心灵,在废墟中建立起戚公祠,以生祠这种最崇高的民间方式,歌颂英雄戚继公的抗倭事迹,来保存戚继光留在枫亭的光辉足迹。

      爱憎分明的枫亭人,在长达六年的烽火中,是用怎样的国仇家恨、来抗倭外侮,来保家卫国?历史早已把一些远去的往事,留在枫亭人口口相传的记忆中。那些被毁坏的书院、祠堂、民屋,迅速在枫亭人的生活中恢复,人们以百倍的热情和努力,使枫亭重新屹立在枫亭人的生命之中。

      时间如同沧溪的流水,从不停息,而历史的又一个关口,出现在枫亭人的面前,何去何从?枫亭人又用莆仙人特有的秉性,作出了非凡的回答。

      明清政权的更替,在枫亭人柔韧的记忆里,又撕下一道血红的伤口。一个士大夫的抗争,与平潭岛上十五年孤独的隐退,完善地呈现一个明朝进士的人格。一个坚强的女人,三百年之后,从同一个溪海汇流的枫亭港,选择了远离。那页感人肺腑的爱情,少了浪漫,却增加了太多生离死别的痛苦。

      人性是矛盾的。当时间沉淀了些许的仇恨与敌视,埋没了几多殷红的鲜血。东南之滨的土地又一次草长草青,我们又以另一种的家园情怀,容纳了所有善良与温暖的关怀。福建水师提督吴英,以一个异乡籍退休官僚的身份,这个为大清王朝南征北战的名将,不知手刃过多少敌人的头颅,如今与枫亭有些彼此的缘分,走进枫亭某一个窄窄的平台,留下了那座吴提督神道碑亭。那些字体那些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风和日丽的土地,已经准备谋划了某种性格的裂变,完成整体地域的文化突围。

      浅浅的枫慈溪,还是那样寂寞地流动着,或耐心地等待一年一度的雨汛,让暴满的溪水荡洗着淤积的河床,让青春的野草布满了那蜿蜒的河道。

      四、

      塔斗山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巍峨、挺拔,也没有我追忆中的山峦连绵,但也屹立在枫亭地理的最佳位置,也屹立在枫亭人文与历史的中央。它的高,是站在历史的高度,俯瞰着一座古镇的千年历史,它的远,是连接着山区与平原、平原与大海、古代与现实的最巧妙结合点,而在它更远的远方,是古镇蔚蓝色梦想的起点,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眺望未来的远点。

      布满山坡的松树、相思树、木麻黄、枫树和榕树,茂盛成一片连绵起伏的森林,织成塔斗山一件青翠而又青春的衣裳。细窄的山间小路,弯弯曲曲穿行其间,五月温馨的阳光,渗透过叶丛的缝隙,不均匀地斑驳着一张张红艳的脸庞,或光或亮,晃动成一面和谐的风景。鸟声干净利落,此伏彼起地点缀着早晨的背景音乐,让万千疲惫的心灵沉默其中。

      天中万寿塔,从唐末纷乱的岁月中崛起,如今已有千余年时间了。千年时间已洗去了它最初的新鲜,浅黑的雨迹是时间的斑点,证明古塔的沧桑与孤独,见证着海风的咸涩与力量,而巍然不动的位置,是对一座山的坚守,对一个镇的坚守,也是对一种精神的守望。

      天中万寿塔,那近乎完美的方形五层实心石结构,沉甸甸地站立在塔斗山的峰巅,俯视着纷纭众生,俯视着沧海桑田的变迁。每一层的雕塑与花纹,似乎都在印证心灵之外的缤纷世界,那些遥不可及的变故。几丛花草,几朵微笑,沉着或盛开,每一种生命形态只在乎佛教的教义中正直、善良、博爱的祈望。

      天中万寿塔,是平凡之心的仰望与俯伏,它用千年的时间告诉我们守望的价值,它守望着枫亭的千年历史、守望着深厚的文化内涵,深沉的民间之爱,坚韧的心灵之美。它守望着枫亭的风调雨顺,守望着千年的雕刻工艺美术、千年血汗之花的华丽,千年人文的血脉。

