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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园村野变古今

      □卓梅森

      山,石头,果园

      山丘环卧村南,霞溪绕流村北,中躺田野,间插民居,即纵横不足三里的柳园村。

      如果从高空下视,村山一定酷似老师用笔在作业本上画出的一个大钩。钩头在西,高处不逾300米,钩身渐低,迤逦拖至三里外的镇郊。山的用材有点怪,村山头部(狮子山)遍布大白石(外观因年代久远呈黑色),土壤为白沙(人称“玻璃沙”)。村山身体(红土山)是通红的土壤,内藏青石。红土山或白沙山,在我国东南沿海甚是普遍,但这两色山峦璧合一体,却不多见。村舍主要是村北田中央的“洋面”和村南麓的“山脚”。我们这片房子坐落最接近大钩拐弯处的山脚,两边有多级梯田,背后是十数梯的果园,果园之上即山地了。

      与环峙华亭镇四周的大青山相比,村山只能称丘陵。但这山丘最低矮的东段一巨石上赫然镌刻 “第一山”三个大字。原来宋朝人称“石兴化”的莆田城池采运的花岗岩正是来自此山,取材思源,朝廷不忘回赠一个听来极不相称的名堂。山小石少,几十年前,干脆连刻字的石头也一并采了。不过,镇内最大的石场仍在本村东面的坡地,站在数十亩大五六层楼深的石场边观看,那被乾隆赐名“华亭青”的巨石正被大吊桩从地底吊起,接着送到一旁的加工场切割、水磨。八十年代流行盖石厝,有条件的家庭,四墙尽是精加工的华亭青。如今,盖房子的主料用钢筋砖块,但门框窗框仍不忘购买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石,这是本地与城里楼房最大的区别。小时,我在车道上见到讲日语的客人来此考察石矿,见到铲车铲起数吨重的方石,人们都把原产家乡的石头称作“日本石”,却从未去想,日本人又叫它什么石。

      二十年前,高中同学到柳园村,指着我家后的山说:“风景挺好的,我们爬上去看看。”村里人并不把村山当风景区,少年的我常跟家人,挑着臭粪水和火烧土上山,山是村民的劳作之地。七十余岁的老婶告诉我,解放前,她在山上放牛,被老虎的咆哮吓得落荒而逃,同伴看到老虎就蹲在远处大石上;大跃进炼钢铁时砍伐了松树,随后各生产队就分工开荒造田,并分给村民做自留地。直到七十年代末,父母开辟最后的荒地时,我还在一旁帮忙搬小石块。耕作荒地必须安排在生产队出工前与收工后。天未明,父母就把我们姐弟从睡梦中叫醒,上山沃水。因为未吃早饭,四姐戽着水就晕倒在水坑边。荒地先栽庄稼,后来连果树都种上了。山脚的果绿渐渐漫上山顶,取代了数十年前满山的松绿。狮子山是石山,绿化率低,最显眼的是那片高高的像在给天空做大扫除的桉树林。半世纪间,村山的色彩已转眼数变。人世沧桑,当年健壮的父辈已多数埋在山中,而山下,一茬茬的孩子正往上冒着。

      童年,我们经常走进山脚的果园,树下捡树叶,树上折枯枝,这是每家孩子放学后的必修课。当然男孩们还会选修爬树、掏鸟窝,外加偷点生产队的果实。我与邻居的伙伴走遍了大片的果园,爬遍了富有挑战性的橄榄树与红柿树。等到果园与农田包产到户了,我们的小学时代也随之结束。果树分到各家各户了,就意味着我们不能随意进入别家的领地。龙眼成熟的季节,全家人要分开,选择一处果园守望。晚上尤其如此,家家都是这样。男人们都要在龙眼林住上一阵,果园邻近的人就常聚一块聊天下棋。我读聊斋故事就在这一时期。满脑的花仙狐怪遭遇了耽于幻想的青春,在龙眼林里撩拨起肥皂泡一般飞舞的情欲。

      落雨了,大水啦,看看霞溪

      夏季常有暴雨,因为总从西北方向袭来,称“西北雨”。人们先是看到西北山头乌云压城,转眼工夫,白花花的雨河,沿着山壁由远而近地推来。人们大呼小叫着抢到晒谷场上,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家谷物,往往是收到一半,大雨就连人带谷物淋了个半透。等我们站在门巷观雨,西山上已挂出了一片片临时的瀑布。

