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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望壶山

      □林春荣

      1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这一方水土的分布与密度,孕育了土地、河流、田野、村庄,养育了这一方人生生不息的生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有一层更深的涵义,是这一方水土的灵性与风光孕育了这一方人的智慧、勇敢、执着,养育了这一方人渴望奋斗、期望幸福、盼望成功的灵魂。一方水土,看似平淡、平凡、平常的自然条件中,在这一方人的眼里,是一生仰望的父亲山,是一世眷恋的母亲河。在这一方人的心里,是一生一世永不割舍的心灵原乡,是终生难忘的灵魂归宿地。

      一马平川的兴化平原,是千年肥沃的田野,是数百个炊烟袅袅的村庄,是小桥、流水、瓜果飘香、白鹭纷飞的故乡,是千百年著名的“兴化粮仓”。兴化平原、兴化湾,这些具像的地名、生机蓬勃的地理特征,构筑莆田人灵魂深处一座永恒的、亲切的、无形的家园。而在兴化平原的西部,那座山色如黛的壶公山,以委婉而又壮美的山形,美丽了兴化平原的辽阔,妩媚了万千人家的生机盎然,激越了兴化湾的一望无际,依恋了木兰溪水的潮起潮落。壶公山是兴化平原的绿色屏风,是木兰溪水日夜歌唱的亲人,是兴化湾终生讴歌的爱人。只有壶公山才会让莆田地理有了一种气象万千的壮丽,只有壶公山才会让莆田历史拥有一缕挥之不去的人文月光。

      从某种文化共识中,只有从传说中走进壶公山,才能认识壶公山遥远的文化起源。汉代,是一个神话迭出,追求长生不老的朝代,也就是在那个神秘的王朝,有胡、陈两公分据莆田二山,修炼成仙,胡公所隐之山,称胡公山,也叫壶公山。陈公所隐之山,称陈公山,也叫陈岩山,也就是九华山。在南北洋平原上,这两座神仙隐居的神灵之山,就像慈祥的历史老人,在历史滔滔的云海中,亲历兴化平原沧海桑田的巨大变迁,二千年的岁月烟云,莆田先人挖塘蓄水、去卤涤涩、围堰作田,以百折不挠的毅力,筚路蓝缕,开启了莆田文明灿烂的开端。筑堤挡潮,开沟泄洪,建陂引水,莆田人与生俱来的顽强、坚持、勤劳、智慧,在这部沧海桑田伟大的史书中表现的淋漓尽致,壶公山以千年的沉默与坚守,见证了文献名邦的伟大崛起。

      在这本绚丽多姿的莆田地理中,壶公山脉如同一道秀美的屏风,伸过兴化平原,余脉直指北高东峤五侯山、埭头半岛与忠门半岛,在地理意义上成为莆田二个著名海湾——兴化湾与湄洲湾的分水岭,东边万倾滩涂,蒲草青青,汇荡成海,在千年的潮起潮落中,最将成为举世闻名的“兴化粮仓”。西边千亩海滩,百里海岸,日落日出,荡涤过历史与人文,遗留下希望与梦想,或许正是碧波荡漾的湄洲湾终将为莆田的远行押下最壮丽的韵律。壶公山在地理学上更像左右着莆田地理的风水先生,在它的南边,是台湾海峡,是地球上的大海;它的北边是连绵的山脉,高耸的山峰,是莆田面积超过三分之二的山区,听海观涛,或许他的山巅已郁结了一望无际的大海,永远的洋流与潮汐。临溪闻香,一条清澈的木兰溪,是他永恒的红颜知己,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刻,木兰溪不停地弹奏着心中千回百转的情感,或飞泻直下,汹涌澎湃,倾诉的是此生的爱恨情仇;或许细水长流,静水深流,迟缓中流淌着此生万千的眷恋。山与水自古便是宿命中的千年万年相恋相爱。

      无数次走上壶山,登临山之巅,秀丽的莆田山川一览无余,尽在我的目光之上沉淀。平原之上的村庄,村庄之上的瓦屋连绵,生机盎然,莆阳人家平淡之中隐藏着无穷的力量,千百年,正是这些炊烟飘绕的耕读之家,为东海之滨的边陲之地赢得了“文献名邦”的荣誉。而在海天一色的兴化湾,霞光粼粼的湄洲湾,看似波澜不惊,却包含着多少博大精深的故事。兴化湾,木兰溪入海口,那些湮没在历史烟云之中的渡口,码头,唐宋元明清,民国与现代,多少的桨声帆影,来来往往,运载着各个朝代无数莆田人的梦想,去了又回,回了又去,走出了“无兴不成镇”的莆商群体,走出了“精”“勤”“俭”“孝”的莆商精神。湄洲湾、湄洲岛、枫亭,一些仍在时光之海上漂泊的寺院宫庙,仍以风雨不可剥蚀的历史风貌,完整地展示着一种文化的源远流长。妈祖祖庙、天后祖祠、枫亭天妃宫、嵩山陈靖姑祖庙、东汾五帝祖庙,湄洲湾畔那些宫庙,所起源的某一种宗教文化,氤氲着这一方人的正直、善良与虔诚。妈祖的立德、行善、大爱无疆的精神早已超越了国度,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已然是天下妈祖。

