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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里的侠客:戏谑与解构——读黎晗中篇小说《乌盆别记》

      《三侠五义》(清石玉昆著)是古典长篇侠义公案小说经典之作,是中国第一部具有真正意义的武侠小说,其脍炙人口的故事对中国近代评书曲艺、武侠小说乃至文学艺术影响深远。黎晗的中篇小说《乌盆别记》(原刊《小说林》2015年第6期),借助《三侠五义》中“包公夜审乌盆案”为切口,不动声色地删改侠客故事记忆,将本来深入人心、引人入胜的侠客传奇,巧妙地翻转到“皇宫评选侠客”的荒诞叙事圈套,一批原本神采奕奕的古典历史人物——开封府尹包拯、捕快马汉、北侠欧阳春、南侠展昭、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在《乌盆别记》里,一一被撕下原来正直坦荡的脸谱,一个个变得猥琐、犬儒和唯唯诺诺、窝窝囊囊。仅仅只是皇权的一次“选侠”“册封”的官方表彰,恩赐看似如此随意,却让所有侠客散失了侠义精神,一个个臣服于仁宗皇帝膝下,以头叩地,三呼万岁。忠臣与侠客皆如此不堪,不禁让人唏嘘不已。

      对历史和传说进行“故事新编”式改造的文学艺术作品并不鲜见,但真正意义上的“故事新编”应当能营构独异于他人的文本环境和想象空间,同时在其间挖掘出别样的意义内涵,并从文化的角度形成对历史和传说新的价值体认,使这种方式在受众中引发情与理的共鸣。唯有如此,才可能显出其深刻和凝重,也才可能使创作者真正地拥有卓尔不群的创作个性。《乌盆别记》似乎可以成为这种创作境界的文本代言。

      黎晗试图将历史和传说中的侠客故事演化为某种“可能”的状态。当然,这种“可能”的状态描述并不简单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历史虚构故事,而是包含着作者极其个人化的生命体验和文学要求。虽然在行文过程中多有令人忍俊不禁的戏谑表述,但却因内涵的深刻多少使人笑得不太自在。如此一来,就很容易带给读者阅读上的双重审美感受,即既有因文本言说表象的新奇而产生的愉悦感,又有因作品结构深层的凝重而引发的滞涩感。这种审美上的复杂而全新的体验使人难免会进一步产生如是感受:原来历史传说中的故事还可以这样被翻转重构,侠客们的生活方式和内在情感取向实际上与常人无异。他们并不像想象和传说中的那样洒脱俊逸、豪情盖天、无牵无挂,他们同样也有七情六欲,也要为稻粱谋,并且在某些时候还要屈己从人,忍辱偷生;他们是充满矛盾的,有时候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稚拙可爱的一面,有时候却冷得像一块冰。可以说,他们脸上的侠客面具已经被作者剥离,呈现出原来的面貌,他们已经不再神秘得遥不可及。相反,他们清晰可感,仿佛就活在我们时代。在这里,既显示了作者对“侠”的自我化体认,又包含了其对侠义精神的消解,还展现了侠客们有悖于侠道的行为和他们心灵深处的困境。同时,这些文本景观交织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创作指向:即“侠”的消解,“王”的凸显。窃以为,这应该是整部作品一以贯之的核心理念。正因为有这种鲜明的指向,加之作者在文本营构过程中苦心孤诣于语言表层的魅力展示,并着意创造奇特、浪漫、怪诞、神秘的格调,使得作品显现出不可抗拒的迷人外观,前述的创作境界也藉此获得一定程度的体现。

      作者对前述创作基本指向的把握,首先体现在对笔下侠客身份焦虑的描述,这种焦灼不安之感如同梦魇一般始终缠绕、困惑着本应洒脱不羁的侠客们。在《乌盆别记》中,侠客身份和侠义精神完全被解构,而最大最神秘的侠原来就是宋朝仁宗皇帝。所谓江湖,所谓侠义的标准是由他来定的,侠客们的活动空间也由他来规约。无怪乎欧阳春在他面前展示的“变脸”绝活最终成了一出闹剧。

      除此之外,《乌盆别记》的个性化语言也应成为我们的关注点。很显然,作者在语言运用上是有所追求的。当然,作者的追求绝不仅限于此,在作者这里,语言的功用绝不仅仅停留在一般意义的描述层面上,而是对自身艺术性和创新性的阐释和说明,是作者所要表达的某种“可能”性的承载,更是作者创作旨归的一种显现。正是借用这种具有独异性的语言,最大限度地获得消解“侠”、彰显“王”的目的。缘于此,作者在行文中将古今语言有意错置交迭起来,让它们间或出现,时而是庄严典重的文言表达,时而是俗不可耐的市井粗话,时而又是略显冗长的欧化书面语。同时,作者还使人物的身份与他们的语言发生错位。这种叙述语言在作品中的疏离和分裂所造成的视觉反差感是比较强烈的,有的时候甚至给人以荒诞不经之感。当然,对作品语言的关注还可以更进一步,我们都可以透过作者奇异的语言,看出在这种语言的内部,已经漫溢流动着作者作为创作主体丰富的感受、鲜明的个性,以及某种内在的精神张力。在看似戏拟化、荒诞化的表述中,作者对王权无处不在的威胁和阴谋进行了及时的提醒和尖锐的批判。□庄文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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