      我们这张厝左右不远处各有一圳沟,分别聚集着红土山与狮子山的水流。观看西北雨时,不知家后的村山是一番什么面貌,但不久,轰轰不绝的山洪声音就从圳沟那边传来,有时能响上数日数夜。雨停了,小孩们要去“看大水”,沿着门前圳沟的土岸,东躲西闪地跳跃,一旁就是红红满满的浊水。如果有什么漂浮物,孩子们更会追着它跑上一阵。到了与那条从“玻璃沙”山冲下来的圳水汇合处,人们看到,一条浑红,一条清白,被村里人称作一阴一阳的两水在此会师了。汇合后水量倍增,从麒麟宫门前的涵洞涌过。老人说,如果洪水从沟中溢出,漫至宫内的菩萨台脚,村中就会有人在考场上高中。1983年,我亲眼看到水淹台脚,那一年,本村子弟恰巧在恢复高考后首次考上了大学。

      若沿着那条清白的水流上溯,你会在狮头山中找到一孔被称为狮乳的泉水。与其他胜迹的说法相似,这孔水号称“大旱不干,大涝不溢”,是有治病特效的圣水。村中宫社祭祀时,是要到这里挑水的。狮乳在一块方形巨岩的底下,洞眼过小,加上保护不足,我在冬季上去,看到的常是滴水不剩。近年,村民在狮子山中引泉聚水,为柳园村有史以来仅有的自来水,石山水清,但山小源浅,常不够日用。山下的房舍在迅速伸展,人口多至两千,村里资源,早已不能自给自足了。

      跟随汇合后的圳水前去,就到了村西北的霞溪。霞溪发端于村北十里远的三紫山系,是本镇注入木兰溪的最大支流。山背的那湾田,就是引溪水灌溉的。村中老人也说不准,那道旧溪坝是什么时候筑就的。后来,溪上又修了两道石坝,使溪水得以多级利用。至热天,拦截的平水就是村里男性的天然泳池。我九岁时,抱一只脚盆与伙伴下溪,盆倒扣,肚贴盆底,作狗刨式划水,很快就学会了蛙泳。从此我们就在霞溪中畅游,从童年游到少年,甚至冲出霞溪,进入更大的木兰溪域。酷日直射的中午,趁大人午睡,我们一溜烟冲出家门,奔向一里外的溪水。犹记,光光的脚板踩在沙土上,脚底滚烫的温觉。

      霞溪并不总是清幽文静。山洪暴发时,猛涨的洪水曾把躲在桥洞赌博的汉子卷去不返。上游漂下的梁椽特别诱人,村民都喜“捞大水柴”,用锄头去钩木条的,常是锄头被洪水带走。1999年,千年不遇的洪水把溪床撕宽了一倍,刚建十余载的三孔石拱桥,首尾被掏空,剩下孤立溪中的桥身,旋即被冲下的龙眼树推倒。溪畔的几十亩良田也成了荒滩,遍布重逾千斤的大石。镇内所有的小石桥无一经得起洪水的考验,但最早修复的是柳园桥。先是搭起了简易的铁桥供村民过渡,一年后,由本村华侨捐建的规模更大的新桥也飞架南北。

      霞溪恢复了一向的幽静,但却不再清洁如旧。村中数十户庄稼人转业做起养殖专业户。屎尿都不再挑往果园,而是就近排入水沟,几经曲折,同归霞溪。几回夏日伫立溪岸,不见少年扑腾水中的身影,却见数百蛋鸭密布溪面,敢情,小溪已成私人鸭场。近期政府要求养殖大户建设沼气池,把污染力强的粪便转化为新能源,已有几户沼气池投入使用,效果如何,尚待观察。

      田野,我们的田野

      山下的田野曾是各生产队集体劳动的场所。二姐十六岁时,下田去挣工分。她与伙伴穿着“的确良”花衬衫,挑着两畚箕的绿苗到水田边去抛秧。田埂上人来人往,到处笑声。我还小,不知道他们是否出工不出力,但我见过争强好胜的年轻队员在比赛割稻。大人从我家猪圈挑出一担担粪土时,我就用粉笔在墙壁上画着“正”字计数。

      不久分田到户,村中央大片平野(连同村舍都叫洋面)也分割成了许多几何图形的小块。田野上到处是男女老幼,看着各户的男主角吆喝着黄牛犁田是一种享受,犁铧在灌满水的田中犁过一遍,再耙上一遍,土田就成了一面水池。这时就轮到我们小孩下田,捕捉乱跳的小田猴了。洗净田猴,以瓦作锅,放在火堆着烧烤——谈及当年趣事,人人记得田味香鲜。因为戽水灌田,大池塘也底朝天了,我们又下塘捞起小螃蟹,直接扔进火堆烧熟,气味未吃先闻,比酒席上的香!夜里邻居提着手电筒照水鸡,煮后每户分一碗,是记忆中最甜的肉味了。今天的柳园被称为莆田市的野味村,是否夹有当年田味的因素?