      我还记得三十四年前的正月初二,沿着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在阳光斑驳的石块上青春地前行。山之巅,是呼啸的海风,是年轻的笑声,是头顶上无垠的天空。山之下,是麦苗青青的田野,翠绿地铺陈在兴化平原之上,是隐约可见的人家,在若隐若现中,深藏着无限的依恋。那是故国家园,那是祖先的葬身之处,祖宗的祭祀之地,是父母生命之邦,是给予我饱满乡愁的故土,给予我永远的青春才华、风华正茂的心灵栖居地。那年春节,第一次与壶山有了如此亲密的接触,壶公山就像我高耸的故乡屹立在我的心底上,从此之后,无数次爬上壶公山,都没有那第一次的亲切、熟悉与疯狂。

      从传说中走出的壶公山,一直在传说中美好地传说。但壶公山蕴藏着莆阳文化的独特之处,在宽阔的时间河流上清澈地呈现着壶公山的神秘与骄傲。壶公山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地理意义的山峰,它是莆田的文化地标,也是莆田的文化仓库。千年的壶公山,千年的莆田人,共同在这座山势挺拔、峰回崖转的名山上,注释着莆田这座城市灿烂的文化地图。

      2

      穿越汉代四百年神话的时光,壶公山或走上了莆田最初的文化版图,在草长草短的海滩边,目睹着莆田先人蹒跚的足迹,渐渐地伸过海浪,踏过海水,以汗水的温度一圈圈地围起了草场,池塘、瓦屋,山麓下的炊烟如约飘绕着每一个清晨的天空,鸡鸣犬吠,熟悉地叫醒了每一道回家或离去的身影,茫茫的海滩逐渐地生成了些许生机盎然的村庄,杂乱无章地铺陈在辽阔的滩涂上。

      开莆田衣冠文物之先河的“三郑”先生,似乎和壶公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并以生生不息的血脉在壶山兰水间绵延,郑露儿孙迁居壶公山下的蒲坂村,郑露逝世后,也选择壶公山作为灵魂的栖身之地。郑露墓,位于壶公山西麓,坐西朝东,背靠着壶公山脉的壮丽与幽静,侧听着清澈的宝胜溪水浅浅的呢喃,远观兴化大地的风云际会。郑露,一代名儒,引领着莆田学子掀起铺天盖地的儒学风暴,激荡着莆田人内心从未有过的感悟与启迪,湖山书堂、南山书院、金仙庵、金仙院、灵岩寺、广化寺……郑露开创的儒家思想河流与佛教文化之山川,相互辉映,彻底打开了莆田的文化记忆,从此莆田人踏上了宽敞而光明的科举之路。

      一千四百年了,郑露守着壶公山的壮观,守着兴化平原的辽阔,以山峰一样伟岸的身影,守望着沧海桑田的巨大变迁,守望着“海滨邹鲁”的千年嬗变。

      “郡人业儒自露起”,郑露三兄弟引领风起云涌的儒家思想风暴,激发着莆阳学子筑书院,习儒学,以滔滔不绝的文化源泉滋润这块人杰地灵的土地。唐代闽中文章始祖、著名诗人黄滔以一首气势磅礴的诗歌,抒发对壶公山情深意切的热爱。

      支颐默省旧林泉,石径茅堂到目前。

      衰碧鸣蛩莎有露,浓阴歇鹿竹无烟。

      水从井底通沧海,山在窗中倚远天。

      何事苍髯不归去,燕昭台上一年年。

      ——黄滔《故山》

      莆田第一个榜眼、第一出任宰辅的进士翁承赞也对这座莆阳名山发出由衷的赞美。翁承瓒出生于竹啸翁庄,一个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进士及第后,在混乱的晚唐政局中,以其娴熟的政治手腕,游刃于中央与诸侯之间,为八闽的社会稳定、文化繁荣作出了重要贡献。

      井邑斜连北,蓬瀛直倚东。

      秋高岩溜白,日上海波红。

      ——翁承赞《题壶山》

      壶公山在唐代打开了一卷清风明月般清新的禅声,一些寺院在历史的阳光下浮现在壶公山每一处倾慕晨钟的山坡上。唐贞元年间,沙门法通居虎邱岩,这是一行最早记录壶山寺院岩庵的文字。唐中和年间,建中和院。唐代古文学家李翱(习之)在《艺文志》对壶公山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有过形象的描绘:“凡山居以怪石、奇峰、走泉、深潭、老木、嘉草、新花、视远为幽”,正是如此幽静之地,贞净岩、灵云岩、南泉岩、竹峰岩等地均有创建寺院。

      唐代大德高僧妙应禅师在壶公山凌云岩结茅为寺,创建了灵云岩精舍、福源寺,佛教的灯火焚香在壶公山的山间有了更清澈的缭绕,这个出口成谶、言必有验的大师,以其高瞻远瞩的预言,翻开了莆阳大地灿烂的文化大卷。“白湖腰欲断,莆阳朱紫半。水绕壶公山,此时大好看。”妙应大师一语成谶。宋熙宁年间,位于白湖的熙宁桥创建。宋元丰年间,木兰陂筑建成功,木兰溪水经南渠,水绕壶公山,兴化平原终于形成,被誉为一年三熟的“兴化粮仓”。莆阳朱紫冠于八闽,状元、进士、举人络绎不绝,在壶公山可以注视的视野内,数十个村庄诞生了数十个进士、举人,成为莆阳著名的名门望族。

      黄石横塘,就是莆阳著名的文化古村落之一。早在唐初,兴化平原还处于一片汪洋之中,在横塘这些突兀的一丘陵上,就有先人在此居住、劳动、生活。张氏、彭氏、林氏都是科甲灌蘡的书香门第,彭氏一门中进士者达十八人之多,境内的灵云殿,创建于唐天宝年间(公元742—756年),是莆田境内有据可稽的最早奉祀玉皇大帝的宫殿,经宋元明三代不断扩建,形成了一定规模。明嘉靖年间(公元1522—1566年),由里人、贵州布政使邱茂仲倡议把灵云殿主祀的玉皇大帝迁至壶公山南麓,改名为凌云殿,凌云殿或已然是莆田著名的宫庙之一。

