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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金应:以匠心捕鱼的人生

      □范育斌

      《福建兴化县志·形势志》记载:“环邑皆山也……瓢溪趋赴,湘水萦迴。山川之秀,千态万状。”我的老家——莆田市涵江区庄边镇前埔村,就在萩芦溪的上游“瓢溪”与“湘水”两条溪流的汇合之处。清澈的溪流蜿蜒而来,深潭到处密布,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祖先世代不是靠山吃山,而是靠溪以鱼鹰捕鱼为业谋生。我三伯——范金应(1918-1999),字武英,就是子承父业以此为生的。

      莆仙在历史上以鱼鹰(学名鸬鹚)从事捕鱼虽有多处,但以仙游榜头、黄石西洪、庄边前埔三处最负盛名。前埔村因以养鱼鹰从事捕鱼的后山与旧厝的村庄,俗称“鸬鹚村”或“鲈鱼村”,人口约500多人,最多时捕鱼的专业户有30多户约50多人,每户均拥有数条竹排、数只鱼鹰及数十张鱼网,家庭经济全靠鱼鹰捕鱼为生。捕鱼时,少可单干,多则10多人一起撑着竹排,赶着鱼鹰撒网捕鱼,场面壮观。

      鱼鹰是鸬鹚科类鸬鹚的别称,属鸟纲鹈形目,是一种候鸟,以捕鱼为生。全长80厘米,体重约2000~2500克左右。性不畏人。头如老鹰,头部及上颈部份有白色丝状羽毛,后头部有一不很明显的羽冠,喜怒哀乐常见于此;身如鸭子,眼睛绿如翡翠;遍体黑色羽毛,闪现绿色光泽;嘴强而长,顶端呈钩状,先端具锐钩,适于啄鱼;喙长而薄,常发出“咕、咕”的大声呼叫以传情达意。脖子长,颔下长有喉囊;脚蹼大似鹅掌,掌拨清波快速自如。翼长,能飞翔,飞时颈和脚均伸直,优雅如鹤。

      鸬鹚不仅是捕鱼的能手,古代还常常把它作为美满婚姻的象征。结伴的鸬鹚,从营巢孵卵到哺育幼雏,它们和睦相处,相互体贴,终身为伴。大家熟悉的《诗经》中第一首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的学者认为诗中的“雎鸠”就是鸬鹚。当然不管雎鸠是不是鸬鹚,鸬鹚之间的亲密友好关系就可以代表忠贞不渝的美好爱情。

      少儿时代,我经常看到鸬鹚捕鱼的感人场面。鸬鹚善游泳和潜水,游泳时颈向上伸得很直、头微向上倾斜,潜水时首先半跃出水面,再翻身潜入水下,姿态优美。捕鱼前,鸬鹚整齐地站在竹排上,各自脖子上都被扎上咸草(学名汇芏)。当渔民发现鱼时,他们一声哨响,鸬鹚听到命令,便纷纷跃入水中捕鱼,我们能在岸边看见清澈的水中鸬鹚追逐鱼群令人兴奋的场面,非常有趣。由于脖扎咸草,鸬鹚捕到鱼后却无法吞咽下去,它们只好叼着鱼返回竹排边,鸬鹚高昂着头,象是给主人展示。主人把鱼拿下后,鸬鹚又再次下潜去捕鱼。当遇到大鱼时,有的咬鱼尾、有的叼鱼鳍,配合非常默契,岸边的观众无不齐声助威,场面热闹,蔚为壮观,至今记忆犹新。