      天中万寿塔,成了古镇最具价值的封面,它的古老、沧桑是枫亭的斑斓记忆,它穿越时间的坚固与繁华,证实了大地之上的枫亭人无与伦比的杰出创作。天中万寿塔,当之无愧地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东禅院、东林寺、会元寺,寺名的变换是因时代的风云而改变,一座不会讲话的寺院,却在不同朝代的人们口中叫出不同的寺名,它的沉默只说明它的寂寞与无奈。大雄宝殿、天王殿、大悲殿、钟楼、鼓楼、山门,尽管几经坍塌、荒废,或成为某个时间段的废墟。但依附在人们心灵的力量,一次次让废墟破土动工,完成凤凰涅槃的过程。只有那座静默在目光之外的万寿塔,一望无际地遥望天空、大地、和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

      隐约间听见读书声在山坡上清亮地传出,在山间不停地飞翔,在阳光里,在森林里,不停地回响。会心书院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陈旧的牌额上藏住了悠久的书声,几度废立的沧桑,掩不住郁郁葱葱的鲜嫩与蓬勃。或许这座诞生在大宋王朝的书院,就像茫茫书海上一个指向仕途的航标塔,在那个疯狂读书的朝代,把无数学子指向东京(今开封),指向临安(今杭州),让枫亭人的姓名呈现在首都红艳的金榜上。

      异常古典的红砖建筑,以四面透风的风雨亭,座落在塔斗山的山坡上,与百年的古树相拥成一面赏心悦目的风景。隐藏在时间深处的历史并没有必要问个明白,或许宋朝,或许明朝,作为枫亭的文化之山,这些与文化有关的建筑。存在的开始、过程、结局,都是顺理成章的往事,都有共同穿行过枫亭内心的页码上无穷的书声。

      五、

      打开尘封了百年的进士表,打开了曾经异常光辉的姓名,打开了一篇篇华丽的文章。我仿佛听见了塔斗山上的书院,木门打开时吱吱哑哑的声音,这声音亲切而动人,打动着我的心音,不停地颤动,不停地让我的心事潮湿。这声音更像那条潺潺流动的枫慈声,穿越古今,贯彻大地与天空的对话,又在我的目光之上透明地盈动着泪水的重量。

      我有些拮据的手头上,没有详细的文史资料,能证实哪一位进士开启了枫亭人络绎不绝的欢呼声。这个喝着枫慈溪甘甜的泉水而长大的男孩,不经意中扭转乡下人的生活习惯,选择了除耕作之外的、另一条人生道路,成了政治意义上的枫亭第一人。也许他的姓名、生平、人生的成败得失已不重要,他已用科举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才华和运气。

      我走过莆仙大地上许多的乡镇,常常惊叹于乡村厚重的文化底蕴,那一座座气势昂扬的进士第,那一块块端庄高雅的牌坊。但我不得不承让,在这块大地之上,没有一座乡镇能出其左,枫亭以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打开了一卷属于枫亭人的骄傲与自豪。一百二十七个进士的姓名,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枫亭的镇志。关于封建时代的科举文化,这个长时期只有一万人左右的乡镇,拥有众多的进士,真是让无数的异乡人汗颜。

      枫亭的进士榜不仅写满了数字,也写满了多少脍炙人口的故事。经过数月的跋山涉水,蔡襄、蔡高两兄弟走进开封,准备在考试中一决雌雄,宋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蔡襄登进士甲科第十名,蔡高虽名落孙山,但那年他只有十四岁,是那一科最年轻的考试者。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蔡京、蔡卞的两兄弟同科登榜,并于宋崇宁年间(公元1102年)昆仲同时为相。同科进士,同朝为相,二人还是那个朝代最为杰出的书法家,共同编辑二十卷《宣和书谱》和二十卷《宣和画谱》。岁月的烟尘虽淹没了他们的姓名和故事,但蔡京蔡卞在大宋王朝政治和艺术舞台上的联袂演出,引领无数后人喟叹不已。其后数年,蔡襄的孙子蔡伸、蔡京的儿子蔡倏均登进士榜。这个穿越北宋百年历史的家族,该用多少笔墨怎样说尽他们的故事,该用多重的码页才能说清忠与奸、好与坏、善与恶之间的界线。历史虽有许多话语,我还在一页历史薄薄的稿纸上徘徊。