      插秧的时节到了,村里唯一的抽水机从渠井里抽出白花花的水龙,一路过沟转弯,冲进田野,在田角漫开,漫开。不久,洋面的田野,真得变成汪洋一片的洋面了。镜一般的白水田,弓着腰的男子汉,绿茵茵的小秧苗,刺绣一般的动作,在柳园种水稻,本是旧社会不能想像的,此情此景,难怪农民也能吟上几首“红旗歌谣”!八十年代中期,我们学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想到的就是村中的田野。父亲正是农民中特别会布田(插秧)的一位,村里老人至今记得,父亲个矮,蹲着插秧,眼视前方,身往后退,既快速又齐整。父亲每插几行,就顺手把身后秧桶一推,小桶船儿一般地驶开了。时光老人把岁月一推,数十年过去了,如今,乃至未来,柳园村还会有插秧的场面吗?

      田野上顶好玩的庄稼要数大麦。摘一麦穗偷挂在同学的裤管上,同学走动时,浑身麦芒的穗子就自动在裤内上爬,直到被捉弄者皮肤燥痒发觉为止。用削铅笔的小刀切一节麦管,在小孩的嘴上能吹出简单的乐声。乡土诗人郭风那首传遍六十年代全国的散文诗《叶笛·麦笛》,同样吹响在我们的田野上。直到上了镇上的初中,学校每学期还会放一周的农忙假。握着锄头在收获完毕的番薯田里翻跟斗,不怕摔痛屁股。往番薯滕堆上练撑杆跳更是不错的体育项目。但挑着一担担超过自己体重的番薯,扁担压得吱吱响,路越走越远,我们并不感到“劳动最光荣”。肩上是难以承受之重,身心是彻骨的疲累。假毕回校,大家都有一阵子更认真读书,在校的感觉,可比农忙轻松多啦。

      粮食似乎总不够吃,父亲似乎节俭得过度。他或许是在渡荒时(三年困难时期)饿怕了,总不让我们往锅里多放米。锅内多为番薯,米只是锅底一薄层,此即一家六口的饭。今天城里人时兴买几个番薯,吃点粗粮来改变过于精细的食物结构。当年我喝着稀饭,看着碗中倒映的的天窗,多想再舀一瓢米饭。有时我能听见肚里咕嘟流动的水声,拍着自己的小肚,如拍皮鼓,想不通,喝稀饭的肚子为什么也会这么滚圆。父亲告诫我,“七分饱,八分大,吃太饱,长不大” ,兴许,我的肚子就是撑大的?每年水稻割毕,我不放过附近的每一块稻田,捡起每一条遗下的稻穗。母亲把我们积累的稻穗,变成一顿诱人的捞饭。热饭中夹上鸡蛋,真是绝顶的美食!麦收一过,用加工好的新鲜面粉碾出的面条,颜色不像今天的这么白,但煮出的面条,不知为什么就是好吃,每人三四碗,全体超额完成“任务”!

      洋面数百亩的水田,光靠山脚几个池塘引水是不够的。六十年代初莆田县在三紫山北面的常太公社建设东圳水库,父亲被抽调过去,带回来的除了辛苦的回忆,还有用莆田话读起来很押韵的“东圳水库第一大,同心协力齐流汗”的口号。作为对参与村的回报,社员们又在本村大挖水渠,一村连着一村,准备迎接五六十里外的东圳库水。但在老人的记忆中,库水送来两回后就再无下文。这次在村中央开挖的渠道深达五六米,每隔百米设一井口。村民们挖出了几种颜色的土层,在渠底竟然挖出了船板。百思不得其解的村民,只能推测,千万年前,这里可能就是水泽,就能航船。本来洋面有大片的沼泽地,终年泥泞,经挖渠,倒改造成水旱两用的良田了。