      俗语说:行行出状元。我的三伯,他可是我们那一带的捕鱼能手,在莆田整个鱼鹰捕鱼行业界颇有名气,这缘于他的匠心独运。

      三伯是渔猎的多面手。他炼就了一双识别鸬鹚的能力。他说,鸬鹚跟人一样,有老有少,老者体力不足,少者则经验不足;壮年的鸬鹚有勤劳的,有懒惰的。他挑选的壮年的勤劳的鸬鹚,它要目光锐利,脖子粗壮,身材结实,脚长蹼大,叫声响亮。他买回的鸬鹚除了会捕鱼,还会捉鳖捕鳗,令同行羡慕。他会自做竹排,每年秋天他会在我家门外那两棵如同孪生的铁钉树下忙活,做的竹排吃水轻,速度快;会自已结网,结的网结实耐用,张开下沉到水中的程度恰到好处,不至于搅成一团。他还会孵化鸬鹚,每窝3~5枚,孵化期28~30天。刚孵出时全身赤裸无羽,大约在孵出2至3个月左右,身上才长满绒羽,同时飞羽和尾羽开始长出,这一段时间,他精心照顾,视同掌上明珠。经过约90天的喂养,幼鸟才能离巢,半年后才能飞翔,他才始觉放心。

      在山识鸟音,在水识鱼性。最出名的是他的捕鱼技术,在能掌握鱼群的活动规律,知道不同的季节不同的鱼群在水潭不同的位置,知道在何时撒网捕鱼,包括撑竹排的技术以及驭驾驭鸬鹚的能力,这些本事在当地无人能比。故每次逢他出手,总比别人收获得多。

      三伯有独特的捉鳖技术。淡水鳖多在溪涧河流之中,盛夏和初秋,鳖在白天休息时喜好把自己埋入草丛浅滩的沙石中,仅露两鼻孔进行呼吸;或藏在岸边临水5~10厘米深的洞中深藏不露。夜晚出来活动觅食,好吃田螺,并留下爬行的踪迹。三伯每次外出捉鳖带着一根竹杆约2米长,杆的一头套着铁头,头部呈锥形,至尾部有食指粗,铁头长约40厘米。他能看出被鳖吃的螺壳与鳖的粪便是新的还是旧的,若出现新的螺壳或粪便等痕迹,他的那杆“枪”就开始发挥作用,这边扎扎那边戳戳,埋入沙中或浅滩的沙石中的鳖在他的“枪”下原形毕露,难逃被捉厄运。他每次回来都有收获,最多的可捉20~30多斤。他把捉回来的鳖放入存满沙子谷壳的大瓮中,一瓮可放30-40斤,最多的家中摆有7~8大瓮,常换清水可放半年或更长的一段时间,待价而沽。

      他的儿子——我的堂兄范育军,有一年,我们俩到新县镇张洋村溪中捉了10多斤的鳖,最大的一只有4斤多,力气很大,我们俩奋力才将其捕获,这是我一生中收获最大的一次捉鳖,至今想起还洋洋得意。我的先祖曾捕捉一只50~60斤的“鳖王”,而鳖壳直径约60-70厘米,当时我们亲眼所见那个鳖壳悬挂在当医生的大伯范金标的厅堂,后听说大伯敲碎醋炒后给病人治病。这个大的鳖壳曾经是我的祖先渔猎的一种荣耀,也证实古代萩芦溪上游确实是鱼儿满仓,鳖甲成群。

      三伯不仅溪中捉鳖,还会山涧捕龟。鹰嘴龟(学名平胸龟),为水陆两栖,体形扁平,具腹甲与背甲,四肢粗壮,尾长如麒麟状;头大,上、下颚钩曲,呈强喙状,似鹰而得名。多生活于山区多石的浅溪碎石或水流湍急的山涧中。攀缘能力强,可爬树及攀登崖壁觅食或晒太阳。以肉食为主,爱吃螺、蜗牛、蠕虫及鱼等动物,饥饿时也吃树叶草根或石菖蒲。其龟爬时似麒麟奋蹄,静蹲像猫头鹰注目,侧走时如苍鹰腾飞,具龙、麒麟、龟的结合体,又为我国历史上传说的四大神兽之一,很有观赏价值。同时,其肉味鲜美,能滋补保健,中医认为具有滋阴降火的功效。因具食用、药用与观赏的价值,价格不菲。现在作为现存最古老的爬行动物——鹰嘴龟,自然资源已极为稀少,国家已列为濒危野生二类保护物种。我老家“僻处万山中”,临莆(田)仙(游)永(泰)福(清)的广大山区,溪流纵横,山涧密布。三伯为生活所迫,孤身一人足迹遍布万山的溪流涧水,象著名的九鲤湖、九龙谷、青云山、百丈岩无不涉足其中,几乎攀爬过所有的石漈(瀑布),遇见豺狼虎豹乃寻常之事,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探险家,当然伴随他的是收获甚丰。

