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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春天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途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

      1979年春天,在埭头一中破旧而温暖的教室里,我和同学们正在背诵诸葛亮《前出师表》。授课老师胡文艳,背着手在教室里踱着方步,白净的脸上闪耀着镜片的光芒。胡老师拿着一叠蜡纸刻印的课外读物,用他温和的、略显沧桑的声音讲解。他主要使用普通话,也会间插本地话,解读这篇名文的来历、涵义和时代悲剧。胡老师说,生逢乱世生灵涂炭,几千年来,中国乱多治少,老百姓因此留下“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的古训;而如果我们生逢盛世,也要抓住时机,奋发有为,为天下解忧,为黎民造福。那时候,文革刚结束,高考恢复第三年,国家处于百废待兴之时,我们一个班59个同学,正从一片文化废墟里走出来,眼里闪耀着希望和憧憬,做着高考前的最后冲刺。《前出师表》是胡老师从古文中精选出来的,要求全文背诵。因此,时隔37年,我怀念胡老师,最先想到《出师表》开头几句。

      胡老师是埭头人,他与下放教书的彭国柱、彭文堂二师略有不同。他授课风趣幽默,爱用方言俚语激发同学,比如,他说你们要好好读,只有几十天了,穿草鞋、穿皮鞋在此一决!那时社会贫穷,学校里几乎看不到穿皮鞋的人。但我们完全能够理解胡老师的意思:所有同学都是农家子弟,要想走出农村,唯有读书一途。我记得,我读高中的时候,每周要徒步八公里。星期天傍晚,母亲把一周的粮食、配菜准备好,装成两袋,让我用扁担挑去上学。当时粮食少有大米,多为地瓜或薯干;配菜是酱瓜、萝卜干和花生米。我挑着粮担到学校,把吃的东西装进木箱,户外灯光都亮了。我拿着书去教室自修,到了很晚回宿舍,由于太早在家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晚上睡觉,我记得是二十多人睡在一间大房里,上铺下铺,一排一排,两个人一张草席,相互依偎着取暖。学校作息执行制度,到了时间,宿舍的灯都暗了。我们躺在黑暗中说话,跟我合草席的同学是樟林村人,他在黑暗中对我说,明天我们合蒸饭,一个瓦罐一分五,两人合一罐也少花钱呀!

      那时钱是一片掰成两片花,街上的炝肉一毛五一碗,我一周不敢去吃一次。我怀里揣着父亲给的零花,隔一天就要拿出数一下,到了周四,我还有五毛,我想上街吃一碗炝肉。我选的是中午时间,一个人,走到那间炝肉店。我站在店主面前,看他双手上下忙活。店主看了看我说,坐下,先吃,吃了,给钱。可我没有坐下来,我站着看他下锅,店主有点生气,“你这个学生仔,怎么啦?”我惶惶然退到一边坐下来,我闻到一股香气腾空而起。我拼命忍住喉咙里的口水,头脑里想的全是那口热锅。中午的炝肉店生意好,人声喧哗,一派繁忙。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吞咽下那碗炝肉,当它以稠粘、柔软而热乎乎的口感进入我的腹腔,我的食欲神经兴奋地竖起来!我感受到,我年轻的身体正在消化它、享受它,浑身上下热气通透充满活力。

      1979年的春天,我们离高考很近了。

      学校应届毕业生六个班,成绩好的上重点班6班,我选读的文科班是1班。文科班还有历史老师黄文波、地理老师林金秀。由于没有正规课本,史地教材刻印分发。英语老师林祖雄,教了我们老半天,可那年高考不考英语。当年,埭头一中还有很多教育经验丰富的好老师。他们被安排教重点班或当班主任,从校长、年段长、班主任到课任老师,上下一条心,就是要带学生冲刺高考。每个班的学习进度是不同的,作业要求也是不同的,课外辅导也是不同的。我曾偷站在6班同学后听数学老师解题,也被其他老师叫去添加学习任务。胡老师是语文老师,他曾布置一篇《我的书包》让我们写,也曾叫我参加钢笔字比赛。这两次我都有上好表现,作文被当作范文印发全年段,钢笔字也得了奖。之后,他就给我另加写作任务,比如他叫我以记叙文写校园,以书信体或日记练笔,满意了用眼镜瞄瞄我,不满意就说,高考是第一要务,这些只是让你练习,写好与不好都没有关系。

      记忆中胡老师多才多艺。课余他在宿舍演奏音乐。那间房子不大,搭着一个床铺,其它空间堆满了书籍、乐器和乐谱。胡老师二胡拉得相当好,那种音调至今还会在我的记忆中响起。他拉莆仙戏曲《江头金桂》《水云飞》等,也会拉阿炳的《二泉映月》《听松》等名曲。每当听到二胡声,我就会从书本上抬起头,透过窗户外面的木麻黄树,看到乐声在风中的校园摇曳飘动。多少年之后,当我从一位乡间少年慢慢成长为一位对文学艺术有深厚兴趣并当作我的生命形式之一,我在回顾往昔岁月,在缅怀我的人生历程时,不由自主地会想到胡金艳老师,他授课的模样,他的二胡,他教我们的《前出师表》与《后出师表》。

      我写过不知多少文章,没有一篇写到他。

      我记起写他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

      他走了十几年了,我对他在我离开学校之后的情况都无所知。几天之前,当老同学说到聚会,我转了几个折拿到他侄儿的电话。我看着那一串号码,足足呆了大半晌,最终,我没有把电话打出去。因为,那时候,我的心是忐忑不安的——我不知道当电话接通,我该如何介绍自己。我是他的学生吗?当然,可一个学生怎么考上大学之后,连老师的面都没有见过!一个学生怎么在老师走了十几年后,才想到联系他!

      这是我的局限,也是我永远的悲伤!□黄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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