      一千多年的时间,如风如雨,湮灭了多么沧桑往事,远去了多么诗意的面孔,独留下了这些坟墓、祠堂、寺院、宫庙,留下这千年不灭的壶山、变幻莫测的云与雨。文学内在的力量无穷无尽,黄滔的《故山》、翁承赞的《题壶山》依然在我的心中朗诵着久久不见的千年乡愁,这座屹立千年的莆阳名山因这些直抒胸怀的诗歌更显得诗意盎然。在我的心中,在我的梦里,壶公山就是一座立体的诗歌,千百年来以其跌宕的诗境,起伏着所有莆田文人永无止境的诗和远方。

      窗外的壶山依然是青翠浓黛,仿佛是一尊永恒的神,刻入了我们流淌不住的血脉,日夜呼唤着潜伏在莆田人心底共同的梦想,呼唤着洋溢在我们身上从不间断的书香墨香。

      3

      历史不经意中沿着预言家前瞻性的话语,打开了历史的一页沧桑,或者说历史的发展往往与某些预言有着惊人的相似,每一幕前进的剧情就像剧本的排演,悲欢离合尽在其中。

      先打南,后打北,再取清源作佛国,这是大德高僧、莆阳历史最著名的堪舆家妙应禅师的一语谶言。

      北宋王朝先后征服了福州、剑州,泉、漳两郡节度使陈洪进顺应历史发展的滚滚潮流,纳土归宋,完成大宋辽阔版图的和平统一。梵音缭绕的清源郡,在南北朝、隋唐时期就有许多佛寺,延福寺、开元寺、广化寺、囊山寺、承天寺、崇福寺等著名寺院遍布全境。南宋著名思想家朱熹先生曾在开元寺撰联称赞:“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

      创建于宋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的栖云岩精舍,拉开了壶公山经久不息的晨钟暮鼓,真净寺、白云院、龙泉寺、西湖寺等寺院陆陆续续在壶公山每一处风水堪佳的山麓筑建而成,至宋王朝时期,壶公山已经拥有十八寺三十六庵,成为名符其实的佛国。

      北宋初年,献私宅置军治,莆阳陈氏一脉名门之后,大宋右谏议大夫、仆射游壶公山,为壶公山壮丽景色所折服,创作了一首《颂壶公山赋》,表达了这个一生在仕途飘泊的莆田游子对故乡对壶公山的深情厚意。

      莆水之阳有壶山兮,巍峨岌嶪。峥嵘崷崒接闽岭,以削成于海天而秀出。跨百里兮奇势千端,耸八面兮瑰状一律,纾洞壑兮幽邃无垠,班冈峦兮高低有序。其巍然而踞视群峰也,若大帅坐幕以指挥;其俨然而雄镇四野也,若端士垂绅而拱立。鸿鹄度而翅摧,鸟兔飞而形失左右。前后兮共垠而异宜风。雨晦明兮殊候而同日。乃若绝壁摩汉,层岩造天,海上之日华未出,云外之岚光已鲜,漠漠悠悠,苍烟攸聚而忽散,查查霭霭素雾乍郁而复宣。巨石崭新乎,矗而如砺,方池溶溶乎,砑而成渊。千林黛饰兮,密叶秀而竞发;百谷霞舒兮,繁卉华而争妍。孔鸾鸾旌旌之鹤黄鹄兮。巢松而宿筱凫鹭鸧鸹翡翠兮棲。日妾 菱而喋莲许,由巢殳依恋而晦迹,赤松王乔,假道而腾仙复。有名儒巨贤禀其淑也。释子道侣其寂也。骊龙蛟螭蓄其神也。貙兕虎豹伏其猛也。璆琳琅玗韬其光也。楩楠杞梓育其材也。千奇万异不可殚而述也。伊五岳之穹崇乎处华夏之中,而此山之突屹乎,出荒服之外,控浦之咽喉,作东瓯之襟带,储精华孕秀虽著于今,生甫及申未昭乎往代。时巡肆觐则銮辂莫至,燔柴检玉则祀典未载。吁嗟望秩兮蔑尔无闻,仰止高山兮于是乎。

      ——陈靖《颂壶公山赋》

      以“六桂联芳”率先开创宋朝莆阳科举奇迹的翁氏六兄弟,居住在围塘蓄水的壶公山下,一个叫清浦的村庄。当时的兴化平原尚未形成,数十个村庄在或水田、或蒲草、或海滩、或瓦屋的土地上顽强地生存着,借着大孤屿、小孤屿、鼓楼山、天马山、城山等丘陵,炊烟缭乱的村落,鸡鸣犬吠,稻麦飘香,呈现着莆阳大地之上特有的生机。

      一个十六岁的长乐女子钱四娘,因应与壶公山的缘分,走上莆田某个历史时段。宋治平六年(公元1064年),壶公山西麓的木兰溪水听见了钱四娘全力以赴的决心,可是,陂成之日却是陂溃之时,四娘愤而投溪,洪水并没有带走她的夙愿,千回百转之后,在一个叫沟口的地方,钱四娘依然停顿在这片她眷恋的异乡。在壶公山北麓,一处山坡垒起了她的墓庐,坐西朝东,让她不眠的双眼,遥望着壶山兰水的气象万千,祈祷着生命最留恋的地方有一缕溪水绕着壶公山的山色树影,滋润着这块草长鹭飞的海滩。