      三伯还有一手捕鲈鳗的独门绝技。鲈鳗,我们会联想到台湾有一部《大尾鲈鳗》的著名喜剧片;同时,有报道台湾工人曾意外挖到一条155厘米18台斤(21.6斤)的超大鲈鳗而轰动一时。鲈鳗身上能分泌大量黏液,肉食性,夜行摄食,食物以小鱼,小虾、水生昆虫为主,但亦有摄食食蟹、蛙、蛇及河边之嫩笋之记录。可在溪中生活达数十年之久。因鲈鳗含有丰富的优质蛋白和各种人体必需的氨基酸而价格昂贵,一般鱼网难以捕获,能破网而逃。为此,我三伯特别自制一种捕鳗“药浆”,它是用中草药巴豆、苦蓼及工业碱等配方,煎熬制成“药浆”,装在瓮中。他说,这种“药浆”有醉酒样作用,鲈鳗喝上“药浆”会迷迷糊糊从水洞中窜出,就可擒获。用时拿一竹筒装上,捕鲈鳗时,拿一竹片杆,约3米长,杆头绑着把竹筒装上的“药浆”的纱包,然后撑着竹排把“药浆”捅入到水底的石洞中,此时,手中拿着捕鱼的网兜及鱼叉,静观其水面的动静,若鲈鳗现身,小的用网兜,大的用鱼叉。他曾擒获最大的鲈鳗在25斤,堪称鲈鳗之王。我健在的五伯十多年前曾用三伯剩余的“药浆”,在老家宴尾潭捕其一条30.5斤重的鲈鳗而名震乡里。

      三伯生不逢时。民国斯间,社会动荡。他的出生,正值中国的“五四”运动之时,之后辛亥革命暴发,社会剧烈变动,地方社会乱象遍生,莆田山民的生存除了应对洪涝旱灾,还面临着社会腐败、官绅勾结、抽抓壮丁、苛捐杂税、土匪抢劫、瘟病流行、地痞敲诈等社会问题,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三伯少时仅读两年私塾,10岁就随父捕鱼,餐风露宿,备尝艰辛,但也随父学得一身捕鱼技艺。他22岁时父亡,家剩老母,五伯13岁,我父亲才6岁,家中千斤重担他一人挑。从此,他出外到处捕鱼,浪迹省内外。身体在不断流浪,而心却不曾漂泊。他想家,还要顾好家,凭着一身捕鱼本事,日子有所改善。他一生从不言苦,但祖母告诉我们的是三伯其中的艰辛与坚强的性格。

      民国期间,壮丁如虎。范家最难过的是抽抓壮丁。因范家子女众多,抽抓壮丁如同一座大山,压得范家喘不过气来。为躲避抽抓壮丁,祖父生前安排大伯过继他房,二伯为僧,四伯堂叔公收养。祖父逝后,母亲与三伯决定让我父亲去读书,也是为了躲避壮丁,但从此三伯全力资助培养我父亲。尽管如此,家中三伯与五伯仍然要二比一抽一个壮丁,为此壮丁,连年累计花费的数额达上百块大洋,几乎倾家荡产。而这些钱大都是三伯拼命挣来的钱。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解放后头几年,三伯正值壮年,此时,社会安定,政治清明,渔路顺畅,加上三伯的捕鱼本事,他进入了人生发展的鼎盛时期。三伯由此盖上了飞檐翘角的瓦房,在家乡方圆一带与他的捕渔伙伴范金钟、范国民成为那个时代先富的榜样,备受乡人羡慕。

