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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莆田老手艺寻踪

      □李福生 图丨黄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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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不经意间,四十多年悄然流逝的光阴将两鬓染白。也许真的老了,闲暇之时,回乡之余,总喜欢在城涵那几条老街上缓缓漫步,虽然有的已面目全非,没有丁点旧时的印象;有的是旧貌新颜,还有些许往日的韵味。但老街上的那些往事,老街上曾经日日可见的手工艺匠,时时还会在我的记忆中晃荡着、翻涌着,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浓浓乡愁吧!

      故乡那条生我养我将近二十年的老街——前街,只是千年古镇涵江主街道上最繁华的一段,街两旁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接着一家。在经销百货、京果、日杂、中西药等商品的店铺之中,还不时夹杂着涵江所有从事老行当的店铺和小摊,染布的、修表的、画像的、补鞋的、打铁的、理发的、裁缝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成了涵江周边乡村、山区沿海的百姓都来这里选购、订制、修理生活、生产用品的去处。

      顺着春雨叩开的记忆闸门,依稀还记得老街上我家北面,有一家一对中年夫妻开的补伞店。店里陈设简单,一张小条桌,几张小方凳,和一个摆满了尖嘴钳、小铁锤、钢锉、螺丝刀等等修伞家伙的工具箱,墙上挂着、地上放着铁丝、竹伞骨、装有针线小件的锈铁盒等修伞材料,以及人们丢弃的准备用来“拆东补西”的旧雨伞。补伞匠有着一手修伞绝活,凡是经他修的破损雨伞都能“起死回生”,继续为人们遮风挡雨。看他们补伞也是一种享受,伞面破的油纸伞展开在他们手下,熟练而快速地在破洞周围,均匀涂上胶水,待胶水似干未干之际,小心贴上棉纸,用细细的线缝好,再刷上桐油,晾晒一会儿,一把破的雨伞就变得和新的一样了。钢丝洋伞也能修,如果是伞骨折断,他会手脚麻利地拿钳子,一拧一拆一安,一把散了架的钢丝洋伞骨在他的捣鼓下,顷刻恢复了原状。

      老街上声音最响的当属打铁铺和竹器加工坊。祖传打铁铺是我家对面的邻居。一个砧桩,一个火炉,一个风箱,一些工具和墙上挂着的订制产品组成了摆设简单的自家店堂。打铁匠是解放前从下江头来到老街的,开办打铁行当已有四十个年头,菜刀、镰刀、锄头、铁瓢、火箸、铁链、门拴……各种生活用具、生产农具,只要你想得出的,他都能打得出来,看来那句“打铁还须自身硬”的俗语还是生活实践的结晶啊。每天,只要铁锤声响,火花从店内的砧桩上开放,火光四溅,锤声连连。年长的打铁匠手上的长猫钳夹着铁胚翻滚着,敲击着,年轻的则用大锤跟着年长的后面敲打着,你一锤,我一锤,一轻一重配合默契,炉上炉下几个来回,一件用具或用品随着清脆锤声的停止而成型。

      竹器加工坊在离我家几十米开外。老街上时不时回荡的“吧哒、吧哒……”颇有节奏的敲打声,就是源自这间陈旧简陋的老屋。原来是那位其貌不扬、有些驼背,人称“竹器成”的师傅正在制作竹梯时发出的声响。作坊里,已经锯好的竹竿、竹枝、竹片等原料和半成品与锯子、劈竹刀、拉钻、凿子、刨刀等工具散落满地,屋内飘逸出阵阵的竹子清香。听说他原是古镇竹器社的职工,因常年低头弯腰制作竹器,所以在长达近半个世纪养家糊口的竹器活劳作中,背也驼了。退休后,他的手艺还是得到乡里乡亲的青睐和企求,于是就开了这间不像店铺的作坊。欣赏他的工艺也是一种美的享受,一根根的竹子经过“竹器成”的手,剖片、剖丝、切丝、刮削、磨光等工序,变成一条条片状或条状的篾;再经过编结,或结合其它材料形成了各种形状不同、花样繁多的菜篮、米筛、簸箕、竹笠、鱼篓、鸡笼等竹制品。或根据设计,先“调直”毛竹,再将青翠的毛竹放在炉火上烘烤,待到竹身松软些,架在特制的木架上将其压弯,最后用水冷却成型。再用各种预先设好的榫卯和竹钉组合成竹床、竹桌、竹椅(凳)和竹梯等家居用品。