      又一个历史人物并不忌讳钱四娘惨痛的失败,九牧林之后,进士林从世前赴后继,从长乐的某一处官第赶来,与木兰溪水进行一次力量的对话,水过陂溃。林从世选择城山东麓一个叫瑶台的村庄定居,他期盼有生之年能看见木兰溪水绕着壶山奔腾而过。

      “时蔡公兄弟京、卞,感涅槃之灵谶”,一心想报答家乡的北宋著名政治家、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推行者、执行者蔡京,无数次经过沧海横流的南洋,立志为故乡建功立业,多次上书奏请宋神宗皇帝,力主木兰陂工程立项开工。并诏令候官富豪、家财雄厚的李宏,应诏来莆,继续钱、林之未竞事业。李宏应了涅槃之谶“逢竹则筑”,力邀高僧冯智日,并在壶公山北麓之木兰山下的木兰溪段,以竹为基,以竹为坝,启开了莆田历史上声势浩大的水利工程。

      有着农田水利法的强有力执行,得益于壶公山神的指示与感念,三余七朱陈林吴顾十四家,慷慨献地献田,甚至自毁房屋,让地为沟渠,开掘了南洋九大沟、九十九小沟,从陂首直至坝头的南渠宽十八  丈,深二丈六尺,长二千六百  丈,无疑是流经壶公山的第二条木兰溪。这一百一十八条大小沟,纵横交织,既是十多万良田的水源,又是木兰溪泄洪的蓄水湖,为这块一年三熟的“兴化粮仓”开创了一个美好的开端。

      一个心向莆阳的异乡人,一个开创兴化粮仓的功臣,在成功筑陂之后,继续忘我地工作,(公元1083年)夏天的某一个中午,在巡视灌区的途中,积劳成疾,永远离开了。但李宏并没有离开莆田,在他去世之地,大孤屿人感念他的功绩,为他筑墓立祠,千百年来焚香不熄,祭祀不断,莆田人还在邹曾徐龙头须为他筑起了衣冢坟,坐东朝西,安卧着他依依不舍的目光,固定在一马平川的兴化平原上,千百年来倾听乡音缠绕的土地上水稻抽叶吐蕊的声音,倾听无数学子昼读夜诵的朗朗书声。

      辽阔的兴化平原上数百座生机盎然的村庄,启开了科举进仕的“莆田时间”,“此时大好看”的文化局面彻底打开了,万千学子遥遥相望中,顿悟了四书五经的哲理与含义,感悟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文化意义。千百年来,与壶山日复一日的遥望中,坚定了自己守望一生的梦想,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滔滔不绝的科举文化河流中,在历史的生死关头,塑造了莆田人与众不同的文化性格,蓄积了莆田人独一无二的人文情怀。

      时间远去了百年千年,一座千古流芳的木兰陂,成就了一座四季丰收的兴化平原,正是这座芳香四溢的“兴化粮仓”,为万千学子的丰衣足食提供了粮食、温饱、乡愁、才华,终将赢得了“文献名邦”“海滨邹鲁”的光荣称誉。

      站在南渠陂首的回澜桥上,望着潺潺的溪水一刻不息地穿桥而过,流向南洋平原,流向我的故乡。多少喟叹,多少烦恼,随着匆匆的流水而逝去,人间的美好一定是前方苦苦的等待,期待着一生一世的久别重逢,期望着华发丛生的岁月拥有一份知心的目光。

      4

      钱、林、李,这三个来自异乡的莆田功臣,无缝隙爱心接力,完成了莆田历史上最艰巨、最浩大的水利枢纽工程。木兰陂的筑成,改变了南北洋数十万亩农田的灌溉、泄洪、排涝、防旱,改变成了旱涝保收的沃野良田。凭借这个一年三收的“兴化粮仓”,莆田学子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追我赶,矢志不渝,以宋朝最优异的科举成绩回报这块人杰地灵的故国家园。

      宋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李宏携七万绢家财,筑建木兰陂。宋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延寿人徐铎和兴化县人薛奕双双高中文武状元,启动了莆田人登第折桂的历史进程。宋乾道五年(公元1169年)兴化县人郑侨高中状元,宋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东里巷人黄公度与玉湖人陈俊卿分享状元与榜眼,宋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黄石水南人吴叔告傲立榜首,高中状元。宋咸淳四年(公元1268年)陈文龙摘下莆田人在整个宋王朝最后一顶桂冠。此外,莆田还有一人中诸科状元,六人夺特奏名状元,三人摘得天下词赋第一的桂冠,三人高中会试状元,在两宋王朝三百一十年时间内,莆田人共有1678人擢进士榜,当之无愧是宋代进士第一乡。

      南宋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儒学集大成者朱熹先生,对于莆田人在科举上攻城掠寨十分佩服,对莆田籍学者的才华与学识也极其肯定,在他的朋友圈内,不乏众多的莆田文人。有南夫子之称的著名思想家林光朝,在黄石红泉书院开讲四书五经,朱熹曾多次到院聆听,亦师亦友,林光朝成为朱熹一生的知己。著名史学家郑樵,以布衣学者的身份在穷乡僻壤著书立说,朱熹不远千里,登临夹漈山,捧上《四书集注》请郑樵校正,两个文化大师结下深厚的友谊。在朱熹从政与著书、宣传其儒家学说的生命历程中,担任过宰辅的莆田籍官员陈俊卿、龚茂良、郑侨,都给予朱熹有力的支持。莆田,这块学风浓厚的风水宝地,朱熹不知走过多少回,对这座莆田人心中的文化名山,壶公山也给朱熹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莆人物之盛,皆兹山之秀所钟也。”

      宋代伟大的诗人,南宋后期的文坛盟主,后村人刘克庄留下了数百首吟咏莆田山水的诗歌,作为莆田的神灵之山,壶山一定也在诗人的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昔人方此遇神仙,曾见壶公跳入年。

      斫木人多山渐疲,结庵僧去石谁眠?

