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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待史料 科学推论

      读了洋洋万言的《南溪草堂的新史证》等考证文,但南溪草堂究竟在广化寺后三里的哪个地方,依然一头雾水。这里,仅就论者史料运用和论证逻辑提出若干质疑。

      首先,在史料运用上,存在一些硬伤。

      其一,查核不细,引述有误。

      例如,论者一再将明代莆田著名旅行家林登名的名字,误为“林登明”,而且全篇多处皆误,看来不是一时疏忽,而是查核不严。

      又如,论者引述清·廖必琦的《兴化府莆田县志》:“南溪。去凤凰山三里,为南溪亭,亭中有浣花坞、雪涧、小天门诸胜,林尚书尧俞建,今遗址犹存。”一查清刻版之廖必琦《兴化府莆田县志》(第一卷第29码),果然错了:第二个“亭”乃衍文。

      其次,误读史料,有的甚至张冠李戴。

      例如,论者引述了张琴《莆田广化寺志·古迹》〔南溪别墅〕条目之后,认为:“这条史料径以‘南溪别墅’为名目,而不用‘南溪亭’、‘南溪草堂’,颇有用意,值得注意。开门见山称‘在广化寺后’,点明了林尧俞别墅地点,无可疑议。”

      其实,张琴这里所载的“南溪别墅”并非“无可疑议”的就是南溪草堂,而是在南溪草堂之前就已经确确实实存在的南溪别墅(林尧俞的两位挚友,其一张燮称之为“南溪别业”,何乔远称之为“南溪山房”)。

      别业,就是本宅之外,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所建供游憩的园林房舍,今称“别墅”。《文选·思归引序》:“晚节更乐放逸,笃好林薮,遂遁于河阳别业。”唐·高适《淇上别业》:“依依西山下,别业桑林边。”草堂,隐士自称其居住地的草舍、草屋。有个草堂命名的认识误区,即以为其“命名规则”是“地名+草堂”。其实不然,以草堂所在地取名,只是草堂命名的方式之一,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据粗略统计,古今绝大多数草堂命名,都不是“地名+草堂”,例如阅微草堂、万木草堂、伏虎草堂、香叶草堂、百乐草堂、宣文草堂、枕流草堂……

      何以见得广化寺后的此处住宅是“别业”而不是“草堂”呢?

      关键在于建造时间。

      此处“环堵宫连凡数亩”的“南溪山房”或曰“南溪别业”,建于林尧俞居家时期。其依据是:林尧俞六十寿辰时(林公1558年诞生,依照农历惯例,其花甲之寿当在1617年),其挚友、著作等身的张燮作《寿林咨伯(尧俞)祭酒六十序》:“庐在人境,而背枕东山,玉芝署堂,……后乃卜筑南溪,溪离郡可十里许,涧绕亭垂,……真非人间地界。”

      万历四十六年(1618),林尧俞好友、61岁的著名文史家何乔远从闽南到广化寺造访并且留宿,即兴写下《林咨伯祭酒南溪山房》《林咨伯、弘伯雨中携尊见访,周尔修亦来致饷》《南山四首》《雨中溪声阁夜饮》《夜宿南山赠进公》等十多首诗(作品见《镜山全集·卷十三》,参见福建师大博导陈庆元《何乔远年表》)

      1620年初夏,张燮《林咨伯祭酒南溪别业歌》曰:“南溪深处南山阴,中有通人抱膝吟。栖真卜筑谢人寰,……出门徙倚坐孤亭”。瞧,这“南溪别业”的大致地点,亲历者张燮说是“离郡可十里许”,也即在广化寺后三里处,且临近南溪亭。

      而康熙年间林麟焻《莆田县志·林尧俞传》载,林尧俞晚年辞归后,才“筑南溪草堂”;林尧俞去世不久修订的《闽书·林尧俞传》,所增补的语句也有这么几句:“家园结留云阁、南溪草堂”。按论者自己考证也认为:明天启五年(1625),林尧俞告假回乡。“林尧俞归莆后,于城南南溪岭建别墅,名曰南溪草堂。”(2013年10月28日 《莆田侨乡报·明代礼部尚书林尧俞评传》)。

      两相对照,“南溪别墅”与“南溪草堂”之间,存在多年之“时间差”, “南溪别墅”并非“无可疑议”的就是南溪草堂。

      论者还说:“由于林尧俞的高官身份与其风绩,史志对其史迹的记载是颇为重视的,因而对其南溪草堂的记述亦较多且颇为精详。同时,现有史志杂录,除对林尧俞的南山南溪别墅有记载外,均未见另有记载其他的遗址。换言之,林尧俞晚年归乡营建的南溪别墅(南溪草堂,或称为南溪亭、南溪别墅)是唯一的,没有、也不可能有第二个。”