      当蒙元王朝的统治力量一覆盖莆田大地,莆仙人顿时沉默了,数十万人哑口无言,只听见大自然鸟叫虫鸣,只听见枫慈溪水年复一年的流淌,只听见兴化平原和东西乡平原上稻黄麦熟。人们吮吸了伤口上的鲜血,放下刀与弓,生与活在死寂般宁静的大地之上,任飘摇的炊烟,颤悠悠地消失在天空的远处。

      一个异常陌生的面孔,不知因何出现在元朝的科场上,孓孓孤行在寂寞的人生道路上。《仙游县志》用一行简单的文字叙述这一事件:元至正二年(公元1343年),林享(今枫亭人)殿试第一。这本厚达一千二百四十一页的县志,再也没有文字来记录他具体的家庭住址、父母兄弟、其后仕途沉浮,或留存的诗词文稿。更不知道他飘泊何方?是否安然致仕回乡?历史留下一个谜,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但愿他那一张金榜题名的考卷,能完整保存在某一个地方,让后人有机会解读他丰富的内心世界,有机会认识一个科举状元的华丽文章。

      林享是那个王朝唯一的枫亭籍进士,肯定是唯一的枫亭籍状元,他究竟是那个王朝的绝唱,还是枫亭人的科举绝唱?六百多年的时间已埋葬了无尽的旧事,独留下一个叫林享的姓名,让我思索许久。

      生不逢时,枫亭不只是一个林享,生于乱世之中的还有一个林兰友。明朝末年,由于宦官乱政,朝纪不纲,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林兰友,明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中举,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进士,此后十三年间,在地方或中央任职期间,屡遭权臣打击,郁郁不得志,但他仍用忠臣的情操维系对明王朝的忠诚。明王朝灭亡后,林兰友誓不投降满清政府,居然携带全家二十余口人,前往平潭岛隐居十五年,直至去世。

      枫亭九社登乾山那一座坟墓,埋葬了林兰友的才华、漂泊、乡愁和气节。或许是全莆仙、全枫亭世世代代的子孙,从心底上认定了这个终生不渝的前明遗臣、那光明磊落的胸怀。因此,林兰友墓从不孤单,在他的墓前点燃的烛火香烟,一直在老百姓的敬仰中飘绕。

      六、

      沿着那条水草丛生的枫慈溪,逆流而上,去寻找一座属于北宋王朝的村庄。这条年久失修的溪道,仿佛被尘封在遥远的岁月里,原始、荒芜、悲凉,草甸上都积着高高低低的枯草,溪道上不时突兀的礁石或沙砾,毫无规则地破坏一条溪整体的美感。倾颓的溪堤,倒下的树木,狂长的灌木丛,让人有点感觉已误进千年前的宋朝旧景。

      枫亭镇东垞村(宋朝时叫慈孝里赤湖),古老而又顽强伫立在枫慈溪岸边,它的古老与繁华曾书写一个家族的声名鹤起,并穿越了千年的沧凉与寂寞,如今依旧坚守着那起伏的山脉、流淌的枫慈溪、广阔的水田,和那条已有六百多年的陂坝——太平陂,这座看似普通的村庄,从科举中走出了二十九名进士,成为远近有名的文化之村,成了诸多人不得不走近的神秘之地。

      北宋著名政治家、书法家、农学家蔡襄,于公元1012年出生于东垞村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这些并没有多少笔墨的农民,竟然一下子培养出一批中国书法界最为优秀的书法大师,不能不说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奇迹。虽然蔡襄后来又迁往莆田城外蔡垞村读书,又从那里走向京都,随后三十多年时间里,一直在大宋王朝的国土上不停地变换多个领导工作岗位,再也没有回过东垞村。

      蔡襄一生在不少地方任过官职,做了一个人臣应尽的责任,实践古代官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德缄言。他留下七百余里的松树(即榕树),从福州大义渡一直绵延至漳州,他也留下了中国古代最长的跨海大海——洛阳桥,和弥足珍贵的《荔枝录》与《茶录》。他的历史功绩被铭刻在莆仙人的心坎上,莆仙把他作为官员的优秀榜样,教育着世世代代的子孙,用各种方式纪念着他、缅怀着他。

