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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事:母亲的妈祖

    母亲一直生活在山边
    长期的劳作  让她也成了
    一座瘦骨嶙峋的小山
    手上的茧  是小石子
    也是岁月隆起的山包
     
    母亲快八十岁了  还在田里种菜
    她身后的小溪刻下
    她佝偻的背影  母亲抹一下
    皱纹里奔突的热汗  有几滴汗珠
    就响亮地掉落溪流里
    然后就有溪流在急急赶路
    母亲知道:家乡的小溪拐了一道弯
    就到了木兰溪  木兰溪再拐几道弯
    就到了开满浪花的大海
    大海之中  祖庙山像莲花一样绽放
    莲花之上  开放着一个叫林默娘的女子
    她就是母亲一生只见过一次的妈祖
     
    母亲年轻时卖陶器
    一双脚走遍了平海、埭头
    那一次,船载陶器去湄洲
    暴雨把天空撕成黑色的陶片
    海浪呲牙咧嘴  已将桅杆嚼碎
    母亲的恐慌多年后还能拧出冷汗
    母亲说,摇橹的船夫跪在船头
    念了一声“妈祖保佑”
    她们也双手合十  念了一声
    只一声“妈祖保佑”  台风就小了
    嚎叫的海浪俯首帖耳  向几乎散架的船
    伸出抚摸的手
    船最后平安到达湄洲岛  母亲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祖庙妈祖像前三跪九叩
    烧了一炷香
     
    从此母亲的心底就燃一炷心香
    步履蹒跚的母亲走不了远路
    在佝偻的山影里 她劳作
    让那些汗水和溪流
    代替她去湄洲
    母亲直着劳损的腰肢说:
    自己多做点事  妈祖就在心中了
     
    母亲偶尔抬头望家门口的山
    山劈波扬浪  安详地流向远方
    母亲多种菜  替儿女减轻负担
    她省吃俭用  不浪费一粒粮食
    舍不得多点电灯的母亲
    夜里总是让家门前的路灯  亮得如她的双眼
    照亮偶尔走过的路人
    下雨了门前道路泥泞  母亲就垫上
    一层泥沙或煤渣  让门前的道路就像
    从她弄脏的掌纹中延伸而出
    看见乞丐就舀出一碗饭
    哪怕有时自己也饿着
    邻里有困难  她总会搭一把
    她那青筋毕露的手
    别人吵架了  母亲劝合不劝离
    母亲说:做个好人
    妈祖就在我们心肝里了
     
    我给她的钱  她舍不得花
    她掐着枯瘦的手指算了很多遍的钱
    多数过水路那样捐给了宫庙
    村里的寺庙就在山脚下
    就像给大山打开通道
    我们每年给她的压岁钱
    还没有焐热  她就拿给
    游过家门的妈祖“挂     ”了
    母亲心中的妈祖  趁元宵节走走亲戚
    好客的母亲自然特别热情
     
    母亲生活在山边  与山和平共处
    家里有大事  结婚考大学做生意
    母亲习惯去问妈祖
    凤冠霞帔的妈祖  在母亲心中
    就像懂很多事的娘妈
    妈祖不开口说话  母亲的手心
    虔诚地捧着两扇筶 杯  她念念有词
    她心中的念想  妈祖用筶 杯说了
    母亲决定做什么事
    都愿意生活在妈祖的灵光中
    有一些事情没办好
    母亲还是习惯去妈祖宫
    神色凝重地说一些自己的错
    其实好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在几缕升起的烟雾中  她向妈祖承诺
    下一次做得好一些
    近八十岁的母亲  不能为儿孙
    做什么事了  逢年过节
    就在妈祖面前为儿孙
    烧一炷香  唠叨几句祈福的话
     
    母亲在山影里生活
    山没有变高  她却矮了
    电视里播放连续剧《妈祖》
    母亲看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听不懂普通话
    却努着嘴看得有滋有味  仿佛
    吃了她最爱吃的水龙和妈祖面
    她不认识演妈祖的刘涛
    她说妈祖人好  就应该这么漂亮
    有一段时间  她有空就跟人聊
    电视剧里的妈祖  就好像她以前
    经常念叨我们一样
     
    母亲一生信了很多神
    有次我听她跟邻里大娘说话
    母亲说,妈祖到了南海
    就是南海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菩萨坐船到了莆田
    就是湄洲妈祖
     
    一直生活在山边的母亲是一个文盲
    她的话  却让受过大学教育的我
    潸然泪下  泪光中我仿佛看见
    朴实的莆仙大地  有无数个的妈祖
    梳着船型发髻  如我的母亲一样
    平凡而圣洁地走在民间
    无数的水流汇聚  就是大海
    妈祖眼波流淌出的大海
     
    母亲说,山的那边是海
    海的那边是妈祖
     

    □王清铭
    【注】挂  :莆仙地区的一种习俗,小孩初次走亲戚,主人一般把见面礼用红纸包好,再用红线结好,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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