      灯笼是中国古老传统工艺品,是节庆和红白喜事的象征。这在千年古镇涵江也极盛行的,于是制作灯笼也是老街上不可或缺的老行当。我家斜对面就是在古镇家喻户晓的“灯笼涛”灯笼店。听老街上的老人们说,当年制作灯笼已近60年的“灯笼涛”,也是古镇的老字号,从小跟随在古镇灯笼界赫赫有名的爷爷和父亲学艺,对不同场合使用不同制式油纸灯笼的制作,技艺娴熟。每天上学放学,我总能看见刚过70岁的“灯笼涛”,倚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制作油纸灯笼,或在灯笼竹坯上来回刷了几遍自制的浆糊,再贴上棉纱纸。或用各种颜色在灯笼的纸面上作画、题字(有时也请别人作画),或在晾干的灯笼上扫一层桐油,让灯笼更加光亮耀眼,美观牢固。或在做好的灯笼上安装灯脚,加上铁丝和插蜡烛的灯台,最后挂起来晾晒。就这样,一盏盏天地灯、宫庙灯、宜居灯、结婚灯、祝寿灯等各式各样订制品琳琅满目,挂满店里,静待预订户来取,给古镇及周边乡村的节庆和婚丧喜事营造氛围。

      老街作为素有“小上海”之美誉的古镇商业中心,少不了衡量轻重,公平交易的工具。各种杆秤、台秤、案秤等在老街的商铺里比比皆是且时常损坏,于是老街上就催生出不少的钉秤店。其中街头那家“钉秤生产合作社”的生意最红火了,两间骑楼式的老屋组成近60平方米的钉秤工场,店里头放着几张桌面坑洼的桌子,桌沿的包角铁皮被磨得光亮,一堆堆专用的制秤小配件和工具摆放在桌面。斑驳破旧的石灰墙上和店里吊着的横杆上,挂着不同型号的杆秤,既是成品也做招牌。几个钉秤匠在精心制作杆秤,有的在给杆秤钉星孔,用绣花针般大小的钻头在秤杆上均匀地钻洞眼。有的在给杆秤镶铜星,也叫嵌秤花。这嵌秤花倒是细活,更是绝活,先要将铜丝插入秤星孔,然后用刀将铜丝割断,在秤杆上敲打两三下,来来回回,一颗颗闪着暗光的铜星就镶嵌在秤杆上。听说这个合作社的钉秤匠大多来自距老街不远一个钉秤专业村,领头的是一个名叫吓柏的钉秤匠。吓柏个子不高,为人诚恳质朴,脸上显露着岁月的沧桑。他10多岁就跟着父辈学制秤,聪颖加刻苦,40多岁就练就了一手技艺娴熟的钉秤技艺。成家后在老街上自立门户,开了这家钉秤店,很快就以精湛的技艺在老街立足。并用游刃有余的技术和诚实守信的口碑成为老街上颇有名气的钉秤手艺人。

      老街凭借古镇商贸交通发达和福建著名侨乡的优势,总在引领闽中衣食住行的潮流;连一些世代流传的老行当也在潜移默化地与时俱进,凸显了涵江人从商的精明。就看位于老街中心那家没有招聘,人人都叫它“草丕理发店”的老店铺就知道它的知名度了。“草丕”40来岁,中等身材,体型清瘦,看上去有些单薄。可拿起推子、梳子,有板有眼,不紧不慢地翘着“兰花指”,驾轻就熟地在每个顾客的头上、脸上了结着各道“优美”的程序,让大家在舒心惬意的享受中完成了光鲜亮丽的“改头换面”。令人难忘的是修面后的“跳刀”,这是“草丕”的绝活。只见他将客人的衣服往后一扯,将剃刀横放于顾客的颈部,然后,在你不经意之间,将横着的刀口自上而下地顺着颈椎向下跳动或弹动至背脊,让你有一种触电般的麻、酥、软……接着他又重复几遍,使你在刀架脖子的紧张和“跳刀”酥麻的松弛中,享用全身那种一张一弛的舒坦。“草丕”剃头的娴熟手艺和紧跟潮流的发型设计,深受老街上不同年龄段男人们的喜爱。至今,不少老街上的住户,还在相聚的时候叨念着“草丕”剃头的“无与伦比”。