      高大的牌坊,干净的墓道,占地八十亩的墓园。枫亭铺头村蔡襄墓,不仅是福建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福建省第一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座埋藏着忠臣的坟墓,近千年的时间,没有让人淡忘他的劳苦功高,人们反而用异常隆重的方式,保护他,歌颂他。

      仙游鲤城镇洪桥街,还有一座始建于宋治平年间(公元1064—1068年)的蔡襄祠。莆田城厢东坡村蔡垞,也有一座始建于宋代的忠惠祠,历经明、清几次重建、扩建,仍保持宋代建筑风格。虽然这些坟墓、蔡襄祠、忠惠祠、故居,都不是建筑在东垞村,但东垞是蔡襄的父母之邦,是他的故土,是生他养他的摇篮地。这里有他童年读书的祠堂,也有着少年梦想起飞的始发站,正是这一方水土哺育他的灵感,他的才华,他的品格,和他为人处世的道德标准。他是东垞村的故人,也是东垞村的游子。

      流过东垞村的枫慈溪,宽阔而又多情,多了几许的停顿,也多了丰盈的水量,而东垞村仿佛是为了北宋王朝而存在,它倾尽所有的风水,养育一个家族、三个才子,从此,仙游那一块“海滨邹鲁”匾额才那样名符其实地雕刻或悬挂在时间与时间之间的空间。

      关于蔡卞的历史资料十分有限,连那些刻印在县志上的文字,也让人生疑。蔡卞生于公元1058年,与其兄蔡京同窗攻读,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登进士榜。年仅十二岁的进士,我不能不怀疑这些文字的真实性。《仙游县志》上对蔡卞的生平有过简单的介绍,从那些有限的文字上,读不出八百多年前政治舞台上的是非曲直,单凭那几行文字,给一个人的历史功过盖棺定论,还是有失公允。更何况他生活在一个中国历史上最为复杂的变革时代,从庆历新政至王安石变法,那个王朝那个时期无数文人、墨客都卷入那场新旧党人的纷争,无一幸免,范仲淹、欧阳修、蔡襄、曾巩、王安石、司马光、沈括、苏洵、苏轼、苏辙、周敦颐、程颢、程颐、苏颂、蔡京、蔡卞、司马光、秦观,这一连串光辉灿烂的姓名贯穿着整个朝代文学艺术史。但因政见不同,这些人站在不同的政治立场上网罗罪名,攻击对手,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在历史上演绎着多少触目惊心的故事。

      在北宋中后期长达百年的经济改革中,这些掌握朝权的文人不时走在前台,为个人的政治观点,冲锋陷阵。连一直躲在幕后的皇后、皇太后也赤膊上阵,赤裸裸地违背祖制,干预朝政,而她们直抒己见,是反对新政。这就决定了这场改革的复杂性和重要性。面对如此复杂的政治局面,连后代的史学家都为评判某一个文人的历史功绩而争议不休。蔡京是王安石变法的最重要的执行者,他极力推行新法,已然触动了地方阶级的利益,成为那场变法的众矢之“人”,他成了《资治通鉴·后续》里的奸臣,成为《水浒传》中恶贯满盈的“贪官”,成了莆仙人不愿谈及的异已,怕一旦沾上,就被贴上奸臣贪官的标签,也成了蔡氏祠堂供桌上遮遮掩掩的姓名。莆田姓蔡的应该也有许多蔡京的后人,而这些后人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纷纷逃之夭夭。

      作为改革派的领军人物,蔡京以八十高龄病死在流放的途中,成为异乡孤魂。在长达二十五的宰辅生涯中,他能五起五落,穷尽一切打击保守派,为大宋国库增加了不少财富。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也许他确有仇富心理,对于当权者,和为数众多官二代、富二代,不择手段,穷追猛打,触犯了绝大数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他既违背了官场的游戏规则,也违背了封建社会的礼教,最后他不得不成为奸臣,不得不去承担一个心高气傲、不学无术的新皇帝宋钦宗,愚蠢、愚味地断送首都的全部责任,背负着历史上盖棺定论的亡国之罪。

      蔡卞是十一世纪中国伟大改革家王安石的女婿,也是那个时代最大“奸臣”蔡京的亲弟弟,在元朝明清编写的《宋史》里,王安石是头号的“奸臣”,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一名“奸臣”,他逃不脱封建地主们对他的历史审判。