      鸟啼半岭衔斜日,樵返疏林想元烟。

      独有老僧无俗事,一龛长占白云边。

      ——刘克庄《壶山》

      莆田进士、举人众多,其中有许多才华横溢的诗人、文人,壶公山一直矗立在他们挥之不去的乡愁,有的飘泊在异乡,有的戍守边疆,壶山有一面永恒的山影在他们梦里梦外摇曳。

      时序乡心破,烟波眼力催。

      城头乌信喜,海上雁书来。

      一别壶山月,三看庾岭梅。

      天涯椒桂酒,泪堕伯仁杯。

      ——黄公度《次韵弟师白至日及弄璋之什二首》之一

      状元黄公度的才情堪称一绝,在那个高手如云的南宋文坛,佳作迭出的宋词时代,他只能默默无闻。进士柯应东在这首《游壶山》中充分展示了一个文人的才华。

      方壶久伏海中洲,涌出高山不计秋。

      峰上今犹蠔带石,穴边时有蟹寻湫。

      云飞岩岫来龙聚,风送潮声入虎丘。

      景物无穷供眼界,一钩新月促归舟。

      ——柯应东《游壶山》

      壶公山就是莆田的文化地标,也是所有莆田文人心中的故山,无论身在何方,心在何处,一提到莆田,一提到故乡,壶山一一进入他的梦里,进入他的乡愁。每一首在心中涌出的诗词,那肯定有壶山的烟雨,壶山的云彩,壶山的雄姿。壶公山如同一根植入文人身上的肋骨,每到农历佳节便隐隐作疼,都有一腔按捺不住的诗意,在门里门外徘徊,在心里心外煎熬,数百个进士、诗人以数百首诗歌,献给心中的壶山,家乡莆田的故山。

      壶公山也是一座英雄之山,在民族的生死存亡之际,总是以磅礴的力量支撑着英勇的莆田儿女,为民族大义慷慨赴死,为国家存亡赴汤蹈火。一座傲然挺立的壶公山,犹如坚贞不屈的英雄之神屹立在莆阳大地之上。

      壶公山麓的白云院,曾在历史的某个转折点,成为宋元两个对立王朝注目的地方。公元1276年十二月,民族英雄陆秀夫护送杨太后、少主益王、广王过莆田时,曾留宿于此院。或许是有感于壶公山的神灵保佑,或许是对莆田二陈殊死抗元的高度期许,陆秀夫对南宋亡命王朝也寄于良好的愿望。

      松花冉冉点苍苔,屋角梧桐次第开;

      人倚栏杆犹未去,一双白鹤破山来。

      ——陆秀夫《宿白云院》

      历史前进的脚步总是踏着累累的白骨,诗意的心愿只夭折于残酷的兵刃之血,陆秀夫与十万大宋王朝将士拼死抵抗,一路向南,终在崖山最后一战中,怀抱着幼帝纵身一跃,落入历史的海洋中,溅起了中华民族几朵血色的浪花。崖山从此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的分水岭,以陆秀夫为代表的古代汉族知识分子完成了一座人格的纪念碑,一直坚强地屹立在公元1279年。

      青山有幸埋忠骨。莆田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英雄陈文龙、陈瓒从不同的人生道路走向一条共同的生命归宿、英雄的归宿、民族大义的归宿。在壶公山东麓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一座陈文龙与陈瓒侄叔合葬的衣冠冢,静静地安卧在壶山兰水之间,静静地倾听莆仙方言抑扬顿挫的歌唱与怀念,静静地亲闻着故乡的香烟年复一年的飘绕、祈祷、祝愿。

      在英雄牺牲之日,在衣冠冢安葬之时,石泉寺也在这一个历史时点上重新筑建而成。

      晨钟暮鼓为谁敲,密林茂草年年青。

      一寺禅意安天下,壶山英魂千古吟。

      5

      蒙元政权的黑暗统治,早已让这座书香飘扬的文化古城鸦口无声,节不科举,义不仕元,莆田文人心中的士子之节气气贯长虹,并以集体的方式只读书,不科举,不出仕,成为九十年元朝时间莆田知识分子集体主义的行为,证明这一方水土特有的文化养分,也证明这一方特有的性格与傲骨。

      在这个莆田人眼中特有的朝代中,元王朝金戈铁马,风起云涌,横扫欧亚大陆,建立了中国历史上最強大的帝国,也不关莆田人什么事。壶公山成为莆田文人心灵之山,无数的文人墨客游哉于壶山兰水,寄情于清风明月,煮一壶清茶,品一午时光,话一生清雅。一个若隐若现的“壶山文会”,逐渐浮出水面,成为元代莆田文人重要集会,也是莆田历史上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文人集会。对了解元朝莆田、了解元代莆田文化,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壶公山白云寺、石泉院等寺院,这些莆田文人谈诗论文的绝佳胜地,清静之中包含文雅,安然之中蕴藏诗意,平凡之中淌流着淡泊。壶山文会,一场以文会友的诗会,在那个郁压的朝代里,就像一盏微亮的文化之灯,照彻了人心与人心之间的古朴、幽深、高雅,穿越九十年的元初与元末,或已成为一个朝代莆田人最隆重的文化盛事。