      尽管老街占着商贸和侨乡的天时地利,但街上人们的穿着除了一些从“南洋”侨眷带回的时髦服饰外,多数还是秉承着历代生意人的勤俭和朴实,穿着大多是在我家不远处的那家裁缝店加工的服装。裁缝匠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说话有点口吃,说起话就怕人戏谑,可越怕结巴就越厉害。有一次,我就碰到一个地方官到他店铺做衣服,面对这位所谓的“大人物”,他就是开不了口,一个“同志”的“同”字,憋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但不管怎样,他人缘好,做工细,收费低,决不肯“讨巧”和“偷工减料”,全凭着自己的真本事赚钱。听说他十三岁开始跟师傅学裁缝,出师后就在老街的自家门店开了这家裁缝店。三十多个年头,这间前半部一边是工作间,另一边是生活区,后半部用彩条布隔开的起居室的店铺,就这样陪着裁缝匠精湛的裁缝工艺,养家糊口,默默度日。

      现在市面上已经基本绝迹的染布老行当,彰显了古镇生意人和周边乡民的俭朴与实在。褪色的服饰、布料拿去染一染再制作新装,在今天也许是天方夜谭的事。还记得老街上就有一坎这样的染布店,店里柜台里站着的那位三十开外的男士,大家都叫他“染布奇”,矮小精明,满脸堆笑,天生一副大嗓门,一看就是个豪爽能吃苦耐劳的伙计。“染布奇”生在染布世家,从小随父辈学染布,对染布技艺的耳濡目染和潜心实践,十多岁便能随心所欲地掌控染布工艺。公私合营后,他自然而然成了染布店的职工。平常,他在店里收揽十里八乡和古镇内人们送来的布料和半新不旧的衣物。收欲染件时,他会在布角写上姓名,记上尺码,把布角扎死,给人家一个刻有标记的小竹牌当记号。等收揽到一定数量后,便送到染布坊去染。染布坊在离老街不远的保尾,实际上就是几间普通的民房,几个大铁锅,几口大染缸加上房子外大埕上的晒布架而已。几个染布匠汗流浃背地忙碌,或在即将沸腾的铁锅里配制和搅拌着染料,或在滚烫的染缸里浸染着布料。晒布架上,一匹匹染好的布和衣物像五彩缤纷的旗帜,随风轻拂,煞是好看。

      记得改革开放初期手表是人们结婚的三大件之一,从“上海表”、“钟山表”到高档的卡地亚、劳力士等品牌进口表,这些奢侈品促生了当时较时髦好赚钱的修表行业。老街北侧的街头就有一家修钟表的店铺,说是店铺,其实除了糊满报纸的墙壁上几个正在滴答作响的挂钟和一个装着不少钟表模型和配件的玻璃柜外,只是一张桌上安有一个玻璃柜的桌子摆放在门口而已。玻璃柜朝修表匠一面是敞开的,柜里放着锤子、刷子、起子、开表匙、虎头钳、扁嘴钳、放大镜等修钟表工具。听说钟表匠的手艺是他父亲教的,而且有些文化的他,还不时会拿起一两本介绍钟表的新书加以钻研,与时俱进地摸索出各种钟表的修理技巧。别看他偶尔也会吹嘘两句,可修起表的时候,右眼套着放大镜,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小心翼翼。一只手表500多个配件,在他心中滚瓜烂熟,在他手上得心应手。各种品牌的手表在他的钻研下总能手到擒来,逐一修好。

      上世纪七十年代,自行车也是当时结婚的三大件之一,是人们眼里高档的奢侈品,如同今天的汽车品牌一样彰显着主人身份。而占着商贸和侨乡优势的老街在七十年代后期,脚踏车也逐渐多了起来。可就是不争气的石板路,经常让这些脚踏车出现爆胎、漏气、断链、刹车失灵等故障,这倒让老街街头的那家自行车修理店颇感得意。店铺是印尼归侨吓灿回乡后开的,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举止粗犷,一口不地道的莆田话总让他在一边修车,一边和过往老熟人打着招呼。吓灿“做生意关键要诚实,不能乱敲顾客的钱,只要不亏本,绝不赚昧心钱。”他说到做到,并经常教导跟他身边学修车的儿子吓奇也要这样做。特别是你想要一两个螺帽,掰个车篓、紧下链条等等这一两角钱的小事,他一般都是不收费的,因此在老街一带有着极好的口碑。并随着他朴实、厚道的人品和精湛的修车技艺、完美的售后服务,在古镇及古镇周遭赢得很好的名声。