      洋面挖渠的另一成果,是用挖出的泥土筑就一条贯穿村庄的“车路”。这是村里第一条供机动车行驶的公路。路从村东直射村西,行人在上面南来北往,村里的大事常在此演出,因而村民也常在第一时间目击。车路宽仅容一辆拖拉机行驶,只在稍宽处供两车避让。我家在村西南角,小学在东北角,我和伙伴背着书包,穿过整个柳园村去上学,其中有一段路程就在车路上。放学回家,有时瞅见拖拉机在前面不远处突突跑动,二话不说,跑步前进,追上拖拉机,双手拉在车箱后盖上,两脚踩在车箱底架上,晃晃荡荡,挂一路,搭一程,记一辈子。有时在家门前看到绿色吉普车停在车路上,这可是稀罕事。刚学点普通话的孩子,小手卷成竹螺,一,二,三,放大嗓门,隔着百米田野,齐声对着吉普车高喊:“解放军叔叔好——吃饭配菜头!”前一句用普通话,后一句则却是便于押韵的本地话。解放军好像听到我们的喊叫,把头转向我们,吓得我们身子缩了一半!在车路边能见到的最现代化的是一柱柱的电话线杆,电话线不知通往何方,反正村里无话机。我们常从车路上捡几个石子,比赛看谁能打中电杆顶的瓷瓶。每个电杆上都挂着坏瓶,那自是神射手的杰作了。

      电杆,寺庙,还有武举

      包产到户后,农民连生产队的牛也分了。几家一头,忙时轮耕。生产队里刚买不久的那台手扶拖拉机后来再也没有下田,听说卖掉了。刚有点机械化的生产,一下又回到了锄头镰刀的时代。在一年级课文里读到“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看着插图中的轮船火箭与高架电杆,孩心早就飞向未来,希望2000年快点来到。大学放假回来,还要跟着父亲挑粪土到离家很远的荒地,我知道那事倍功微,没有几分价值,满怀沮丧,满腹牢骚。我读历史,发现二千年前汉代的亩产竟比村里的还高。七八十年代之交,每年东南风起,我们能在村中捡到台湾飘来的彩色传单。纸张是掉在水里都不会溶化的,上印琳琅满目的市场。图片中的生活离我们太远,我们期盼的是,气球送来的饼干能幸运地掉到自己身边。

      小学毕业前,村里来了一批抬水泥电杆的。电杆长直粗重,在山头上又接成更长的高压线杆,然后直立在挖好的洞中。好奇的同学放学后来不及回家,就背着书包跟在电业工人屁股后,上山过岭看热闹。水泥杆是村里的新事物,立电杆拉电线更是见所未见的奇事,我误过埋电杆的场面,至今不明白电杆是怎样站在山头的。我们天天点的是番仔油灯,烟浓,常熏得流泪。风一吹,灯焰斜窜,要经常剪灯花。唐诗中常写的蜡烛,我只在婚宴上见过。小学高年级时,学校要求学生到校晚自修。我们提着家里最好的罐头瓶油灯,一路评比着来到学堂,教室里灯脸辉映,比在家的有趣多了。夜里回家时要穿过大片的甘蔗林,林黑风鸣,有点吓人。老师称赞个别男生能送同学回家,与我同路的同学也想得到表扬,对我说:“你也去跟先生说,让我送你吧。”

      小学五年级时,我在作文开头故作惊讶:“亮了,亮了,终于亮了!”因为老师把它当范文读出,我至今还能记得,正是在小学毕业这一年,村里有了电灯,电来自全省最大的古田水电站。想想村里自开天辟地以来首次通电,可知,之前漫长岁月里就只有流萤般的油灯了。有电,村里就有人承包加工厂,碾米等用上了机器。有人甚念磨米浆的情景,但谁还会为了吃顿锅边糊,就用笨重的大石磨推上半小时呢。