      方时举是壶山文会的发起人,也是壶山文会的带头大哥,他的才华与骨气并重,引领着同一个时代的文人行走在贫穷、寂寞、艰辛的诗歌阡陌上。“元至正末,行省以隐逸荐,不起。授北溪书院山长及泉州路教授,俱不赴”,一个拒绝仕途的文人,心中只有壶山,只有诗歌。

      朝采陌上桑,暮采陌上桑。

      采采不盈掬,新叶苦不长。

      东家练新丝,西家理春机。

      妾蚕未上箔,妾衣知何时。

      ……

      卖丝奉甘旨,织丝供衣裳。

      妾心尔丝乱,妾貌桑叶黄。

      ……

      ——方时举《采桑女》

      郭维贞,名完,号沧洲,一生在壶山书院教书育人,是壶山文会的灵魂人物,也是元代莆田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他从未离开过壶山,一直在作诗填词中度过了艰辛而又幸福的一生。尽管一生度日如年,穷困潦倒,但并不影响他心中的诗情与浪漫。

      橘仙岩不曾相见,沙合桥头杜宇啼。

      白发故人官满去,一蓑寒雨上春犁。

      ——郭沧洲《郑兴化县尹冯西美归三山》

      才华不凡的诗人,终将在贫病交加中离去,郭沧洲的正直、才华与为人肝胆,与众多文人志趣相投,他去世后,壶山文会成员们为这个命不逢时的文人,创作一首又一首感人肺腑的哀诗。

      破屋沧洲上,清贫犹可怜。

      书存无子读,诗好有僧传。

      葬卜中元夜,填邻北漈边。

      穷交空白首,莫赠买山钱。

      ——方炯《哭郭沧洲》

      方炯,字用晦,号杏林,至正年间一个布衣,同时,也是一个著名的乡村医生。“否翁有恒,长者,急于济人,诗亦沉著”,在《莆田县志》中,元朝只有五人立传,方炯以精湛医疗之术,且时壶山文会的重要成员有传存世。

      朱德善,字原道,也是一个义不仕元的布衣诗人,壶山文会重要成员,他的诗歌传世不多,流失在历史烟雨中,但他的那首《木兰陂》被收入各种文本、版本,成为元朝莆田诗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这足以慰藉这个一生幽居在壶山的优秀诗人。

      万顷狂澜越壑低,中流砥柱卧龙栖。

      二神共飨东西庙,一水平分南北溪。

      雨过木兰瑶草长,秋深松柏翠云齐。

      仁波千载犹滂沛,到处春田足一犁。

      ——朱德善《木兰陂》

      壶山文会共二十二人,初会九人:宋贵诚、方朴、朱德善、邱伯安、蔡景诚、陈本初、杨元吉、刘晟、陈观,续会者十三人:陈惟鼎、李苾、郭完、陈必大、吴元善、方炯、郑德孚、黄性初、黄安、陈熙、方坦、叶原中、释清源。这二十二人“月必一会,赋诗弹琴、清谈雅歌以为乐”。在我可以想象的场景中,这些衣着朴素、生活简单的文人,唱诗酬和,不忘世间烽火,不计个人荣辱得失,不问家徒四壁,只许诗歌响两耳。在白云寺空阔的庭院中,粗茶淡饭,清水杂果,又度过了一夕一旦的壶山文会。

      壶山文会二十二人成员所创作的诗歌,结集于《壶山文会集》中,为我们留下一份清新、优雅的诗集,留下一个王朝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同时,也为壶公山的烟雨流云,氤氲了一缕高雅的人文气息,一个屈辱的朝代,莆田文人却以一卷山水渲染的诗歌,为莆田保存一腔诗书之气,保存一条源远流长的文脉,这是壶山千年珍藏的风流,也是莆阳百年传承的骄傲。

      6

      “其在众山中,譬如正人端士,垂绅缙笏立于朝堂之上,可敬可仰。”这是《兴化府志》(明)中一段对于壶公山的描述,与朱熹情不自禁的感叹如出一辙,意味着莆田这块风水宝地,人才辈出,科甲连绵,即将在一个汉族土豪统治的朱明王朝,又要拉开莆田人疯狂的科举进仕的浪潮。

      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莆田人郑潜、龚与时、林衡,三人联袂登上进士榜,吹响了莆田学子进军科举的号角。明永乐四年(公元1406年),莆田县人林环高中状元,成为明代莆田第一个状元,同榜的还有四个莆田学子,明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莆田县共有十九人登进士榜,同科还有一个叫朱颜的举人中武进士,一个区区小县,能以全国十二分之一的名额刷爆大明王朝文化圈,在二百七十六年的明朝时间,莆田县共考中正奏名进士五百一十一人,恩赐进士八名,武进士八名,再次以绝对数牢牢占据中国进士第一县的位置。

      壶公山在明王朝数以千计的进士、举人眼中,已经是神明之山、文化之山、家乡之不朽的故山。在壶山兰水间,熟读四书五经、《四注集句》,壶山致雨早已渗透进每一个人的灵魂,每一幕气象万千的壶山景观,给他们童年、少年、青年岁月留下一生难忘的印象,甚至每一天打开窗户的那一刻,壶公山便以昂扬的姿式激发着学子们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和决心金榜题名的进取精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莆田学子把壶山兰水装在心灵的高地上,无论去多么遥远的异乡,无论去京城任多大的官,壶山已然是生命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