      那时候的照相、放大相片等摄影技术相对于今天来说,比较昂贵且保存质量不高。因而,老街上也就出现了多家专门给人们绘制炭画的画像店。距我家最近的街上,就有一家狭小的门面的炭画肖像店。那个大家叫他“吓模”的画像匠,是个中等身材,穿着入时,头发梳得油光,走路有点瘸拐的30来岁青年人。租用的店内除了一张破旧的画桌、少许笔墨纸张和一个书柜外,就是破旧墙上挂着的多幅镶着炭画肖像的镜框了,有伟人、有影星,但更多的是客户订制的画像,画得维妙维肖,形神兼备。我经常在放学后,到他的店里看他画画。还听他和顾客“吹嘘”着,一张炭画可保存一两百年之久的“永不褪色”优点。他还说,画肖像画,主要是为了生计,是在复制老照片,“谈不上是艺术”。而他的艺术水平主要是在水彩风景画、水粉宣传画等方面。也确实这样,六七十年代,他经常被政府部门、机关单位雇请去绘制巨幅的毛主席画像,以及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学解放军的形象宣传画。不管怎么样,在老街他也的确比其他画像匠技高一筹,颇具知名度。除为普通百姓订制老人画像,还给老街上的店铺书写招牌、给店里柜台绘制商品广告,替人代写书信等等。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街没有自来水,吃喝洗刷的水都要到河里去挑,人们洗刷的用具多是各种木制的桶盆。于是,经常用坏的桶盆也就需要箍桶这一老行当了。老街的三岔路口就有一家三代祖传的木桶制品店。人们称之为“箍桶荣”的箍桶匠是店主,生性乐观,幽默风趣,年近五十,身体矍铄。听说箍桶匠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就辍学,跟着父亲学箍桶。经过四十年历练,可以说对箍桶技艺已经到了运掉自如的地步。从一块块木板到一片片桶片,从下料、凿板、削板、钻孔到拼接、套箍等近20道工序,他都滚瓜烂熟,做出桶盆,滴水不漏,经久耐用。闻闻店里散发的淡淡杉木清香,看看店里排满的脸桶、脚桶、澡桶、担桶、马桶、米桶、果盘、锅盖等等,以及被出售品与预定品、各种尺、锯、凿、刨、刮刀等箍桶工具柜和材料挤压得只剩一条狭窄过道的店铺,也许你就知道“箍桶荣”在老街上的招牌了。

      当年在古镇及周边,油漆匠也是一种极受人们敬重的行当。老街乃至古镇周边民众盖房装修,以及婚嫁时所用的床、柜、桌、椅和姑娘出嫁装嫁妆的箱柜等,都要雇请油漆匠来家中使用耐磨、不褪色、不变质、经久耐用的生漆进行精加工。老街上油漆加工店的吓扬师傅,打小就跟人到福州学习生漆与桐油的调配、加工工艺与各种颜料的配制方法。因其虚心好学,刻苦耐劳,累活脏活抢着干,深得师傅喜爱,也得到了师傅的真传,积蓄了不少诸如桐油煎熬、生漆鉴别、配制、绞滤、配油等油漆加工的经验和技巧。因而,回到老街后就开了这家既经营生漆、桐油、其他颜料和加工后的油漆等业务,又兼营各种油漆过的“干庄(梳妆台)”、筹仔箱、皮箱、皮枕、花盘、马桶等民间婚嫁的部分套妆产品。