      正当三伯以匠心捕渔筑梦人生之时,时代的变化让他的发展受挫。1958年人民公社化开始,外出劳力受到控制。其后是三年自然灾害,营养缺乏所致的水肿病人比比皆是,当地时有耳闻饿死的人,我们家好在三伯经常夜间捕鱼,补充营养,才得以度过难关。而后是“文革”,渔民成为了“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毫不留情的“割掉”;同时,社会分成两派,到处设卡,秩序较乱,渔民道路难行,外出捕渔困难。接着又是“农业学大寨”,“以农为主”被扭曲成只能全部从事农业,渔民作为副业,不让外出,或要交很重的“副业金”。随着高毒高效农药的问世,知识有限不明就里的农民,开始在溪涧水潭用农药毒杀捕鱼,中毒的人时有发生;或用炸药炸鱼,不讲安全,死亡与受伤的经常发生。这样的结果导致渔业资源惨遭破坏,渔民生存陷入困境。诚然,那个时代的人,命运无法掌握在自已手中,只能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或主动或被动地前行着,注定成就受限。其实,三伯的人生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山不转水转。以匠心捕鱼做事的三伯开始人生的转折。他是当时我村开荒种果第一人,开启了以果树为伍的人生。他开的层层梯田,错落有致,周边种上树木,植树造林;果园里种上了水梨、橄榄、油茶、李子、枇杷、桃子、桂圆、荔枝等各种水果,插种地瓜与蔬菜,每天从早到晚,手足胼胝,不知疲倦,乐在其中。三伯对劳动注入的情操和态度真是人世间最稀缺的珍宝。

      天道酬勤。春去秋来,夏雨冬霜,三伯挥锄不断,孜孜不倦地躬耕着,辛勤的汗水,终结硕果。丰收的季节让三伯喜上眉梢,虽因限于当时的条件,收入不多,但丰衣足食。加上他穿插捉点鱼儿、捕些龟鳖、擒个鲈鳗,补贴生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除此之外,他还发动大家一起种树,保护森林。坚守,可以让梦想开花。今天,在我老家看到高大的松树,挺拔的樟树,翠绿的竹林……无不是他心血凝成的结晶。他或许未曾想过,他的汗水与心血,会像终年流水潺潺的涧水,最终会滋润很多人的心田。面对桃花源般的故乡,我们后辈深深地感恩三伯。我想,三伯的可贵之处,在于经历了岁月的磨炼,时光的洗涤,依旧不畏艰辛,脚踏实地,热爱生活,并时时精心装扮着这一片生长于斯的土地。

      做人正派,心地善良是三伯的特点。三伯幼年随父学习南拳,年轻时膂力过人,并结识福清拳师五哥,交谊甚厚,传教拳术,使他拳艺猛进,曾与大伯两人力敌过10多人地痞流氓的故事。他行走江湖,以武防身,崇尚武德,从不炫耀。因惧有威名,小偷流氓远走他乡,垅头山庄平安无事。乡里人青黄不接或家中有难向他开口借米借钱,从不拒绝,也不追讨,助人为乐。为人仗义,乡里有不平之事,常挺身而出,排难解纷,处理公道,人称“红面赵公”。

      “云无心以出岫”。时光的长剑无法切断我对三伯的感念。每每想起三伯的为人做事,总会让我为之动容。三伯不管走到哪里,他那豁达善良的性格从不改变。至今乡亲们常向我谈及三伯的德行善举。垅头人在他的言传身教下,让平凡的小山庄涌现了许多不平凡的人和事。见微知著,这让我看到了一个凡人善举也可孕育出怎样的伟大。

      “善为至宝一生用,心作良田百世耕。”在老家,三伯不仅仅留给我们的是白墙灰瓦、茂林修篁、花果飘香,更在于他身上蕴含着那份以人为善、匠心做事的精神财富,这份丰厚的历史遗产将赋予我们后生信心与力量,激励我们走向诗意的远方。

      清明时节,长歌九曲。故乡的溪面碧波荡漾,云蒸霞蔚,两岸的绿树青翠茂盛,山花浓妆淡抹,这时我一眼就瞥见那深绿色的一潭碧湖,山光水影,氤氲之气扑面面来,我仿佛又看见了三伯在溪中“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携半壶老酒,撑一条竹排,带两只鸬鹚,捕几条鲈鳗,随着微波漂流而去,把自已永远地融入了青山绿水之中……

      丁酉阳春,恰逢我三伯100虚岁,谨以此文献给他,作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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