      吹过东垞村的溪风,依然湿润、清凉、依旧孤独地穿过荒芜与荒芜之间的寂寞、凄凉。被罪名推毁的相府,只剩下残垣断壁、破瓦缺砖,那些宽敞的民屋、天井、雕花、古井、案几都消失在记忆的远方。塌废的废墟,被人为地掩盖了真实的存在。连那座经诏书平反而迁移的墓园,只剩下山坡上高高的野草,文武石人、石马、石羊、华表,也被人为地毁坏,让这个当官五十六年的乡亲,一座可以按宰相安葬的及建筑的坟墓,成为荒冢。

      蔡京多次奏请筑建的木兰陂,真应九鲤道观那个神秘道人告诉他的那名懺语,他极力推崇的莆仙戏,抑扬顿挫的节奏,淹没了他倔强的声音,就是因为他坐上了太师椅,喝了铁观音,有口难辩,成了铁杆的奸臣,他用一生最为得意行草,在潭州(今长沙)那座破旧的民房里,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下了他对身后历史的期望。

      历史是人民写的,不是司马光之流能够所诬陷的。

      枫慈溪的风是性格之风,它既温柔,又坚硬,它一直在回首,一直在思索,一直在寻找一个时间的决口,让这座村庄回归历史真实的版图上。

      七、

      我喜欢枫亭街的夜晚,喜欢一个人穿越雨夜的孤寂,喜欢无所事事的散淡。那忽明忽暗的街灯,暗淡了百无聊赖的旧事,仿佛为我点燃了一路悲悯的追忆,走向夜的深处、记忆的深处。

      关于枫亭的文化故事,关于枫亭千年的传说与美丽的回眸,一一进入了我多情的笔端。而那一盏悬挂在兰友街的灯,还是那样穿过漫长的时光,在那短短的梦夜里,追问我惆怅的心情。那一墙墙木门连绵的街,纯色而又古朴,占据着我梦境的中央,任我多么的努力,也吹不灭那一点点的亮,也剪不断那一缕细细的牵挂。

      枫亭的上元节,似乎是这座古镇最疯狂的民俗节日,那强大的不可回避的氛围,具有无穷的吸引力,把四面八方仰慕的足音,引向同一个中心,引向同一个时刻。一年一度的节日,注定成了故人匆匆赶回的充分理由。因为枫亭是他一生不敢忘记的精神原乡,因为原乡里有他奔腾的脉搏,淌流的血液,有他的至亲故乡,有他的同窗同学,甚至有他与她的初恋面孔,有他与他的生命之交。

      今夜无眠,这才是枫亭真实的夜晚。所在临街的门扉与窗户,一一打开了,所有红红的灯笼都似温暖的目光,含情脉脉地注视每一张路过的停顿,每一张似曾相识的表情,每一张匆匆忙忙却又熟悉或陌生的背景。人们从早晨忙碌到黄昏,劳累并快乐着,为每一次久别重逢的握手而高兴,为每一轮千百次寻找后的发现而拥抱,为每一次偶尔却后余生的感动而流泪。枫亭、元宵节,注定是一个情感发泄的窗口,注定是一个亲情、友情、爱情团圆的平台。

      今夜的枫亭已是一座人声沸腾的海洋,也是一片灯火辉煌的海洋,更是人间欢乐的海洋。当一盏盏游灯串成一条璀璨的河流,缓缓在古街与古街之间流动,那古典而又现代的情景,如梦如幻在人们的心中淌过,有多少暖流温馨心间,人世间多少委屈、失意、烦恼全放进那一条灯的河流,流向远方,流向忘却的境界。

      虽然每一盏灯所书写的姓氏不同,但每一盏灯所点亮的情感方向相同,都是每一个人平安的祈福,都是每一个家庭一年全部的祝愿。而那条万余人举着的灯火汇成的人流,足以淹没突如其来的灾难,足以跨越人心与人心之间的栅栏。因为灯已照亮心与心之间最短的距离,乡亲们心连心,同呼吸,共命运,以同一种光明的祈祷,祝福天下平安。

      我真喜欢枫亭欢乐的夜,喜欢每一张脸庞绽放的每一朵红红的鲜花,我似乎也进入了那沉醉的夜晚,和那人流一起流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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