      还有老街上的割玻璃铺是特别值得一提的店铺。我家对面的玻璃铺师傅是一位颇风趣且悠然自得的六十多岁老人,别看他经常一把靠背竹椅、一张小桌、一只茶壶,坐在门口,天南地北地聊侃。割玻璃的时候那才叫人在观看表演,只见他用玻璃刀沿着尺子一划,之后稍稍提起一掰,整块玻璃就一分为二了。四十多年的手艺让他在割玻璃界游刃有余。而我家隔壁的割玻璃铺是四十多岁的庆德师傅开的,庆德的工艺也是一流的。两人经常对着干,坐在各自门口,喝着茶,自言自语地胡侃,其实是相互在指桑骂槐,一段时间内成了老街早晚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老街南端的打铁巷内还有不少的打铁铺、木器铺、弹棉花铺等等,连着老街,粘着老街的生意余光,也见证和记忆了老街的繁华。

      至今我还是清晰地记得,当年的老街街道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但街上没有今天这么多机动车。街两旁的屋檐下,不时会有几个没有店面的小摊。我家对面的国营铁器店门口旁常年就有一个修锁小摊。全部的行当就是一个有六七层抽屉的木制小立柜和二张竹制小背靠椅。小立柜里装着修锁工具和锁匙配件、材料等大大小的小玩意儿。年过半百的修锁匠“红仔”师傅,中等身材,头发稀疏花白,额间深深的皱纹,显现着沧桑岁月留在他脸上的印记。每天坐在街边修锁时,一副老式眼镜几乎占去了脸上的大半面积,镜片后烔烔有神的眼睛,配上高超的手艺,将各种各样的锁,三两下地就打开了。之后他只用一把挫刀就能很快地把锁匙配出来,丝毫不差,立等可取。而我家北面的老街中心地带,还有一位憨厚的补鞋匠,人称“阿钰师傅”, 常年累月坐在自家门口的屋檐下补鞋。阿钰师傅他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皱纹布面,老茧满手,坐在一块放着榔头、剪刀、铁脚、皮刀等修鞋工具的篷布后面的凳子上,膝盖上一块粘满已经凝固胶水和漆黑污迹的围裙,信手拈来街坊邻里送来修理的各种鞋子,三两下地解决了,如庖丁解牛,似行云流水。在当年没有缝纫机、修鞋机等修鞋机械的情境下,用一双手异常粗糙的手,十分灵巧地完成补鞋帮、钉鞋底、上鞋掌、修鞋跟等精细的活计。

      老街上还有一个名叫吓发的青年人,在自家门口的拐角处摆个修笔摊。说是修笔摊,其实就是一个自已制作的有几层抽屉的小柜台、加上一个板凳、一块布、一枚放大镜、几支钳子、剪子、镊子等工具而已。自制抽屉里装的他平日里写信给钢笔生产厂家邮购来的笔头、笔帽、笔尖、软塑料囊、笔杆等配件,以及最下面二层抽屉还装着不能修好被人家丢弃的几十支坏钢笔。但不管怎样,“修行靠个人”,各种样式钢笔,不同类型笔尖,在多年积累经验的基础上,吓发总结了自己的一套修理技巧,经他手修理过的钢笔就像刚购买新笔一样。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县城工作。城里的几条老街——大路、县巷、衙后等,都是我工余闲暇溜达的去处。刻印店、刺绣店、白铁铺、裱画店、照相馆、竹具铺、木工铺、油漆店、打棉店、打石铺……与故乡老街一样,一坎店肆接着一坎商铺,依次排列在老街两旁,不时传来店家与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

      也许是爱好美术的缘故,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县巷那家私人刻印店,那位脸上总带着微笑的清瘦老人,坐在摆放着自制台灯,印章坯、木柄刻刀、印章木夹子、粗细砂纸、和印有不同字体对照的《刻印字贴》、《新华书典》的方桌后,一手拿着夹紧章坯的木夹子,一手拿着刀,在写着反体字的章坯上一丝不苟地雕着刻着。时而刻刀在指甲大小的章坯上游走,时而努起嘴轻轻吹掉章坯上刻刀留下的碎屑……不到二三十分钟,一枚或公、或私、或大、或小、或阴文、或阳文、或楷、或隶、或篆的漂亮印章,就在老人手中不同刻刀的游走下,呈现着中华民族悠久厚重的历史文化,彰显出老人历经风霜的个性色彩和独有的审美价值。每天,也许为了生计,也许为了爱好,老人总在以刀为笔,以石为纸,沉醉于自己的篆刻世界里。一枚枚印章上篆刻作品的印文、章法、刀法,和他布满沟壑的脸庞一样,承载着他栉风沐雨后自我陶醉的平凡人生。老人叫吓铣,在老街上,无人不知;这里的人更愿亲切地称其为刻印匠。