      此说多处欠妥。第一,史志并非“对其南溪草堂的记述亦较多且颇为精详”,而是语焉不详。经查,张琴之前,只有何乔远、林麟焻这两位明清时期林尧俞逝世不久的史家,记载过真正的南溪草堂——总共不过寥寥数句、不满百字而已,怎么说是“记述亦较多且颇为精详”呢?第二,“对林尧俞的南山南溪别墅”,不是“均未见另有记载其他的遗址”——何乔远、张燮全集中,不是就有多篇关于游览林尧俞城内“玉芝堂”旧居、“南溪别业”、“南溪山房”,乃至“南溪草堂”的诗文吗?第三,“林尧俞晚年归乡营建的”并非“南溪别墅”,而是  “南溪草堂”;南溪草堂、南溪亭、南溪别墅并非“唯一的”、三位一体的建筑,不可不加区别,混为一谈。

      其三,在逻辑推理方面,论者文中也有些“强扭的瓜”——即非因果推理。例如,他引述何乔远《闽书》所载并且推论曰——

      《闽书·方域志》对南溪草堂的地点与营建,有更为详尽的记载。其《凤凰山》条目曰:“天马东麓,南寺也。莆中今以南寺为胜矣。……去寺三里,有大迂坑[据实地考察, 大迂坑距离广化寺五六里,不是三里,在更加后面的荒山之中],乱山中,有泉喷湧,汇为澄潭,两岸如削。邑人宗伯林尧俞辟治之,曰南溪,山负乎楼背,水周乎堂下。”

      据此可知,南溪草堂是林尧俞于广化寺三里处的乱山中,利用迂曲的大溪水坑,与乱山中喷泉汇积形成的碧水潭整治而成的。

      其实,何乔远《闽书》所载之南溪,与“南溪草堂”无关,二者不存在因果推理链条,怎能随意“据此可知”而硬塞进“南溪草堂”呢?要知道,何氏写作《闽书》时,南溪草堂尚未诞生!它成书9年之后,“南溪草堂”方才问世。试问:前后整整9年的“提前量”,怎能“据此可知”呢?还说什么何氏“对南溪草堂的地点与营建,有更为详尽的记载”、“对南溪草堂的记述甚为明晰”——否则就是“虚生异议”。

      上述史料所载的林尧俞“辟治南溪”之事,应该在1600年至1620年之间。这期间,林尧俞居家莆田城内乌石山下仓里巷玉芝堂。1612年,林尧俞参与主纂《兴化府志》、修建涵江雁阵塔及一些庙宇;1620年他还“令陆善开复鸟道,直通九漈”(见《徐霞客日记》)。1621年春,林尧俞奉命复出,离家赴任京都。为此,我们有理由猜测,林尧俞辟治南溪,大约就是那个时段吧?

      而论者引述了何乔远关于林尧俞辟治南溪的记载后,立即断言:“据此可知,南溪草堂是林尧俞于广化寺三里处的乱山中,利用迂曲的大溪水坑,与乱山中喷泉汇积形成的碧水潭整治而成的。”

      其实,何氏所记林尧俞一六一几年“辟治”的只是“南溪”,怎么无中生有突然塞进个1625年才兴建的“南溪草堂”来呢?论者大迂坑=南溪亭=南溪别墅=南溪草堂的思维“三级跳远”,恐怕过于简单武断,有点移花接木吧?如此这般将史料中所没有的东西硬塞进来,无论如何是不科学的吧?

      更为夸张的是,论者引证了廖必琦的《兴化府莆田县志》:“南溪。去凤凰山三里,为南溪亭,中有浣花坞、雪涧、小天门诸胜,林尚书尧俞建,今遗址犹存。”随即又是一个“据此可知”断言道:“南溪草堂又别称‘南溪亭’,有浣花坞、雪涧、小天门多处名胜,实际上是一组景观,一个景区。所谓雪涧,可能是指山涧泉瀑喷发,水花如雪的景致。记载的景观,比《闽书》更为具体详尽”。“不论是南溪草堂,或是南溪亭,其规模、设施都不只是一屋、一堂、一亭而已,而是包含楼堂亭阁与山石泉瀑等多种景观,实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综合性山水别墅。”“史志所载的南溪草堂、南溪亭、南溪别墅,实为同一物业,不过是不同史家的各自称谓罢了。”“以南溪亭作为标志物,代称整座山林别墅。”

      实际上,廖必琦莆田县志所记的,只是南溪亭乃“林尚书尧俞建”而已,其他均为阮先生所加——而且不得了,这次塞进南溪亭的东西更多得多,他竟然把史料记载的一个亭子,“据此可知”地任意扩展为“南溪草堂又别称‘南溪亭’”,甚至于整个景区了:“史志所载的南溪草堂、南溪亭、南溪别墅,实为同一物业”!