      在校接受科学思想的学生发现,狮子山麓的麒麟宫重建了。教室的土墙倾斜严重,连灰层都剥落了,宫庙却用上了坚固漂亮的条石!读了点书的我与村民的“迷信行为”格格不入,我从“奠基纪念”的碑文中找到错别字并逢人就说,我挖苦说菩萨干嘛也要装现代的电灯。小小村庄,一数却有十个名人古墓与宗教寺观。御史墓是柳园卓氏的祖坟,墓前两座高大的石坊遥相呼应,龙眼林中的石虎、石羊、石马已部分失盗。今日卓氏,就是当年守墓人的后代。但在破四旧时,革命的子孙撬开了墓盖,把封藏石室内四百年的墓志铭砸成碎片,我曾在邻居老人家中见到其一。多数寺庙是在大跃进时被拆的,优质建材运去盖猪场了,雕镂精美的门扇则装在我们小学办公厅二楼。由清末翰林编修张琴誊写的红底金字的圣旨牌,一直被移作猪圈的门扇,因为超长,两头各锯掉了几寸。建在狮子山腰的帝君庙,是村中“五子登科”家族建给后生读书的场所,是村里唯一建在山中的庙堂,石映树衬,属于人文与自然结合良好的景点,却成了至今唯一未能恢复的古建筑,后代多已不知那里曾有寺庙了。新时期尊重信仰自由,民俗开始被列入高校科目,当年激进的我也成了这些民间文化场所的常客。但山间古庙与山顶游灯的始终未复,寺观由古时二进式构造缩为今天的一排,尼姑庵由荒僻的山脚迁近热闹的村舍,等等,似在暗示,传承千年的寺观在收缩阵线,充满自然气息的宗教在向人间靠拢。

      重建后规模最大的是出米岩下的出米庵。其前身传为唐时古寺,寺下大池中尚有刻着“九四姐”字眼的石柱。寺后垂悬的出米岩是一亩大小的巨石,状如老鼠,称老鼠石。腚部一孔淌下长长的白色苔痕。后人附会说,孔内出米,供寺僧食用,一僧嫌出米慢,把它凿大,结果再也不出米了。类似的传说我在网上读过,但在区内它却是唯一,石大孔显,有代表性,够典型,称之“出米岩”,不须自惭。老尼姑从生产队的仓库搬回新庵后,每晨,准时传来清晰的木鱼声,我被从梦里敲醒,直敲到神清气爽,起坐早读。由于离出米庵近,阿姑与我们相熟。现任阿姑初从仙游县过来,连吃的米都要到村中小店去赊欠,呆不下去,一直想离开。村民得知后,抱粮携钱过来。后来,连弃儿也光顾该庵,庵里养的两个女孩现已在读中小学了。阿姑人缘不错,寺庙规模渐扩。去年,小偷也潜入寺院,把阿姑的数千积蓄拿走。但因祸得福,外村一个女老板放下两万元钱,让阿姑盖个牢固的砖房。在村民帮助下,两层的砖楼很快伴庵而起。今年二月十九菩萨生日,寺里办的斋席竟达二十余桌,成了人气颇高的庵门。站在庵前眺望,高大的三紫山跃入眼帘,完整的柳园村揽入视野。庵内有联云“岩壁昔曾闻出米,庵门今又焕传灯”,恍似今日之实录。

      翻阅族谱时,我才知道,山脚中段的仙师楼居然声名远播,今日香烟缭绕的仙师楼居然远非寺庙!读小学时常经过楼前,树下喂着牛,牛屎更兼雨水,脏不忍睹。门常关,大约做了生产队的仓库。但在清末,这里竞是聚集武生的学校。武生进门先举铁大刀数次,然后入内提抬重量不等的练功石。特重的大刀现存县博物馆,刻着“青龙”“飞凤”等名号的练功石依次固定在仙师楼的庭院中。仙师楼的武举教学颇有成效,远近数县均有慕名来者。单卓氏一家就有二人中秀才,三人中举人,三人中进士,朝庭敕予的“五子登科”与“六子科甲”二匾,重修后宝存族中。莆田名士张琴题写的“六子科甲闽世族,千秋俎豆宋衣冠”等柱联,为后代提供了精神动力。我曾特地寻觅武进士一家八大老的墓群,草掩土压,风光全无。这个家族的后人在生产队里的地位不及贫下中农。但一俟改革开放,他们就由落魄的土老冒转身,成为祖传治伤的医生等。今天,卓氏骨科远近有名,市内媒体曾作报道。百年仙师楼,或闭或开,时暗时明,可像它的历史?