      莆田古有“文献名邦、海滨邹鲁”之盛誉,今又有绘画之乡、戏曲之乡、摄影之乡等美称。历代画家辈出,书画瑰宝世代留芳,深受广大市民的喜爱。随书画热的兴起,装潢字画使之美观耐久,便于上框悬挂的裱褙工艺也悄然重现街市,最早就在县巷和大路两条老街上。而今已经70多岁的建华老人就是在老街上跟师傅学得裱褙手艺,从调浆糊、配药水、揭画芯、贴舌条到上胶矾水、裱绫、上轴、打腊等工艺,师傅教得认真,建华学得潜心。半年后,他就熟练掌握了调浆、托背、上墙、加条、裱绫、上轴、加签……等数十道工序。如今建华已经将他的裱画工作室开到新区的区府路上,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店面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是在门边石柱上用老练的楷体书写的“裱画店”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店面中间是一大块厚木板搭起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棕刷、裁刀、镊子、剪刀、条形木、腊块等工具。就是在这张工作台上,建华师傅用这些简单的工具,时而铺纸,时而刷浆,时而上墙……装帧裱褙着客户送来的字画。斜靠在三面墙上的几块大木板上已裱好待干的书画作品,经他之手后,比未经装裱前更为出色,愈加神采墨妙,跃然生动。更令人折服的是,建华师傅对年代已久、破烂不堪旧书画的修复;一幅幅受损严重,破旧残缺的旧书画,在他丰富经验和精湛技艺的驱使下,起死回生,焕然一新,焕发出昔日的光彩和新的生命活力。因而,建华老人的 “画郎中”美名也在旧府新市的绘画界中传扬。

      说到戏剧之乡和宋元南戏的“活化石”之誉的莆仙戏,就令我想到曾在县巷不远处的后街上的那几家手工刺绣戏服店。店铺虽没显著的字号,但店内几位年轻女子在绣架上刺绣戏衣就是极好的招牌。绣架上,绷紧的布料上勾勒着不同的图案;绣架旁,绣娘们穿针引线,勾龙绣凤。经过绣娘之手,一件件戏服,无论是文服武装、君冠相戴,还是丑装难服、生衣旦裙;是那么的活灵活现,纤毫毕露,栩栩如生。改革开放后古装戏的复苏和盛行,让这几家手工刺绣戏服店的生意一直红火,甚至有些活计还得外包给城里的家庭主妇,让她们在料理家务之余,操起刺绣的手艺以补贴家用。我工作的单位附近,就有不少年轻家庭主妇在自家的屋檐下聚精会神地飞针走线,人来人往的老街,似乎与她们毫无关系。记得其中有位年过30的阿姐,秀外慧中,颇有几分古典的气质。寡言少语的她,总是喜欢坐在绣花架前,用灵巧的双手和流畅的运针将各种彩线组织成绣面平服、针法丰富、线迹精细、色彩鲜明的刺绣作品,颇有色彩深浅融汇的国画渲染效果。阿姐从小在后街长大,10岁开始跟随祖母学习刺绣,无论是上学还是到工厂做工,只要有闲暇时间,她便拿起绣针,专心致志地在绣着一幅幅秀丽多姿的花鸟禽兽、风景人物等图案。除了她祖母的身传言教之外,还有平日里她研习刺绣技艺的全心和向老街上的刺绣老艺人请教的用心。应该说,是她的勤奋刻苦,是她的慧心巧思,是她聪明伶俐,使她融会贯通了各种刺绣的技法,获得了人人称道的“绣姐” 雅号。

      记得八十年代初的高楼百货商场是莆田老县城的地标性建筑,它旁边有一家国营的“东风照相馆”。店铺门面外的橱窗里挂满了人物肖像照片,有秀外慧中、微微含笑的靓女,有眉目有神、风华正茂的少男,有天真烂漫、憨态可掬的孩童和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者……步入店内,前半部的门厅有张长长的柜台,是店内员工接待来客的地方。柜台后的墙上,张张黑白精致的照片既是广告又是营业员推介照片构图的样本。店的后半段是暗室,用于冲洗照片。二层的照相室,一台能推前拉后的长方形“黑匣子”相机,对着请县城美术老师在白布上用水粉颜色绘制的天安门、长城、杭州西湖等大幅布景,相机和布景之间是几把椅凳和各式灯架,让辛勤劳作又没财力的莆阳老少在“祖国的锦绣山河”前留驻下岁月镌刻出的影像,积存着“游览过祖国河山”的“自豪”。