      诚然,世上有以著名的、主要的景物给整个景区命名的习惯(除亭之外,还有楼、阁、殿、祠、庙、寺、塔等等),但不等于这个主体就可以替代或者等同于景区内其他独立存在的景观实体吧?这是常识,毋庸多言。乱加等号,势必造成误读误判。

      这里面还存在第二个“时间差”:一六一几年“辟治”的“南溪”,其后建立了“南溪亭”,而 1625年才兴建的“南溪草堂”,怎么三者会挤在了一起?如此奇特的“后续工程”,怎么后人史料会一字不提?而且,后人诗文中屡屡咏诵了南山松柏、佛肠坑、宋宫人墓等等,怎么偏偏“漏掉了”主人林尧俞起居会客、安居乐业的最主要场所——南溪草堂?如此巨细不分,主次颠倒,不是太违背常理了吗?望“南溪”生义,硬要把三者统统捆绑在一起,实在是一厢情愿的误解误导。

      亲历者的诗歌也佐证了这一点。张燮《林咨伯祭酒南溪别业歌》《寿林咨伯祭酒六十序》诗中咏南溪别业,就出现“涧绕亭垂”、“出门徙倚坐孤亭”等句子;而林尧俞宗亲林元霖《南溪》诗中所吟的“看云溪阁坐来孤”,提起了“留云阁”。可见,南溪别业附近,才有南溪亭;而南溪草堂附近,只有留云阁,没有南溪亭。

      前不久,笔者依照史料,结合实地考察,在广化寺后3里处的南溪岭上,寻找到了南溪亭。它经历代维修(最后一次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笔者采访过一位91岁的亲历者称,他30多年前途经修葺一新的“南溪亭”,就是“广化寺往朱坑村中间一亭”。亭柱中有“正神高德宝殿于今重焕彩;庶民卑诚南亭位此复芳名”、“时人观故物当思往日唯创业;旧貌换新颜念昔善人立丰功”等联语),现在还基本完好。然而,论者却不予认可,说南溪亭并非“路边歇脚的小亭子,后又改造为供奉山神鬼怪的山中小神庙”;他所理解的南溪亭“其规模、设施都不只是一屋、一堂、一亭而已,而是包含楼堂亭阁与山石泉瀑等多种景观,实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综合性山水别墅。”孰是孰非,有待有识之士继续研讨。

      380多年过去了,做为林尧俞写作《天妃显圣录》母本地点的“南溪草堂”的确切地址,至今仍成妈祖文化之谜。我以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南溪草堂存世时间太短——从兴建到主人林尧俞去世随之荒废,头尾仅仅两年,所以真正的亲历者、目击者寥寥无几。因而,其具体地点,也随即很快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之中。史家中,除何乔远外,都是其后百来年,甚至三百多年的片言只语追记,有些未必翔实可靠。245年前,即清中期的乾隆年间,邑人郑王臣在《莆风清籟·兰陔诗话》中就曾感叹道:“吾乡前贤归田后,多筑郊墅,如郭尚书(应聘)之钟潭,曾侍郎(楚卿)之棠坡,彭侍郎(汝楠)之柳桥,林尚书(尧俞)之南溪”,而今“几何不复,为荒烟蔓草乎”!可见“南溪草堂”当时就已经完全荒圮,不复存在了。

      由于史料记载十分有限,并且未必完全翔实可信,那么,最权威、最可信的探寻确认依据,应该是当事人、亲历者的所述了。

      先看看“南溪草堂”主人林尧俞笔下南溪之优美风光、丰富景色吧——

      《南溪》二首:“才得名山便卜居,况兼云水称樵渔。自知丘壑生来相,好读神仙方外书。旧堰废塍依作沼,松萝藤蔓葺为庐。鵁鶄溪上闲相傍,城市庞公迹渐疏。斜风细雨半春朝,濯濯新栽嫩柳条。地迥谁留莺不去,人闲兼喜鹤能调。松花饷客过寒食,筇竹寻僧度野桥。试问云芽今茁否?龟山此路不曾遥。”

      林尧俞宗亲林元霖《南溪和家兼宇(尧俞)宗伯韵》同样写道:“溪南猿鸟讵孤他,……古松流水闻棋响,绝磴悬崖见鹿过。更爱石门新受月,满窗凉影写垂萝。”