      农民乎?农村乎?都变了……

      一辈子专业务农的父母,也曾有撸剑麻的副业。通常是下半夜出发,摸到荒山野岭,赤手拨下满身锯齿的剑麻,回家后均匀撕开,浸在池塘里泡一阵,再捞起来时就通体纤维了。经晒洗捶编等工序,一条条洁白柔韧的剑麻绳就出炉了。如果再染成红色,就可系在精致的漆篮上,为绳中精品。集体制一瓦解,一些壮男就上山开采石矿,父母则在几年中兼职运石挣钱。我少年时,周末也常客串运石,鸡公车的轮子在鸡公路的红土粉上滚过,声音很有规律,母亲听到我经过,会喊住我,让喝点盐水再走。

      我读大学时回乡,发觉,村里不再布田了。村里本就不多的水田,都种上旱地作物了。有的干脆栽上果树,一劳永逸。几个池溏的水一直满着,渐成了草塘。渠道不输水了,人们就往里面倒垃圾。溪边养殖的多了起来,霞溪就近成排污道。看到溪中死鸡漂浮,人们也不再下溪游泳了。尤其是十五年前,一条更宽更高的县道覆盖了原先的车路,加上楼房对面排开,柳园村的中央田野一分为二,退缩成屋前厝后零碎的杂地。小孩看到过去的照片,会惊叫:“什么地方?这么多庄稼!”而出外多年的也会惊讶:“这是家乡么,怎么像街道?” 冬天的那片青青的麦田不见了,夏季翻着海浪的甘蔗林也退潮了。世代相传的农业,不过数年,就遭到村民的放弃。老一辈村民不能接受剧变,唠唠叨叨,骂着糟蹋水利农田的人。但不务正业者并不更穷困,反而盖起崭新的石厝。老农们一辈子梦想的就是“起大厝”,自己还住在百年老屋里,那些人却先实现了梦想,怎能平衡?

      曾被视作摇钱树的龙眼和枇杷,今日依然漫山遍野,总量远超过去,但收入却低得惊人。伺候果树又难,譬如枇杷,过程复杂而漫长。春草长时要锄草,花开季节要掰花,果子初成要捻子。枇杷眼看黄了,为防晒伤,还要给每一簇果子包上纸套。采摘果实也不是一次性的,而是熟一批摘一批。连往篮子里摆放枇杷都是门技术,不能碰掉果粉,一定小心轻放,要有先有后,有形有色,可品可赏。万事俱备,没人收购怎么办?就得自个一大早挑着进城去卖。果树数目多的,缺乏劳力的,还得雇人,兴许连人都雇不到呢。费工费力,耗时耗钱,劳民劳心。但最伤心的是丰收成灾价贱伤农,就是过去为果乡自豪的果农,也坚持不下去了。但看着照料一辈子的果树抛荒枯衰,老人心痛不已。每次我回家,母亲总要抱怨说,哥哥嫂子连田园都不管了,草长得都能躲老虎了……但母亲老迈,有心无力。母亲去世后,她帮我照顾的果园今已草与树齐,难以落足。

      田园荒芜兮胡不归?价格低落兮何时回?分散经营的成本劣势,同类水果的大批引进,市面果类的极大丰富,伪劣产品的鱼目混珠,品牌体系的久未建立,同行压价的恶性竞争,劣货驱逐正品的混乱机制,世贸入关的负面影响……这些连国家领导人都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岂是母亲辈所能理解!

      清点邻人的职业,有做泥水工的,有加工石材的,有运载客人的,有养殖禽畜的,有画油画的,有升学工作的,也有打零工的,就是找不到全职农民了。清明时节,行走山野上的有不少装束时髦的陌生人,他们也说自己是柳园人。有点手艺的青壮年,都打工赚现金去了,“无恒产则无恒心”的父老何以坚守田园?而去年以来的国际金融危机,使得部分进厂青年和手艺工匠也有所赋闲,当他们回到田园,面对新旧夹击,不知又是何种心情。

      常回乡爬山,树林沉寂,最旺盛的是过去充当肥料的臭菊花,开得漫山遍野,金黄灿烂。山头,古岩石与信号塔相望;山下,旧土厝与新楼房杂处;厂内,本地人与外来工同坐;家里,老大人与后生仔上网。村民可记得,当年的炊烟,田野,牛哞,猪走……

      俱往矣,最新的莆田市规划图里,已把柳园在内的全华亭镇划入城区了。村民不敢想象,柳园村将与三十里外的城市融成一片。

      算农民,不算农民?是农村,非农村?过去好,还是现在好?人们争辩不清,但难以否认,柳园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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