      那时的城里老街也和涵江的老街一样,有着不少与老百姓衣食住行密切相关的手工老行当。当年流行的白铁皮制作的日用品,以经久耐用,价廉于木为民众所喜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白铁皮制作的水桶、盆、壶、瓢等用品,风靡城乡,从而也催生出制作白铁皮制品的店铺。记得县巷老街上就有几家这样的店铺,其中有家人称“鲎子森”的祖传白铁皮制品作坊。店位于老街拐角处,门面还是比较大,足有十五六平方。店里除了一张大的工作台之外,其余空间堆满了白铁原料和白铁制品。每天早上,他们一家人就开始在店里敲敲打打。一张张白花花耀眼白铁皮,经过剪刀的成型、榔头的敲打和烙铁的焊接等工序催生,变成了工艺精湛、结实耐用的水桶、簸箕、喷水壶、屋檐水槽、铁皮水箱等生活用品。听说,从他的父辈起就在这条老街上做铁皮制品,后来,他父亲把手艺传给他。“鲎子森”与其父辈,手艺精致,收费合理,服务周到,在城里及周边颇有声誉,所以生意一直很红火。

      在过去很长的一个时期,木工匠是莆田城乡百姓备受尊重的手工艺人,在我的记忆里,那年代,普通百姓人家盖房子、打家具或制作生活用具,都要约请木工匠上门制作。木工师傅带着斧头、锯子、锤子、推刨、钻子等工具,走入千家万户,给雇主包工,期间还会顺手为东家做些小板凳,给东家小孩做些木头玩具等。当然也有开店制作出售兼揽包工活计的店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观桥边的大巷里就有一位颇有名气的木工匠,人们叫他“木工奇”,早年因“读书无用”的影响,“木工奇”初中没有毕业就缀学了,跟着他的父亲“木工泉”学木工。“木工泉”擅长制作精工家具而闻名于十里八乡。说来也怪,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木工奇”对木工技艺十分着迷,在父亲手把手的调教下,他通过勤学苦练,很快就掌握了拉锯、凿孔、刨木、安装等技艺。刨刀锯子,斧头凿子,各种工具得心应手。加上对木工技艺与生俱来的敏感,多年来,“木工奇”也和他父亲一样名扬壶山兰水之间。

      还记得城里县巷上有一家弹棉花的店铺。店里一老一少的匠人,人手一把巨大的弓,合弹着一床床棉花,那富有节奏的弓弦声,至今想来仍觉得曼妙无比,仿若生活的琴声。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南门那一家打石铺,记得城里十字街上有一位名人去世,他家里人请这家打石铺的石匠刻墓碑。石匠一边看着那张写着几百字碑文的纸,一边握锤执钎,直接在石头碑文上开“写”,一笔一凿,铁划银钩,粉溅灰飞,钎尖过处,坚硬的石碑上留下了一行行秀美的小楷,如同用狼毫直接写上去的,让人肃然起敬……像这样的记忆,对于上世纪70年代之前出生的人们来说,恐怕其记忆中多少都有一些吧。

      慢慢回忆着城涵的老街,仿佛缓缓地漫步老街,那一坎坎店铺、一个个小摊,经常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脑际,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难忘。是的,当时老街上除了国营店铺有着横跨门面的大招牌外,私人的手工艺铺、小摊点和小商铺都没显赫的招牌,可这不影响老街上手艺人的生意之路。虽然他们没有都市商家的精明和圆滑,可他们用游刃有余的技艺、一技之长的本事、宾至如归的服务,用他们的工艺、技巧和信用,践行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手艺信念,履行着“家里千万贯,不如一座店:死店没人开,店活在人才;店雅何须大,花香客自来”的服务之道。

      老街的往事,随着时光的流转渐渐地隐没在记忆的深处,老街上的老行当随着老街的消失已成为绝技和绝唱。而今,老街上那些被岁月着色的音韵和画面,只能落笔在文字的素笺里,封存在乡愁的忆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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