      诗人绘声绘色的描写,使我们得知:草堂一带乃云水丘壑之地,并非近在城郊。“地迥”(《说文》:迥,远也)于“城市”;地面相当开阔,足以“旧堰废塍依作沼”,还有“野桥”、“鵁鶄”,新栽之“嫩柳条”等等。试问,“乱山之中、两岸如削”的“大迂坑”内,能有如此豁然悦目的景观吗?再则,“南溪草堂”,关键在“溪”。林尧俞对溪流情有独钟,因而把自己的诗文集也取名为《溪堂文集》、《溪堂诗集》。我以为,南溪的流量应该较大,是一条像模像样的溪流;而阮先生自己结论性的语句却承认:广化寺的那条南溪,其实不过只是“涧壑小流之类”!为此,笔者曾说过“古今广化寺方圆两三里之内,没有任何大的溪流。”这绝非无端武断,“无根之妄论”,而是实事求是。第三,此地临近龟山——“龟 山此路不曾遥”,并非“南山此路不曾遥”。

      再请看应林尧俞邀请,“留酌”南溪草堂、張燮之《访林咨伯南溪留酌即事》这首诗:

      涧曲峦危一草堂,亭台无数抹新妆。

      寒流溅瀑微闻籟,晚菊环英漫散香。

      客到蹲林云作供,僧归扫石薜为裳。

      扶筇欲遍游仙路,岭背斜穿径许长。

      这首诗有若干夺人眼球的关键词和华彩句:

      1、题目和首句挑明了“南溪”和“草堂”;

      2、“扶筇欲遍游仙路,岭背斜穿径许长。”点出了南溪草堂的大致地点——翻过山岭就是著名的仙游景区九鲤湖。此地临近“游仙路”(仙游县原名清源县,传说汉武帝时代何氏九仙云游入境,故改名为“仙游”),而又有“许长”距离,且当年须翻山抄小路从“岭背斜穿”前往(约30分钟路程)。这是写实,指的是“九鲤飞瀑天下奇”的仙游九鲤湖。

      诗中“草堂”、“游仙路”是否泛指别处呢?非也。张燮《寄怀林祭酒》曰:“复岫参骚苑,繁星隔草堂。……游仙兴未荒。”《至自九鲤访黄应兴留酌》云:“还自游仙路,投君款薜萝。”说明此处“草堂”就是确指南溪草堂,“游仙路”就是确指仙游,别无他意。此外,笔者推测,张燮《重游碧濑》,以及为龟山寺月中禅师草拟的募捐文,应该在同一时期。

      天启六年(1626)春,何乔远曾重游九鲤湖、南山寺、木兰陂、莆阳驿,并留下十余首诗歌。这期间,两位老友把臂畅饮于“南溪草堂,绸繆数日,甚欢也。”(《镜山全集·南溪草堂集序》)请务必留意:何乔远此处郑重其事地称林尧俞新居是“南溪草堂”,而不是先前的“南溪山房”!这年冬天,林尧俞就告别人间。

      3、此处邻近寺院,近到能够见到“僧归扫石薜为裳”。

      此句一清二楚地表明:在南溪草堂抬头举目,就能看见僧人在薜萝之下打扫石径。而笔者曾特地到广化寺后3里的南溪亭实地考察,此地离广化寺1千米,而且并非一览无遗的“一马平川”,其间山路崎岖,拐弯曲折,不但看不见广化寺的一点踪影,又哪能看见扫地的僧人?

      不少人心存疑惑:林尧俞新居既然乔迁了,为什么还依照旧名字称呼“南溪”呢?

      其实,迁徙到新的地方后,常以旧名称呼新居,这恰恰传递出我们民族传统的恋旧怀旧心态,此类事例不胜枚举。近在咫尺的贤良港与湄洲岛,就有许多地名一字不差,例如“上林、下林”等等。但新旧混杂,往往使后人迷惑难分。福建与莆田相关的最有名例子,要数两处“黄巷”。福州文史人士至今坚持黄巢灭炬而过的黄璞居,就在三坊七巷的黄巷;而实际上这个黄巷,在咱们莆田涵江;连著名的《新唐书》都弄错了(详见笔者的长篇考证文章《黄巢灭炬而过黄璞居考辨》)。

      “南溪草堂”毕竟只是380多年前的一座普通茅草屋,如果不是因其跟《天妃显圣录》有关,实在不值得花费这么许多时间与精力予以关注和探究。再则,毕竟它是三百多年前的遗址,连著名地方史家张琴都会猜测误判,怎么不会成谜呢?因此笔者只是“按图索骥”,依据某些史料、诗歌,对其最可能的遗址加以初步探求罢了。本人才疏学浅,加上无缘拜读林尧俞诗文全集,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出林尧俞诗文,明确说明其南溪草堂就在广化寺后面,而且是“南溪别业”翻修的,本人一定服从历史真相,纠正误读误判。□许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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