      征车不停毂,逝水无迥波。

      人生泛萍梗,离别将奈何。

      青山夕鸟远,碧树晴云多。

      对此易感慨,莫遣歌骊歌。

      ——黄隽《题壶山别意图送礼曹兄》

      黄隽,字文伟,洪武甲子乡试第二,乙丑进士。他留下诗歌不多,这首题画诗甚有古意。而郑云,字行徒,洪武甲辰进士,一直在异地为官,对莆田、对壶山有着别样的情怀。

      三秦羁旅十年心,故里归来白发侵。

      苔径落花春欲遍,柴门流水雨初深。

      耕余北垅随孤鹤,吟罢南轩抚素琴。

      亦有旧居邻水石,他时许我重相寻。

      ——郑云《壶山归隐,为宋允闻题》

      一科科才华横溢的举人,进士,一面面离去的背影,大明王朝的美好时光里,莆田学子络绎不绝地奔跑在科举道路上,沉浸在飘浮不定的宦海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举子、进士都是学富五车的才子,他们的胸中包含着无尽的文化与知识,诗词文章,得心应手,在我翻阅近三千首诗歌中,明朝的莆田进士们占有重要的一大部分,其中壶山题材的诗歌也有近百首。

      明代,莆田民间已经有比较完整的学堂、书社、祠学,该读书的时候肯定有地方读书,这就在民间形成了爱读书、能读书的良好风气。举人、进士,虽然对莆田人来说,如探囊取物,屡有收获,但那毕竟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中举、登进士榜毕竟还是极少数人,在二百七十多年的大明朝,作为中国科举第一县,也只有527个进士,平均五年只有一个,可见其难度之高。莆田人喜欢读书,喜欢吟诗作文却没有因科举之艰辛而放弃,一些不第的布衣学者,依然以其不凡的才华,抒写对家乡的热爱,对壶公山的赞美。明洪武年间,布衣陈维祯创作的《壶山寺》,比那些进士、举人所作的诗歌,一点也不逊色。

      上方台殿霭苍苍,及此春游兴倍长。

      看竹解题高士句,寻山遣宿远公房。

      径花故点青苔苞,潭雨新经细草香。

      欲间空虚身外性,鹧鸪啼处又斜阳。

      ——陈维祯《壶山寺》

      作为永乐丙戌科状元,林环才学过人,才华横溢,著有《纲斋诗文集》22卷。我手上没有资料可以读动林环关于壶公山的诗歌,抄录这首也能体现林环才情的《杂诗》,以飨读者。

      春山佳气多,白云满芳树。

      幽径绝尘踪,落花映深户。

      微雨洒林落,东风长兰杜。

      之子招不来,沧洲日将暮。

      ——林环《杂诗》

      陈中,字舜用,永乐庚子乡试第二,辛丑会试第一,这也是一个特别的状元。会试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中央考试,应考者为各省的举人,录取者为“贡士”,第一名叫会元。贡士又称为“中式进士”。陈中会元有创作过几首关于壶公山的诗歌,摘取其中一首。

      半掩松扉夕照中,心持三昧有谁通?

      无才结社惭陶令,多病题诗寄远公。

      潭水色澄清夜月,洞桃花落暮春风。

      虎溪胜迹应何在?一片闲云蟹井东。

      ——陈中《题壶山真静岩次卢希韩韵》

      柯潜,字孟时,景泰辛未赐进士第一,即该榜状元,是灵川柯墩人,家住在壶公山南麓,日日可见壶公山,流行在莆田那个富有传奇的“聪明花开”的故事,其中的主角就是柯潜。

      柯潜自小资质不啥得,有点愚钝,背诗诵文十分吃力,“前背后忘记”,令私塾先生十分扫兴,认为此子不可教,更谈不上什么前途,欲辞职另谋生计。柯家挽留不住,只好让柯潜送先生一程,柯潜满脸的委屈、不舍,泪水在眼眶直打转,先生于心不忍,便说:“我出个对子,你若能对上,我就回去继续教你。”柯潜连忙点头答应。这时恰好有个妇女挑着二筐橄榄走过来,先生就出题了:“女子独行随橄榄”(谁敢拦),柯潜抬头一望,壶公山云彩飞扬,突然聪明花开了,马上对上“先生欲去挂石榴”(我实留),先生对柯潜的妙对惊叹不已,师徒俩立即返回柯家。果不所然,柯潜学业大进,三年不出书院,终于成为莆田这座“文献名邦”摘取古代科举最后一名状元。

      柯潜中状元之下,柯墩柯氏一族接连不断登进士第,七世共有九个进士,成为书香门第,科甲世家,如今柯墩柯氏宗祠的那对楹联,十分骄傲地表达这个莆田望族的傲气:“七世联登九进士,八闽独占一状元。”

      “见了壶公山,聪明花开了”,或已成为莆田人共同的精神财富,成为莆田人几百年永远的心灵符号,从那个年代柯潜聪明花开了,莆田人创建的书院、书社、学堂总是朝着壶公山的方向,期望每一个学子见了壶公山,从此攀龙折桂,去实现人生的抱负。

      7

      历史往往有着简单的重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孕育着一方人的秉性与性格,一方人以特别的性格抵御着外来的力量,甚至抵御着历史前进的车轮,甚至以一方人累累的白骨、血流成河的历史场景,来证明这一方人的忠诚与热爱。

      伫立在山脉与大海之间的壶公山,又一次见证莆田人慷慨赴死的壮烈,铁肩担道义的精神。

      壶公山下的横塘,有几个莆阳的名门望族,朱氏与彭氏都是一腔热血的血性男儿,朱继祚就是其中一个典型人物。朱继祚于明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考取进士,出任一个官职低级的编修,大概相当于副主任科员,闷闷不乐、失意徘徊中度过二十多年的仕途。公元1644年,李自成攻占北京,宣告明王朝的结束。但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朱继祚却重新出山,在壶公山丛林与山峰中,与黄鸣俊、林兰友、王忠孝、余飏、林嵋、林尊宾、周沾等人组织抗清复明义勇军,同南下的清兵开始一场持久的激战。1648年正月,朱继祚与郑成功部将收复兴化府城,这也是清史上唯一一座占领后又被数次反攻而失陷的府城。

      以一隅之地抵抗数万杀气腾腾的清兵,注定没有胜算,三月,清兵从福州、泉州调来重兵大举反攻,兴化府城又落入清兵手中,边打边撤,朱继祚兵败赤崎狮子岩被捕,1649年正月被清兵杀害,死后葬在壶公山北麓宝胜院边。

      心怀着忠于明君、报答国家的远不止朱继祚一人,横塘彭氏一族倾巢而出,最后大部分战死在抗清沙场上。清浦翁氏、周氏、东华余氏等名门一干人,不畏生死,以卵击石,在抗清这一卷民族生死对决的大书上,书写着莆田人不一样的血性与肝胆。那些年,无论官员、书生、布衣、贫民,甚至僧侣,一同卷入了长达十五年的抗清浪潮中,每一寸时光都在讴歌莆田人的赤胆忠心。

      任何一个异族王朝好像跟莆田人有仇似的,对莆田人民的镇压,剥削从不手软。但莆田人总是以傲骨铮铮的气节、骨气和莆田人与生俱来的智慧、勇敢地在血泊中站起,在夹缝中生存。一场又一场血洗之后,莆田人又会在沉寂中积蓄有生的力量,重新站起。

      清廷于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冬实施的“截界”政策,重创了莆田沿海,近一半人口,近一半耕地,几乎全部的港口、码头、市肆荒废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灾难,以壶公山、谷城山、天马山外侧为界线,沿海的水田、水井、水塘、水渠、森林、房屋、桥梁彻底摧毁了,一年之间,美好的家园被烧光、填空、埋空,像一座人间的地狱,牢牢地郁压在莆田人关于清王朝历史的封面上,永不消逝。

      异族黑暗的统治,重重地压迫着所有莆田士子义不降清的心灵。莆田,中国沿海的边陲之地,人多地窄,百业凋蔽,骤然增加的生活压力又逼迫着莆田人痛苦的抉择。这个时代的莆田人选择了经商,选择去富裕的远方寻找更好的生活出路。

      壶公山看见了木兰溪沿岸的渡口,陆陆续续升起的风帆、缓缓地驶过木兰溪下游,驶过木兰溪入海口,驶向兴化湾。那些人放下书卷,放下故乡,装着壶山兰水,装着乡愁,开始一生遥远的漂泊。

      在艰难与贫困交织的历史瞬间,莆田人一次艰辛的华丽转身,在数百年的时间河流上,已遍布在祖国的每一个城镇,“精”“勤”“俭”“孝”的莆商,发展成为一支数万人庞大的群体,“无兴不成镇”这句流行在清王朝的民谣,生动地注释着莆田人另类的命运选择。在古老的农耕社会,莆田人可以凭着勤奋、刻苦与天赋,赢得中国进士第一县的称誉,也可以在一个全新的商品经济领域,为莆田争取一个天下莆商的自信。

      壶山致雨,不仅仅是清朝初期莆田文人林尧英和千千万万莆田人心中的二十四景之一,那自然与人文相互辉映的莆阳景观,已然是莆田文化灿烂的名片,更是无数莆田人离开莆田后,蕴藏在心中百年不变的故山、家山。莆商盘旋在心中的“孝”就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故乡叫莆田,有一座共同的父亲山——壶公山,有一条共同的母亲河——木兰溪。在那个朝代那段没有君国的岁月里,莆田就永远是莆田文人、和有文化血统的莆商唯一的故国家园。

      鸦片战争后,备受双重压迫的莆田人,从三江口那个古旧的码头,扬帆起航,这些被贫穷吓怕的农民们和城市贫民选择了莆田人另外一条人生道路——下南洋。从1850年至1949年间,一百年漫长的农耕时代,数以万计的莆田贫民踏上茫茫的海路,去南洋,去异国他乡,开始生命另外一种残酷的旅行。同样,他们在心中装下壶山兰水之后,捧着妈祖女神神像,义无反顾地远行,去远方寻找幸福的家园。

      下午三点,有个姓戴的莆田朋友从广州打来电话,十分诚恳地向我求证,他有个生意伙伴是潮汕人,是从莆田城关打铁巷那里迁徙到广东,问我是不是有条打铁巷在城里。我曾多次走过涵江打铁巷,就在涵江工农兵饭店后面。一个月左右,为了创作涵江这座千年古镇、我特意穿过了涵江古镇所有的小巷,打铁巷依然如故、那么狭窄、安静、古旧。他的朋友听后马上认可我的推断,十分高兴地认定了莆田。因为他的祖先认定莆田有一座山叫壶公山,有一条溪叫木兰溪,有一个城楼叫古谯楼,但不知是什么时候迁徙出去,也不知莆田还有什么宗亲。此时此刻,我已认定他是莆田人,我们都是他的兄弟姐妹,因为壶公山也是他一家人永远的家山,木兰溪永远是他一生的家河,莆田就永远是他们永远的心灵原乡。

      2017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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